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舔蜜饯 2

柳染堤黏人得很,又蹭又搂又抱的,细软鬓发滑过惊刃面侧,弄得她有些痒。

惊刃一向不擅长察言观色,连带着对自身情绪的感知也比较迟钝。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

或许,她是有些气恼的?

气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气自己没能让主子完全信任,气自己让主子担心忧虑。

惊刃垂着眼睫,正思忖着,面颊忽地挨上软软的一团,滚烫而湿润,滚烫而柔软。

柳染堤亲了亲她的面颊。

惊刃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觉得面颊陷了陷,倏然一烫。她怔怔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也看着她,眉睫弯弯的。

“怎么,呆住了?”

柳染堤点点她的脸颊,还是之前亲过的地方,“说好的,亲过后就不准生气了。”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天衡台的威望声势,没有嶂云庄的机关重兵,更没有锦绣门的金山银山。”

她搂着惊刃,将自己埋进去,声音被闷在衣领间,带着一点发热时的鼻音。

“我只有你了,我也只剩下你了。”

柳染堤这副模样,特别像容雅养的那只白猫,有一回闹着要鱼干时挠破了惊刃的袖口,自知闯祸,立刻蔫巴巴地垂头求原谅。

“主子,你…你不必这样。”

“哟,”柳染堤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现在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了?”

柳染堤栽倒在曼扎之中,她枕着裘衣。乌发如水一般散开,发隙间落满了碎花,洁白、轻盈,似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你还在生我气么?”柳染堤半搂着她,膝盖跨开,向前挪,碾过几片散落的曼扎,坐在她腿上。

她松开惊刃的手,又圈住她的腕骨,指腹依着跳动的脉搏,滑过衣襟,触碰衣扣,窸窣间,捧了满怀的细雪。

柳染堤道:“此人固执地认为,有鹤观山的传世宝剑当礼物,还不得把女儿想追的姑娘感动得眼泪汪汪,芳心暗许,此生非她女儿不娶嫁。”

耳里听不清什么,只有细微的喘气与心跳,一起浅、一起深。合在一块儿的时候,像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轮,含羞带怯。

一口黑锅砸下来,惊刃百口莫辩,这红绳只是用来引路的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惊刃探了探她的额心。那里一片滚烫,细汗涌出来,濡湿鬓边的发,又打湿她的指。

柳染堤道:“如果我拿刀横在你脖子上,威胁你说不选一把,就要你的命呢?”

她笑得顽劣,明知故问道:“怎么回事,小刺客怎么走得这么慢?缩在原地做什么?”

惊刃连忙点头:“属下甘愿受罚,无论是惩棍鞭责,水牢禁闭,我都绝无怨言。”

指腹在颈项游移,苍白的肌肤上,印刻着几道刺眼的,还没完全消退的勒痕。

其实,惊刃是想和主子一起走的。不过柳染堤既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落寞地将红绳松开。

她耸了耸肩,又道:“反正鹤观山已经没了,姓萧的死得一个不剩。萧衔月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剑落到两位大好人手里,肯定也会很感动的。”

她不敢抬头,只听得衣裘摩挲,窸窣轻响,主子似乎是变了个坐姿。

雾气之中,一片花瓣飘落,恰好泊进那一道浅浅的锁骨沟。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柳染堤被红绳勒得动弹不得,还要扑上来制止她的动作,“你敢割断,我就不跟你好了。”

经常头破血流。

惊刃扑上前去解绳,奈何柳染堤受香气侵得厉害,盲目用力、又不由自主地乱推。

惊刃虽说经常被人骂脑子不好,但她是忠诚,又不是傻。有谁暗恋一个人,表现为对其非打即骂,动辄要她的命?

为什么?惊刃一头雾水。

话还没说完,手指依上了唇边,压住她的后半截话,又向下滑,触碰着惊刃的脖颈。

柳染堤只淡淡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她握住剑柄,勉力一拔,两柄长剑便落入她的怀中。

柳染堤睫毛濡润,眼尾坠红,她咬着一丝唇,细汗在鼻翼与鬓角渗出。

手腕忽地紧了紧。

【愿你峥嵘,愿你长青。】

她吻着一道道旧伤,从最浅的白纹,到磨砺的豁口,再到尚未愈合的新痕,热气向下,舐过指节,将她含了进去。

忽地,一只赤足踩上她的肩。

花海的尽头,立着一面高绝的冰壁,高耸入云,将曼扎的蔓延尽数圈在这片幽谷。

足心下滑,划过惊刃的腰腹,踩着她的腿//根,顽劣地一压。

“属下并无喜好,”惊刃道,“您先选一把,将剩下的给我就好。”

细若米粒,艳得夺目。

惊刃很快回到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侧,刚跑出几步,忽地踩上了什么。

“小刺客。”她软软地唤。

一片素白的花瓣碎在鞋底,其余的花瓣则簇拥着靴尖,洒下一点花粉。在远处,还有更多的白花藏匿于雾气之中,簌簌摇曳着。

她抿唇笑着,微拢着腿,坐在她身上,中间陷下一道新月似的弧,浸着水,黏黏的,连声音都很纵容:“将我抱紧一些吧。”

“小刺客,”柳染堤吩咐道,“将古钉拔/出来。”

她下意识捂住口鼻,把脸别到另一侧,指节按得极紧,压得面颊软肉都稍稍鼓起。

惊刃应下,红绳绕过腕骨,一圈、两圈,脉息静静地淌。她的动作很小心,手指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皮肤。

“对嶂云庄和锦绣门而言,与其等您笼络势力,成为一方霸主威胁其地位,不如趁早将您扼杀在初期。”

【寄吾爱女,】

“不许割!”

-

谁知道,两人走了许久,记号都没有出现重叠,路线也未曾回环。

柳染堤倒是很从容,道:“大概是鹤观山布下的阵法,一个人进不去,三个人也不成,偏要两个人才行。”

她咬了咬牙,道:“属下是您的人,您想如何都可以。只求您别把我丢下,不要遣我回无字诏,我……”

“咔嚓”一声轻响,冰面自上而下裂开,一层层砸落在地。

香炉砸过来是真的有点疼,

柳染堤道:“别以为夸我几句,你就可以把话题绕过去了,你到底亲不亲我?”

柳染堤道:“那你也亲我一下。”

“看你干的好事!”

右侧剑柄则缠着一道浓青细绫,鞘上杨柳依依,玉色妆成一树高,千丝垂下一帘青,篆字如细荷初绽,清雅秀丽——“长青”。

柴火添得太旺了,总让人觉得热,耳廓发热又飘红,热意一路烧到颈后。

唇畔依着指节,舌尖细细描卷过纹路,小猫似的,啜咬着她。热气绵绵的,湿意黏黏的。

惊刃的气息蓦地急了些,她嗅到一点幽香,绕着水汽攀上来,似丝似缕。

惊刃还未回神,怀里的人已直起身,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绕到颈后,把湿重的长发尽数拢到另一侧。

绳线掠过皮肉,细微的粗糙与痒,就这样被她牵着,系成一个小小的结。

她的腕、踝、腰,皆被红绳缠住;每挣动一下,红绳便顺势收密一分,把人勾得更紧,七零八落地绕成一张细网。

柳染堤反问道:“掌门只有萧衔月一个女儿,她为什么要把寒铁一分为二,锻出两把剑?”

风一拽,绢面潮生潮落,香意沿着地势流动,拢成一湾白浪,将一切声音都裹住,将她们在绵软里溺下去。

她叠着双腿,托着下颌,饶有兴致道:“也就是说,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齿贝轻咬,又重咬,仍是拦不住些细碎的声响,热气一团团地涌,深了又深。

她揽着惊刃的肩,脖颈抬起,又难耐地收紧些许。高兴了,便舐一舐她的耳垂,不高兴了,便咬一口她的肩膀。

柳染堤被烧得有些糊涂,呼吸一下柔过一下,她斜倚着惊刃,弯了弯眉:“你啊,真是的。”

惊刃怔了怔:“不可能…吧。”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不动了,”柳染堤撑着地面,软声道,“你…你慢慢解开就是,不许割断。”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学的?真是混蛋。柳染堤恍恍惚惚,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些皂荚的味道,很好闻。

“……惊刃。”

惊刃连忙摇头:“这可是鹤观山的遗剑,价值连城,天下难得的好宝贝,给属下太浪费了。”

她一松,任由红绳落下。

两人约定的信号是“扯一下”,主子如今一直绷着线,显然是遇到了紧急情况。

惊刃不由得有些疑惑。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

两人并排走入林中,白雾垂下一面温凉的绸,将她们笼罩其中。

惊刃只是想一想,心中便如若有着万千春色,草长莺飞,桃夭柳新,蝶与小雀在胸腔里扑棱作响。

不多时,柳染堤抬起手,白皙的腕之间,被系上了一道鲜艳的、殷红的绳。

缀在踝骨下方;

耳后与颈侧的交界处,藏着一枚小小的红痣,似朱砂,若红豆,殷红一点。

“行,”柳染堤盈盈一笑,“我知道了,待我之后再与你算账。”

天山俯身一呼气,整片花海便摇曳起伏,如一副在天光下,被人一展抖开的丝绢。

惊刃:“……”

她抚摸着剑鞘,眉睫拢着一片薄薄的影,许久之后,轻嗤一声:“老古板。”

惊刃才侧过一点头,又被人掰回来。柳染堤盯着一双淡灰色的眼,细细看了一会儿,才道:“真的?”

她一低头。

惊刃:“……”

柳染堤拾起红绳,指腹沿线身绕了一圈,最终停在结心,目光幽深。

绳势一松,柳染堤便昏昏地向下栽,惊刃下意识地扶住她肩膀,道:“主子?”

经过绳索的纠缠,白衣领口斜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窄的锁骨,与发烫的肩。

“小刺客,这还疼么?”

也难怪鹤观山掌门千挑万选,藏起道路又布下阵法,将两柄长剑藏于此处。

正说着,密林之中的道路分出两岔。一边的浓雾之中,依稀可辨树影轮廓,一边倒是平展如野,混混沌沌。

柳染堤垂着头,鼻尖泛红,她颤了颤,攥住她衣领,将自己往怀抱之中埋深了点。

而另一端,正系在惊刃手腕上。

如果说冰壁好似天山的脊骨,那么这一片密林,便如同天山的心脏。

她的声音有如一条无形的锁链,牵着惊刃的脖,叫她慢慢抬起头。

也不知柳染堤到底是怎么缠的,红绳绕了一层层一圈圈,堪比天罗地网。

惊刃:“……”

惊刃沉默了一瞬。

惊刃急急忙忙,好不容易刚扯松一点红绳,又被她无意识的挣动重新收紧。

她一眼便看见花海里的那个人。

她尾音慵懒,末梢又往上一挑,弯弯地撩拨人心弦,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旋即,惊刃脑袋便被她狠敲了一记。柳染堤微笑道:“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惊刃:“…………”

“说吧,你该怎么补偿我?”

主子这算是消气了?惊刃在心中偷摸着松口气,连忙上前搀扶。

惊刃此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揣摩主子心思,不管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柳染堤道:“你有所不知,鹤观山那一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迂腐,十分顽固守旧,她准备另一把剑,是给女儿追姑娘用的。”

柳染堤挑眉:“这是要…?”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

手臂一直在颤抖,连带着呼吸也是,柳染堤都没什么力气抱着她了,足心踩得太用力,草木弯折,将花瓣碾作细细的泥。

惊刃不敢偏头,发梢水珠在素踝旁一晃,留下一道浅浅水痕。余光所及,逾白的脚踝上,又有红痣一点。

“嗯。”柳染堤拢着两柄剑,懒懒应了一声,偏头唤她,“小刺客,来选一把。”

“只是林中雾气成阵,我不敢离您太远,只绕林缘探了几步。怪就怪在,无论怎么走,都会绕回原地。”

笨蛋虚心求教:“属下愚钝,还请主子解惑。”

惊刃慌忙低头,只见线身不断收拢、绷紧;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跑。

“无字诏教你的规矩呢,无字诏指导的分寸呢,扔哪去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气音掠过耳尖,轻而烫。

柳染堤摇了摇头。

柳染堤垂眸看着她,惊刃看见自己细碎的影映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她没有说话,抚上惊刃微烫的脸颊,捧起她。

两柄长剑皆是黑色剑鞘。

雪岭之上太过寒冷,曼扎大多是孤株,而到了这处温暖的山坳,这花儿可就连片开了。

惊刃:“……?”

眼看是扯不开了,惊刃低头去摸腰间的匕首,却一把被柳染堤按住手腕。

惊刃茫然:“什么?”

惊刃无言片刻,认命道:“若真要选的话,属下可能更偏向长青一些。”

主子!亲自!送的!

她语气闲闲,道:“虽说是我先勾诱你的,可那又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是、是。”惊刃慌里慌张。

柳染堤道:“我让你亲我,你提你那前主子干什么?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两柄长剑被封于冰壁之中,仿佛沉于一块湛蓝的琥珀。冰面上嵌着一枚古钉,数缕银丝自钉下分束,与寒纹结作一座古阵。

她搭着惊刃,站起身,在惊刃想要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忽地抓住了她。

暗卫生于暗处,也死于暗处。这一双手善使刀剑,精于制毒,浸过或温或凉的血,一向准确,一向利落,却从未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刻。

她好整以暇,看着惊刃在身上翻找片刻,拿出了一卷红绳。

听见长靴踩过枝叶的声响,柳染堤懒洋洋的,抬起一丝眼皮:“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

“无字诏教你如何下跪,”柳染堤撩着裘衣的一束绒,“可曾教过你如何抬头?”

柳染堤道:“无碍,你给我系吧。”

她照例做着标记,一路上,原先开阔的林地逐渐繁密,道路模糊不清,忽而发窄,竟是很快便到了尽头。

惊刃道:“真的。”

惊刃问道:“为什么是两个人?”

“你喜欢峥嵘,还是长青?”

然后,她扑通跪了下来,诚恳道:“属下逾距,罪该万死,恳请主子责罚。”

她拢着手,任由惊刃跪着。

惊刃向来话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是挖空心思,竭尽所能。如今脑袋空空,接下来几日都不想再开口了。

柳染堤托着下颌瞧她,幽幽叹口气:“唉。”

她硬着头皮,道:“曼扎与您气血相冲,属下实在是…迫不得已,绝无不敬之意。”

柳染堤倒在那里,乌发散乱纠葛,泼了一地的墨。零星的花簇落在褶间,白衣沾着潮意,薄薄贴身。

柳染一声不吭,只是往她怀里蹭。

惊刃担心陷入之前那类似“鬼打墙”的情况,一路做着记号。她砍下枝叶,在树干上划痕,又拾起石头放在岔路口处。

惊刃别开眼神,硬生生转了话头:“主子,还有件事要向您禀报。”

“您还好吗?”惊刃担忧道,“我扶您起来,先回洞窟,我带的药裹都放在那边。”

柳染堤接过红绳,捻在指腹间瞧了一眼,忽地笑了:“小刺客,你不知道?”

方才红绳勒得太紧,她的脖颈、肩胛、手腕上都烙下了几条红痕,细而窄,半掩在微乱的乌发间。

她看着主子离去。

柳染堤嫣然一笑:“你的现任主子,武艺高绝,貌美如玉,无所不能——我当然是瞎说的。”

柳染堤笑道:“我就猜你会选这一把。”

惊刃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前,垂着头,拢着手,不安道:“主子,我……”

真是疯了,柳染堤想。

惊刃这才动身,向着林间的道路走去。

容雅喜爱收集茶具和香炉,而其中不少,都砸在了惊刃的头上。茶杯也就算了,顶多划破几道口子。

柳染堤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声音被闷在黑衣里,听不太清楚。

她凶巴巴的,红绳缠过黑发,压过肩胛,又斜着勒在腰侧,看起来狼狈极了。

惊刃略微收紧肩胛,低声道:“我真的没生气。”

看着红绳从指缝间不断滚走,一圈又一圈,消失在浓雾之中。

“我觉得,少庄主为您而来的可能性更大。”惊刃道,“您如今声名鹊起,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她声音懒懒的,灼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纵容,“把你的手给我。”

她一下一下戳着惊刃心口:“这人阴魂不散,她是不是暗恋你,天涯海角都要追过来?”

柳染堤的掌心摊开在面前,她在等着自己。惊刃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鹤观山则更重铸工与刃脊本身,鞘色一向寡淡,悬于腰间时并不起眼,一旦出鞘,则锋寒锐利,势如破竹。

她道:“让你亲我一口可真难,堪比精卫填海,罢了罢了,咱们去林里看看罢。”

有种不妙的预感。

惊刃双手接过“长青”,握都不敢用力握住,只将黑鞘珍惜地抱在怀里。

更要命的是,此处雾色深浓,堆积地面,曼扎又是素白颜色,藏在雾里极易匿形。

柳染堤道:“笨蛋,鹤观山的剑要是这么容易断,我们还费这劲来找双生干什么?”

惊刃跪得极规整,背弓颈垂。她的手心出汗,十指紧扣着砂石。

她就不该给一只狼崽子喂骨头。

惊刃:“……”

千道寒脉聚集于此,汇出一片温暖如春的花海。

完成了任务要挨打,说错话了要挨打,哪怕站着不动一声不吭,只是露了个脸都要挨打。

惊刃愈发着急,跑得更快了些。

“小刺客,我头有些晕。”

惊刃看向主子,柳染堤思忖片刻,道:“你将红绳放长一些,我们各走一边。”

她一伸手,道:“过来,扶我。”

待到冰缚尽退,壁心露出一行极淡的小字,靠近些才能看清:

十指一转,肌肤相扣,指腹顺着她那一道旧疤轻缓碾过,又贴着掌心,使坏般挠了挠。

隔着衣物,一处温润晕开。

“你身为暗卫,居然没有把持住分寸,简直是难逃其咎,万死莫辞。”

柳染堤正想走进去,却被惊刃给拦了下来:“主子,等一下。”

惊刃摩挲着指骨,有些出神。

古钉扎得极深,惊刃原以为要费些功夫,谁知才用匕尖一撬,长钉便骤然碎裂,化作齑粉。

嶂云庄卖剑,最爱在门面上做文章,镶金嵌玉,宝石流苏,花纹繁丽,一看就贵气无比。

柳染堤道:“你瞧,这里正好两把剑,我们又是两个人,一人一把,这就是缘分。”

左侧剑柄上缠着一节无饰黑缎,鞘上隐印着繁密的树纹,参天古树屹于夜色之中,壮阔如云,篆字亦是遒劲有力——“峥嵘”。

红绳又紧一寸,继而更紧,又拽又拖,急切得不行,硬生生地将她往另一边拉去。

她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细瓷,生怕自己太过用力,把剑一下子摔了、碰了、磕了。

惊刃揉揉头,连忙跟上去。

动作极其熟练、跪姿极其标准,一看就知道她在嶂云庄里干活时,没少给别人下跪磕头。

柳染堤看着她,神色幽幽,像被风吹皱的一湾水,纹波尽处仍有潮声伏动。

……

密林被一片雾气笼罩,分明是白天,阳光却好似照不进来,从外头看,只余一片昏沉。

越往里,雾气越淡,花朵却越多,成片的、连野的,从脚边漫到视野的尽头。

她软声道。

之前在剑碑阵时惊刃便注意到,主子似乎对曼扎的香气十分敏感,不过是嗅到些散落在碑脚边的花,便已经有些昏昏沉沉。

柳染堤抬起手,手臂绕过惊刃后颈。将她抱进怀里。小刺客的心跳得很快,落在耳畔,像一声声的鼓点。

惊刃刚道了半声“主……”,柳染堤突然松手,步伐轻快,一步走到惊刃前头,还背过手来看她:“怎么?”

她继续将脸埋在惊刃肩窝里,双臂环过身前,扣着两侧手臂,像一只蜷缩过冬的小动物。

蔓扎花被称为“天山的笑颜”,点缀在雪野的各处,但归根结底,花儿还是偏爱更暖一些的近水之地。

“嶂云庄的容雅也到了天山,先前的峰顶围堵与雪崩封路,便是她的手笔。”

惊刃想了想,道:“如果其中一把不甚断了,还有能有另一把备着?”

惊刃一颤,眼神仓皇游移。

惊刃绞尽脑汁,又道:“主子,此密林藏在群山凹腹之中,真正的入口只有我们来的那处水下洞窟。我怀疑,双生八成就藏在这里。”

这就到头了?惊刃停住脚步,凝神听风,又俯身去查看落叶的新旧,在心中盘算着阵法的走势。

惊刃探身入内,很快折返回来,眉眼亮了一分:“主子,可以从这边出去,不必走潜洞了。”

柳染堤裹着一件白裘,她洗过身子后,有些犯困,便靠着树睡了一会。

反正惊刃这家伙一向很乖,也很听话,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不会有任何迟疑地照做。

她心口乱跳,索性把额头靠在惊刃的肩窝,听见她的呼吸在胸腔里起伏,像孩童时寺钟的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叫人无端觉得安心。

一缕莫名的烦躁感缠上心脏,如蛛丝,细不可见,一寸寸收紧。

柳染堤稍稍眯起眼。

-

-

这可是主子亲自送她的剑!

惊刃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实则眼睛已经黏在剑上,就跟小狗看到骨头似的,依依不舍,留恋不已。

怎么还没完。

柳染堤忽地俯近,一双清亮的眼,长睫几乎要扫到鼻尖,近到像是要吻上来。

在曼扎花海旁边,有着一条由雪山融水汇流而成的小溪,潺潺而过,清澈见底。

“您手腕上系条红线,我则系另一端。若有异况,只需扯一下,我立刻顺绳来寻。”

惊刃一直觉得曼扎的香气很淡,此刻却多出一股沁甜,是她发梢的淡香,还是颈窝处的?不腻不涩,偏偏让她有些晕。

洗过的水气尚未干透,足弓起伏如月,趾贝盈白,暖意压着肩头,一寸寸渗入骨缝。

柳染堤揽不住肩了,肘心抵着裘衣,胡乱去攥自己的袖口。衣角被她捏起来,浸着薄汗,又卷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黏的,热的,似乎还残留着,打湿掌心,又溅上手腕,到处都是。

乌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耳后的那一颗红痣;那一点隐秘的、唯有她见过的潋滟与情致,也一并被藏了起来。

惊刃声线有些颤:“主、主子,您这是……”

惊刃错愕道:“主子,这红绳实在是缠得太紧了,解不开,还是——”

惊刃道:“您怎么知道的?”

曼扎花?惊刃心头一紧。

惊刃鞠起一捧水,泼到脸上。

惊刃跑过去时,柳染堤已经被花香晕得有些醉意,她挣扎着,喊道:“小刺客,都怪你!”

惊刃千辛万苦,手忙脚乱地解了大半天,终于将最后一圈绳子绕出来。

柳染堤搭着她的手,指尖的热贴进掌心,烫得惊刃微微一颤。

依近之后,花香更浓,温热的潮从花海里泛起,热乎乎地笼在两人周遭。

主子很自然地将手放进掌心,指尖不复之前昏迷时的冰冷,多了些暖意。

“曼扎寒凉,有时会用来入药,可能是和您之前喝的驿站酒水冲撞了,”惊刃焦急道,“我们还是先回去……”

惊刃解下一道红绳,恭恭敬敬地递给她:“雾重路乱,我怕与您走散。”

雾气被她不断撞开,沉沉退去。

可算是避过了,惊刃偷摸着松口气,她先自己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扶柳染堤。

借着千年寒脉,日夜淬炼剑锋。

见主子已经站起身,惊刃正想抽回手,十指却被轻巧一扣,困在了掌心。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低着头,为什么不敢看我?”

说着,她将长青递给惊刃。

不用想,惊刃肯定不知道。中原有个传统,乞巧之夜,情人以红绳系腕,执手行过三座桥,倘若线不断,自此相守相伴,风雨不离。

随着冰壁裂开,一条隐蔽的,被封住的道路也出现于眼前。

惊刃像是被烫着了,耳畔“嗡”地一声,热意自一路烧到颈侧。

冰流滑过下颌与发梢,波纹之中,映出一张有些泛红的脸颊。

柳染堤浅笑着,吻上她的手背。

她一贯不形于色,那无悲无喜,寂然若禅的一对观音眼,此刻竟难得地映出一星笑意。

连柳染堤都有些惊讶,打量着惊刃,道:“小刺客,你这么开心?”

惊刃紧紧抱着剑,爱不释手,道:“嗯,属下很欢喜。”

“哦?”

柳染堤抱起手臂,倚着冰壁,似笑非笑,又道:“比方才欺负我时还开心?”

第 37 章 猫儿挠 1

一句话把开开心心的惊刃给打成了战战兢兢的惊刃,她道:“这、这……”

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

这是什么送命的难题啊。

早知道,在惊狐教导她“如何分辨主子话语里暗藏的玄机”时,她就应该全部抄写下来,日日夜夜坚持背诵。

不能因为猜错个几百次就开始自暴自弃,天天就知道在院里磨刀练武,实在是不应该。

惊刃真是悔不当初。

见惊刃垂着头,一声不吭,唯唯诺诺的模样,柳染堤瞧着就想笑。

她掩了掩唇,继续道:“你瞧,我对你多好啊,又送你剑,又由着你胡闹。”

“有这么一个好主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你真是走运,就偷着乐吧。”

惊刃连忙道:“那是自然,主子待我极好,属下感激不尽。”

柳染堤拢这裘衣,慢悠悠道:“所以,若是我和容雅两个现在站你面前,你会选择哪一个当主子?”

为什么她突然这么问?

惊刃有点茫然。

真是奇怪,自从柳染堤将她买走之后,总喜欢拿她自己和容雅比较,还时不时就拿这个来问她。

惊刃想了下,老实道:“暗卫出身低微,没有择主之权;谁付银立契,便为谁誓死效忠。”

耳后风声突至。

不过,猫猫就是猫猫,谁也不知道她修的是哪一门、哪一家的功法,武功高深莫测,行动神出鬼没,只要她不想,就没人能抓到她。

惊刃瞥了白猫一眼,将箍在容雅颈侧的长剑又压稳一些,向柳染堤侧身道:“主子。”

崖影处寒光一闪,弦声尚在回荡,箭矢已破风而至,直刺马目而来!

惊刃终于有理由把她推开一点,先扶主子上马,而后自己翻身而上。

虽然情况很危急,形势很紧张,但主子问了,她总不能不回答:“叫糯米。”

柳染堤快乐地扒开她的小秘密。

因为柳染堤又在嚷嚷自己累了,所以两人找了一个小山洞,暂且歇脚。

一切从最初就是算计好的。

痛像烫盐灌入骨缝,耻与怒挤作一团,愤与恨涌到喉间。

“比如说,盐碱地?”柳染堤道。

杀…?

如她所料——

没有慌惧,没有恼怒,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层不化的雾色。

另一边,柳染堤已被从砾影里逼出,派向她那边的敌手只多不少。

柳染堤点头,她揉着猫猫的后颈,小家伙伸了个懒腰,四爪一铺,像一张铺平的煎饼。

太多了,太密了。

惊刃默默看她一眼,然后,表情复杂地将头转了回去:“……”

惊刃一把将柳染堤推入盐坎的浅坳,让她躲在砾影之内,跃出半步。

她威胁道:“你敢推开我,我就敢昏给你看。你身为暗卫,居然没护好主子还让她昏倒,简直是罪该万死,知道吗?”

-

容雅被惊刃扣押着,发丝散乱,额角青筋绷起。恨与羞一层层翻涌,眼神如寒钩一样刺来。

“——松开主子。”

如今直接搂紧她的腰,头也贴到胸口处,指尖滑过腰间软肉,贴得很紧,呼吸都密密缠在一块。

偏偏在这时,旁侧传来一个很是不合时宜,悠悠懒懒的声音:

耳畔除了自己剧烈、急促的喘息声,还隐隐叠着一丝……沉稳、安谧的心跳。

惊刃暴起,反手折住容雅腕骨,攥紧衣领向内一拧,逼得对方失衡后仰,长青挑落入手,刃口贴上颈侧。

她额际沁出薄汗,眼角红意一现,梨花带雨,任由人从身后扣住臂弯、压住肩颈,像一朵被骤雨打得零落的花,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

惊刃猛地一扯缰绳,黑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脖颈高高扬起。

“影煞啊,影煞。”

应该…吧?

惊刃勉力挣扎,以肩去顶,以肘去撞,却被两人牢牢压制,半寸都挪不得。

她又依近了些许,笑音轻轻,吹动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太好了,演戏我最在行了。”

对面等的便是一个破绽。

“成天喊我干什么,”柳染堤道,“专心驾你的马,万一把我摔下去了,我拿你是问。”

正午的日光落在盐面,反出一层晃眼的银,马蹄踏出阵阵白沙。

柳染堤又开始哭,“呜呜呜,别碰我,好疼啊,惊刃快来救我,我要死了呜呜呜。”

柳染堤道:“哟,变聪明了,知晓什么话我爱听,什么话我不喜欢了。”

不紧不慢。

惊刃呼吸一沉,猛地转身,脚尖碾实一块碎盐,借力横扫,躲开自身后挥来的一道钩锁。

“落到个废物手里,可惜了。”

容雅一时有些恍神。

柳染堤惯爱贫嘴,而惊刃的一颗榆木脑袋,实在是没法分清楚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了。

惊刃回头去了一趟篝火旁,将她的小破包裹拿上,两人顺着那一条狭长的密道,出了山腹密林。

她险些维持不住,默了一瞬,才道:“放开她!”

“好可爱哦。”

“倘若是全盛时期,她带多少人都无妨,哪怕是整个嶂云庄和锦绣门全都过来了,属下也有信心护您周全。”

血珠顺着腕骨砸落,惊刃张着手,指节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惊刃淡淡道:“将那辆马车给我,敢动手亦或是敢追来,我立刻杀了她。”

“天缈丝?”柳染堤若有所思,“论武大会上的那份嘉赏,我不是顺手送给你了么?”

惊刃微微眯起眼。

只不过微一愣神,惊刃便前膝一顶,后肘一砸,将两人撂倒在地。

她兴致勃勃,乱翻惊刃的东西。

“主子!”惊刃吼出声。

惊刃紧攥着拳,片刻后,泄气般松开,垂头丧气道:“只是……”

容雅仰头大笑,道:“看来你还没忘了规矩。影煞又如何?还不是和狗一样跪得干净利落。”

棋局之中,卒、马、车、象、炮,被无形的手拾起,退河界、换翼位、潜底线,此地留一片假空,不知前路是何杀局。

猫儿跳上肩膀,容雅偏头端详,指腹在“长青”刃面一抚,而后握住剑柄。

惊刃道:“别动。”

惊刃道:“属下打算将计就计,只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配合我…演一出戏。”

她赶紧找补道:“但若不谈契据,属下只愿侍立您身侧,生死不移。”

容雅提起剑,不紧不慢,懒洋洋地将锋口一寸寸挪移,对准柳染堤的心门,即将划破衣物。

所以,这第三次围堵,以惊刃对她的了解,她必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惊刃胸膛起伏,喘息碎成一片片,混着沙,沁着血,咬在唇齿之间。

随着一声尖厉如鹰鸣的长哨,弩机迸发,缚索抛掷,攻势骤起。

她斜了斜剑:“过来,跪下。”

柳染堤环着她,靠过来:

“主子,这是那二人的剑。”暗卫捧着长青、峥嵘两把长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方才的狼狈、愤怒、不甘、挣扎、屈服、颓唐,全不过是一层临时糊上的纸制戏皮。

惊刃勉力斩断两道铁丝、挑飞一道钩锁,第三箭来势阴狠,避无可避。

眼看柳染堤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惊刃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你的声音还在惦记她,你的语句还在留恋她,你的内心还在思慕她——说,你是不是还喜欢着人家?”

早在“一线天”之前,惊刃两人便已经商量好了计策。

“咔”一声轻响。

一声凄厉、嘶哑的惨叫声划破寂静,混杂着风中的盐粒,在空旷的盐碱地上一层层荡开。

“要演什么?快和我对对词。”

嶂、锦两家的人实在太多了,击败了一轮,又有新的迅速补上,如蚂归巢,如潮卷岸,源源不断。

白沙飞溅,砾石锐利,白衣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染上,黑衣却划破了许多小口子,沾着零星的血。

碎铁四散,那两把嶂云庄引以为傲的精铁长剑,在长青面前。竟是脆弱得连一击都扛不住。

惊刃一僵,幸好她正面对着外头,柳染堤应该没能注意到她神色上微妙的变化。

惊刃正专心握着缰绳,辨别着道路的方向,身后忽地贴过来一阵暖意。

利矢一颤,劲力沉狠,直直钉进马肩。马痛而狂,嘶鸣扬蹄,横冲直撞。

惊刃:“……”

她叹了口气,眼角微垂,语气里全是惋惜:“我还没演够呢。”

惊刃其实是很好用的一把刀。她安静、听话、懂事,从不会多说什么,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惊刃气息骤紧,猛地一挣,身上被绳索勒出数道红痕,膝边盐粉被血润得发黑。

她环得又实了些,阖了阖眼睫,道:“我睡一会,有事喊我。”

她眼底的愤恨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下一刻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跪。”惊刃道。

“你瞧,我真是个好人。”

之所以会失手,归根结底,是地势太过险峻,没法尽数包围,给惊刃留下了逃脱的空隙。

行出一线天之后,山脉自此断绝,天光豁然。黑水河如水墨一撇,横于天与地之间。

锦影踱着步子,叉着腰,笑得猖狂:“影煞啊影煞,不过如此!”

在层层叠叠,极为严密的护阵之中,一乘华贵的马车正停在旗影里。

柳染堤被推搡到两人面前,她鬓发散乱,唇色尽褪,眼里浸着一层潮意,又倔又冷。

她原话是:“次次都是你搂着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次轮到我了。”

镜面朝天,随风旋转,像是庙会里卖给小孩拿着晃的小风车,也像是……一颗颗盯着人的眼睛。

只可惜,鞭伤牵动了筋骨,惊狐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那么一点。

柳染堤在容雅身前站定,与她对视,眼尾弯弯,笑得分外纯善无辜。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将那阴冷的骨牌攥在手心,一口牙都快咬碎,颤抖着:“谢过母亲。”

容雅身形前倾,剑尖几乎要刺进惊刃的眉心,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不出声?”容雅抬了抬下颌,旁侧暗卫立马将另一个给押了过来,推到她的身侧。

两名暗卫得令,松开了钳制。惊刃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慢慢地撑起身。

惊刃一言不发。

她嗓音带着笑,她总是这么柔软,轻或重地揉一揉,便能沁出水珠。

像是有小虫飞入衣袖,专门逮着敏感、细柔的地方咬。

呜。

长青在掌中一紧再紧,终被生生地扯离掌心,“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

只见小布包里面很是细心地,包裹着十几个蚕茧,温润如玉,缥缈柔白。

帘角一挑,容雅抱着一团糯米糍似的白猫下轿,向两人踱步而来。

惊刃掰断了她的一根手指。

“赫赫威名,一身傲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条泥里打滚,乱吠两声就趴下的畜生罢了。”

-

柳染堤歪了歪头,道:“小刺客,看来你对容家这位少庄主,颇为了解啊。”

“跪。”

几乎同时,长剑铮然出鞘,狠厉果决,直刺惊刃心口而去。

又是机弩、掷索、长剑交错袭来,惊刃闷着咳声,强行抬起长青迎战。

眼看两人都被压制住,暗卫们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地围过来。

“缝了几处旧伤,又给袖箭加多了几个触发机关,”她含混道,“能用到的地方还挺多。”

两名暗卫欺身而上,一人反扣住她的双臂,另一人则扯出缚索,自肩至腕三道连缠。

厢帘半卷,容雅斜倚其内,柳叶眼微挑,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软毛的猫。

“收阵!”

除却铸剑之外,嶂云庄极擅排兵布阵,而容雅更是这一辈三个孩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位。只可惜总是被长姐压了一头,不得重用。

“一会得劳烦您押着容雅,”惊刃低声道,“属下来持缰,走斜西南方向,躲开弩车的射程。”

弩弦绷紧,箭矢微颤,所有的刀尖都停在了前一刻,暗卫们面面相觑,尽数僵在原地。

长剑一晃,抵上脖颈。

不多时,两人已转到脊道折口,山背兜住了风,比峰顶暖和了许多。

“这是什么?”柳染堤道。

惊刃的表情僵了僵。

惊刃有苦难言,不敢出声了。

惊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她沉着一张脸,观察着盐碱地中的局势。

容雅笑道:“哦?凭什么?”

-

埋于盐壳之中的铁线被牵起,弩机上弦“嘣嘣”低响,网索腾空。

惊刃:“?”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盐地已经被踩得稀碎,白沙四扬,金铁交集,在身侧一阵阵地乱鸣。

她自认为皮糙肉厚,这一幅身子骨也十分抗打,不管是断骨裂肉都没什么感觉。

柳染堤继续往里翻,在小破包的深处,翻出了另一个更小的破包。

只不过,这个笑落在容雅眼里,简直是那种人家房子着火,她搬个小板凳去看热闹,火灭了还要上去踢两脚房梁的缺德鬼。

柳染堤道:“小刺客,这只猫猫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肩头被擦出一道血线。剧痛逼得她身形一歪,整个人重重砸入白沙。

【惊刃怪怪的。】

惊刃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紧盯着惊刃的一举一动,掌心摩挲着剑柄,慢慢地蹙起了眉。

惊刃浑身僵硬,想推开她,又不太敢:“主、主子……”

虽说寒风比山顶小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冷,柳染堤将裘衣裹紧些,往惊刃身侧贴去。

柳染堤压在肩侧,撩着她的长发玩儿,又道:“那这怎么办?这可是回中原的必经之路。”

总之,她此刻正安稳地窝在柳染堤怀里,被顺着毛一下一下地梳,小喉咙里呼噜呼噜。

剑锋寸寸上抬,移至柳染堤颈边,挑起她的一缕青丝。

四野兀地响起一阵哨声。

不管外界是天塌火烧还是洪水,猫咪根本不在意,猫咪舔了舔爪子,猫咪只想舒舒服服睡大觉。

周遭起码有几百个暗卫,她们正处于包围圈最中间,这一人一猫如此云淡风轻,真的好吗。

越过黑水河之后,往前再走,地面渐白,盐碱结出硬壳,延绵无涯。

她嘶声吼道:“我早就知道!那些传言全是真的,影煞必定弑主,你果然背叛了嶂云庄,背叛了我——”

她环顾一周,目光在弩车、绞索、与众人站位上迅速掠过,心里飞快盘点着下一步的退路。

惊刃冷冷地看着她。

出山的路意外地顺利,两人穿过山道,一路上竟然没看到任何伏弩、绊索、暗钉之类的埋伏。

盐沙尚未落定,剑已定住。

她没有心。

容雅挑了挑眉:“松手吧。”

僵持只维持了两息。

“哈哈哈哈哈!”

惊刃靠在洞窟边上,一边望风,紧盯外头情况,一边道:“是天山寒蚕的蚕茧。”

柳染堤吓得一颤,搂住惊刃肩膀,眼角染红,嗓音已是带了哭腔:“怎么办?”

柳染堤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倚过去,将下颌倚在她肩膀上。

长青出鞘,剑光横掠,连斩数枚箭矢,挑开套索,又一剑劈开兜头罩落的黑网。

歇脚片刻,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柳染堤搂着她的腰,望向已远远落在后头的天山,道:“你的前任主子,就这么放弃了?”

就如同那一个久远的午后,容寒山将骨牌递到她手心时,她愤怒、她不甘、她咆哮着想要反抗。

可每当主子贴过来时,特别是靠在她耳旁时,她便会有些…不自在。

容雅脸色煞白,指节绷紧发颤,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 “惊刃!”

“影煞在求我?”她笑声肆意,“难得,真是难得啊,我倍感荣幸。”

鼻端是浅浅的药香,混着盐与血的铁腥,惊刃的心跳近在咫尺,竟无端叫她生出一瞬不该有的安稳。

惊刃道:“不太可能。”

容雅冷汗涔涔,心底那点不肯承认的惧意,终于随着颈侧的一线寒凉,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你…你!”容雅被死死扣着,动弹不得,衣领绷紧,勒得脖颈生疼。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背后探出身,微乱的白衣之中,多出了一只矜贵雪白的猫咪。

容雅看着她,眼角攒笑。

容雅怔了一瞬,眼底闪过诧异、哑然、愉悦,旋即是一抹炽热的兴奋,最后被畅快的大笑尽数掩去。

寒光一闪,剑锋挑起,直指被压着肩颈,半跪在盐地的惊刃。

长青压紧了一寸,割破皮肉,一串血珠溢出,洇湿衣领。

惊刃硬着头皮,一边被她又揉又蹭,一边抬起手,吹响长哨。

云影贴着山间爬行,此处在天山连绵的脊线上,大概在半山腰的位置。

惊刃沉默片刻,身子弯曲,“咚”一声跪下,膝头撞在盐面,撞出些尘沙。

“嘶!”旧伤撕裂,手腕忽地一疼,惊刃紧抿着唇,身形失衡,踉跄了两步。

陡然间——

盐沙疾扬成幕,遮盖视线。

一道钩锁自高处抛来,扣住惊刃的手腕,劲力狠拽。

真是荒唐,她被这个人扣押着,长剑横在颈前,随时可能割断她的脖子,她却觉得安心?

“主子,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惊刃道,“此地机关密布,处处是埋伏,决不能掉以轻心。”

柳染堤揉着猫咪,她斜睨着惊刃,一歪头:“小刺客,这就结束了吗?”

她揉着白猫,身形一摆,步子轻快,一下子便绕到了两人前头。

“放下兵器,撤掉所有机关。”

“容雅不是这样的性子,她睚眦必报,心思缜密,必定留了后手,不会善罢甘休。”

容雅之前设计的两次围堵,一次是利用一线天的狭窄地势设伏,一次则是利用峰顶的高地布阵。

柳染堤好奇道:“用哪了?”

痛感与寒意在颈侧交叠,容雅被迫仰着头,手腕疼得发麻:“嘶!”

弦声并作,箭矢与钩锁一齐抛出,围绕着她,并成扇形围杀。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也数不清对面到底攻来多少波。

话音未落,背后暗卫已按住她的后颈与肩胛,“嘭”地将她压入盐地。

-

“给我磕几个响头,再把我靴尖舔干净。我便考虑,要不要留她一条命。”

左侧又有两名暗卫袭来,惊刃不避不多,平斩直进,迎上两把劈落的长剑。

惊刃看着她,眼里似乎烧着一团火,愤怒而又不甘。

柳染堤眨了眨眼,溢出一声轻笑,道:“算你识相。”

惊刃:“……”

惊刃松口气,道:“是。”

不远处。

薄刃一挑,缚索齐齐断裂。惊刃肩膀微沉,指腹在盐面捻拢,而后猛地一扬。

“您之前昏迷时,属下无意间在水下洞窟里寻到的。我想着,或许可以用来换一两卷天缈丝。”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

马车在护阵间缓缓驶来,车辙一路压过盐碱,“咯吱”一声,正停在二人面前。

柳染堤“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惊刃暗暗地松了口气。

惊刃紧咬牙关,片刻之后,她像被抽走了脊骨,忽地卸尽力道。

宁玛兴奋飞来,在她头顶盘旋,那一匹苍岳剑府送的黑马也跟着跑来,停在两人身旁,喷了个鼻息。

风中的寒意褪去,被一股咸味取而代之,吹得唇舌发苦。

惊刃侧身一折,将柳染堤护在怀里,借势滚入砾堆。

惊刃:“……?”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啊。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拔了你的牙,敲碎你的骨,折断你的脊,再将你拴回屋檐下。”

柳染堤捏捏她脸蛋,道:“好妹妹,丧气什么?这一路以来,你不是将我护得很好么。”

“你!”

惊刃默默纠结着。

机弩张张对心口,网索层层压肩背,天罗地网,密到连风都难穿。

扬起的云纹旌旗猎猎一响,风停,旗帜晃了一晃,穗头垂落指地。

说着,她把脸往惊刃肩窝一埋,死揪衣领,蹭着根本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

柳染堤方才还有些困乏,一听这话,便立刻活络起来。

藏这么严实?

“是,”惊刃道,“此物性寒而韧,您给的那卷属下已经用完了,所以想着再换些。”

身侧的惊雀拉了拉她的袖角。惊狐低头,惊雀抬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惊刃惴惴不安。

惊刃垂着头,声线发哑:“求你了,别…别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

容雅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侧头。惊刃平静地望着前方,一个眼神也吝于给予。

锦绣门与嶂云庄的暗卫如影如雾,瞬息之间,便将两人包围其中。

她、她怎么敢的?!她甚至懒得回答我,她凭什么,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她竟然……

怎么又来了?惊刃战战兢兢,缰绳都握不稳:“主子……”

惊刃想着,耳尖微红。

旗影无声地一排排立起。

方才场面一片混乱,暴起、劫持、横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谁也没看到猫咪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容雅呼吸急促,冷汗将发梢浸透,脑海被混乱的思绪填满,耳畔全是嘈杂的心跳。

柳染堤道:“喊我干什么,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快冷死了,别乱动,给我暖暖身子。”

她一转腕骨,剑尖移回柳染堤喉侧,往里一推:“我的耐心不多。”

原本空无一人的盐碱地忽然活了,黑浪层层翻涌,盐丘后、砾堆间、干裂的河床——铺天盖地,皆是追兵。

她垂着头。

无数弓弩齐齐抬起,箭矢明晃晃一闪,对准了二人的眉心、咽喉与心窝。

她一夹马肚,黑马沿着山路向下跑去,蹄声叩在崖石上,清脆踏雪。

大概是反正都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了,柳染堤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往日里只是靠一靠、贴一贴。

她被缚索勒着,脚步虚浮,咳着血,一步一步挪近,直到长青的寒意贴到她眉梢。

短促的命令重砸而下。

容雅恨透了这份无能为力。

火星流窜,刃面骤然迸裂。

冰雹与沙雪淡去,寒气从岩缝透出来,带着一丝松脂的甘香。

她要杀我?

于是,事情就成了这样。

哈哈,被我发现了吧。

她根本就没有情。

她弓着身,砸在了地上。

惊刃沉默不语。

“告诉我,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肆意折辱的滋味,可还痛快?”

“这条狗,是不是就会乖乖听话,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了?”

利矢并未立刻射来,而是冷冷地,对着二人将包围圈收紧了一寸。

一双淡灰色的眼如雾中湖、寒池月,清却不见底,明但不照身。

“呼…呼……”

辽阔的盐碱地上,竖着几根不起眼的小柱子,杆顶缀着小小的铜镜。

左右主子还搂着自己,手稳稳地环在腰侧,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

她眺望盐地上的厮杀,抚摸着白猫,轻嗤道:“不愧是鹤观山的剑。”

惊刃刚说了半截,硬生生改道:“但是,多…多谢主子的…赏赐?”

……

她哭哭啼啼:“小刺客,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呜呜呜,救命啊。”

“别碰她!!!”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袖箭、银针,毒粉、绷带、药膏等等,不是用来杀人,就是用来疗伤的东西。

印象里,她总是低着头,一次次叩首领命,几日后拖着一身伤回来,再将自己收拾干净,等着下一次差遣。

她蹭着紧实的衣领,手指划过腹部,捡了个地方,坏心眼地挠了挠。

“主子,小心!”

柳染堤似怒似急,退了两步,脚跟绊到盐砾,扑通倒在地上。

她气息绵热,落在耳侧,撩得人心尖发痒,“看你这么冷,特地过来给你暖暖身子。”

容雅已经数不清楚,她为自己做过多少事,又为自己杀过多少人。每一次都干脆利落,收拾得毫无痕迹。

-

惊刃将马稍拉慢了一些。

雪山围堵失败,惊狐已经不被允许站在容雅身侧。十二道惩鞭抽在肩膀上,鲜血淋漓,隐隐作痛。

惊刃点头,继续道:“而且,她这次带来的人手怕是会只多不少。”

直到此刻,容雅才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得与惊刃相靠、相对。

再往下,便是无字诏的分部;再往更下,则连着苍岳剑府的剑碑阵,穿过“一线天”,便能离开天山。

“属下耐寒,您不必如此。”

只不过,这一次柳染堤不肯坐前头,不愿意被她揽着,非得坐后面。

柳染堤窝在裘衣里暖手,怀里抱着一个缝缝补补,破破旧旧的小包袱——是的,是从惊刃身上抢过来的。

容雅多半会挑一个空旷、平坦、看似无处藏身之地,趁着两人放松警惕时,四面合围,布下死局。

容雅心情愈好,兴致更盛:“影煞,当年你被领回庄里时,我教你的第一件礼数是什么?”

“峥嵘”出鞘,不过两招,剑花浅浅,便被两根套索交叉一绞。虎口一震,“当啷”落剑。

一切都是骗局。

“咔嚓——!”

惊刃不肯坐下,压着剑柄,在洞口来回踱步,目光一寸寸掠过崖壁与雪脊,辨别着风向,与山中的细小回音。

她曾经拥有的事物,她拼了命想要攥住的东西,竟在这一瞬,尽数从指缝里滑落,怎么也抓不住。

笑声未尽,惊狐的厉吼从旁侧传来,急切无比:“主子,小心!”

“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畜生!你忘了吗,是嶂云庄花重金把你从无字诏里买出来的!!”

柳染堤敷衍道:“嗯嗯,不急。”

事实也是如此。

柳染堤抬起手,捋了一下颊侧长发,叹气叹得十分做作:“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一手抱着白猫,另一只手则越过了容雅,落在惊刃发顶上揉了揉。

“容小庄主,不好意思啊。”

柳染堤甜甜一笑,嗓音软得能沁出蜜来:“你的两只猫,都归我了。

第 38 章 猫儿挠 2

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大家的表情都很复杂,硬要说的话,就是都有点想笑,但是碍于容雅还活着,且没有聋,所以都不敢笑。

只有容雅在发疯。

“可笑!”容雅吼道,“劫持了我又如何,此地重重防卫,四路皆是埋伏,你真以为自己能顺利脱身?!”

柳染堤道:“逃不走又如何,能见少庄主气成这样,我可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方才不是挺得意、挺嚣张么?怎么,不摆你那一副少庄主的派头了?”

容雅愤恨道:“你给我等着!敢如此对待我,你可知和嶂云庄为敌是什么下场?!”

柳染堤一笑:“嶂云庄那通缉令,我可是好几日前就见着了,沿街贴了一路,还挺整齐。”

“真奇怪,我怎么到现在还好好站在这?嶂云庄是脚程太慢,还是个个眼拙耳钝、心慌手抖,剑都拿不稳?”

容雅已经气到冒烟:“你,你!!”

两人虽说看着像是吵架,但“吵架”的内容可谓是惨不忍睹,堪比小孩互扯蛐蛐腿,十分之离谱。

惊狐默默收起剑,维持着严肃表情,得空了,用复杂中略带一丝同情的眼神看了惊刃一眼。

“可笑至极!”容雅咬牙切齿,“不过是捡了一个叛主的废物回去罢了,你以为她会真心听你的?!”

柳染堤笑盈盈道:“后悔啦?晚了!”

“自己不好好珍惜影煞,丢了人家,还指望人家认你敬你,拿命护你呢?”

木枷、铜扣纷纷落地,滚入草里,车厢失了牵制,猛地向后砸去。

惊刃一手压着剑柄,一手背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个躬:“主子。”

柳染堤没料到她突然的动作,稍微吓了一跳,呼吸轻颤,耳根一点红意漫上来:“嗯?”

那件洗得发硬的白衣,被缝补过太多次,边沿起了毛,卷至腹前时与肌理相磨,细细的刺痒钻进皮里。

惊刃:“……”

“走。”

惊刃被她扒拉着肩膀,弱弱道:“主子,您松开一点,我看不见路了。”

惊刃耳根泛红,她想退,又退不动。并着的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只能谨慎地垫在自己心口。

“停停停。”

掌柜不耐烦地一拍算盘:“吵什么?”

混沌的意识,被这荒唐念头戳破了一个洞,惊刃在心底自嘲地笑:她怎会生出这种念头?

柳染堤斜她一眼,道,“没有,我很满意,再接再厉,继续保持下去。”

话音未落,峥嵘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了束绳与木梁,车衡应声而断。

……总觉得肩膀有点疼。

影煞的新主子,好离谱啊。

她会操控“蛊婆”现身,杀了所有人。

黑衣严密、紧实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袖间埋着毒针,腰侧藏着刀片,靴中藏着短刃。

众人齐声一哧:“惊险!”

柳染堤打断她,“一大串听得我头晕,总之,你不听我话,是不是该受罚?”

柳染堤拿了一只小鱼干去逗猫,结果糯米一点不领情,一爪子拍歪鱼干,跳回惊刃怀里。

她双腕并着,被缎带牢牢绑在一起,没地方使力,只能半跪半倚,整个人斜斜压进柳染堤怀里。

惊刃摇摇头,道:“不用担心,这猫通灵性,很聪明,明早便会自个寻回来的。”

即使是再冷酷、无情、狠绝残忍的人,喊猫猫时的声音,都是很温柔的。

很快,一辆华丽的马车被拉了过来,扯下缎帘、扔掉锦盒、卸下灯盏,连轮毂都换了一副更为轻便的。

无声断成两截,错身而落。

柳染堤道:“谁说我武功废了?小心话还没说完,脑袋先和身子分家,砸地上滚了一嘴泥。”

暗卫们纠结片刻,自发退开,惊狐一步上前,与惊刃隔着一线刀光对上视线。

……瓷器?

生平第一次,惊刃醒的比主子晚。

柳染堤道:“咱俩行走江湖,突出一个堂堂正正,要那玩意作什么,虚伪!”

白衣泛灰,袖口粗糙,露出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她拣起一颗天山蚕茧,对着烛细细照看。

柳染堤道:“哟,身法不怎样,口气倒是不小,这么厉害,怎么不去论武大会比划比划?”

惊刃瞥了眼,越过精致点心,挑了一块厚面肉饼,几口便全部塞进嘴里,囫囵咽下,顺便掰了点给叫嚷的猫猫吃。

惊刃盘算着路线,车帘忽地被人一掀,柳染堤抱着猫,探出头来,顺势坐在惊刃的右边。

那嗓音因受伤带了点哑,压低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暖融的雾。

主子依着她,道:“暂时不杀。”

惊刃观察了一下,发现主子吃的糕点,一个赛一个美丽小巧精致,价格也是极其昂贵。

她倚在墙边,偏头望向门缝,那里正隐隐涌进来一丝议论声:“主子,要我去看看么?”

马车驶过盐面,白沙飞扬,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视线之中。

无人知晓,在极高处的山脊,有一粒灰败、苍白的小点。

锦影嗤笑:“听说天下第一的武功废了,影煞也只不过才恢复三四成,你想怎么赢?”

“闭嘴。”

柳染堤则是变倍加利,直接把惊刃搂怀里:“坏狐狸,我的暗卫我想挤就挤,你管不着。”

问声坠地,细绸又在腕上一紧,“还可以吗?”字句带着笑意,涌入耳廓,扯着她,拽着她,末了还来一句,“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堂堂正正,指当街讹诈锦绣门五千两银子,也指洗劫嶂云庄钱庄与库房,劫了两万余白银不说,还偷了一大堆剑弓镖矛扇暗器回来。

桌上摆了一大堆吃食点心,早市午市的都有,反正都是抢来的银两,柳染堤花起来根本不心疼。

“咚”一声,

都莫名其妙地喜欢黏着她。

连窗花旧纸“簌”地剥落一角,坠地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惊狐脸色一变:“等等!”

近处看来,惊刃的睫羽很长,投下一抹细浓的影。林间的光染进眼底,浅浅一抹青意,似青苔初生的岩面。

这一副身骨紧绷又苍白,伤痕遍布,皮肉粗糙、骨骼分明,触着像是块硬石。

“影、影、影——”

她用力揉了把眼,再抬头,还是那两个人,一声破音:

她皱着眉心,靠上坚硬的墙壁,双腿拢了拢,手下意识想攥住些什么,却动弹不得。

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柳染堤眉梢柔柔,去拢她鬓边的散发。腕影掠过,幽幽的香,触上耳际时,痒得惊刃肩头一颤。

惊刃挣扎着,还要再跪,“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请告诉我,我一定会改,不会让您失望的,不要将我退回诏里……”

惊狐默默退回车厢,柳染堤则依旧挂在惊刃身上,颈弯相贴,呼吸绵绵地落在耳廓。

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耐饿。

惊刃道:“条件,说。”

“若我放你离开,你却不守承诺,转手杀了少庄主,我又该如何向嶂云庄交代?”

如果惊刃的计划失败,如果半途发生变故,如果有人临阵倒戈,如果后续遭遇截杀,只要有任何一环失控——

离开天山后,两人日夜兼程,顺利甩开了追兵,一路进入中原腹地。

还很便宜。

上房的铜钥很快到手,柳染堤飘然上楼,惊刃则背着手,跟在她的身后。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盐碱地便消失在视线里,碎石滩在轮辋下“喀喀”作响,远处便是熟悉的山林。

柳染堤:“?????”

客栈十分热闹,众人簇拥着一个白衣身影,一杯茶喝出了豪饮酒的气势。

暗卫的听觉一向很灵敏。

见两人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旁边的锦影赶紧凑了过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柳染堤也在塌边坐下,叠起双腿,脚踝缀着一枚红痣,艳艳的,一晃一晃。

柳染堤正摇着扇,就见惊刃腾地站起,旋即,动作利落,“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俯身就要给她磕头。

她站在那里,安静而死寂地等待着,身躯佝偻,像死皮上的一道瘢,几乎与岩色混成一体。

她忽地俯身,道:“主子。”

偏偏柳染堤不肯放过她,仍要追着,赶着,黏着她。她的气息近在耳侧,温温热热,落在耳廓上软而轻,像看不见的指节,探来又退去。她问,“这里呢?”

-

绸面柔光流漾,像一缕水光缠在腕骨。惊刃仓皇抬头,唇边被人绵绵一压:

惊刃下意识收了收腿,衣物摩挲着腰部,粗细分明,像一排细小的齿,轻咬住她的皮。

……难道?

柳染堤抬起手,指尖捏着惊刃的耳垂,玩弄着那一小块软肉,而后顺着下颌,刮过她的喉骨。

锦影这才退开一点:“啧,麻烦。”

红痣在脚踝处一晃,艳若点漆,趾尖勾起惊刃的裤裾,往上拨了半指。

该说不说,惊刃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不管客栈房多还是房少,每次都雷打不动只要一间房的离谱行径。

她退了半步,语气温和了一些,“埋伏可撤,人也能退,可总要有个保障才是。”

惊刃坐在她后头,往回看了一眼,见车厢砸落之后,林中有一角黑衣追了过来,破开烟尘,速度极快。

然后,坐在床沿发呆。

车辕不算大,两人一左一右,惊刃被夹在当中。她缩着肩膀,总觉得有点别扭。

“两位大人行行好,影煞还在你俩中间呢,能不能收敛点?”她提醒道。

惊狐松了口气,抬手打势。

纤长的手抚过衣领,一寸寸掠过心口的起伏,拨弄着惊刃的呼吸,最后覆在腕骨上,牵走了惊刃手中的缰绳。

听故事的人群见柳染堤不再继续讲,便也很快散去,聚别处聊天去了。

柳染堤道:“换上又如何,你已经违抗命令了,你们无字诏怎么教的来着?”

措不及防。

“嶂云庄里头还有两个人,将她丢回去,瞧着她们三个互相撕咬,不也挺有趣么?”

容雅挣扎着想上前,肩头才一动,便被惊刃狠狠一扣,额头“咚”得砸向盐面。

惊刃小声道:“这些比较耐饿。”

奈何柳染堤就爱拽她,而且由于她武功更高,一下便将惊刃拉下来,顺带给她塞了一盘早点。

她能够分辨出百里之外的脚步,机关转动时的咔嗒,弓弦绷紧的嗡鸣,暗匣榫卯咬合的脆响。

柳染堤大失所望,道:“小刺客,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长袖亵衣,就偏爱这件旧旧的?”

惊刃将蚕茧收好,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便见柳染堤抽了一条衣带出来。

柳染堤有些郁闷:“太过分了,为什么糯米就喜欢黏着你,都不怎么搭理我的?”

糯米在外头溜达了一晚上,清晨时分又溜回了屋子,冲她“喵喵”地叫唤着。

“主子,属下真的知错了。”

她一把捞住惊刃,拽着胳膊,制住对方的动作:“干什么呢?”

柳染堤道。

桌沿的杯盏被打翻,尽数泼在身上,黏意贴上来,一寸一寸逼近热处。

柳染堤一手收缰,另一只手往回一握,千千万万条银丝缠绕指节。

她迟疑道:“主子?”

只见林中不知何时,缠满了细密的银丝。明明灭灭,交错如网。

柳染堤抱着白猫,笑道:“掌柜的,要一件上房,我俩一起住。”

猫咪沿着她伸出的手臂,跳到惊刃怀里,又爬上她肩膀,舒舒服服地窝下,不动了。

惊刃其实不想坐下。身为暗卫,于情于理,于礼于规,她都该侍立身后、时刻警戒四周。

“我正熬药呢,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响,门影一斜,美人竟是拎着剑出来了。”

她牵着绸布一拽,惊刃手腕的勒束便又紧一分。

柳染堤掂着团扇,掩着唇,眉梢弯了弯:“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正想要出声提醒主子。

惊刃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剑锋又贴紧了一分,破皮开肉,血珠涌出,容雅痛呼出声。

她想了想,忽然又皱巴巴地缩成一团,道:“但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让您觉得我忘恩负义?抱歉,主子,我……”

……

发梢沾在颈侧,痒得她想抬手,却又动弹不得,只能把眼神移开,避开那处正被弄得一团乱麻的地方。

惊刃惊喜道:“主子,您恢复了?”

“那这样呢?”

为什么呢?

“轰隆——!”

惊刃道:“不劳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