第 26 章 美人怀 1
见小刺客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柳染堤干脆蹲下身子,道:“还走得动吗?”
惊刃迟疑道:“应该可以。”
“嘴硬,肯定走不动了,”柳染堤道,“打擂台时命脉已经碎得乱七八糟,你要还能站起来,我喊你做主子算了。”
惊刃:“…………”
柳染堤站起身来,随意拍了下衣袂尘灰,道:“要背,还是要抱?”
惊刃迷茫地抬头,还未有所反应,柳染堤已经拿定了注意,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惊刃愣了愣:“可是这不合规矩。”
柳染堤道:“你主子是谁?”
惊刃秒道:“是您。”
“那就上来,”柳染堤头也不回,很是从容,“我只说最后一次。”
惊刃默默地陷入了思考。
于情于理,她身为一个暗卫,弱到要主子把自己背回去,实在是倒反天罡,该罚,该拖出去打个二十大板。
但柳染堤已经蹲下,她要是还不动,让主子等太久,惹对方生气就不好了。
柳染堤耐心地等了半晌,背后才慢吞吞靠过来个人,手臂环过脖颈,很小心地把她抱住。
惊刃的身子很轻,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重量,她之前流得血太多,腕骨苍白瘦削,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惊刃慌忙道:“不敢了,属下…唔!”
惊刃怔了一瞬,道:“那我在江中寻到您时,您为什么闭着眼,不反抗?”
方才和白医师说过话后,柳染堤便去后厨寻糕点,结果一掀蒸笼,全是粗粮馒头,连白面都没有,大失所望。
草木弯折声。
她想说的话卡在喉间,沉默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这、真是的。”
悲悯、清冷,俯视众生。
柳染堤:“……”
惊刃僵着身子,不知所措。
惊刃勉勉强强,在床上躺了两日。
她打趣道:“之后就得是你背我了,不光背,还得帮我梳头、叠被、暖床、寻蜜饯糖水,要做的事可多了,你等着吧。”
她沉默片刻,指腹覆上唇弧,沿着水痕缓缓一抹,慢得像是要将那一点温热揉进皮肤里。
被称作“白兰”的医师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筋骨尽断,伤情严重,起码要先躺上十来日,等气血恢复些,才能下榻活动。”
她的发丝蜷在惊刃手心,毛绒绒的,像那只经常来院里做客的白猫,矜贵又傲气,起码吃掉三条鱼干才给摸一下。
惊刃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门派,又或者,这只是柳染堤在山林之宗,随便找的一间小屋子?
她道:“您说的都对。”
惊刃低头应了,不敢再看她,也不管递来的粥水烫不烫,全都闷头咽下。
她慌得连敬称都忘用了。
“真是……”柳染堤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翻书,她似乎是在赌气,也没认真看字,只将书翻得哗啦作响。
惊刃越想越慌,已经脑补出自己在无字诏呆到海枯石烂,身价一枚铜板都没人肯要,每天孤零零地抱着剑,盯着青铜门凄凄惨惨的样子。
触及之处,呼吸发紧,唇瓣微颤,惊刃下意识想要躲,却被她按住了下颌。
她靠着她,沉沉地昏了过去。
惊刃声音笃定:“正因如此,才应尽快重练刀剑暗器。我是暗卫,若不能为主子所用,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细细的一线,沿着下颌滑落。
紧接着,木屋的门被人“叩叩”敲响。她合上书,起身去开门。
这里是江湖上唯一一个不看资质、不问出身,只要你愿意,你便能留下的地方。
“哪里好了,”孤女急得直跺脚,“药谷的白医师都说了,你伤得极重,起码要卧床一个星期,快躺下!”
惊刃犹豫片刻,还是张口含住勺尖,喉骨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像细刃剐蹭,割出几道血口。
她小脸苍白,拧着眉心,还要据理力争:“属下已经好了,根本不需要躺这么久,您不要信她的一面之词。”
惊刃不吭声了。
惊刃弯了弯眉,她受的伤太重,声音都很轻:“我只觉得…很开心。”
白医师看着拆散的绷带,差点被气晕:“你…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经脉碎成什么样,稍有不慎就会暴血而亡?”
她紧张的时候,总会去回想无字诏中教过的种种,一条条一道道,可无论是暗器讲解还是导师训诫,竟没一样能够派上用场。
倘若自己没法帮到主子,主子会不会觉得她没用,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将她再次扔回无字诏去?
惊刃停在身侧,恭敬道:“主子。”
自己能被捞回来一条命,实属不易。
柳染堤道:“哦,不放。”
指腹触上后颈,沿颈骨一枚、一枚地向下滑,被衣领拦住后,便绕过颈侧,掠起碎发,捏起有些泛红的耳垂。
看着就很寡淡。
惊刃曾见过别的暗卫服下“止息”,在第三柱香燃尽后,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
惊刃信誓旦旦地点头。
柳染堤摇扇的手一顿。
惊刃道:“一派胡言!”
惊刃的脑子一向有些轴,她坚信主子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定是对的。
惊刃点了点头:“属下好多了。”
惊刃哑声开口:“其实,我……”
柳染堤揪了揪她翘起的绒毛,让狗尾巴草抬起头来,笑着道:“逞什么能?躺着吧。”
柳染堤板着脸,眉心微蹙,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可雨滴依依,炉火融融,映得她温暖又柔和。
第三日,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穿戴齐整,在身体各处藏了一堆暗器,走出房门。
指腹拂过额心,将一缕散乱的发挽到耳后,落下一丝落雨时沾的潮气,湿漉而滚烫,让惊刃身上薄薄地出了些汗。
柳染堤一把将她捞起来,道:“干什么?”
惊刃没怎么喝过粥,主要是白米金贵、熬煮费时,吃着又不顶饱,有时间熬粥,不如买一块馍饼边赶路边啃来得实在。
她面前摆着一张腿脚不齐,用碎砖头垫着的旧案几,袖口挽到手肘,蘸着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金”,一个“兰”字。
指腹微凉,还带着一点浅浅的草木香,应该是不久前刚摘过药材,沁着点湿意。
她道:“小刺客,你有什么弱点?”
金兰堂是个很特别的门派。不像其它门派百年传承,它没有什么根基,是由金、银、玉——三位原本独行江湖的侠客,义结金兰后所创立,收留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又试着运转内息,经脉碎得实在彻底,体内一片死寂沉沉。
她俯近了些,几乎要贴着惊刃的额心。
她一边写字,一边道:“前日小翡才一路跑过来,和我告状说,你很不听话,欠教训,我还不信她。”
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既然全身上下都是弱点,”她把毛笔在指间轻轻一转,“那我可就随便挑了。”
“别动,”柳染堤语气故作严肃,眼角倒是笑得弯起,“这不是正在‘教训’你么,乖乖站好。”
恐惧在胸腔乱窜,无形的手捏住心脏。
窗外正下着雨,她听见雨珠滑落铃兰,听见炭炉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惊刃才踏出屋门两步,柳染堤头也不回,又蘸了些墨,道:“醒了?”
惊刃垂着头,她沉默半天,才小声道出一句:“我觉着,这实在太过逾距。”
有人翻过一页书,淡淡道:“醒了?”
柳染堤揉着额心,道:“过来。”
很快,一碗粥见底。
她用了一点巧力,将惊刃手腕扣住,道:“能把白兰姑娘气成这样,你也倒真是有本事。”
院中日光正好,山风吹得案上纸页微微鼓动。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啁啾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无字诏训诫严苛,嶂云庄更是规矩繁多,她还挺耐打的,可以让主子随意发泄。
“先好好养病,不急这一时,”柳染堤温声道,“日后我需要你的地方可多着呢。”
惊刃躺了一会,被疼意锥散的思绪渐渐回笼,她缓口气,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柳染堤虽说还在‘看’书,思绪却早已没落在字上,飘去了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好的主子。”惊刃不假思索。
她柔声道:“我不会扔掉你的。”
每一下触碰又软、又麻,如一滴水沿着脊骨滑下去,温柔时叫人几乎要融化,偏生又带着几分恶劣的戏弄。
柳染堤道:“你是医师还是人家是医师?你们无字诏只教杀人,什么时候还会看病了?”
柳染堤的步子很稳,自己要走好久的暗道,她两步便走到头。
柳染堤:“…………”
今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山风吹得院中积水干了一半,泥土里带着湿意。
惊刃还自豪上了:“当然是您。”
惊刃乖乖点头:“是。”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一手卷着书,一手伸过来,探了探惊刃的额心。
桌上除了有被柳染堤缴走的东西和小破包裹,还有些惊刃一直贴身携带的物品,包括那一支从姜偃师尸身拔下的红玉木簪。
白医师气得胸口直起伏,正要继续说下去,孤女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柳染堤现在是她的主子,所以,柳染堤喊她“榆木脑袋”,那她一定就是榆木脑袋。
她这么乖,又这么听话,真叫柳染堤有些不习惯。要知道换作以前,自己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会被小刺客直接无视。
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自己从脖颈到腰腹,从肩膀到指尖,全都缠满了厚厚的绷带。
惊刃枕着她的肩,耳畔充盈着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与她的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孤女缩了缩身子,道:“是…是的,柳姑娘说您受了伤,要在我们这修养一段时间。”
“还是有些烫,”柳染堤道,“药还得熬半个时辰,你若困了,便再睡会罢。”
榆木脑袋认真肯定地点头:“嗯。”
惊刃下意识往后躲了一寸,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道:“我知道。”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惊刃望着天空,一种从未拥有过的,令人昏昏沉沉的安稳感攀附上来,她一点点垂下眼帘。
年纪大的帮着年纪小的握树枝,写得歪歪斜斜,小雀儿似的,咯咯笑个不停。
惊刃试着转了转手腕,关节干涩僵硬,稍一动便泛起钝痛。
经脉尽数碎裂之后,靠着意志才勉强支撑的清醒,终于被这一点放松所轻轻覆盖。
门缝恰好被挡住,惊刃没能看到来人的脸,只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染堤走出屋外,轻轻带上门。
惊刃不敢避也不敢躲,她肩胛微颤,脊背紧绷着,小声求饶道:“要不,还是换个东西吧。”
柳染堤道:“如何,还敢到处乱跑么?”
她动作还挺快,一下子便拆掉了整条胳膊,紧接着,就要去桌上拿散落开来的袖箭。
柳染堤道:“小刺客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抱人时可周到得很,知道要揽过腰,护住肩,上岸时还让我砸你身上,真细心。”
空得像是一口枯井;
桌上摆着许多东西,都是柳染堤从她身上缴走的暗器、毒酒、匕首等等,还有之前她在林中留下的那个小布包。
瓷勺脱手,“哐当”一声砸进碗里,溅了好几滴粥水出去。
小时候,人们常对抱着她的母亲说,她生着一双如同观音般的眼。
那些字句太过温柔,顷刻便沁入心坎;那些厚重的、混着泥沙与血气的苦,都被抚上面颊的手所摘去。
柳染堤托起下颌,懒懒地打量她一番:“既然说要教训你,那我可得先摸摸底。”
“哎哎哎,别拆啊!”孤女吓得险些把粥洒了,急忙冲过去拦,“你伤口还没好,不能碰的!”
惊刃压根不理她,继续拆绷带。
内力砸进去,只能听个响。
柳染堤坐下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压疼床上的人,便只是侧过身,斜靠着床栏。
她吞得很慢,喉骨滚动,粥水又太满,沿唇角溢出来一点,濡湿尚有些苍白的唇瓣。
“倒不是这个问题,”柳染堤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喊我主子?”
柳染堤:“所以,你应该听谁的?”
惊刃立刻紧张起来,慌忙道:“您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案几上,白粥热腾腾地冒着气,没放盐,也没有虾米拌着吃,只撒了点葱花作为点缀。
惊刃喉咙发干,攥紧指节:“等、等一下。”
柳染堤瞥她一眼,将粥碗递过来:“你确定?”
柳染堤随手将毛笔丢回笔架,惊刃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瞬,身子却蓦地僵硬起来──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可是,她的声音微弱,她的存在渺小,无论是端坐莲台的玉像,还是诸天万千的神佛,没有一个能听见她的愿望。
“结果,人家药谷医师说了你得躺十日,这才第三天,你就开始不安分地往外跑。”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还没进门,孤女就指着惊刃大喊:“她不听话!你快教训她!”
就算是剩下那一句,也会被她硬邦邦地回上一句“你不是我主子”,“我并非效忠于你”云云。
惊刃:“……听您的。”
还好柳染堤手疾眼快,一手扶住她,一手扶住碗,才没有让整碗粥都打翻在榻上。
于是,在孤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咚咚”敲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踏出门外时,外头已是深夜。
那人最后是由她亲手收殓的。她记得那具尸体,皮肉尽裂、五脏寸断,连筋骨都像被火煮过一般,翻开时,里面一团血泥。
惊刃心中生出一点烦躁,捏紧被褥。
孤女根本阻止不了惊刃的动作,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动,她急得团团转,将白粥往桌上一搁,飞也似地跑出门搬救兵。
“那这样呢?”她的声音带着笑,落在惊刃面侧,气息正好拂过耳尖。
她轻“啧”了一声,起身向惊刃走来,在床沿坐下,将惊刃往内挤了挤:“你笑什么?”
没想到惊刃看见她后,眼睛竟然亮了亮,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柳染堤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指腹压上唇,止住了她的话端。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我‘该被教训’吗?我们一般是自罚十道教鞭或惩棍。或者说,您另有倾向的刑具?”
惊刃一下子泄了气,她垂下头,像一只被风摧折压弯,蔫蔫趴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对不住。”
……太夸张了。
与笔毛的轻痒不同,切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沿着脸颊一路轻轻掠过去,勾了勾她的下颌,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小兽。
惊刃攒了些力气,她想直起身来,刚挪动了半寸,肩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惊刃被塞回床上,柳染堤扯过被子,盖住她没有几分血色的脸蛋,还不忘掖紧被角。
惊刃微微挺直肩膀,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骄傲:“没有。”
惊刃瞧见她腰间木牌,道:“金兰堂?”
柳染堤抽来一方细布,递给她将残留的白粥拭净,又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这回慢些。”
这样,或许能给她减轻一点负担吧?
刚舀起一勺粥水,她腕间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疼痛,如千万根细针扎进关节,疼得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看柳染堤这动作,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喝粥?这怎么可以,万万不行!
她尽量缩紧身体,落在脖颈上的呼吸一下轻似一下,指骨紧绷着,局促又不安。
现在整个山头上,只剩下玉小妹和一大群孤女,时不时还会捡回来一两个新的,七年间掰着指头算铜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柳染堤见她一脸僵硬,笑得更加开心,伸手越过蘸过墨的那支毛笔,挑了一支洗得干干净净的。
惊刃被她拉着胳膊,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继续跪:“属下已无大碍,您先放开我,该有的礼数必须要周全……”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柳染堤将碗放回案上,轻声道:“歇着吧。”
她刚准备下山溜达一圈,就听孤女嚷嚷说惊刃乱动乱跑还瞎拆绷带,连忙抄起团扇,过来兴师问罪。
“小刺客,”柳染堤偏过头来,嗓音含了几分笑,“你紧张什么?”
柳染堤笑道:“是啊,可逾距了。你好好呆着吧,这待遇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柳染堤一笑:“现在,给我回床上躺着。”
柳染堤一怔:“罚?领什么罚?”
她再也躺不住了。
柳染堤将笔搁回笔架,眼底带笑:“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该被教训一下?”
惊刃:“…………”
惊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铺上。
惊刃乖乖地走过去,她脊背笔挺,肩线平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柳染堤说着“扔了”,还是将它带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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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簇簇滑过肌肤,不硬、不痛,偏偏一笔一划都细细地挠进骨缝里,让人避无可避。
圆窗满如皎月,庭院绿意盎然。
“柳姑娘——白医师——!”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之后怎么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揉捏,这人都不会有任何反抗?
下一瞬,蓬松的笔尖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惊刃的脸颊上,轻轻一点,又慢慢划进脖颈。
只是,若连动都动不了,又该怎么帮主子做事,怎么为主子杀人,怎么替主子挡刀?
“我从来没有买过暗卫,第一次捡回来的就是你,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木簪被人换了。】
柳染堤的手一顿,书页从指间滑开,飘然落下。她盯着字,只道:“榆木脑袋。”
她道:“非常、非常开心。”
她咬字又软又撩,末尾还扬着个弯弯的小勾子,奈何对面的人是惊刃。
柳染堤一顿,抬起头来。
手指一坠,又落入脖颈,恰好掠过耳后的一道旧疤,伤口早已好全,只留下一道细白的痕。
柳染堤似乎没听见,毛笔在她脖颈处绕了个小弧,又勾到耳下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挠了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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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笔非但不停,反而又在她下颌处刮了两下,诱出一丝眼角的红意,才终于停手:“哦?不要毛笔?”
惊刃咬牙死忍,将粥稍稍吹凉一点,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颤。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铸剑大会入场时,柳染堤掏出来的,便是“金兰堂”的木牌。
“别害怕。”
她身边围了一群绑着辫子的小孤女,先是趴在案几旁看,看完了拿着条细树枝,在院子里刮开一块块湿沙,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划拉。
可恶。
柳染堤道:“为什么要反抗?第一次有女孩子跳江救我,我肯定得先装呛水再装昏迷,才好被你抱上岸呀。”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看来想让小刺客改口,一时半会是有点困难。
柳染堤一袭白衣,斜坐窗弧,足心踩着边缘,另一边垂落轻晃,书册半端卷在掌心,半端散开。
床铺太柔,被褥太软,她还是有一点不适应,如果可以选择,她比较喜欢睡柴房。
像一个因为塞了太多嫩肉,被阿婆小心翼翼包了好几层荷叶,生怕露馅的糯米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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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木屋有些年头了,木料寻常,做工粗糙,然而铺在家具上的被褥、桌布却都很新,一看便是上等料子,与这简陋木屋颇不相称。
惊刃陷在枕头里,望着房梁发呆,屋里氤氲着淡淡的草木香,小炉在一旁咕嘟咕嘟熬着药。
她怔怔地,眉睫忽地弯了一下。
柳染堤动作微微一顿。
。
惊刃道:“我——”
于是惊刃压根没听懂,只捡了几个关键词,理所当然地回答:“好的,属下这就去领罚。”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对,默默补上一句:“我努力改。”
柳染堤顺手拿过来,勺子搅动几下,道:“躺好。”
算了,来日方长。
浑身缠满绷带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面色苍白,坐在床沿,一圈又一圈地解着手臂上的绷带。
惊刃连忙道:“柳枝,木条,棍棒,什么都可以,随您的心意而定。”
指尖软软地打着转,一圈又一圈,偶尔轻掐一下软肉,偶尔又抵着颈窝,拨弄她早已缭乱的呼吸。
她重新拿过碗,勺起一口白粥,吹凉了之后,送到她唇边。
惊刃顺手拿起木簪,掂了一掂,眉心闪过一丝疑虑:等等,重量不对。
惊刃抬头望向她,淡色的眼里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孤女却觉得后颈像被蛇牙衔住,冰凉吐息令她猛地一颤。
伤口在隐隐作痛,骨节一阵一阵地酸,可这些疼意,都比不过心中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惊刃道:“我已经好了。”
她随意翻着书,道:“我真是不明白,被欺负成那样,散尽一身内力,你难道不生气么?”
惊刃这么想着,又将柳染堤抱紧一点点,她悄无声息地调整姿势,将重心往内收了些。
朦胧漆黑的夜,有几颗小小的星子。
这一声“主子”唤得干净利落,齐整严谨,仿佛拿着把戒尺逐一丈量过,不差分毫。
惊刃心头一紧,慌忙道:“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命,绝不让您失望的。”
白医师斥责道:“那你还如此胡来,疯了不成?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别说拿剑了,走两步都得咳血!”
床榻实在太软了,惊刃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入一整团蓬松的棉絮,沉陷下去,根本没有可着力的地方。
“咳、咳咳,”惊刃喉骨实在疼,断断续续道,“抱、抱歉……”
方才还围着柳染堤叽叽喳喳,在地上划字的几个小姑娘,一见她走近,竹竿一丢,“哗”一下跑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为了救一名参加比试后被困蛊林的孤女,金银二姐都死在了毒瘴之中。
柳染堤转回被扣住的某人,道:“听见了没?人家药谷的医师都说了,叫你回去躺着。”
柳染堤正在院中教字。
惊刃想了想,老实道:“现在的话,全身上下都是弱点。”
柳染堤挑眉:“那之前呢?”
白医师推门而入时,惊刃连黑衣都换好了,腕脚都束得极紧,正在低头整理袖箭。
……柳染堤听到了。
柳染堤似笑非笑,道:“心中有数?我看你是一点数都没有。那我换个说法好了,现在谁是你主子?”
白兰医师在旁边接连“哼”了好几声,望来的目光十分不满,很是幽怨,恨不得再搬十卷绷带过来,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柳染堤轻笑出声,换了个问法:“那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么?”
她转头面向医师,“白兰,你方才怎么说的?”
柳染堤提笔收势,笑着道:“横要稳,竖要直,收笔要干净。”
“快来帮忙——!”
柳染堤抱着手臂,往墙边一靠,皮笑肉不笑,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惊刃的耳廓泛起一丝热意,她埋在发间,听见自己嗓音沙哑,微不可闻地响起:“是。”
“譬如,我水性可好了——之前是骗你的,我是因为害怕火光,才会闷头往江里跳。”
“属下真没用。”她丧气道。
她一路跑一路喊,正在研磨药草的白医师一听,连袖口的药渣都顾不上抖干净,脸色一沉,疾步回了屋。
惊刃耳尖晕着热,咬得唇色都泛白,生生忍了半晌,低声投降:“属下真的知错了。”
柳染堤唇畔微挑,却不肯放过她。
“刚不是说不要毛笔吗?”她慢悠悠地绕着,语调含笑,“现在换了手也不要,真难伺候。
惊刃卡壳了:“我……”
柳染堤勾起她的一缕发,于双指间摩挲着,似嗔似怪:“真是的,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第 27 章 美人怀 2
惊刃声音都有些颤:“您…您是。”
柳染堤拖长了尾音,指尖还在她颈侧地画着圈,即若即离:“所以,你应该做什么?”
惊刃虽然经常被人骂脑子转不过弯,但某些时刻还是机灵的,比如说现在。
“属下真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惊刃老实道,“我这就回去躺下喝药。”
柳染堤这才停下动作,还不忘掐一把她脸蛋,道:“这就对了嘛。”
惊刃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想要拉开距离,却不防身骨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瞧这身子骨弱的,还不快回去歇着,“柳染堤嗔笑道,“要让妹妹们看到,指不定要碎嘴说我欺负你了。”
惊刃耳尖泛着热意,正想开口解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几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从墙后冒出来,正好奇地看热闹。
见两人望过来,她们立刻又缩了回去,只露出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偷看。
“柳姐姐,”年纪最小的那个胆子大些,奶声奶气地问,“你们在玩什么呀?我也要玩!”
柳染堤道:“我可没在玩,我在教这位妹妹写字呢。”
“可她怎么一直低着头?耳朵还红红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过来,“是不是不认真听课,被你骂哭了?”
惊刃有点不自在。
柳染堤蹲下身,揉小姑娘的脑袋:“只猜对一半。她字写得太丑,我正训她呢。”
几乎与此同时,嘶喊声从另一侧传来——
惊刃:“当然,劳烦你和主子说一声,如若需要,我今日便可以开始值守。”
白兰:“……”
她乖乖坐下,
殷红的,像是一枚眼睛。
柳染堤道:“你喊我什么?”
惊刃:“……”
面对试图拽她衣角的女娃们,惊刃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避开一点。
然而前来救火的居民络绎不绝,赶走一批又涌来一批,人头攒动,喧声四起。
【本金迟迟未清,利滚利七年之久,共计有多少银两?】
那人含笑看了她片刻,开口道:“锦绣门派人跟着我们这么久,可有寻到什么?”
"嘭——!"
柳染堤耸耸肩,道:“我家小刺客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点毛病。症状持续多年,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你多担待担待。”
柳染堤屈指敲了敲,“叮叮”作响。
白兰冷哼两声,将药方往桌上一丢,转头推开窗户,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柳染堤!”
自从奉锦绣门门主之命,追杀那两个‘讹诈锦娇五千两银子’的人,她已经好几日都没合过眼了。
也不知小姑娘们在墙后头偷看了多久的热闹,总之,一炷香前她们还怕惊刃怕得要命,如今虽仍心怀忌惮,却已经敢大着胆子靠近她了。
惊刃听着两人笑她,有些郁闷。
直到在论武大会擂台上——
幸好门主并未下达死命令,锦绣略一思索,决定先回去报信,路途遥远,这才会在客栈中暂且歇脚。
“林子里走水了!快救火!”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探向惊刃腰侧。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用得可还称心如意?】
惊刃不敢出声,也不敢动,肩头小小地收了一下,下巴低埋着,想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小姑娘郑重点头:“知道啦!”
一把长剑穿透她的胸骨,将她钉死在树干之上。冷光映着火色,剑脊上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
柳染堤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抚在颈侧,发梢撩过耳侧,轻而痒。
惊刃后退半步,悄悄躲开她的手,这才把腰间缠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
那个暗卫虽说内力微薄,反应与身法却非等闲之辈,有好几次她明明咬住了对方踪迹,却又在下个街巷便失了线索。
是自己的错觉吗?
柳染堤轻笑一声。
半晌后,白兰松开惊刃:“好了。”
“七年了,那些人死的死,烂的烂,尸身早就全成了白骨。”
惊刃道:“如何?”
“主──”惊刃话到一半,急忙收声,换成了有些生涩的,“柳…柳姑娘。”
柳染堤也跟着笑,她提起茶壶,递给挤在白兰身侧的小孤女。
柳染堤一边监督她,一边拖过另把椅子坐下,翻了两页书,又拎起桌上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盏。
指尖划过布料,窸窣地响。
下一瞬,锦弑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无声蔓延。她喉间涌出腥甜,想叫喊却被捂住口鼻,想反刺却被折断腕骨。
柳染堤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道:“怎么了?”
惊刃忍了片刻,没忍住,默默开口:“主子,我字写得还算工整,也能帮忙拟些基础的书信。”
惊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上?她因何而来,又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孤女:“……”
柳染堤道:“这是什么?”
白兰医师“哼”了一声,道:“行啊,你在这呆着吧,待会我就和柳姑娘告状去,看你还敢不敢倔。”
白兰目瞪口呆,叹为观止:“真听话啊,怎么你一说她就照做,我说一百句她都不听。”
惊刃很耿直:“贵客是贵客,主子是主子,两者天壤之别,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果然,还是这种阴暗狭窄的小角落比较适合她,呆着十分舒心自在。
柳染堤担心小孩们不懂分寸,她推着惊刃肩膀,连哄带劝,硬是把她该塞回了木屋里。
她顺着廊梯仔细扫视,一尺接着一尺,楼梯口有小二端着酒壶上楼,见到她颔首一笑,脚步不停。
鲜血顺着垂落的四肢缓缓淌下,“滴答、滴答”,在她脚下,银元堆积成山。
镇上乱哄哄的,成群结队的居民提着木桶、端着水盆,匆忙朝着森林的方向奔去,脚步急促,水声翻溢。
惊刃默默瞪了白兰一眼,隐带威胁。
“锦小姐无辜否?”
就在这时——
她算是发现了,白医师已经彻底掌握了她的软肋,成日就知道拿主子来威胁自己,实在是可恶。
哈哈哈,急了吧。
惊刃垂死挣扎:“只是些寻常物什而已。”
锦弑倏地睁开眼睛,烛光微弱,屋里空空荡荡,除了她之外并无她人。
白兰:“你确定?”
家仆连声惊呼,暗卫立即动身,朝信号方向急驰而去。侍从、镖客们也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紧随其后,蜂拥赶往林中。
她屏住呼吸,压身倾听,耳中唯有自己细微而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悄然放大。
锦弑心跳猛地一滞,又以千钧猛然砸落:那是姜偃师的东西?!
“是么?”
她头颅低坠,双臂垂落,早已没了声息。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在火色中仍旧贵美、华丽。
烟火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黑暗中灿若白昼。
暗卫靠着墙,就这样睡着了。
锦绣门的护卫持刀围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将看热闹的百姓往外驱赶。
惊刃道:“还好。”
惊刃连忙道:“你喊主子做什么?主子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这些小事没必要劳烦她,只会打扰主子歇息。”
没有异样。
她强压心悸,恭敬道:“在下先前不知晓您的身份,种种冒犯之处,一定要向姑娘赔个不是。”
她认真地展示给柳染堤看:“禀报主子,这是匕首,这是勾锁,这是毒酒……”
纵然被挡着,拦着,仍有眼尖的看出了端倪:“那是嶂云庄的剑!快看剑柄上的纹饰!”
那两人实在太能跑了。
门外没有人,楼下飘来酒客们的说笑,混着酒壶相碰的脆声,掌柜的吆喝穿过帘子,伙计奔跑时“咚咚”敲响木板。
锦弑泪流满脸:我说呢!一个影煞,一个天下第一,我这是在跟踪什么活祖宗啊!
惊刃下意识想躲,又想到面前是主子,连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肩膀绷紧,任由她的指尖触上腰际,顺着束带摸了过去。
心络缭乱,内息虚浮,分明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白兰瞪她一眼:“你觉得呢?你不疼啊?”
窗外风过庭院,卷起砂砾,一下,两下,在第三下呼吸后,窗棂探出个头来:“哟,喊我?”
白兰道:“我怎么也算你主子的贵客,你就拿这个态度对待贵客?”
惊刃辩解道:“属下是主子的暗卫,自然只听主子的吩咐。”
惊刃习惯将腰带束得很紧,勒出一点柔和的线条。她的手在腰线上游移,指腹滑过软肉,摸到一块冷硬的金属。
什么都没有带走。
屋内就一张桌,两张椅。惊刃拆完暗器后满屋找椅子,找不到,最后跑到屋外去挪了一张旧椅进来。
惊刃默默解开束紧的袖带,先将袖箭拆下来,一枚一枚抽出银针,卸下几片薄刃,最后倒出两个裹着毒粉的小包,终于能够把袖子挽起,露出苍白的腕骨。
一句话,把可怜的惊刃卖得干干净净。
古槐巍峨如山,千百条枝桠蔓入漆黑夜空,密密叠叠,封死了头顶的天。而在巨大的树干之上,一个身影被高高钉在那里。
惊刃不情不愿地走近,将腕骨递至手中,白兰压着她的脉络,神色凝起些许。
-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还没能把‘主子’这称呼改过来,小心我继续罚你。”
锦弑紧攥着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
那个小小的,偏远的院落,那棵已经没几片叶子的老槐树,那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人来打扫、照料。
血芙蓉坠地时还带着一丝余热,花瓣层叠分明,瓣瓣锦簇。在寒风中渐渐失了颜色,从殷红褪成深绛,最终化作一滩暗沉的褐黑。
惊刃道:“暗卫本分,不可懈怠。”
惊刃慢慢站起身来,她个子高挑,虽是一脸苍白,气势仍有些压人:“请问医师有何事?”
自己奔波多日尚未歇息,精神一直紧绷着,或许真是听错了也说不定。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可恶!
她又沿着形状描摹,滑到腰侧的凹陷处时,使坏般挠了挠,勾出一点惊刃耳廓的红意。
暖流自喉入腹,却仍旧无法盖那层层叠叠,在骨缝间蔓延的钝疼。
锦弑死盯着柳染堤,拇指压住袖间的暗器,右手滑向腰间的剑柄,脚下微移,贴近身后的木门。
先前那一丝微弱的响动再次传来,这次,却是她身后的窗口方向。锦弑瞬间绷紧,握住了剑。
在寻常的皂香之下,藏着些烧灼的烟灰气,还有一丝极浅、极淡的血腥味。
-
“不过。”
那人一袭白衣,黑发松挽,斜倚在窗沿之上。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入,拂动她的衣袖。
她一袭白衣,洁白缥缈,似一只栖息于此的鹤,手中卷着一册看了大半的书,微风掀开几页,墨香淡淡。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根据白兰医师所说,惊刃现在就跟个瓷娃娃似的,走两步就得吐血,一碰就碎。
柳染堤微弯着眉,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站起身,绕过来,坐在惊刃的椅把上。
然而,当众人穿过深林匆匆而至时,眼前的景象却令所有人同时驻足不前。
乌墨长发自肩头滑落,拂过耳畔,拂过颊侧,垂落千万条细而黏人的糖丝。
还是枝叶,蝉声之类的响动?
惊刃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叩叩敲响。
她身旁那位白衣姑娘更是恐怖,来去无声也无痕,常常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便消失了。
她没有躺回软绵绵的床上,也没有坐木椅,而是随意寻了个房中角落,靠着墙坐下。
“怎么?”
才卸下几件,便被书卷“啪”地敲了一下额头。柳染堤毫不客气道:“全给我拆了。”
惊刃委屈巴巴:“属下遵命。”
借着熊熊火光,人群终于看清,那堆银白之物根本不是什么“银元”,而是被一块块斩得细碎、形似银子的白骨。
一个呼吸尚未过去,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光亮驱散墨色,而窗台上多了一个人。
“怎么,小刺客又不听话了?”柳染堤半扶窗沿,探进来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望向屋里。
小孤女瘦得像一条小树枝,从医师背后探出头,献宝般递过药碗:“姐姐,给你煲了药!”
白兰冷笑道:“行啊,你爱戴多少戴多少,待会我就和柳姑娘告状去,罪加一等,看你还敢不敢倔。”
可恶。
白兰医师:“……呃,此病非彼病,算了。”
抛起,又落下。
尽管已经过了两天,但惊刃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有人照顾着的日子,她愣了一瞬,道:“谢谢。”
柳染堤道:“你也知道金兰堂这块山头,除了草和土什么都没有,无聊的很,我自然是下山玩去了。”
馥郁、艳丽。
主子说的话永远是对的,证明自己确实脑子不好,可能是有点毛病。
白兰额心直跳,道:“你现在在疗伤!金兰堂也不是什么凶险之地,绑这么多玩意干什么?”
血珠滚落,在银元上炸开一朵暗红,顺着弧面划出细长的一道,随后没入缝隙,消失不见。
惊刃立刻道:“主子,这壶茶泡了许久,已经凉了,属下这就去烧水为您重新沏一壶。”
转动着。
刀锋回抽,带出一朵血做的芙蓉。
众人一片哗然,围在树下议论纷纷。
白兰又“哼”了一声,这人开口前总要先来这么一下,就像戏班子上台前,也得“锵”地敲一声锣。
屋子里进了人。
她吼道:“回来了没!过来!”
锦弑收紧呼吸,掌心压在剑柄上,身体前倾,将耳贴上门板。
锦弑瞳孔骤缩,视线在摇曳的烛光中一瞬模糊,她呕出一口血,栽倒在地,悄无声息。
小孤女天真道:“姐姐身上藏着好多东西呢!像个百宝库一样,拿了一个还有一个,有刀有针有药粉,特别厉害!”
“惊刃”虽然又破又旧还重铸过,但毕竟还算是嶂云庄的剑,连同惊刃那少到可怜的一点东西,一起被留在了嶂云庄。
其实她都没怎么尝出味道,还是小孤女说了之后,才后知后觉这药汤好像确实……有一点苦?
。
在满山“碎银”之前,一张红纸被短刀钉入泥土,于风中摇曳,猎猎作响:
血水沿着缝隙渗下,汇成一滩暗红。
正襟挺背,一丝不苟。
主子忽然靠近,惊刃除了惶恐还是惶恐,她不敢动弹,很是僵硬。
她明明听见了一点动静。
“你有病吗,”白兰医师弯下腰,气呼呼道,“有床不躺有椅子不坐,缩角落里干什么?
又有人惊叫出声:“天啊!快看她脚下!”
小孤女个头小,她爬上椅子,挤着白兰医师坐下,探过一个小小的脑袋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给惊刃把脉。
惊刃抬起眼皮,淡淡道:“无字诏训诫,当值之时,不可疏于防范,不可贪图安逸,不可卸甲而眠,这是规矩。”
柳染堤悠悠地望过来:“哦?”
木门一关,惊刃无事可做,只好望着房梁继续发呆。
方才的动静,似乎是从门外传来的。
熊熊烈焰在林中翻卷,围绕着一棵参天的千年古槐,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圆弧对称的形状,半收半抱,将巨树圈在其中。
柳染堤踱步上前,书册沿着惊刃腰间轻巧一撩,“让我瞧瞧,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柳染堤笑了一声,她越过尸身,软布拭去刃面血泽,收回鞘中:“我也不在乎。”
小孤女道:“你真厉害,我偷喝了一口你的药汤,超级超级苦,简直把整个药铺子都给熬进去了!”
惊刃:“……”
奇怪?
跟踪两人这数日,锦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是当暗卫的料。
-
柳染堤倚在窗棂,白衣被烛火染上浅金色的光晕,极柔的暖色,却叫人从骨缝里升起一股寒意。
她道:“你们好好听课、认真学字,听话的小孩都该好好夸奖;只有不听话的,才会被训、被罚,明白么?”
惊刃稍微前倾,靠近了些,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她从医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伤得快死了还硬说自己活蹦乱跳的病患,真是气到想抄起药杵揍人。
簪尾缀着一枚鲜红的玉石,在昏暗烛火下幽幽地闪,如同一颗流下血泪的眼球。
白兰:“……”
它在看着她。
身为无字诏之人,她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每次任务都完成得毫无瑕疵,绝无遗漏,顶多是嘴笨了些,不太会说话。
在转头刹那,烛火忽地一晃。
惊刃:“…………”
那是锦绣门的紧急烟火,只有遇到性命攸关的突发之事,才能燃放。
奈何,这次骂自己的是主子。
白兰道:“你跑哪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她空手而来,空手而回,
柳染堤模样瞧着正儿八经,偏要用一种哄小孩的语调,说着一些让人脸红的话。
白兰才不管她,冷笑道:“柳染堤,你家这位病患又睡在地上,还往身上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暗器,把个脉拆了足有半柱香。”
柳染堤垂头望来,指节搭在惊刃肩上,绵绵地摩挲着:“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她足心点地,身子轻忽一晃,带着温热的气息涌过来。
她衣着如月,眉眼如画,唇角含笑,手里漫不经心地扔着一支木簪。
锦弑千辛万苦逮着时机,在画舫上射了暗卫一箭,结果上岸后,两人踪迹又消失在河滩。
惊刃顿了顿,道:“没什么。”
屋子里跌入极短暂的黑暗中。暗色之中,窗沿处有什么在一闪一闪。
白兰:“……”
惊刃道:“是,属下遵命。”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屋里绕了好几圈,夹杂着“人呢”,“哪去了”,“难不成又跑了”的嘀咕声,千辛万苦,终于在惊刃的小角落停下。
牡丹盛放的衣袂被火光映得流金溢彩,瓣瓣金色,如若盛极而衰的花朵,随风颤动。
柳染堤喝了一口茶:“沏什么,坐下。”
她翻窗进屋,书卷随手一晃,敲在惊刃的额心上:“又惹人家医师生气了?”
她拖了个椅子坐下,摊手道:“把脉。”
端着药的小孤女歪着头,怯生生道:“医师姐姐,你昨日不才说她病得不轻吗?”
她揉了揉小孤女的发,顺手塞了一颗糖球给她:“去烧水,换一壶热的来。”
“这么紧张啊。”
惊刃试图转移话题:“主子您才从外头回来,快坐下歇歇吧,不必为这些小事劳心费神。”
她的耳力极好,能分辨出木板那一头每一次脚步的轻重、每一声呼吸的长短。
说着,她倾下身,腰线弯出柔软的弧度,小腿有意无意地,抵蹭进惊刃的膝间。
锦弑慢慢推开门。走廊中空无一人,檐下悬着几盏灯笼,四周弥漫着熏香与一丝淡淡的酒气。
锦弑眼底寒意凝成一线,道:“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但锦绣门此行,万万没有与天下第一为敌之意。”
她微微侧头,“我不知道。”
她笑着道:“都过去多久了,难不成,锦绣门还在担心七年前的事情?”
惊刃理所当然:“自然是不疼的,我觉得我已完全痊愈,可以重新开始练剑、制毒、为主子效命了。”
锦弑又停留片刻,这才收回视线。她转身关上房门,扶着木板,稍微松了一口气。
来人压根没等她回应,敲了两下权当礼貌,然后就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她开始叮铃哐啷拆东西,各种暗器很快摆了一桌子,拆了半天还没拆完。
“江湖道义,寻仇不得牵连无辜。”
夜空中,一只绯红的烟花猛然绽开。火光在树冠间流窜,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她依着惊刃的肩膀,偏过头来打量她,像一只任性的,占据着软榻的白猫。
“是门里的信号!”
她枕着窗外月色,如云中客,雾中仙,皎洁而缥缈:
【够不够,买你女儿的一条命?】
柳染堤掂着个空杯,摇晃着。惊刃坐在她身侧,鼻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白兰挑衅地看她一眼,不理她。
指节从颈间勾起,沿着颌线向上,刮了刮惊刃的面颊:“嗅到了?”
指腹暖烫,但凡是她触碰过的地方,都烙下一线细微的热意。
惊刃眼睫颤了颤,小心点头。
柳染堤扑哧笑了,竟是依得更近了些,她扶着椅背,身子前倾,几乎是将自己送入惊刃怀中。
她捏了捏惊刃的鼻尖:“小狗鼻子,还挺灵。”
第 28 章 美人怀 3
见柳染堤并未生气,惊刃松了口气。
她道:“主子是否需要我帮忙?无论收敛衣冠、掘坟换尸,还是毁踪灭迹,我都很擅长。”
虽然在嶂云庄时三天两头就挨骂,时不时还得挨顿毒打,但惊刃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她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前任主子对她再怎么不喜,也没法从中挑出半分纰漏。
柳染堤道:“好啊,下次喊你帮忙。”
两人在这里其乐融融,说起杀人抛尸的手段,就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闲适放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人还真是“天作之合”。幸好小孤女烧水去了,不然真是带坏小孩。
白兰旁听半晌,忍不住插了一嘴:“药谷悬壶济世,以救人为志,你俩在我面前谈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好?”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柳染堤笑了笑:“你当做没听到便是,反正杀的不是药谷之人,没准还是你的仇家呢。”
惊刃则一脸漠然:“医者以救人为本,暗卫为主令杀人,各司其职罢了。”
好嘛,两个人合伙起来欺负我!
白兰愤愤闭嘴,不出声了。
-
小孤女得了柳染堤的糖球,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跑去烧水,很快便端着一壶热腾腾的茶水进来:“久等啦。”
惊刃顿了顿,将糖球包进油纸,又塞进了自己的小破布包里。
帮柳姐姐做事真好呀,每次都会有些甜甜的小零嘴吃,她最喜欢柳姐姐了!
惊刃冷冷道:“防患于未然。”
万物敛声,没有人回应她。
“请相信我,属下对主子忠心耿耿,至死无悔,绝不会有害您之心。”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绝无戏言。”
发髻松了,一缕碎发垂到额前,挡住阴恻至红的眼:“谁会花两万白银,买走一个废人?谁会做这种蠢事?!”
小孤女脸蛋红扑扑的:“谢谢姐姐。”
无字诏门口,惊雀看着消失在远处的背影,揉了揉哭红哭皱的眼角。
惊刃一怔,下意识道:“主子可是觉得属下碍眼?十分抱歉,属下这就——”
她胸膛之中的火越逼越旺,每一声咬字都被恨意与羞怒所碾碎、扭曲:“她凭什么还能活着?”
“凭什么还会有人要她?”
屋内陈设精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白狐捕雀图》,画工题字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惊刃垂眸看着茶盏中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圆,像是月盘,也像是井口,将她的脸框在里面。
容雅微微合上眼,想起了什么事情。
容雅凝视着纸上偏掉的一道竖,只觉得碍眼至极,她扯了扯唇角,“我竟然忘了这事。”
十七岁的容雅站在廊下,她强撑着作为少庄主的威严,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
“每一个指令都会服从,”容雅缓缓道,“绝不背叛、欺瞒、违逆、存有异心?”
“嗯,”惊刃道,“暗卫须得时刻警惕,一旦有人起意刺杀,必须先一步制止。”
“天山险峻,时常雪崩,苍岳说是没有在尸身上发现刀伤或毒痕,应该是意外。但属下认为,还是应该派人去看一眼。”暗卫道。
庭院绿意深深,容雅坐在案边写信。
“是,”惊刃恭恭敬敬地接过,语气很是愧疚,“还是您考虑周全,属下鲁莽了。”
她唤道:“惊狐。”
白兰默默喝茶,柳染堤默默叹气。
她持着一只细豪毛笔,字迹娟秀有力,握笔、姿态皆是多年教导而出的端庄优雅。
她道:“可以。”
说着,惊雀眼眶一红,又是快要掉下泪来:“止息好可怕啊,她伤得好重,流了一地的血……”
茶汤清浅淡雅,论香气应该是比不上画舫上的那一杯碧螺春,但尝着清润,里头也没有掺着砂石。
瓷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热茶泼在她的额侧与面颊,烫得皮肤瞬间泛红。
白兰默默地跟上。
屋里依旧一片死寂,她心中的不快愈增,正想发火,忽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口中道着要说正事,动作却不怎么正经。手背拂开发丝,点在惊刃的胸前,隔着衣物,在心尖处若有若无地画着一个小圈。
柳染堤睨她一眼,弯腰拾起方才滑落在地的书卷,在惊刃的眼前晃了晃。
至于该怎么做到,又需要做些什么,那是她身为暗卫要考虑的事情,不必让主子忧心。
诗文中有句荐词写到,“药谷之中百草盛,医宗门下众生安”,药谷医宗一直以医术闻名江湖。
“这天底下的功法秘籍何其多,你就不能想到什么既能恢复功力,又不用寻死觅活的法子吗?”
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汇成小小的水洼,滴答,滴答,砸在她惶恐不安的心头。
惊狐冷冷道:“凡是落在身上的恩情,背后必有它的重量与目的。”
整壶茶都快被惊刃一个人给喝光了。
柳染堤也有些怀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
“怎么了?”
惊刃将药汤一饮而尽后,望向她,语气平淡:“主子许诺了你什么?”
她看惊刃的眼神里,有一种傻了十年的姑娘居然考上了状元,复杂里还掺着几分欣慰。
像舔,也像咬。
“十九又没替她挡过刀,又没救过她的命,柳姑娘凭什么要对她好?天下哪有这么多不求回报的好人?”
说着,柳染堤将书册递过去,“好好看看。”
惊狐姿态谦卑,步子极稳,扶着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愧是自己多年培养,喜爱有加的暗卫。
惊刃敢出声吗?她不敢。
十九心里一片茫然,慌张又无措: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该怎么办?
白兰端起茶喝了一口,惊刃则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有些局促地捧着,没有动。
也不知柳染堤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白兰请到金兰堂替她治病,而且一留就是整整四日。
白兰正在写着一则药方,屈指敲了敲碗沿,“喝完药和我去一趟书房,柳染堤找你。”
惊刃刚想说话,主子端着茶盏,叹了口气:“怎么,我的茶就是比不过漂亮妹妹给的井水?”
-
惊刃:“…………”
容雅怔了怔,想起了什么。
惊刃脊背瞬间绷直,她并着双膝,指节紧拢,整个人似是被她的浅笑捏在手心。
白兰猛地拍案,茶盏都震了一下:“我行医数十年,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能在一周内,就让断裂经脉尽数复原的法子!”
掌心中,躺着两颗晶莹的糖球。
第一天过去了。
柳染堤弯眉:“怎么在看我?”
白兰痛苦扶额,柳染堤在旁边笑得不行,她眉睫弯弯,斟着茶调侃道:“医师大人,能治不?”
惊刃有点不解,但还是道:“好。”
惊刃愣了愣:“可是,您不是需要我吗。”
漆黑的天幕之上,无一点星子,无一丝薄云,月轮寂然地挂于一片墨泽之中。
“所以,她会尽力保住十九这条命。”
柳染堤抬起眼皮,道:“惊刃,屋里有五张椅子,你可以随便挑一张坐。”
白兰:“……”
她抱着虔诚的学习心态,翻开第一页:
她一路疾奔而回,胸膛仍在起伏:“主子,受您之命,前去天山寻双生剑的暗卫坠崖而亡。”
“啪!!”
然后是……第三天。
“止息”药性狠毒,见效极快,青傩母的续命丹也只不过多给了她三个时辰。惊刃的这条命,仍旧吊在钢索之上。
毛笔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容雅头也不抬,继续写下一笔:“进来吧。”
惊狐冷笑一声:“好人?”
她大步流星地行过长廊,目光一遍遍扫过廊柱、房檐、墙角等暗处,掌心紧压着腰侧匕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柳染堤悠然地续着茶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这个人吧,有一点记仇。”
她道:“好,我不问。那你讲讲,若是一周恢复至全盛期,至多能维持多久?”
墨块、毛笔、砚台,连同半卷宣纸被一齐扫落在地,全都砸得粉碎。墨汁泼溅开来,浸透了还未写完的字稿。
“只是个中缘由颇为复杂,她许下的事一时半会也办不成,其中种种,还是由她同你亲自说比较好。”
两人开始往回走,这里距离嶂云庄置办的宅子并不远,两人倒是心照不宣,走得慢吞吞的。
【你想快速提升自己吗,想突破长久已来的瓶颈吗?千万不要犹豫,不要错过──】
“若是能多给我些时日,譬如一两个月,我能恢复得更久,也能更好地帮到主子。”
“来了?”她从书上挪开一丝视线,将册子随意搁至腰腹,“随意坐。”
她眨了眨眼,拢紧着身上单薄的亵衣,心想:大概是忘了关窗,有些冷风吹进来了。
【我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绝不能让她失望。】
惊刃道:“明白了。”
容雅面颊微红,声音里混着一点酒气,含糊不清,她颔首道:“扶我回去吧。”
头疼。
白兰“啧啧”两声,无奈开口:“地里头的庄稼浇多了水都得死,你灌她这么多茶干什么?”
侍女上前替她披上狐裘,容雅打了个哈欠,将手置于惊狐掌心之中:“回来了?”
“行吧,你还挺敏锐。”
【这位便是我要服侍一生的人。】
暗卫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这么多讲究,惊刃对吃食都不在意,也确实尝不出茶叶的好坏。
容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恰好信件也到了尾声,她将最后一笔利落收起:“你去看看,然后就地埋了吧。”
白兰哭笑不得:“你看我像会刺杀她的人吗?一百个我加起来也打不过她啊。”
柳染堤斜她一眼,“不喝吗?”
柳染堤凝视她片刻,叹了口气。
封皮古朴低调,墨香淡淡,里头都是一排排的蝇头小字,大概是什么神奇的秘籍功法。
她绝不允许。
影煞是容家最锋利的刀,这话一点也不假。白兰走在她身旁,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她道:“真的只有一点点记仇。”
惊雀忍不住看惊狐一眼,惊狐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以唇语道:“暂时别说。”
在第一次见到前主子时,十九内心其实是十分欢喜的,紧张而又期待着见到她。
容雅一把撑住桌沿,指节紧扣至泛白,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失态跌倒:“…凭什么?!”
暗卫单膝跪地,向她垂首问好。
“小翡真棒,”柳染堤揉揉她脑袋,又往小小的手心里塞一块糖,“去玩吧。”
“当然。”
柳染堤笑道:“看我这么久,不就是也想要颗糖么?乖哦,给你了。”
容雅说完便笑了笑,浑不在意:“倒也算是物尽其用。死之前起码赢下一场擂台,为嶂云庄挣回些脸面。”
话还没说完,一枚东西被丢了过来,惊刃下意识接住,她小心地摊开手。
十九这么想着。
暗卫垂首应是,犹豫片刻,又小心道:“主子,那双生剑之事,是否还要继续?”
惊刃依言走过去,刚立在她身侧,肩头忽被一只手按住,重心一倾,半个身子便倒进了软榻里。
信不信我明天往你药汤里掺一斤的泻药。
“惊刃姐别怕,我这就去买上十叠金元宝、八十个纸美人、两座纸大宅烧给你。你黄泉路上一路走好,下辈子做只猫咪,每天都快快乐乐的。”
“你说,惊刃姐她会没事吗?”
柳染堤正倚在美人榻上翻书,如墨长发披落肩头,指尖闲闲翻过一页纸。
白兰一愣,随即皱眉:“别逞能!我这几日摸过你脉象不下数十次,经脉俱毁,绝无任何恢复的可能。”
一只茶盏砸在她的头顶。
两名暗卫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这分明是个无法达成的命令,只是没人敢质疑主子的决定,也没人敢出声询问。
白兰:“……”
很长一段路都没人说话。越过一处屋脊时,惊雀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惊狐姐。”
她小心翼翼道:“主子,我说错了什么了?”
只不过,好像是要比井水好喝些的?
她眺望着远方,长叹了口气:“十九筋骨全断,再也无法提剑,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顿了顿,却又叹道:“但比起嶂云庄……跟在柳染堤身边,十九至少能多活几天。”
“那不行,我不舍得的。”柳染堤轻笑出声,她推过一杯茶给白兰,又递了一杯给惊刃。
惊狐脚步一顿,半晌才道:“或许吧。”
“主子,属下站着便好。”惊刃的目光锁在白兰身上,充满了不信任,“也好提防此人对您出手。”
容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眉心绷紧,胸膛起伏,案桌上已是空无一物:“有人带走了她?!”
“让惊刃去。”
惊狐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自己喝一杯,柳染堤倒一杯,每次都会被续上,就这么接连不断地喝了整整十杯。
十九维持着跪姿。
而其中医道最精湛、最负盛名之人,除了年岁已高的掌门白若愚,便要数她的首席徒儿白兰了。
惊刃不敢迟疑,继续一口闷。
第二天。
这番话一点都不好听,硬是在旧伤上又划了一刀,一字一句淌着血,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让惊雀哭得更凶了。
她被揽进一个满是幽香的怀抱里,耳畔是浅浅的笑,呼吸湿漉漉地落在颈侧。
她低垂着头,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不敢去擦拭,更不敢开口询问主子缘由。
容雅一下下敲着椅扶,她俯视着十九,指腹压着额角,忽地开口:“你会听命于我吗?”
容雅喝了一点酒,大多是恭维所需,故而喝的不多,沁着水汽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些许凉意。
她忽然道:“她死了吗?”
“我要去做一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忙。”柳染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会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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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狐朝另一名暗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应声告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我是需要你帮我做些事不假,“柳染堤捏了捏惊刃抱枕的脸颊,“我可从没说过要你的命。”
惊刃这么想着,喝完的茶杯刚放回桌子上,柳染堤又递来一杯新的:“给。”
“我敢肯定,柳姑娘并非善类。”
长廊尽头,白兰推开书房的门。
“属下遵命。”
惊狐:“……”
惊刃压根不理她,转头面向柳染堤,神色无比坚定:“主子只管下令便是。”
惊雀揉着手帕,怯生生道:“可是柳姐姐性子温和,是个好人啊。惊刃姐跟着她,日子会好过很多吧?”
“柳姑娘愿意带她走,想必是因为十九对她来说,应该还有些用处。”
白兰:“治不了,埋了吧。”
惊刃弱弱补充:“很好清理的,水一冲就没了。”
惊狐垂首道:“是。”
“惊刃姐真是太惨了呜呜呜。”
她正色道:“主子,属下是在观察您身侧之人,提防她心怀异意。”
话音未落——
惊刃:“……”
这世上多的是莫名而起的恨意,却鲜有无缘无故的善心。
“算了,派别人去吧。”
容雅总共就说了这么两句,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从没有人会去在意路上踩过的一粒沙,身边飘过的一片叶。
原因无她,与惊刃独处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哪怕她此时内息低弱、武功尽废,浸入骨血的杀意却半分不减。
惊刃思忖片刻,道:“最快两周,不,最快一周便能恢复至全盛。”
惊刃已经喝得有点撑,又不敢拒绝主子,她端着茶杯,从一口闷改为了小口啜饮。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十九额心抵地,一字一句道:“属下愿以性命为誓,对主子忠心不二,至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