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缚云计 3
柳染堤凑得极近,眼珠水汪汪的,睫毛扑扇,几乎要触碰到惊刃鼻尖。
“所以这么久,你都是在骗我。”
她声音软得发黏,偏字字咬得清:“嘴上说只爱我,说跟我天下第一好,转过身却跟前任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柳染堤一下下点着她心口,俨然是在戳着一块凿凿“罪证”,眼角慢慢泛红,唇也抿得委屈。
“你这个负心娘。”柳染堤拭着眼角,泫然欲泣,“辜负我一片心意,太过分了。”
惊刃整个人都懵了。
这口“哐当”砸在头顶的锅,重得离谱。她张了张嘴,脑中却一片空白。
这种压根没发生、也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事,要她如何辩解?
“这,我……”
榆木脑袋快烧了。
惊刃僵了片刻,默默转头,用“救救我、救救我”的目光看向一边看热闹的惊狐。
惊狐冲她眨眨眼,道:“柳大人,您别说,我早就觉得少庄主对影煞大人的态度,那叫一个古怪啊!”
“约莫是求而不得,越爱她越恼她,越恼她越恨她,借着折腾她的功夫,抒发内心的爱恋。”
惊狐说到这里,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声,啧啧两声:“影煞大人,您这魅力可真不小啊。”
惊刃:“……?”
“白日里,我与令妹谈得不太畅快。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或许该换个人谈。”
殿外风过,帘影在地上挪了半寸。柳染堤拱手,态度一如既往地周全:“柳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惊刃这下子不敢躲了。
容寒山颔首,唤过旁侧侍从,吩咐道:“带二位去马厩,挑两匹脚力最好的。”
-
柳染堤背对着她,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廊影里,她抬手在脸侧“抹泪”,水痕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落在颈边。
柳染堤步子轻快,抬手绕住惊刃的颈,身子也跟着倒过来。惊刃下意识去接她,掌心托住她的腰。
惊刃正呆呆望着地面,忽而,左边探出一只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裤腿,冲她“喵?”了一声。
容寒山似笑非笑:“昨日你们大张旗鼓地去了老三那儿,又是品茶又是赏花,动静闹得连我也略有耳闻。”
她抬眼望着底下二人,指间转着一串木珠,碰声不急不缓,一声一声地砸在静里。
感觉两滴好像不太够,柳染堤干脆将水倒入掌心,在脸上画出好几道水痕。
惊刃沉默片刻,道:“可庄主从未与我说过,也从没给我发过密令。”
惊刃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再与惊狐计较她方才那番话,转身就追。
“你不必知道,”容寒山不耐地摆摆手,“此人隐居在千窟鬼山,性情古怪,已是许久未有消息传出。”
“!”惊刃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她怀中,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主子不太高兴的样子,正在瞪她。
见惊刃正皱眉头,柳染堤凑上前,鼻息掠过她耳廓,十分坏心眼:“如何?”
墙沿的阴影很窄。
柳染堤已哭得满脸是泪。
木珠被捻在指腹,她忽而一笑:“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万籁’也可以给你。只是,我有个条件。”
容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柳染堤回头,眉梢挑了一下。惊刃则是直接怔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人。
薄薄的甜意贴上她嘴角,将惊刃后半句慌乱的解释全堵了回去,只余下略显紊乱的呼吸。
她衣衫素净,发髻一丝不乱。案上置着一盏青釉小灯,火光压得低,照出一张缜密交错,环环相扣的机关图。
惊狐被她扣得一晃,压低声音道:“你傻啊,我们三都是容寒山买回来的,骨牌捏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么?”
待到出了院门,绕过两道回廊,柳染堤的脚步便不再往正路上走。
惊刃:“…………”
风自廊口掠过,卷起一点尘与落叶,外头隐约有人声,隔着几重院落,模糊似梦。此处万籁俱寂,无人知晓,日光只照到半截屋檐,藏起了拥在一起的她们。
“偏偏三小姐瞧她不顺眼,从前动辄责罚打骂,百般苛待,我身为她如今的主子,心里难免憋着火。”
“她们商议片刻,决定佯作与您联手,借您引出蛊婆,待你们二人进入后,便关山封路,将您与蛊婆一道困死其中。”
她往后一靠,骨头都卸了,懒懒窝进惊刃怀里,发丝团在颈侧蹭着她,痒痒的。
柳染堤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在琢磨怎么“报复”惊刃时,还是在算计别人的时候。
柳染堤探到她腰间,熟稔地寻到软肉掐了一把,等怀里的人溢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唔”,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容清看着她,言辞妥帖:“柳大人抬举了。机关山为嶂云庄立身之本,庄主与我们姐妹三人,确实皆有开启之权。”
我又做错什么了?
虽说因为过往种种,容寒山一直对柳染堤厌恶至极,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嶂云庄的马厩修得阔大,青砖铺地,木栏齐整,四处都挂着祛湿驱虫的草叶。
那一点湿意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连委屈都似一层薄薄的雾,蒙着清艳的眉眼,散不开。
“只是,此人身携毒物,不可久缠,且内息功法不在我之下,我便想借贵庄机关山,除了这一大隐患。”
殿灯一晃,火光在自眉骨掠过,映得眼底一瞬明暗。柳染堤从容道:“我愿以身为饵,引她现身。”
柳染堤了然回身,在一片漆黑中扣住来人的手腕,顺手往怀里一拽。
她稳了稳心神,道:“主子,方才容雅去找了庄主,将您与她商议的计划全盘托出。”
容寒山冷声道:“柳姑娘如今替人叫屈,是觉得我容家教不出规矩,还是觉得我容寒山管不住三名女儿?”
柳染堤一躬身,笑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多谢庄主体恤。”
柳染堤半倚着窗框,笑意浅浅:“容二小姐,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廊下日光斜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惊刃垂着头,目光落在砖石上一小道被马蹄磨得发亮的痕迹,久久不动。
“柳大人,影煞大人。”
容清向她福了福,道:“今夜月色好,檐下也不凉。柳大人想出来走走,是人之常情。”
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偏巧我身边这位得力暗卫,从前在三小姐手下做事,旧账牵着旧心思,添了些麻烦。”
柳染堤道:“不合意倒谈不上,只是各人所求不同,话便不易落到一处。”
窗扇被推开一线,黑影无声翻入。暗卫单膝点地:“主子,有人想私下见您。”
柳染堤站在旁边,趁惊刃背过身去“制止”惊狐,悄悄解开腰侧水囊,往自己眼角洒了两滴。
“没办法。”柳染堤贴着她耳边,声音听着可坏可坏了,“我们小刺客苦恼的样子,实在好玩。”
惊刃道:“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有了它,我便能在机关山里挪一两处枢纽,改一两道回路。到时候,您想困住谁,便困住谁。至于困住之后要如何处置——那是柳大人的事,我不多问。”
“——我想杀了蛊婆。”
廊下风灯一盏盏亮着,火苗细小,照得青砖与朱栏都添了点温色。
她急急忙忙跑过几道回廊,足下碎石被日头晒得发暖,掌心却冰冷一片,心也紧绷着,高高悬起。
容清执着细毫,正沿着某一处改动。窗棂被风推出轻微的吱呀,她笔锋未停,忽然听见“叩叩”两声。
柳染堤抚着鬃毛,感叹着这马儿养得可真漂亮;惊刃则牵着另一匹,俯身看马蹄铁是否钉牢,蹄底是否藏了碎石、尖刺。
她柔声道:“三妹性子急些,却不至于不辨轻重。柳大人是哪里不合意?”
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影,偶有婢女捧着铜盆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庄子里的睡意。
容寒山坐在主位之上。
巡夜的侍从提灯而过,铜铃轻响,火光摇曳,脚步声被廊壁收着,忽远忽近。
“借我的阵,杀人夺宝。”她冷声道,“事成之后,你得名声又得神兵,这算盘打真得不小。”
惊刃愣了:“啊?”
“您瞧我这小暗卫,漂亮聪慧又机灵,我自是喜欢得紧。”柳染堤说着,戳了戳她脸蛋。
惊刃道:“您要对付嶂云庄,而属下曾为嶂云庄效命,不论情报亦或护卫都仍有可用之处,您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我退回无字诏。属下主要是觉着嶂云庄路径繁复,担心您迷路才……”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这还不简单?她找容寒山,那我们也找容寒山。”
惊刃委屈。
柳染堤笑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窗外回应恭谨而熟稔:“主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声:
柳染堤笑道:“确实是头一次听说,庄主寻她是为何?”
花瓣微颤,香气幽幽散开。下一瞬,窗棂上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拐到墙角处,她终于看见柳染堤。
话还没说完,廊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软绵绵的笑:“扑哧。”
前头一盏灯晃过来,柳染堤悄无声息,顺势贴到柱后,趁着婢女捧着铜盆行过,她一侧身,躲进墙缝阴影中。
容清亦敛袖举盏,温和一礼:“愿各遂所愿。”
“真有趣,”她由衷地感慨道,“不枉我在天山底下留她一条命。”
于是第二日,两人照旧去见容雅。
惊刃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柳染堤凑上来,不肯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软软地在她面颊亲了一下。
身为多年同僚,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火上浇油的啊!!
柳染堤终于松开她,退开半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眼泪:“笨蛋。”
“为何?”容寒山道。
细毫在半空顿了半息,随即又稳稳落下,容清头也不抬,轻声道:“谁?”
谁知……
惊刃被她一通夸,耳尖微热。
“踢开她这过墙的梯子,绕过她这二道贩子,咱们找正主,也谈一谈这笔买卖。”
“将人带来,我便开阵。”
“三小姐做得好,我们便忠诚于她;三小姐若生了异心,我们便是那把清理门户的刀。”
惊刃将惊狐牢牢按住,确认她不会再瞎编排才松手,转身想跟自家主子解释。
一名暗卫早已候着。
柳染堤道:“非也。我是听闻二小姐行事妥帖,庄中诸般多由你经手。若论手段与分寸,或许您更叫人放心些?”
话一丢下,柳染堤头一转,衣袖一甩,哭哭啼啼就跑了,转眼消失在门外。
她手快过脑子,下一刻就把惊狐的嘴给捂住了。惊狐在她掌心里“唔唔”乱叫,还挑衅地瞪她一眼。
那墙缝本是藏灯油与杂物的空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她愣了足有一会,直到惊狐凑过来,挤了挤她肩膀:“十九,你站着作甚?”
惊刃怔然片刻,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发不出声来。她慢慢松开惊狐的肩,脚下不稳,身形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将这浑水,搅得更混些。”
容清眉梢微抬:“所以,柳大人今夜过来,是想请我替您拆一拆这中间的结?”
容清正坐在案前。
“我是觉着,三小姐行事终究囿于私情恩怨。可庄主不同,您坐镇嶂云庄,掌管诸多事宜,无论见识、眼界、格局,都不是三小姐能比的。”
两匹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的骏马已被牵出来,鼻息喷出一团白雾,蹄掌叩动砖地,“嗒嗒”作响。
她躬身行礼后,带着两人于庄中前行,躲开了人影,避开了耳目,一路来到嶂云庄主殿后方的密室。
“说吧。”容寒山终于开口,“你绕这一圈,究竟要我做什么?”
“不过,那鬼山机关重重,姜偃师又是出了名的难缠。我遣一名心腹暗卫随行,路上你们也好多个照应,如何?”
惊刃只想敲自己一棍,连忙找补道:“属下脑子不好使,总担心自己说错话叫您误会我,我只想一直跟着您,旁的都是借口。”
她才刚稳住,唇上一暖。
柳染堤在殿中站定,行礼道:“谈了几回,确实不算愉快。”
“哟,反应越来越快了,”柳染堤瞪她一眼,弹了一下惊刃额心,“小嘴挺甜,姑且放你一马。”
柳染堤又是恭敬地一躬身,道:“非也,庄主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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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是好,”柳染堤轻叹一声,“只是我今夜无心赏它。”
她就那样站着。
她哽着声,抽抽搭搭地控诉:“坏人,过分,我不跟你好了!”
柳染堤一口应下,笑道:“庄主若急着要人,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立刻便可动身。”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容清起身走到架边,指尖拨了拨瓷盘中的白梅。
唇瓣依上耳尖,湿漉漉的。惊刃偏头想避开,下一瞬,温软的触感变了,带着点力道,在薄软的耳廓上轻轻一咬。
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惊刃虽说仍旧是一颗被砸开几条缝的榆木脑袋,倒也模糊地摸到了些主子的性子。
“我想借贵庄的机关山一用,困住蛊婆。令妹所求,想来也不必我多言。原本各取所需,也算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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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耳尖红得更明显,连脖颈都染上一点热意。她想躲,又被柳染堤拽住衣襟,小声道:“别逗我了。”
“二位贵客,倒是好兴致。”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两人皆心知肚明,这心腹既是眼线,也是钉在她们身边的楔子,更是这场交易能否落地的押注与牵制。
暗卫报出一个名字。
柳染堤坐下,拾杯喝了一口,放回案几后,容清又为她添了一点茶,恰恰好好七分满。
四壁无窗,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火,只在正上方的主位两侧,燃着两盏长明灯。
惊刃怔了怔,喉骨动了一下,脸上浮起层热意:“您这…是做什么?”
“就逗你,”柳染堤轻轻一哼,指尖在惊刃唇角划了一下,“方才追得这么急做什么?怕我真不要你了?”
铃铛摇晃,叮铃,叮铃,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惊刃面颊,又缠上她的颈侧,勾起一线凉意。
灯影被廊柱与梁枋切得零碎,落在青砖上,一块明、一块暗。
柳染堤扑哧一笑。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脸黑了。
“万籁名动江湖,不知多少人觊觎,庄主与三妹也盯得紧。至于我……柳大人若有心,不妨去打听一二。”
她眼角微红,水珠缀着长睫,沿面颊一颗颗滚落,落到下颌,又被她抬袖一擦,越擦越乱。
名字落下,容清轻垂了一下眼睫,神色并无波澜:“请她进来。”
她缓声道:“我幼时不受待见,身骨落了旧疾不便习武。于我而言,神剑也好、寻常剑也罢,并无多大分别。”
容寒山的目光沉下去,“柳姑娘当知,那蛊婆身上,极有可能带着名动天下的万籁?”
柳染堤举起茶盏,礼数周全地向前一敬,笑道:“二小姐行事,果然利落。”
柳染堤弓着腰,从廊影里溜过去。
在那儿,柳染堤与容雅两人假惺惺地聊了半晌,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合作愉快,定要让那蛊婆有来无回,还煞有介事地商定了诱敌的路线。
暗卫领命退去。
“主子。”
她咽了咽喉,结结巴巴地哄:“主子,你别、别哭……惊狐都是乱说的,属下跟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容家这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都说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可若是掺了太多沙,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只剩一副虚与委蛇的皮了。”
惊刃的脚步一滞,她的心好似张薄薄的窗纸,被她捅破了一点,风过,便越裂越大,再遮也遮不住。
惊刃一愣,话音断在喉间。
她目光在殿中一停,扫过二人,淡淡道:“我与那心腹还有几句话要交代,稍后便让她去马厩旁为二位装点行装。”
柳染堤叹口气,道:“茶是好茶,就是喝茶的人不对付。”
惊狐叹口气:“其实庄主给过几次暗示,但奈何你这颗榆木脑袋一窍不通,死心塌地硬是要跟着容雅,庄主觉得你脑子不太好,容易露馅,也就懒得给你发密令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番恭维确实说到了她心坎里,叫她筋骨都舒坦了几分。
熟悉得很。
“只是机关山内机括错综,阵路曲折,易进难出。柳大人若想困住蛊婆、取走万籁,再全身而返,确会有些困难。”
“你主子被你气跑了!还不快去追!”
“怎么,莫非是与三丫头谈崩,忽而叫暗卫递信,半道来我这了?”
容清这才将笔搁下,将机关图对折合拢,抚平纸角:“进来。”
容寒山颔首,道:“不知柳姑娘是否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位备受推崇、天赋异禀的机关师,名为‘姜偃师’。”
柳染堤背贴着墙,呼吸也收得浅,听铜盆里水面轻晃的声音远去,正准备出去,身后却多出了一缕极轻的气息。
容清眸光微微一动:“谁?”
说着,她将身后的惊刃一把拽过来,挽住她胳膊,顺势将头歪在肩膀上。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线精明:“可以。”
惊狐瞥她一眼,道:“庄主虽嘴上说着将我们指给容雅,让我们效忠她,为她办事;但实际上,我们都是她插在容雅身边的‘眼线’罢了。”
容清走回会客的案前,斟了两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柳大人,请。”
下一刻,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惊狐的肩膀,力道颇重:“十七,你什么时候成容寒山心腹了?”
“我没生气,逗你玩呢。”
-
容清唇角轻弯,温和一礼:“柳大人是个聪明人,我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若柳大人信我,请替我去庄主的密室,取一份机关山总枢机谱的誊本。”
紧接着,右边凑过来一张漂亮的脸,眉眼弯得柔柔的,声音也软:“小刺客,难过啦?”
惊刃下意识抬头,见柳染堤也跟着直起身,嗫嚅道:“没…没,就是……”
柳染堤却已笑了,她抬起手,指尖自颊侧划过,替惊刃将一缕散发挽到耳后:“若你没事,我便不理你了。”
随后,掌心贴上惊刃的面颊,把人稳稳捧住,叫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但若是你难过了,我就勉为其难地亲你一口,如何?”
第 97 章 缚云计 4
掌心贴着面颊,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指腹贴着软肉,柔柔地摩挲了一下。
惊刃莫名觉得脸有些热。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臂忽然一紧。有人从旁伸手,一把将她往后拽开半步。
下一瞬,惊狐已挡在身前,护崽一般横过来,还不忘回头狠狠瞪惊刃一眼。
“十九,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惊狐压低声音,“还记得么?”
惊刃被拽得一懵,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便想起了某人在她耳畔的谆谆教诲:
不可以被拐上榻,
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但是如果是睡主子,互相睡,或者是睡自己让主子看,好像就没关系?
惊刃点头:“嗯,记得。”
惊狐松口气,换了个客气的口吻,对柳染堤拱了拱手:“柳姑娘。她是你的暗卫,为你挡刀卖命、赴汤蹈火,都是分内之事。但除此之外,还请……适可而止。”
柳染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她眼睫微弯,日光落在乌瞳里,晃出一点潋滟的水色,软声道:“小狐狸,你怕是忘了我是谁?”
“我好歹背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用不着她替我挡刀,也用不着她为我赴汤蹈火。”
她莞尔道:“不过是觉着小刺客生得好看,难免想多照拂几分,一不小心,就多了点把人照拂上榻的心思,不行吗?”
柳染堤听见了,索性顺着这句话往前一步,将惊刃的胳膊挽进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也跟着埋在她肩侧。
只不过——
惊刃拨弄暗器的动作停下,认真道:“您放心,只要跟紧我,便不会出事。”
惊刃:“……”
惊刃:“……?”
那一点温软的重量贴过来,隔着衣料压在她臂侧,随着呼吸柔柔起伏。
她将舆图铺在石上,对着札记的记录,指着山形脉络,对两人仔仔细细推演了一番入山路径,以及姜偃师可能所在之处。
惊狐呵呵一笑:“柳姑娘说笑了。这颗木头脑袋向来不懂弯弯绕绕,旁人一句玩笑,她可是会当真的。”
惊狐干笑一声,道:“柳姑娘这般坦诚,在下佩服。但毕竟,有些事是求不得、逼不得的。”
树冠层层叠叠,似把天穹压低了半截。风掠过洞窟,回声在石壁间兜转,曲曲折折,辨不清来处。
惊狐呵呵一声:“不劳费心,我会凫水。”
只不过,她目光再落到那座小木屋上,总忍不住想起先前惊刃脸色惨白,浑身是血倒在榻上的模样。
“很凶险。”惊刃难得严肃。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忽自头顶斜斜落下,三人竟已是到了山脊另一侧。
柳染堤晕乎乎跟在后头,跟得久了,总忍不住怀疑:完了,小刺客是不是迷路了?
雾气在屋前缓缓流动,似被无形之物牵引着,一层一层抹去屋檐与墙角的棱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惊狐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十分抱歉,我这人很惜命,宁愿吃糠咽菜苟活,也不想被青傩母追杀至死。”
“此处地势低洼,恐有积瘴;此处岔路错综,易迷失方向……”
惊狐平日里能偷闲便偷闲,但若真办起事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确实叫人佩服。
“万不可分神,更不可擅动半分。”
惊刃一脸迷惘地看着她俩,犹豫半晌,迟疑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柳染堤一怔:“她竟然不知道?那你岂不是独自一人去的?”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惊刃起初还能听懂几句,到后头只觉得字字都认识,连在一块却像听天书。
好像,理是这个理。
柳染堤于是松开衣角,改为牵着她的手,身子几乎贴在惊刃侧旁:“小刺客,那我可就倚仗你了。”
“你知道这么多密辛,迟早被那两个大坏蛋灭口,不如和小刺客一起跟着我,如何?”
先前,惊狐见惊刃在理暗器,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便也跟着蹲下身,去调整自己身上的短刃与袖刀。
惊狐努力保持冷静,道:“柳姑娘,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理直气壮了些?”
行至半山腰,云雾渐浓。
惊狐咬牙切齿:“柳姑娘这话说得有趣,只是石头木讷无趣,不解风情,您磨得也累手,不如换个更合心意的?”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这人很专一深情的,我只试图将石头拐上榻,不会拐你的。”
柳染堤神色无辜,道:“我没在说笑,我可认真了,字字句句出自真心。”
她带两人停在竹林八百米开外的地方,随即低头,将身上的暗器一件件拨到明处。
也怪不得她能从嶂云庄一众暗卫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便被拔擢为心腹,甚至同时得容寒山与容雅二人倚重。
惊刃道:“到了。”
惊狐:“……”
柳染堤弯弯眉,笑道:“流水我自是没法追,但若是块石头便好办了,天天搁在那儿不动,方便我慢慢磨。”
两人虽是躲着她,声音压低,对话寥寥,但惊狐是何七窍玲珑的人物,心中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
容雅禁令在前,旁人不得探视影煞,平日里又爱差遣她,惊狐便只能趁夜偷偷去看她,有时塞点伤药,有时塞点新衣,寻到米了便熬一碗稀粥,温在小陶罐里,自漏风的窗里塞进去。
【已死。】
-
只不过,赶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找到姜偃师隐居之处,又是另一回事。
她已全然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一个模样,索性揪住惊刃的衣角,小声道:“小刺客,我们这不会迷路吧?”
惊刃向前半步,凑到柳染堤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她不知道那件事。”
雾气湿冷,主子的手却很暖,贴上来时带着细微的力道,暖意灼进手心,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再往前,又是洞。
惊刃在前头引路。
惊刃没听懂“石头”指什么,但前头那句她很赞许,连忙道:“柳姑娘是个好主子,给银两特别大方,顿顿都能吃上肉。”
惊刃将脚步放慢些。
她哽住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难不成,容雅命你去刺杀姜偃师了?”
-
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柳染堤嫣然一笑:“对啊,你知道这么多密辛,又是庄主与女儿心腹,要真能把你策反,我俩在嶂云庄里可就如鱼得水了。”
青竹相击,沙沙作响,那几座青苔石灯静立不动,灯口黑洞洞的,于雾气里透出一分说不清的阴冷。
惊狐悟了,狐疑地盯着两人,道:“你俩合谋起来策反我是吧?”
洞窟幽暗,伸手不见五指。惊刃却连火折都不用打,便知晓何时该转弯,何时该停步。走了一阵,前方透出一线亮光。
柳染堤走了两步便开始发晕。
可每一次刚生出这念头,惊刃便会拨开一片藤蔓,或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住,带两人寻到隐藏其后的通道。
【很认真地想把她拐上榻、很认真地想看她脸红,还很认真地想看她掉眼泪。】
挪完还不够,柳染堤悄悄地挤进来,猫猫探头挡住惊刃理袖箭的手,小声道:“真这么凶险吗?”
惊狐眉心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对手”着实难缠,莫说十九那一颗榆木脑袋,便是再添上八百个心眼子,怕也算不过她一个。
惊刃望了柳染堤一眼,见她点头示意,才平静道:“嗯。姜偃师已死。”
入了林,光线骤暗。
惊刃肩背微僵,耳尖不自觉有点泛红,低声应道:“是……是。”
她解释道:“属下刺杀姜偃师之前,为防她遁入鬼山,花了半月将这一带的洞道、暗口、死路全数摸清,每一道岔口都记在心里。”
千窟鬼山,山如其名。洞窟密布,横折迂回,一脚踏错,便从窄缝里滑进别处。
不愧是惊狐,太敏锐了。
身侧传来些许枝叶弯折声。
惊狐瞧着她,忍不住道:“十九,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动真格,里头这么凶险?”
身为只想讨口饭吃,不想干活的打工人,惊狐忧心忡忡,只觉得这趟差事怎么看都危机四伏,愈发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
可是,当她浑身是血栽在庄前时,容雅却连她拼死带回的信物都懒得过目,匆匆命侍从将她抬回小院,没派遣医师,也没送去伤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柳染堤看了片刻,喉间咽了一下,紧接着,她悄悄往惊刃身侧挪了半步,勾住惊刃衣角拽了拽。
惊狐一顿,缓缓抬头:“带?”
袖中薄刃、腕下机簧、腰间短镖、靴侧匕首等等,每一件都被惊刃调整至顺手的位置,蓄势待发。
如此反复,柳染堤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处洞窟了,她只觉得一会儿在山腹,一会儿在林间,一会儿又被吞回黑暗里。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几座长满青苔的石灯静立,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木屋。
她解释道:“姜偃师的机关阵极其缜密,层层叠合,环环相扣。上回我虽破坏了大半,但仍余下了不少,都是借着山势与洞窟铺设,一处触发,后手便会连起。”
柳染堤弯下身,语气惋惜:“小狐狸啊,你的现任主子,小刺客的前任主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惊刃点头:“嗯。”
惊刃呼吸微滞,她踌躇片刻,小声询问道:“主子,怎么了?”
“十九。”
鬼山不愧为鬼山,洞窟密如蜂巢,头尾相连,明明才拐过一处石壁,前方却又分出三四个岔口;明明刚绕过一道狭缝,脚下尚未站稳,前方却又豁然塌陷出另一条幽深的通道。
千窟鬼山位于中原偏西之地,离嶂云庄不算很远,若是快马加鞭,约莫一两日便能赶回本家。
有的洞窟窄如一线,只能侧身而过;有的宽敞如厅堂,顶上垂满湿润的钟乳;有的岔路三四条,通向何处,全无标记。
三人到达山脚后,惊狐摸出一副舆图,又取出几册厚厚的札记。
柳染堤不过漏了一句口风,惊狐便能把所有零碎的线索拼成一张完整的网。
总觉得,主子靠得有些太近了。
奇奇怪怪的两人。
竟然是柳染堤。
“放心。”
“所以,待会儿入了竹林,你们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止步,你们便止;我前行,你们便行。”
惊狐颓然坐下,准备好的舆图与札记“哗啦”洒了一地。她摩挲着眉骨,半晌说不出话。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那流水不愿停留,再如何追赶,怕也是枉然,您说是不是?”
柳染堤与惊狐齐齐转头,而后异口同声:“你不需要知道。”
惊狐:“……”
轻飘飘两个字,便是她孤身一人,旧伤未愈,没柄趁手的剑,也没多少可倚仗的暗器,硬是拼着用这副残躯,从可怖的杀阵中撕出了一条血路。
柳染堤道:“不累不累,我瞧这个就颇合我心意,每日敲打一两下,乐在其中。”
柳染堤盯着那座小木屋。
柳染堤心想。
惊刃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属下也会凫水,不用劳烦您施救……”,很可惜,还没说完,便被柳染堤给堵嘴拖走了。
惊狐讪笑两声,掩不住地心虚:“我好歹是嶂云庄庄主派来的人,你可得护着我点,别让我被扎成筛子。”
出了洞,又是一片林子。
惊狐还记得那段日子。
柳染堤道:“有何不妥?从前她在嶂云庄当差时,我努力撬墙角把人从容雅手里拐出来;如今人到手了,自然是要换个目标,继续把人往榻上拐。”
“那个,影煞大人啊。”
柳染堤听了两句,忽而“等等”,转头瞧了眼身侧的惊刃:“不用这么麻烦,让小刺客带我们去就好了。”
惊狐:“…………”
柳染堤倒也不恼,仍是笑盈盈的:“行。那就劳烦‘惜命’的惊狐大人跟紧些。若你与小刺客一并掉进湖里,我可只捞小刺客。”
柳染堤冲她甜甜一笑,软声道:“小刺客,你方才说要‘寸步不离’。我待会就直接贴着你走,肯定不会错。”
惊狐颤声开口:“我记得数月前,容雅忽然遣你去办一桩差事。你回来时骨折数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才能起身,难不成——”
三人一路绕行,时而入洞,时而出洞。洞中幽暗,脚下尽是碎石与积水,水声被靴底踏碎,又在洞壁间放大回荡。
惊刃瞥了她一眼,道:“倘若遇险,我必须先顾及主子周全,其后再管自身安危。”
她停顿片刻,总算是为多年友谊,多年同僚情谊,又添了一句:“但若局势尚可,我也能腾出手来,还是会来帮你的。”
“总之,你自求多福。”
惊狐:“…………”
惊狐瞪她一眼,嚷嚷道:“好啊影煞,你这个见色忘友、薄情寡义、脑子里只装着主子的家伙!!”
第 98 章 缚云计 5(润色大修)
柳染堤倒也不恼,只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些,抬眼,还冲惊狐挑衅地一笑。
作为暗卫,惊刃站得笔挺而克制,柳染堤则是另一个极端,就跟没骨头似的,软在惊刃肩侧。
见惊刃在整理暗器,还要时不时过去捣乱,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将她理好的袖箭给弄歪一点点。
惊刃则是头也不抬,淡淡道:“我身为主子的暗卫,自然应当事事以她为先。”
她将袖箭一枚枚码好,又道:“你觉得,我脑子里不装主子装谁?容寒山吗?”
惊狐:“……”
十九真是变了!从前那块闷头闷脑的木头,居然开始讲冷笑话了!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个颇为哀怨的声音,惊刃一愣,暗道不好:
“好啊你个小刺客。”
柳染堤幽幽道:“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把容雅从你心里挖出来,你倒好,转头就让容寒山住进去了?”
她抬手点上惊刃心口,已经很是熟门熟路,一下下地戳着软软的某处。
“你这颗心是容家的客栈不成?姓容的来一个住一个?若我不姓容,是不是只能站在门口吹风,连口热茶都讨不到?”
柳染堤一通歪七扭八的“控诉”,实际惊刃就听懂了不到一半,她想来想去,还是没想通主子要什么。
惊刃道:“主子,江湖这么多门派,就容家迂腐守旧,要改姓的话,得祭祖、拜神、摆认亲宴等等,十分麻烦。”
她认真道:“听闻光是祭祖那一关,就有十三代祖宗要拜,得一个一个上香磕头,还得当众宣读认亲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