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染堤厉声道:“红霓教主,你请我来赤尘教,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半截柱身斜斜地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那些精雕细琢的蛇纹,此刻全都碎成了一地残骸。
齐椒歌身子一僵。耳畔蓦然响起那一句句“小剑中明月”,连同在天衡台习武场败于凤阙姑娘的羞意,潮水般,一齐压下来。
惊刃领着两人来到蛊篆阁深处。
惊刃怔了怔,任由那人将自己拉进一个藏在帷幔背后,一个窄狭的暗缝里。
下一瞬,只听“嘭”的一声。
柳染堤抬起玉杯,酒色漾成一圈月,她似是敬向她,又似借杯中薄光看人。
“不必,”柳染堤淡淡道,“我替她喝了。”
惊刃:“……”
惊刃:“没什么。”
其中一根柱子,已经齐腰断裂。
当然,也不能忘了带上小齐。
柳染堤说着,指尖在她掌心画圈,“天山雪崩、百军围剿都面不改色,怎么这点小场面就吓着了?”
“我这是在告诉你们赤尘教,”她声音陡然拔高,“别把我当傻子耍!”
柳染堤又端起一杯,饮尽。
惊刃道:“若真要暗杀,不会选这种地方。密室封闭,不利于处理尸身,血腥味也散不掉;选在瘴林深处,或是悬崖边更好。”
“如果不是影煞大人您带我们进来的,我会以为红霓终于忍不住,要来暗杀我们了。”
惊刃乖巧坐下。
“我把小齐藏在旁边一个隐蔽隔间里,门栓了两道,一时半会儿没人找得到。”
曲调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显然是不准备让齐椒歌听到,而惊刃心领神会。
柳染堤:“………………?”
齐椒歌如坐针毡。她总觉得那香气、那乐声、那舞伶投来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寸寸地收紧,让她透不过气。
她不敢再喝水,只低头捏着衣角。
夹缝极窄,只容两人侧身而立。空气里缭着浅香、潮气、与她急促的气息,轻轻一搅,就化成热腾腾的雾。
石屑遍地,烟尘未散。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而揪住她衣领,骤然用力,把惊刃压在帷后的阴影里。
柳染堤点头示意,她随意端起其中一杯,却未饮,反而递送至红霓面前。
惊刃认真颔首:“属下明白了。”
“至于典籍,珍本都在蛊篆阁的密室里,原想过几日再开启,既然柳姑娘着急,本座这就命右护法带你去,如何?”
帷后人影交叠起伏,衣带散落,青丝覆肩,臂弯与腰线在光影里一折一合,绸面与皮肤的擦动之声混着丝竹声,密不透气。
柳染堤:“……”
眼看柳染堤已经跑没了影,惊刃只觉得头更疼了,她压下纷念,提气去追。
红霓凝视她片刻,美艳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幽光,随即便笑了起来。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石阶。
她换了一身更轻薄的袍子,绸缎只在要处掩映,大片雪肤在灯下泛着凉光。乌发披散,骨簪斜插,慵懒而妖娆。
谁知,柳染堤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忽然便炸毛了,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倒是晚辈有一事好奇,”她晃着杯盏,懒声道,“我记得教主您,似乎也曾有个孩子。”
“和好?”惊刃疑惑,“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争执。属下身为暗卫,不会对主子生气,更不会因主子的决策而心生不满。”
殿中光色浮艳,红纱自穹顶垂下,层层缠绕,缀着珠络、流苏与金铃,灯影在其间游走,一池碎金。
武林盟主,我对不起您。
惊刃:“……啊?!”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柳染堤面颊微红,迷糊着点了点头,她抬手抚上额心,果不其然,触到一阵滚烫。
摇曳的烛火下,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惋惜,艳丽得令人心悸。
只不过,惊刃暗杀的造诣实在太高,剑法、毒术、潜行皆是魁首,所有成命都能一刀解决,不需要靠这种迂回的手段。
对面,红霓立在殿阶旁。
齿贝厮磨间,热意与湿意交缠,气息温烫,在颈侧一下一下地扑打,微颤不定。
她微微一笑,指尖在惊刃肩上点了点:“若再有半分差池,那便换个差使,去照顾因病卧床的左护法罢。”
-
譬如缠绵时中毒下蛊、欢愉后套取机密、或者用肉身麻痹戒心,再于枕畔一刀封喉。
其后,正是豢养“赤天蛊”的血池。
侍女们静悄悄地穿梭其间,有的捧着果盘,有的提着酒壶,腰间系着细细的金铃,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惊刃抬起手,扶住柳染堤肩膀,帮她站得更稳些,让踉踉跄跄的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一股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暖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整个裹进去。
柳染堤剑尖一挑,指向断裂的蛇柱残石:“何意?红霓教主看不出来吗?”
惊刃想了好些法子,最后从另一处寻到条地底密道,七拐八绕,撬开了两道暗锁,最后来到一处厚重的青石板下。
她踏着夜色,一路疾行,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藏匿于山体之中的“天井”
“以礼相待?”柳染堤打断了她。
她捏捏她的掌心,笑着又添了一句:“怎么,红霓还能吃了你不成?”
红霓温声说着,声音柔得像要化开,“还请您赏脸参加,让本座尽一尽教主之谊,如何?”
又在片刻之后,重新汇合。
-
她冷声道:“还有阿依,你亲自派来服侍我的人,失踪整整一天了,你们赤尘教就这么不闻不问?”
她道:“红霓让我脱了衣服,去她榻上。”
惊刃按压着额角,强撑着将宴场几乎是翻了个遍,却还是没能寻到柳染堤两人。
柳染堤好奇道:“这么严重?”
她快步上前,却发现殿门紧闭。她试着一推,纹丝不动。她绕到侧窗,格窗也被人从外面插上了门闩。
见柳染堤进来,她唇角勾起笑意:“柳姑娘,齐小少主,本座等候多时了。”
她冲小齐使了个眼色,齐椒歌心领神会,两人装作不熟的样子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分了两个方向离开。
柳染堤翻书的手一顿。
柳染堤似笑非笑:“你邀我来时,说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我挑选翻检。结果呢?”
香气起初有些熏人,习惯之后,竟自脊骨间升出一股暖意,叫人忍不住想在这绵软、醉人的香中睡去,沉溺其中。
丝竹、人声与碰击混作一处,时断时续的喘气在纱幕后浮沉,水声、笑语与玉环叮当相互叠着。
此次来寻柳染堤,也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分析此事的应对方法,权衡是“将计就计”还是“另寻她法”。
侍女鱼贯而入,呈上的菜肴极尽奢靡。
柳染堤放下玉箸,截过了话头:“小齐已经很努力了,没必要太过苛责于她。”
门自里被踹开,教徒们“哎呀”乱作一团。而柳染堤衣袖一振,理都没理她们,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暗阁之中,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林间的雾气深重,寒气打湿衣襟,坠着她的袖口,靴底也沾满了湿滑的泥土。
“哪怕对任务有利,哪怕能换来情报,都不准委屈自己,亦或是牺牲自己去换”
齐小少侠慌慌张张道,“柳姐疯了,她直接杀去正殿,把大门柱子给劈断了一根!”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轻柔缠绵,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片刻后,她才“哦”了一声:“我都快忘了,听您说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红霓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恍惚,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毫不起眼的小事。
柳染堤翻着书,头也不抬:“是是是,从没生过气。要么就是委屈地垂着头,要么就是用一双大眼睛可怜地看着我,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长廊中空无一人。惊刃寻了个缝隙吹了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些,她思忖着偏殿之内的结构,打算去几处隐蔽的厢房找找。
惊刃沿着长廊一路向下,可刚行至转角,手腕忽被一把拉住。
她轻叹一声:“只是……承载着这般盛名与期望,想必压力很大吧?”
“但你现在身为我的暗卫,”柳染堤道,“规矩便是,只要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必去做。”
不愧是影煞大人,一开口就冷场。
纱幔后,数名舞姬旋身而出。她们身披薄纱,腕缀流苏,颈绕细铃,赤足踩在厚毯上,转身时微声簌簌。
"我与武林盟主的女儿在蛊篆阁翻了一整天,除了些吹嘘蛊神的废话,半页有用的都见不着。”
齐椒歌看得眼花缭乱,那些菜肴色彩鲜艳得过了头,她一筷子也不敢动,只敢低头喝面前的清水。
她脸色发白,指节都握得泛青。
红霓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温软开口道:“说来,齐小少主出自天衡台,又顶着‘小剑中明月’的名头,真是前途无量。”
乐声响起。
骨簪镇住鬓发,猩红重绣层层铺开,如烧开的丹霞,一阶一阶地流淌下去。
惊刃眉心一蹙,有些不好的预感。
惊刃连忙道,“怎么会。”
她掀开青石,翻身而入。
她又故作不在意地继续往下翻,道:“我也知道,你们暗卫对一些事,大概不太在意。”
柳染堤咬得很用力,齿贝深深陷进肉里。隐痛沿着肩弧蔓延,却又偏生,勾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痒意。
惊刃立刻越过人群,快步上前,低眉顺目,单膝跪地:“教主有何吩咐。”
红霓故作惋惜:“柳姑娘误会了,蛊篆阁的典籍浩如烟海,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本座这就让人重新——”
香更浓了,像落在唇齿间的暖雾。
柳染堤微微一蹙,抬步入殿。
齐椒歌如遭雷击,欲哭无泪。
齐椒歌:“…………”
齐椒歌忽而从惊刃身侧冒出头来,眼睛亮亮的:“你俩和好了?”
柳染堤靠近了一点,她抬起手来,环过惊刃脖颈,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依着她,热气自颈窝一路掠过,极慢,极轻,最后依上惊刃的肩骨。
舌尖舔了上来,沿着方才那一圈红痕,将沾在伤处的水泽,一点一点、仔细地舔舐干净。
“惊刃,帮…帮我一下。”
她声音很轻,语尾带出一点颤。
第 59 章 万蛊冢 2(二合一加更)
对于暗卫而言,“亲吻”着实是个从来不会被提及,更无人讨论的话题。
她们生于阴影,活在刀尖。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更快地完成主子的命令。
她们的命轻贱如纸,朝不保夕,今日尚存,明日或许便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只是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在这般朝生暮死的生涯里,亲吻太过奢侈,也太过虚无。
正如她不久前,才问过柳染堤的那个问题:“主子,您的吻,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还是将其当做手段?”
可她自己的吻,又是哪一种呢?
……
惊刃不知道。
夹缝窄得像被合上的书,两人的长发在暗处纠缠,衣襟相互蹭过石壁,细细的声响像潮水退回胸腔。
她们所有的一切都搅合在这一方寸之地,混乱地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近在咫尺的呼吸彼此交叠,一缕一缕拂在对方的面颊与耳廓,若有若无的温热被湿冷的墙气一衬,更显灼人。
柳染堤忽而扑哧笑了。
情蛊让她浑身都像在烧,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血液烫得皮肤阵阵刺痛。
柳染堤就这么打量着惊刃,眼里含了一汪水意,软声道:“小刺客,亲我一下吧?”
她气息里藏了些甜腻的药香,热意沿着肤温浮上来,眼角泛红,睫毛被水汽打湿,一颤就抖落一颗微凉。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而吸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柳、柳姐呢?她怎么办?”
她嗫嚅半天,小声开口:“好啊你个小刺客,得寸进尺,要翻天了是不?”
齐椒歌几乎是本能地照着她的吩咐而动,脚步虽乱,却尽量稳在惊刃身侧。
齐椒歌垂在脑袋,脸色酡红,呼吸沉重,显然也被香气熏得不轻。
齐椒歌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她看着那些白骨,默默地咬紧了唇,眼中燃着怒意。
她笑意愈浓,“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因情蛊而涌上的热被困在薄薄的皮肤下,如一只尚未破茧的蝶,等待着被她剥开,撕开密密的丝。
长廊尽头,隐约有火光透出,像囚笼中燃着的火盆。火光将出口的廊柱映得通红,静静地,等待着囚徒自投罗网。
见柳染堤望过来,惊刃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定定看着她,哑声问道:“主子,您还好吗?”
齐椒歌吓了一跳,瞬间握紧了剑柄。惊刃踏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凝声喝道:“谁?”
“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们,你根本不用顾及着我,你肯定能把柳姐救下来,肯定不用把她留在那里的。”
前方的雾面起了层层细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推拢,涌动之间,吐出一道佝偻、消瘦的轮廓。
“影煞,亦或是…我亲爱的右护法。”
两人刚一落地,追兵的火把就照亮了窗口,炙热的火气与金铁的寒声涌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火光映照的大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落英剑。
柳染堤颤着呼出一口气,膝骨一软,险些也要跟着跪在地上,被惊刃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扑进她的怀里。
她转身屈指抬住柳染堤下颌,迫得她仰起脸,“而你的主子虽厉害,可如今也是深中蛊毒,护不了你呢。”
天衡剑法讲究“衡”与“稳”,一招招,一一式,被她使出时虽少了几分母亲的沉稳,却多了一寸少年独有的冲劲和锐气。
齐椒歌听完,眼眶更红了。
齐椒歌惊恐地捂着嘴,喃喃道:“蛊…蛊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唔。”柳染堤轻喘了一声,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惊刃手上有不少茧子,还留有许多细小的陈旧伤痕。
她左手一抖,抛出数道银丝,缠住当先几人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扯。那几名教徒站立不稳,顿时撞作一团。
惊刃忽然就不再吻自己了。
而后,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破雾而出,转眼没入林外的夜色。
她的舌尖…好烫。
话音未落,数十人蜂拥而入,红衣翻卷似火,似霞,骨鞭席地而来。
惊刃道:“跟紧我,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她压着身侧的峥嵘剑,快步走过长廊,四望一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此地不见天光,不见晨昏,只余数百盏虫灯悬于石壁,幽幽落在血池之上。
齐椒歌抬腕回斩,落英绚灿,剑锋先稳后快,银光一闪,切断了数条从身侧袭来的骨鞭。
血水沿她指隙滴落,滴答,滴答。她将那一捧红贴近鼻翼,痴迷地嗅了嗅,唇角微弯。
“我觉得,我就是…唔,平时对你太好了,”柳染堤轻哼着,咬了咬惊刃的舌尖,“如今可真是…不得了了。”
惊刃定定地望着她,分明是平静、自然的目光,柳染堤却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目光闪躲,长睫低垂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她看了一眼翻腾的蛊池,道:“我武骨杂乱,内息虚散,您将我这样的血食推入池中,‘赤天’大人怕是不会满意。”
剑光交错,很快便硬生生在追兵中撕开一道口子,自敞开的殿门之中冲了出去。
惊刃冷笑一声,峥嵘出鞘:“椒歌!”
惊刃吻着她,指节从耳后落到颈侧,扣弄着她,轻声道:“主子。”
鬓边的黑发扫过两侧,上面还捎着些许雾中的水汽,掠过软肉时,凉凉的,勾起一阵又一阵的痒意。
落英剑势起落,银弧一道接着一道。剑锋先稳后快,如灿花坠地,又疾又准,横斩一线,再次将三名逼近的教徒逼退。
忽而有什么,压上她的腰际。
只见大殿穹顶,原是空无一人的横梁之上,忽而多出了一个黑色身影。
惊刃忽而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小齐,听着。”
柳染堤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她心虚掀起一点眼皮,恰好见惊刃抬起手,以手背拭去溅在颊侧与唇边的水。
齐椒歌声音颤抖,小心地拽着惊刃衣角:“惊…惊刃姐,那里好像有人。”
片刻之后,蛊婆身形一偏。
齐椒歌看着那一身熟悉的红色劲装,当场瞪圆了眼:“右护法?!”
齐椒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柳染堤便应声抬眼。近处是被雾气濡湿的瞳,黑得发亮;更近处,是彼此交错的呼吸,在唇间汇成一处温热的潮汐。
为什么?
她侧身倚着竖梁,一条腿曲着,一腿闲闲垂下,在空中慢悠悠地晃,笑道:“教主,又见面了。”
“这个人决不能死,你可以做到吗?”
惊刃低下头。
“可是,护好你是主子的命令,所以我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你带出去。”
没多久,两人便已冲到林缘。
大殿深阔,四壁饰满了人骨。殿中聚满教徒,皆是红衣列阵,面覆薄纱。
惊刃的身形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稳处。齐椒歌跟在她身后,几次险些跌倒,佩剑被枝叶刮出一串清脆的响。
惊刃又道:“谁知道呢?走吧。”
黑衣人“扑哧”笑了:“是么?”
柳染堤开始推她,踢她,拽紧她的长发,还试图夹她,哭着闹着让她走开,只是惊刃颇有定力,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专注做自己的事情。
两侧教徒暴起,长鞭如蛇,毒雾如瘴,瞬息间便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的唇间早已满是湿漉,惊刃不过是轻舔了舔,便如愿以偿地尝到一丝溢出的甜意。
红霓掩唇,语调懒懒:“影煞啊影煞,听嶂云庄说你服了止息,如今不过几成功力,连剑都使得不利索,你拿什么护她?”
身后是数十名教徒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追越近。身后火光泼天,映得两人的背影一明一灭。
“拦住她们!”侧面又有两人持刀砍来,齐椒歌一咬牙,迎了上去。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都是我的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个累赘……”
“我功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惊刃沉静道,“若留下来,我们三个都会死。”
惊刃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右护法,“将她安全带到天衡台,亦或是天衡台的任何武馆、分部皆可。”
“而且,方才在静室里,你剑法用得不错。一招一式还挺干净利落的,不比那个什么,剑中明月要差。”
怦怦、怦怦。
“走!”
柳染堤怔了怔,她的神思还在发散,过了半息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
这个吻着实又轻又软,和她这个人一样,总是克制有礼的。
惊刃一言不发,只是环抱住她,将柳染堤压于墙边,又将她吻得更深了。
榻上缩着一团人影,正昏昏欲睡。
齐椒歌刚踏进瘴林,便愣住了。
惊刃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重新扛好肩上的人:“总之,别多想。”
指节张开,又并拢,她一边被惊刃掐在手里,呼吸都跟着发颤,稍微一捏,软肉便自指缝间溢出来,柔软的,逐而绷实。
“我当然也想回去找她,”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惊刃已在前方清出一线。她回身一瞥,见齐椒歌紧随其后,落英光华不乱,眨了眨眼。
她以为这一下会落在唇上,却只觉眼角被人轻轻碰了碰,微凉的唇覆下来,带走了她睫梢的湿意。
她们踏出一步。
现在,那一圈红痕还在呢。
而在她身侧,一道白影狼狈地跪着。
呼吸在亲近里变得凌乱。气息被她一点点夺去,又在唇间重新分给彼此;指节慢慢探了进来,不同于舌尖的湿软,指骨修长而硬,搅弄着唇间的湿润,很快便又添上一指,按住她将起未起的一声喘。
“!”柳染堤一激灵,她站立不稳,身形不自觉后倾,压上了微凉的石墙。
惊刃这家伙,分明是寥寥几次经验全在自己身上的白纸,无字诏讲课还总是发呆走神,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惊刃摸出一片尘绿的叶子,直接塞进齐椒歌嘴里,而后晃了晃她的肩膀。
殿外风声骤紧。教徒们自四面蜂拥而来,赤衣猎猎,身影在火光下层层叠叠,仿佛一群要将她们吞没的影。
惊刃很淡定地“嗯”了一声:“对啊,就当多个舍友,咱们四个人多温馨,多快乐啊。”
就比如方才,她才刚将惊刃的衣领拽得乱七八糟,又泄愤似的,在她肩线分明处狠狠咬了一口。
“若我违令回去,便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齐椒歌就这么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与不安,被惊刃给一把拽走了。
在无人知晓之处,她们相吻。
惊刃的脚步微乱了一下,很快又稳住。烦躁与焦灼一齐压进喉底:“你觉得呢?”
她舔了舔唇,又以齿贝咬了咬唇,又多咬出几缕水红才罢休。
她们持着烛火,低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异而扭转的音调缓缓吟诵:
拐杖点地,她自两人身侧擦肩而过。驼背的影子被雾一口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染堤被推攘到池沿,她垂下头,望着血池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长睫微敛,藏住了一双无波无澜,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人双手被缚,长发散乱,肩胛被两名教徒死死扣住。她似乎挣扎过,衣衫上满是尘土与撕扯的痕迹。
惊刃拉着齐椒歌不断穿行,几经波折,竟是冲回了几人之前住着的静室里。
红霓立于池缘,她侧身俯下,爱怜地以素掌捧起一捧池水。
红霓一怔,指尖不自觉收了力。
她眼角艳得发烫,睫上缀着细珠,阴影颤成一弯柔波,眼里是尚未散尽的雾气,与将落未落的泪,像被风雨揉湿的一只小狐狸,既怯又媚,可怜又勾-人。
“跟紧我!”惊刃加快了步伐,齐椒歌则紧随其后,追兵的脚步则从后方逼近,声声急促。
惊刃很认真道:“主子,在属下心里,您什么都是顶好的,您怎么能嫌弃自己呢?”
“在这里!别让她们跑了!”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斜斜洒地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殿中的乐声还在继续,丝竹缠绵,极远、极淡。
蛊婆似是注意到两人,缓缓抬起了一点头。兜沿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穿透了浓雾。
【赤尘教主殿,万蛊池。】
惊刃横剑迎上,剑光劈开近前数人。
落英横转,撞上赤尘教徒的骨鞭,对方刀势一滞,齐椒歌半步切入,狠狠一剑将其甩开。
笑意清亮,好似一枚枚剔透的玉珠,叮然滚落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之中。
惊刃一言未发,她握紧了长剑,脚下已要纵前。谁知柳染堤忽地一声厉喝,压过满庭嘈声:“影煞!”
那目光毫无生气,她端详着两人,好似在审视两具尸体,齐椒歌大气不敢出,颤抖着抱紧惊刃的手臂。
“可、可柳姐怎么办?”
齐椒歌有点脸红,一边又劈开另一人,道:“嗯,我们快走吧!”
落英剑身在两刀之间擦出清声,刃口回勾,一前一后,逼得两人错步而退。
白衣垂在惊刃的腕骨上,她稍一抬手,衣褶便顺势堆起,叠在她的腕间。
走了没一会,脚下的水迹、泥痕与断枝清晰起来;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衣襟上,凉意直沁掌心。
主子方才下令过了,让我吻她。惊刃这么想着,于是便又照做了。
惊刃四处张望着,将她的手扣紧,“小…咳,我先前走过一趟出路,做了记号。”
所望之处,四面皆白,东南西北俱无影。雾气潮湿阴冷,冷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很轻,却急促。
柳染堤勾了勾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微抬起下颌,心尖酥酥的,满心期待着她吻上来,期待那片刻的甜软。
惊刃并不贸然往深去,吻她吻得缓慢、细致,一下下地啄吻着唇边,柳染堤被她耐心与收敛逗得心头发痒,原先搭在肩侧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头顶。
-
林影重重,枯根盘结。二人偶尔掠过一具、两具,甚至堆叠在一处的白骨,或散落于草丛,或半埋在湿土。
惊刃挡在她前面,没说话。
齿与唇轻合,惊刃啜弄着她的舌尖,留下一点细碎的麻痒,又将温柔的气息拢住她,慢慢化成一阵暖意。
她又吻上了自己。
脚下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不声不响。时辰在雾里似乎被延缓了,一切声响,一切声息,都被白色的静所吞没。
远看时,这双手净白如瓷,玉一般漂亮;可真正触上软肉时,才知那一丝微妙的,麻麻的,痒痒的,微有些粗粝的触感。
齐椒歌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喊道:“柳姐!”
齐椒歌很开心,感觉自己距离拿到惊刃的题字,只有一步之遥。
柳染堤忽而感觉有些渴。
柳染堤“唔”了一声,只觉得对方微硬的指骨,几乎要陷进自己腰间的软肉里。
柳染堤耳尖更红了,用力推了推她肩膀,才发觉根本推不开:“油嘴滑舌。”
惊刃一滞,眼底掠过一瞬不敢置信。齐椒歌哭喊道:“不,我们不走!我们不会丢下你——”
惊刃又唤了一声:“主子。”
只不过,柳染堤刚委屈了半息不到,心中刚泛起的那一丝酸涩的别扭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腿侧便被抱住,而后抬了起来。
火把在雾幕外明灭,呼喝与金铁之声被厚厚隔住,闷响几下便远去。
惊刃转过头,见齐椒歌还傻愣愣地站着,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愣什么,走。”
“干、干什么呢这是,”柳染堤声音有些哑,混着朦朦的水意,“忽然就……”
听见这边的声响,被扣押之人抬眼看过来,眼尾一点红,明明灭灭。
“主子让我护着你,是因为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是累赘。”
再往前,又一条;再转折,又一条。红如灯火,沿着雾气一点点连成线。
惊刃感觉有点腿软,身骨也酥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某人,拽了拽还有些凌乱的,衣领都还没扣好的黑衣。
瘴林在夜里显得愈发阴冷,雾气浓得近乎凝成绸,树影在白雾里一截截断落。
“血肉为引,恭迎赤天。”
在她身侧,惊刃面色阴沉,长剑“铮”一声悍然出鞘,剑锋直指高座。
-
她向血池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退开几步;两名压着柳染堤的教徒随之将她肩膀狠狠一推,拖着她向血池走去。
惊刃几步上前,回身将右护法扶上马背,又将缰绳递给齐椒歌:“小齐,拿着。”
又一次的吻来了,更缓、更深,将浓深的夜色,将所有未说的与不知如何开口的心思,都按进这片刻的交接里。
惊刃横剑一格,清鸣脆裂,剑光劈开正面几人,刀背回掠,逼退两步。
耳畔就是惊刃的心跳声,相较平时更沉,更重,也更快。
前方,林影如墨,雾气从树脚升腾而起,一寸寸将天地隔绝。
惊刃的长发被她揪在手心,原先柔顺的发被她绞得一团乱,指骨太过用力,关节泛白。
偶尔短促,偶尔绵长。香气与热度一层层叠上来,似夜色之中的潮汐,涌动着,悄然间覆过胸膛。
她懵懵道:“影…影煞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柳姐呢?你怎么不扮成右护法啊?”
热气自脖颈流淌着,水痕斑驳,柳染堤的手沿着后颈滑到肩胛,半揽着她;惊刃则自腰侧摩挲,在衣襟边缘停住,撩起一片衣角。
白雾逐渐淡去,树影从纸一样的灰里显出层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惊刃一言不发,肩上扛着右护法,又一把拉住齐椒歌,顺着偏殿的阴影狂奔。
里面,躺着一名昏睡不醒的女人。
“速战速决。”惊刃道。
门板撞墙,爆出一声闷响。目光相交之际,为首教徒喝道:“人在这里!!!”
她们穿过倒塌的石柱、倾颓的枝叶、草藤缠绕的石道,一路脚步凌乱。
齐椒歌被她镇住了,嗓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什么事?”
齐椒歌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没动。
雾气稍稍散开一分。
柳染堤被她吻得有些迷糊,揽着肩膀的腕骨在抖,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泛红的面颊:“行、行了,别……”
她不敢擅走半步,指节因为攥剑而微微发抖:“惊刃姐,没有护法带路,我们真的走得出去吗,会不会在这里迷路?”
齐椒歌又是重重一点头,她抬起袖口,狠狠擦过满是眼泪的眼角。
惊刃寒声喝道:“放开主子。”
红霓抬起手,示意教徒噤声。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努力吧,颂歌若是看见,定会很欣慰。”
比起闷热、满是甜香的大殿之中,她们所处的长廊要凉一些,当夜间水汽打上肌肤时,柳染堤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红霓拢袖而立,重绣赤衣绽开于她脚下,乌发间的白骨泛出灰白的幽光。
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坠冰窟。
身后嘈声渐起,追兵已至。
小齐呆住了:“啊?啊?!她在这里睡了多久?难不成,昨天晚上,你就已经把她藏在这里了?”
“不错啊,”她笑道,“厉害。”
齐椒歌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此刻,被钳制在血池旁的“柳染堤”抬起来头,淡淡道:“教主,嶂云庄可没有说错。”
齐椒歌迷迷糊糊地被摇醒,蓦然看到一张清冷淡漠的脸。
“走得动。”齐椒歌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响起。
红绸在雾中若隐若现,好似袅袅一缕轻烟;尾端被露沾湿,沉了些,晕出一抹如梦似幻的艳红。
惊刃沿着红绸的指引,一步步走得十分谨慎,齐椒歌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回望一眼。
长廊空无一人,红纱帷幔被风撩起,一下接一下的飘动着,掩住角落里那一道隐蔽的暗缝。
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而有力,隔着几层单薄的、被汗浸薄的衣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怀中按去。
红霓猛然回首。
齐椒歌亦抬腕迎上,落英剑划出一线银光,先封后刺,勉力对抗。
就在此时——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极其重要,决不能有一点闪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可以吗?”
惊刃吻完眼角,又循着面颊的一抹红晕,吻了吻她的耳廓。
情蛊将她的情思、将她的欲与念逐步放大,这短短一瞬的空落,就像从她胸口掏走了一块,让她茫然又无措。
另一边也没受到冷落,惊刃吻上了她,将她含入口中,舌尖舔着她,齿贝合了合,细小的疼,随即被更汹涌的水汽包裹、舐弄。
柳染堤没回话,瞧着呆呆的。
惊刃说着“不敢”,却还是重新覆上她的唇。她先在唇角碰过,又咬起唇边,舌尖掠过唇纹,将一阵细麻推到心口。
“教主,且慢啊。”
惊刃有点茫然:“怎么了?”
齐椒歌惊魂未定,背抵着门,大口喘息:“为什么要跑回来这里?柳姐她……”
惊刃倒是很认真,道:“暗卫跪主子,不过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主子待属下极好,属下跪得心甘情愿。”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握紧了剑,压低身形,一前一后,踏着火光,行入大殿之中。
齐椒歌有些慌了,“我、我来持缰吗?这里怎么只有一匹马,影煞大人你呢?”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惊刃姐,对、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求着柳姐,非要跟着她来赤尘教的。”
她复而倾头,吻上柳染堤的唇,只是刚触上没多久,又被对方给推开了。
惊刃仰起头来,吻上她。
她一把将昏迷的右护法扛在肩上,对齐椒歌道:“跳!冲瘴林走!”
齿痕零乱,骨缝间尚黏着干涸的黑渍,像被什么细微之物啄噬过再弃下。
惊刃根本不恋战,拉着齐椒歌便冲了出去。
柳染堤已经彻底晕了,她被吻得耳尖滚烫,脖颈拉出一条细长的弧,肩胛发颤,得十分用力地抵着墙面,才不至于滑下来。
惊刃没有理会她,她径直冲到屋角,在齐椒歌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掀开了那个用来装药草的大竹篓。
她唇角扬起一点笑,像在看两只误入陷阱的小兽:“可真是贵客啊,影煞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话未说完,红霓浅浅一笑:“小少主,你真以为赤尘教是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不要,”柳染堤咬着一线唇,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委屈,“你亲过别处了,不许亲我。”
她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灰瞳沉敛,可她的睫被谁给打湿了,水珠拧成一线,沿着鼻梁淌下来,淌到唇边,润进去。
外头脚步再次逼近,门扉被刀柄“咚咚”砸得直颤。惊刃将药篓一脚踢回原处,而后推开了窗。
柳染堤抿了抿唇,眼角涌上些红意,别扭道:“我又不是你那混账前主子,你…你不用在我面前下跪的。”
惊刃反身踹开石门,将齐椒歌推了进去,长剑一扫,逼退门外追来的几名教徒。石门“轰”一声合拢,门栓落定。
两人且战且退。
柳染堤被她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水珠自唇边溢出,又被惊刃舔了去,细响黏湿湿的,顺着脉息落下连缀的温热,一次比一次更近,直至完全进入她,将吻印刻得更深。
“蛊婆上次露面,还是在铸剑大会上,杀了嶂云庄的少庄主。”她喃喃道,“她忽然在这里出现,难不成,是要去赤尘教?”
齐椒歌咬着唇,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柳染堤失守了,她齿关微松的一瞬,甜味就涌进来,不知是酒、是香,还是她的呼吸。
柳染堤不由得想起,自己每次作弄对方时,总是没轻没重,喜欢将她咬红,咬得湿涔涔、黏糊糊,非要留下一些痕迹才罢休。
起码上百名赤尘教徒分列两侧,红艳艳的一片,皆是手按鞭柄,鸦雀无声。
两人行至一处,风向忽变。
-
影煞大人竟然夸我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红霓,又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徒们。
影煞大人果真是被柳姐带坏了!今天的她真的好奇怪好奇怪啊!!!
两人又穿过几座回廊,只要再拐一个弯,前方是大殿的门扉。
白雾自林脚漫起,缓慢而温吞,一点点攀上小腿、膝弯、肩颈,将两人吞食入腹。
“说什么呢?你这个坏人!”柳染堤一下子恼了,抬腿就去踢她,只是踝骨轻易地便被抓住。
惊刃耳力极好。她立时收了力道,松开方才揉捏,缠舔着的她,也松开了她。
她想从侧翼往柳染堤方向突围,却被惊刃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冷硬:“走!”
红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这…这!”
她道:“杀了她们。”
齐椒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落英铮然出鞘,她沉下脚步,剑尖挑起,迎向近身之人。
一步,两步。
惊刃的吻着实慢吞吞的,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柳染堤一边着急,一边胡思乱想着。
太…太过分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而从殿外传来,悠悠地,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缰绳上亦系着一截红绸,艳红飘逸。
吻得好深。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门槛,踏上月光里的长廊。纱帘被风鼓成圆弧,夜色似水,沿着廊心流淌。
“我服下止息之后,经脉寸断,功力全废,已然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人了。”
惊刃道:“走得动路吗?”
“万魂啼鸣,赤云蔽日;”
来人杵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宽大的破旧灰布,兜帽压得极低,将五官尽数吞在阴影里。
“去吧。”惊刃站在马侧,忽而向她笑了笑,“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柳染堤的唇被她一点点顶开,温软与温软相触相黏,骨硬与绵柔纠缠勾弄,呼吸在唇齿间回旋,缠出一阵潮声般的微响。
又有两名教徒自侧里掠来,刀锋分取肩颈与腰际。齐椒歌不退反进,肩略一沉,剑脊斜挡,借力回环。
-
两人继续沿红绸前行。
皆是被赤尘教徒杀死后,供蛊引啃咬,再随手丢在林中的无辜之人。
惊刃沉声道:“没办法了,所有其它地方都被堵死,我们只能走这里。”
她们继续沿着红绸带疾行。
“赤天大人,我将‘天下第一’带来了。”红霓的声线轻柔而狂热,“多强的武骨,多澄明的内息啊。”
影煞大人真冷漠,一个问题也不回答。齐椒歌嚼了嚼口中的叶片,辛辣涌上鼻尖,她猛猛地咳了好几声,一下子清醒过来。
红霓垂眸,唇边也漾起一丝淡笑:“影煞,你倒有闲心赶来送死。”她语气骤狠,“还是说,你想来替你的主子求个痛快?”
小齐:“……?”
她也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缘的几棵树旁打转,很快,就在一株老榆的枝桠上,找到一条束紧的红绸。
惊刃沉默了一会,似乎有点心虚;片刻后,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别这么想。”
此为赤尘教的最深处,此为最污秽的所在。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林缘,一匹黑马正被拴在树上,蹄尖轻点地面,鼻息喷出一小团白气。
柳染堤半仰着脸,被她吻得唇齿微启,气息未稳,声音里沾着水汽:“喊…喊我干什么?”
她抬了抬下颌,懒洋洋道:“教主,您可仔细看看,您押着的人——究竟是谁?”
“久等了,我这就将她供奉于您。”
她唇边尚存被亲吻后的润泽,齿痕未褪,颊色浅绯,那抹委屈与媚态交织,勾得人心里一软,再软。
“不要管我,”她吼道,“立刻带椒歌走!”
就在她身侧,柳染堤正被扣押着。
“左边!”惊刃道。
齐椒歌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腕骨却被人猛地一拉,惊刃头也不回,道:“握紧。”
柳染堤:“……”
虽然今天的影煞大人有点怪怪的,总感觉像是被柳姐给带坏了,但是——
“别怕,跟我走。”
大殿之中,哪还有什么出口。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周身笼罩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踏着弥散的雾气,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齐椒歌四处望了望,哪里都没找到柳染堤的身影,正要追问,“嘭”地一声,门被赤尘教徒从外踹开。
“怎么?”黑衣人向她一笑。
她抬起手,“呲啦”一声,面具自颧骨处剥落,被随手掷下,慢悠悠地落在石阶之上。
光焰一跳,映出一张何其张扬、何其明艳的脸。笑意狂妄、轻蔑,砸在红霓耳畔:
“教主,你的如意算盘……”
柳染堤笑道,“好像是落空了呢。”
第 60 章 万蛊冢 3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唯有虫灯幽绿,忽明忽灭,如若成千上百只眨动的眼。
红霓抬眸,死死盯着横梁上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个在论武大会上搅翻风云的人,破了嶂、锦两家三度围堵的人。
那个初出茅庐,便不知天高地厚,宣言要彻查蛊林之事的人。
多烦人。多恶心。
过去的事,就该烂在泥里。那二十八条命,埋就埋了,血在林子里渗透三尺,哭声早被虫吞食干净,怎配重见天光?
血池之上,映出倾城绝艳一张皮;可脂粉抹尽,漆色剥落,也不过一具塞进绫罗里,以香囊掩着腥气的恶鬼。
“不愧为‘天下第一’。”
红霓负手而立,骨簪上的金粒随之清脆作响:“柳姑娘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
她抬了抬眼,目光两个柳染堤之间逡巡,忽而嗤笑道:“就算你识破了我的局,又能如何?”
“你真如此天真地认为,就凭你们二人,今日便能安然走出这万蛊池么?”
话音未落,池畔两侧的红衣教徒齐齐踏前,长鞭缠腕,细骨相击,响作一片。
“——封了殿门!”
红霓一声冷喝,在殿中回荡,“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柳染堤抬了抬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她小猫似探出头来,从晃荡的黑靴间,俯看浩荡杀来的红衣。
横梁之上,墨滴入水。
她以无辜之血喂她,养她,而这她最引以为傲的忠顺之物,也在最后一刻,咬上了她。
红衣扬鞭而来,方才抬腕,鞭与断腕一并坠地。另人执枪直刺,银丝缠上枪首,猛一回撤,头颅便已闷声倒地。
“畜生!你毁了它……你毁了它!!”红霓唇间满是铁腥,嘶吼道,“我的赤天,我整整六年的心血!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巨蟒已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寒,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将红霓半身生生罩住。
火光漫过她的睫,明灭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地剥离,散落,坠成无望的灰。
巨蟒尸身重重坠回血池,浮在暗红的液面上,缓缓沉浮。红霓踉跄半步,五指按住胸口,面色惨白。
她渴贪的、她追逐的、她竭尽一生,不惜一切换来的“名”——咬断了她的喉。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寻得一处地面稍高、背风干燥的坡坳,扎了个小营,等着天衡台的人赶过来。
涎水砸于衣袖,巨蟒怒扑而来,红霓只得提鞭迎去,鞭影交错,鞭骨与蛇牙硬碰,声若裂石。
红霓咬牙,鞭影成网,借梁借柱,借着教徒们垫着的命,与巨蟒勉力周旋着。
“待‘赤天蛊’出世,万魂啼鸣,万派俯首,到那时,谁还敢轻视赤尘,谁还敢唤我邪道?”
血线贴皮涌出,两人神色愕然,直直折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红霓立于池侧,高居临下俯视她。
-
火在“噼啪”地唱歌,风在细细地附和,填补了她们之中的沉默。
红霓怒极,喉间腥甜翻涌。
虫灯明灭,映着那一具惨白的骨。
“哧”一声轻响,惊刃划亮火折。
红霓挣扎,嘶喊,嗓音越发微弱,被毒与痛磨成细碎的风漏。
说着,她拿出一个黑胎釉小罐,给柳染堤过目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
兴许是数个时辰,兴许只有短短的半柱香,血池旁只剩了一具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白骨,红纱零乱搭挂其上,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巨蟒脊背高拱,身躯一绞,红浪卷堤,转瞬又是一记半身横扫,掀得两侧石案俱倒。
蛊毒入脉,沿着她颈侧浮出一道道黑线,如咒亦如枷,在皮下悄然蔓延。
没多久,一阵车轮碾过枯叶的“咯吱”声传来。惊刃牵着一匹黑马,后头还拉着一辆瞧着颇为结实的马车,从林子另一侧行出。
简洁、利落、一击毙命。
-
她思忖片刻,道:“东西若都带好了,我们便先往外走吧,总之,先出了赤尘教的地盘再说。”
柳染堤抱着手臂,在原地等了片刻。
“还以为自己能使唤得动她?”她道,“红霓大人,还是顾着点你自己吧。”
可定眼一看,那巨蟒早已千疮百孔。
铁甜从口腔漫出,黑线里细虫穿爬,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血肉正在被一口口咬碎,嚼烂,再吞下去。
红霓一鞭又一鞭,鞭骨开裂,虎口渗血,在无数教徒的垫路之下,终于是硬生生把巨蟒压至池沿,逼入血浪。
主子似乎有些没精神的样子。惊刃想着,小心翼翼道:“不知道天衡台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要不,属下带您去歇息一下?”
泼天美色在蛊毒里一寸寸碎去,红霓踉跄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池旁,喉中发出低低的嘶吟。
柳染堤下坠,衣袂于身后扬起,无声、无痕,指腕一翻,银丝自袖口倏然荡开。
殿顶垂落的长幡晃动着,血腥气叠了一层,又一层,沿殿砖的纹缝蜿蜒而下,铺了满殿刺目的红。
篝火把林叶映出一层淡金,虫声在近处细细,远处则被夜雾吞了去。火星时不时跃起,像飞过掌心的小鱼。
庞大的身躯之上,头颅、腹部、躯干皆有数道狰狞的伤痕,皮肉翻卷,污秽的蛊虫在鳞缝中蠕动;就连残留的一只眼珠也被长剑穿透,黑血淌着,浸入残鳞之中。
柳染堤来了兴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庞然之躯卷起千层血浪,沿着池沿盘旋而上,环绕半个大殿,影子生生压在众人之上。
红霓眉心敛起,唇边笑意终于稳不住了。她咬紧牙关,厉声再唤:“赤天!”
同一时刻,惊刃也动了。
红霓冷笑道:“我杀的何止那些?几百条命,上千条命,都不过是一堆烂命罢了!与‘赤天蛊’将立的威名相比,不值一提。”
红霓漫不经心道:“只不过,在赤天大人面前,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蝼蚁也算不上!”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的吗?您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不能苛待了自己。”
“赤天……我的赤天……”
巨蟒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形一沉,渐渐退回血池之中,沉浮未定。
她有些懊悔,道:“马匹被小齐骑走了,我俩这可怎么办?”
她忽然掩唇一笑,眼底却冷:“柳姑娘武功盖世,本座佩服。”
她抬起手,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小刺客,你分析分析,你觉得你做点什么,我会开心?”
“咳、咳咳咳……”
转瞬之间,整座大殿被火吞没。
柳染堤依旧穿着她的黑衣,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
“人死了不过烂在泥里,”她眼里透着癫狂,“可她们的死,能成就‘赤天’,成就赤尘教的千秋威名,她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
柳染堤目瞪口呆:“你从哪儿弄来的?”
惊刃小声道:“属下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我总觉着您心里……像是闷了口气,不大痛快。”
明明滔天火势近在咫尺,柳染堤却打了个轻不可察的寒战。她下意识揽住双肩,肩骨在衣里一颤。
柳染堤拍拍身侧:“坐。”
“那个,主子……”
脖颈的墨线越收越紧,无数细虫在皮下翻滚,爬过她的眼角、唇畔、指缝,吞噬她的罪。
她又唤:“赤天。”
柳染堤面颊微红,耳尖也有点红,她连忙抬起手,欲盖弥彰地捂住脸。
“名,也是命!”她声音一寸寸拔高,“若我死了,‘名’又有何用?正道那些伪君子欺我、压我、辱我,不过因我赤尘无名!”
她的指尖在石砖上抓出一条又一条血痕,皮肉翻裂,指甲迸裂,眼里不甘与怨毒还未褪尽,便被涌出的蛊群寸寸淹没,从肩、从颈、从胸口,最后连那一颗爬满血丝的眼球也被咬碎,吞食入腹。
南疆湿热,林多水腻。
“退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从殿中逃走的那几人都被我截杀,”惊刃道,“您让我拿的‘囹圄蛊’我也拿来了。”
火尖在她指间一颤,随即被轻弹出去,落在浸透香油的流苏上。火沿着丝路攀爬,先是一线,继而成片。
她垂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满是薄茧的指骨。
她求名,便得了“名”,一具无名无姓、无碑无籍、无人收敛的白骨为“名”。
“去死!”红霓嘶声道。
柳染堤被她一句话呛得差点摔进火堆里去,惊刃手疾眼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被窜起的火舌舔到裘毛。
血池依旧一片死寂。
这多年精心豢养的蛊胎、她倾注万毒万血堆起的希望,她未来的赫赫威名——竟被这混账伤成这样!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红霓瞳孔睁大,几乎是嘶声喝出:“混账!!你对赤天大人做了什么?!”
“几只听话的小虫罢了。柳姑娘若是杀得不够尽兴,本座这里还有的是。”
红霓喃喃着,面上血色褪尽,唇色转灰,“不…可能,我、我还没有……”
惊刃道:“主子稍等。”
柳染堤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银丝一荡一收,寒光贴喉而过,数名教徒喉间同时涌出血沫,尸身砸地,血自颈口汩汩涌开,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去。
巨蟒裂开森森血口,瞬间袭至。
她信心笃定,回首轻唤:“赤天。”
惊刃耿直道:“属下身为暗卫,自然要考虑周全。恐主子着寒,裘衣肯定要带;又恐主子烦暑,薄纱和帷帽也捎上;怕主子您饿,备了不少干粮和您想吃的糖;虽说主子您武艺高绝,但我还是怕您受伤,顺手也拿了不少金创药、止血散、绷带等等。”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到她们头上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跪在我脚下,求我施舍一条活路!”
寒风从山口掠过,又起了潮意。
她眼中血色涌动,咬着牙,最终还是下了狠手——鞭影一挥,直断巨蟒七寸。
惊刃忽而开口,轻声道:“您还好吗?”
鳞片处处翻起,散落于血池之上,巨蟒昂起头颅,拱背抽搐,自喉腔深处滚出一串低哑的嘶鸣。
柳染堤:“……”
红霓眼中满是恨意:“我从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贱命,爬到今日这般光景。你可知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辱?”
惊刃纠结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把自己剥干净了,给您随便玩?”
惊刃后退两步,人已没入阴影之中。再去寻她时,檐下、帘后、梁间皆空,只余地上两具歪斜的身躯。
柳染堤裹着裘衣,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焰心发呆。
她说着,还点起数来:“为了应付赤尘教,属下还带了二十三种解毒药,分别应对蛇毒、蛊毒、砒霜、断肠草……”
巨蟒旧伤未愈,攻势终有迟滞。红霓趁势,骨鞭一挥,硬生生在颈甲间撕开一道口子:“滚回去!”
柳染堤:“……”
下一刻,肩上忽然一暖。
尸身铺了一地,无人能够接近她,殿中赤衣被她一身杀意逼得不敢上前,连连后退,竟自退让出一条空廊。
她猛地挥鞭,骨鞭炸响,“杀了她们!”
红霓一记骨鞭横挡,却晚了一寸。蛇牙重重贯穿她肩胛,血花四溅,溅了半面赤衣。
你这是准备搬家吗。
柳染堤垂下头,抬手在绒毛上揉了揉,细细的,软软地,缠了指尖一圈。
柳染堤支着下颌,她瞧着火光,声线懒洋洋的:“你说的好,是指什么?”
小刺客,你怎么想的?”柳染堤道,“南疆这么湿热的地,你还带了裘衣来?”
柳染堤转过头,便见惊刃为她披上了一件裘衣,裘毛带着被日头晒过的暖味,衣领内侧蹭到她的颈,暖暖的。
“你说什么?!”
“该…该死的。”红霓吃痛嘶声,她摸上喉骨,却发觉腕骨脱力发颤,竟是连破喉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底的怨毒像细蛇,一点点扭曲,爬上眼白,越缠越紧,勒得心口生疼:
只听“哗啦”一声,巨蟒破池而出。
惊刃道:“有什么属下能做的事情,能让您舒坦些,少些烦闷么?”
她一副眉心微蹙,神情专注的样子,显然正在用那一颗开窍又没开窍的榆木脑袋,非常努力,非常刻苦地思考着。
柳染堤道:“小齐那家伙,可舍不得你了,走得时候眼泪汪汪,我真怕她不眠不休,日轮还没升起就把她阿娘给喊过来了。”
这家伙,记得倒还挺清楚。
“我说,”柳染堤淡淡道,“很可惜,你此生,都看不到赤尘教扬名立万的那一天了。”
她所求的“名”,杀了她。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
她道:“所以,你杀了蛊林里的二十八个人,还有诸多武派的门徒,都只是为了给你的‘赤天蛊’铺路?”
柳染堤长长舒了口气,可一抬头,便见拴马的树干空空如也。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
殿中无应。
柳染堤敛了敛眉,道:“有一点吧,心里头确实有些闷闷的,不开心。”
柳染堤这才偏过头来,眼尾被火光烫得微红,顺势扬起一点,笑意懒懒:“我俩同路走了这么久,你也该了解我了吧?”
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点声响,黑靴踩过枝叶,原是惊刃绕过篝火,停在她身边。
不多时,瘴气渐淡,夜风透凉。
柳染堤笑了一笑:“红霓大人,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蛊。”
惊刃犹豫了一下,才在她身旁坐下,依旧很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二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惊刃忽而回身,袖间寒光一现,只亮了半瞬,便已狠狠没入二人颈侧。
风自身后穿过,将火焰吹得偏向殿心。惊刃瞥了一眼火势,又转回来看身侧的人。
惊刃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树下,又取火折、引火星,火舌舔上木头,“噼啪”作响。
夜更深了。
红霓正欲再吼,忽觉身后一阵阴寒袭来。她心口一沉,仓皇回身。
红霓被逼得连连后退,她挥动骨鞭,焦急唤人,数名教徒自两侧跃入。
雾气在身后散尽,枝影也清朗起来。一轮月牙挂在树梢,弯弯地朝人笑。
先前扮作惊刃,护着齐椒歌突围时,她招式要“柔”许多。多是缴械为主,伤而不杀,甚至都没怎么见血。
殿梁震动,尘落如雨。
红霓觉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下意识一拽骨鞭,身形斜退半步,险险避开巨蟒“咔”一声猛然交合的獠牙。
血池忽地涌动起来,血浪自四隅往内卷去,密小的血泡簇拥浮出,腥气扑面。
扣着她的两名教徒只觉虎口一麻,毒针扎入穴位,臂膀立时失力。
自从出了赤尘教,柳染堤就没怎么说过话,而惊刃也是个寡言的性子。
骨鞭旋出数朵白花,鞭尾挑入蟒目,红霓好不容易将其逼退半步,又被尾扫震得臂骨发麻。
柳染堤揉着额角,有些困倦地阖了阖眼睫,道:“我让你做的事情呢?”
柳染堤神色懒散,拨弄指间的银丝,听台上一声嘶吼,忽地弯唇一笑。
柳染堤“嗯?”了一声,便见惊刃足尖一点,身影没入林中暗处,转瞬便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你懂什么?!”
惊刃陷入了沉默:“这……”
“对不住,”惊刃懊悔道,“属下又说错话了吗?都是我不好。”
“嘶!!”红霓痛叫出声,鞭骨连击,硬生生将巨蟒嘴角扯裂。
而今一收顾念,锋芒尽出。
“咳,咳咳咳咳——!!”
柳染堤一路杀至殿心。
然而巨蟒身躯一摆,便将数人掀翻入池,森牙交合,血水在獠牙间四溅,连惨呼声都来不及出。
她就这么踏过满地狼藉,银丝缠绕指间,一步一步,向血池旁的红霓走去。
“她们凭什么高坐堂上?无非是惧我蛊术之威,惧我动了她们的位,撼动了她们的根!”
柳染堤耸耸肩:“看来比起赤天,比起你渴求的名,你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命。”
两人离开赤尘教所在的“天井”,入了潮阴瘴重的林,又顺着红绸的指引,一路向外走。
她又咳了两声,才终于把气给理顺了:“我只是好奇,小刺客,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惊刃想了想,道:“因为我瞧着您,好像每次都很开心的样子。”
柳染堤:“……”
好像真的是。
见柳染堤陷入了沉默,惊刃很是认真,很是诚恳地问道:“您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