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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空照影 3

风从天地之间灌下来,刮过石阶之上,那一线长长的血痕。

惊刃想再说些什么,可柳染堤一步逼近,提剑劈来。

峥嵘出鞘,剑光在风里一闪一落,弧线凌乱,锋芒逼人。

柳染堤的招式早已失了章法,是砸,是劈,是拆,每一剑都带着近乎自毁的狠戾。

剑锋贴着惊刃肩侧掠过,削下几缕散发;下一瞬横扫而来,在石阶上拖出深深一道痕迹。

碎石迸起,声响细碎而急。

“主子!”惊刃侧身避过来势,长青横架,挡下劈面一剑。

金铁相击,声响在空旷山巅回荡,却没能引来半点回应。

柳染堤一击接一击地追,招招皆凶狠,直取她性命而来。

那双眼睛里映着滔天的火光,映着浓稠的血色,映着这空空寥寥的天地,却唯独越过了她。

那双眼里,没有她。

“主子,那些都是假的!”惊刃再次出声喊道,声音已有些颤抖,“柳染堤,你不能任由自己陷进去!”

风声掠过,她没有应答。

她只是一剑又一剑地落下,像是要把这石阶、这草木,这天地、连同她自己,一并斩杀。

长青被震得一颤,火星迸开,瞬间又被风吹散。

齿贝狠狠咬入惊刃的肩颈,几乎要隔着黑衣,将那几块皮肉撕扯下来。

她第一次对着她唤出这个名字,“萧衔月,你感到好些了么?”

柳染堤昏昏沉沉,被困意一点点坠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气息清正,剑路干净,不爱取巧,也不屑用阴损的招式。”

柳染堤将她推开了一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角,可泪偏不肯听话,越抹越多。

可是柳染堤听不见。

绯衣铺散,她倒在众人面前,头颅歪斜,双目微敛,早已没了声息。

柳染堤抿了抿唇,没说话。

只是,她仍旧将惊刃缠的很紧,唇畔贴合之处,濡腴滑腻,欲滴未滴,离开时总拖出一线未断的湿意。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声:“无垢女君言重了,您德高望重,我等自当听令行事!”

她松开柳染堤的手腕,转而将她整个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惊刃道:“若不想让人看出来,属下便陪您换别的兵器。刀也好,棍也罢,属下都会一点。”

她厉声道:“今日,我等便要将其揪出,灭之而后快!”

惊刃抱着柳染堤,猛地抬起头,灰色瞳仁之中,映出一只熟悉的雪鹰。

柳染堤这下彻底愣了。

云雾遮着宫阙,只隐约露出一点檐角。殿宇巍峨,门扉半掩。

“那…那可说好了,”她似有些困倦,半阖着眼帘,“你不许走,不许离开我。”

殿宇宽深,两侧神像端坐,正中那尊主像尤为高大。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所见之处,皆是狼藉。

佛像垂目端坐,看过山河易主,看过世家倾覆,看过无数兴衰更迭、悲欢离合、生灭起落。

石阶蜿蜒而上,雾气渐浓。

覆着薄茧的手触上腰际,隔着白衣,稳稳地托着她,嵌进去,微有些疼意。

柳染堤熟悉地避开她腰间的暗器,熟悉地寻到那块软肉,狠掐了一下:“坏人。”

惊刃的吻很乱,从唇角到眼睑,从颧骨到下颌。

握着峥嵘的那只手仍被惊刃攥着,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撕扯着她的领口。

她仰着头,揪着惊刃衣领,在她唇角重重地印了一下,“你早就猜到了,你就是不说。”

“玉掌门所言极是!”

两人顺着长阶一通缠斗,柳染堤额间早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半干不干。

“柳……”惊刃顿了顿,她垂下睫,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再紧了一些。

柳染堤闭上眼睫,声音越发小下去:“我会睡一阵子,不知道会睡多久,你要护住我,知道吗?”

玉无垢见众人心绪已起,当即一挥手:“诸位,随我上山!”

惊刃没有让她落地。

-

玉无垢立于众人面前。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亲着她,黏黏糊糊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惊刃心口一紧,正忐忑着,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下一瞬,柳染堤却忽然扑了过来。

“主子,”惊刃望着她,声音好轻,“主子,不要哭。”

-

掌心托住她的下颌,硬是把那张哭红的脸捧起来,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她将身下的蒲团捏得皱巴,眼尾因热意而泛红,长睫压着水光,一颤便坠。

旗帜沿着山脚排开,错落有序,人影并肩而立,阵势齐整。

风声卷着浓浓的血气,一下,又一下,往喉咙里钻。

发丝散在肩头,与白肌相衬成一片柔波,美得娇而怯。像一盏风吹吹就要坏了的灯。

惊刃抱着她,生平头一次,被她的泪水砸得不知所措。

刃口不敢向前,只肯向上、向侧,把每一次逼来的峥嵘拨开。

柳染堤颤抖着,近乎是嘶吼出声:“还给我!”

她一身素白,衣角在风中轻动,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狼烟与翻涌的云海。

队列继续前行,愈走愈快。云雾被脚步踏碎,血气被风卷着,一路往上。

她一步步往阶上退去,靴底踏过血水,发出细碎的黏响。

细小喉音落在惊刃耳侧,每一次都略有不同,溢着潋腻的水汽,断续而失序。

她的腰被惊刃掐在手中,明明隔着一层白衣,却仍旧被按出一点红意。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终于没有力气了,她呜咽着,身子慢慢向下滑。

“惊刃…求你,”柳染堤细眉拧起,气音如啜,挠得心中酥痒,“你最好了,求你了。”

“坏人,”她声音哑得发软,“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柳染堤的睫毛还湿着,稍稍一颤,便又坠下两点水。

柳染堤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身子一软,力道便没了,连带着把惊刃也拽得往下沉,跪坐在殿中铺着的蒲团之上。

柳染堤身形一滑,骤失平衡,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这是!”

她伏在惊刃怀里,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滚烫无比。

话刚说了半截,柳染堤的手忽而攀上她的肩膀,揽着脖颈,眼底湿漉一片。

不多时,落霞宫主殿已在眼前。

柳染堤贴着她的掌心,指骨嵌进面颊,烫得陷下去,“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晕晕乎乎,早就数不清楚有多少次,到最后,已经整个人都赖在惊刃身上,不肯走。

柳染堤“唔”了一声,紧接着被她钉得更紧,更深,气息被吻得更乱了,沿着唇角溢出。

金光流转间,那里有千百万双眼睛,自金玉与尘埃之中望来,将她此刻的失序一寸寸收入眼底。

她忽然间,又把惊刃拽得更紧些,额心贴在颈窝,不止地缠着。

殿顶之上,立着一人。

柳染堤轻轻吸着气,仰头承着她吻,潮气黏在肌骨之间,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些。

惊刃吻着她的唇角,又吻她的鼻尖:“嗯,当然。”

无数神像伫立旁侧,柳染堤喘着气,半仰起头。

袈裟被火燎得焦黑,唯有一双琉璃目清明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二人。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悠远的苍鹰啼声,像一支冷箭,直直刺来。

人群之中应声四起,怒意被点燃,渐渐连成一片。

柳染堤偏过头,又推开她的手,袖口用力地、反复擦过眼角,“我没有哭。”

她就这样陷进去,耳旁蒲草微微塌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昭衡站在稍后的位置。

她没有犹豫,闪身进了殿宇之中,柳染堤跟着追了进来。

惊刃俯身,吻住她的唇。湿腻缠着指骨,一寸寸将她往里吞。

“瞎说什么,我没哭。”

“死了多少人……”

“究竟是何等恶徒,敢在朗朗乾坤之下,行此等令人发指之事?”

剑身弹跳了一下,旋即安静地躺在那里,映出一片灰白、空寂的天色。

宁玛在高空之上盘旋数匝,啼声一声紧过一声,忽而俯冲,掠过殿前残破的幡带。

柳染堤迷糊着应了一句,枕上她的心口,那儿软绵绵的,枕着别提有多舒服了。

玉无垢缓缓开口,威压盖过了一切杂音,“距落霞宫求救的烟火燃起,已过去半个时辰。”

她沉声道:“齐盟主近来身骨欠佳,不便亲自领队。我受之托付,暂代其职,统领今日之行,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往后挪了挪,惊骇地看向那具尸身。

柳染堤仰起头时,只觉目光所及,尽是低眉垂目的佛面,将她牢牢围在正中。

“小刺客,我的出身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师承是假的,就连‘柳染堤’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柳染堤额心全是汗,打湿了长发,也打湿了衣领,到处都是黏黏糊糊的。她吸了吸鼻尖,窝在惊刃怀里。

人群之中,应声四起。

柳染堤呼吸急促,她闭了闭眼睛,指骨拽着惊刃的肩,哑声道:“你…你喊我什么?”

惊刃道:“无论您是柳染堤,还是萧衔月,您就是您,这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直取她的颈侧。

惊刃抬起手,再次挡一击凶悍的劈击,又侧身避开下一击攻势。

日光偏斜,照亮一线。那人背着光,容色皆隐,唯灰瞳微明,缓缓一转,将众生收进眼底。

簌簌、簌簌。

长青始终横在身前。

四周立着诸尊神像,皆是眉目低垂,慈或悲,怜或悯,俯视着殿心之中的二人。

玄霄阁、苍岳剑府、天衡台、白焰凤阙等等,一家接着一家,整整二十七家门派,齐聚于此。

惊刃便这么做了。

水珠顺着弧度滚落,指节不过刚触上去,便落了满手湿郁。

柳染堤攀上她的肩,搂住她脖颈,被推着,按倒在其中一只蒲团之上。

没有伤口,却疼得厉害。

“放开我!放开!!”

“嗯!”柳染堤闷喘了一声,齿贝咬了咬惊刃耳尖,“坏人,你又在欺负我了……”

旌旗猎猎,阵列森然。

她的过往种种皆是谎言,这副皮囊之下,页页都写着字,却无一行是真。

“装作是一颗榆木脑袋,呆呆的看起来很好骗,实则聪明得很,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说得好!”

峥嵘自她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惊刃将她剥出来时,柳染堤正恍惚着,一滴清泪沿着睫根滑下,停在唇畔,和那一抹红交汇。

“萧衔月。”

两人唇畔相依,气息交织。惊刃舔过她唇上残留的泪,又探进齿间,勾着她的舌尖。

白石阶上那道血痕,在昏暗的天光下蜿蜒,像一条暗红的江水。

昏暗的光自殿内渗出,殿前石狮染血,阶上散落着碎瓦与折断的剑刃。

“我一直瞒着你,骗了你这么久,你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柳染堤贪图那一点凉意,报复似的,用她的指节擦去泪水。

穹顶镶嵌着无数雕琢金玉,焦木中依旧熠熠生辉,光火满殿流溢,似雨般倾落发间。

“是我们去鹤观山那会知道的?还是蛊林的时候?”

“这么早?”她呆呆地道,“为什么,我破绽没这么明显吧?”

骨头撞着骨头,闷响钝重,彼此之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惊刃结巴道:“这…我…我只是怕自己说错话,惹您不开心……”

“够…够了,唔,”柳染堤嗓音已有些哑,挣扎着,推着她的肩膀,“嗯,我又……”

惊刃颤声道:“你得尽快脱离幻境,不然受到其侵蚀,只会越陷越深。”

小刺客像是察觉不到她的退意,仍揽着她、追着她,将那一点摇摇欲坠的距离一点点抹平,不给她轻易逃开的余地。

砸向腹部,砸向胸口,一下,又一下,任由她宣泄着那无边无际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齐昭衡的武功不低,再如何,也不可能寥寥几招便败于我手下。她肯定是故意的,想给我造势。”

她总想垂下头去,把自己藏起来。可惊刃偏偏不许她躲。

“如此一来,能对得上的,便只剩鹤观山了。”

“落霞宫身为武林盟一员,与我等同气连枝。”

她撩开鬓发,唇覆上红痣,一下又一下舐咬着。

惊刃道。

惊刃脚下一滞,又退开半步。长青横在身前,刃身上映出她的面容。

“还我…还给我!!”剑招劈落,一声又一声尖锐的,破碎的碰撞声。

殿中佛像金身无声,缄默不语,年岁在莲座下下堆积、流逝。

那人仍旧不肯松手。

“还…还我……”

“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齐椒歌伸手扶住她,齐昭衡则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示意自己无碍。

柳染堤怔住,急得捏了她一下:“还要早?早到什么时候,你快说。”

惊刃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三个字咬得极轻:“……萧衔月。”

“从前如此,往后亦如此。”

柳染堤瞧着她,泛红的睫还挂着泪,摇摇欲坠;而后,她一勾惊刃,再次吻了上来。

江的尽头,便是八角殿门。

她掷地有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武林盟的规矩,也是我辈立身江湖的本分。”

她声音断裂得几乎不成句,“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长发散乱,毛绒绒地堆在她颈侧。怀里的人颤抖着,像一只受伤了的,找不到路的小动物。

玉无垢呵斥道:“这满山血债,可都是你造下的罪孽?”

黑靴稳稳踩着飞檐兽首,衣袂风掀起一角,翻飞又落下。

她一声不吭。

在那一片无梦的深处,她听见惊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叫人依恋,叫人舍不得放手。

她口口声声说着坏人,膝骨却微微收起,抵着惊刃腰际的黑衣,使坏般撞了撞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风过来去,只能吹动一层烧透的冷灰。

“宁玛?!”惊刃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染堤垂着头,脑袋一点一点,呢//喃着道:“小刺客,我有些犯困……”

“这……”

柳染堤气息还没平稳,贴着她的唇,使劲咬着她。

柳染堤:“……”

低低的惊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玉无垢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掠过一线冷意。

“当真?”柳染堤依偎着她,“说谎是小狗,是坏人,是要被我抓回来抽鞭子的。”

她呼吸停滞了一瞬,睫毛剧烈颤抖着,眼神从彻底涣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聚焦。

唇齿相触时,气息轻轻乱开,呼吸交错,退与进都失了分寸。

柳染堤的肩背颤了一下,攥着衣领的指节发白,将自己更深、更深地埋进惊刃怀里。

泪意来得太急,几乎盛不住,沿着掌心淌下去,打湿了指节,满得快要溢出来。

此刻,也只是这样看着她。

泪痕叠着泪痕,新伤覆着旧伤,斑驳交错。

【武林盟主,齐昭衡。】

血腥气迎面而来,沉而不散。很快,第一具尸身出现在阶旁。

玉无垢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飘飞的幡布,穿过屋脊起伏的暗线,直望殿顶。

她咬住惊刃的唇。

苍迟岳压着镇山剑,一侧的耳坠仍旧鲜亮;另一侧却灰扑扑的,断了好几条。

“还要早一点。”

“小刺客,”她含混着道,“我现在的状态,和之前湖底洞窟那会儿,有点像。”

“落宫主!”

惊刃想了想,道:“可主子您不是经常喜欢唤我坏人么?其实属下也没太明白,我究竟坏不坏。”

柳染堤嘟囔道:“所以我才不爱用剑,太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惊刃靠近些,抵上她的额心。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柳染堤睫上的水光都映进她眼里,一晃而亮。

“诸位。”

惊刃抱着她,怀里是一整团滚烫的热意,软、暖、香,全都贴着她往里钻。

柳染堤被她吻得有些受不了,偏过头去:“够…够了。”

不算是多温柔的一个吻,更像是一点失控的发泄,带着恼、带着委屈,带着说不出口的依赖。

惊刃笨拙地安慰着,指腹依上面颊,替她拭去那点湿意。

柳染堤一怔,而下一刻,她暴烈地挣扎起来。

长睫被打湿,一线清亮的水泽坠下去、坠下去,沿着颊边慢慢走,没入领中。

惊刃没有松手。

旋即,神色一肃。

柳染堤将惊刃勾得更紧,猛地一颤。

腕骨在惊刃掌心里发颤,红纹沿着那截腕骨不断生长、蔓延,要把血骨烧穿。

就在刃口将至的前一刻,惊刃猛地抬手,狠狠扣住柳染堤的手腕,将她向下一拉。

她用力到近乎疯狂,竭尽全力想挣脱她,哪怕将自己折断也在所不惜。

柳染堤的呼吸又甜又热,黏着她的唇上,又黏着她指节,亲了又亲。

闷响落在血肉之上。

她勾着惊刃的脖颈,绵绵地贴上来,蹭着她,“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主子了?”

“您睡一会吧,”惊刃道,“属下会守着您,等您醒过来的。”

她轻声道:“只要您不赶我走,属下这辈子,便只认定您这一个主子。”

有人瞪目,有人蜷缩,死状不一,鲜血浸透青石,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

惊刃已然退到殿门前,背脊抵着冷硬,半掩的门扉。

长发散落下来,掩住耳后那一粒红痣,影影绰绰的,诱着人想要咬上一口。

她就能知道该怎么安慰主子,让她不要那么难过。

“主…主子。”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叹口气:“嗯,我也觉得她猜出来了。”

一具尸身自殿顶飞坠而下,重重砸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撞击声沉闷,血溅开一片。

惊刃委屈:“唔。”

她在那目光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失序、退让、无力抵抗,一步步陷落其中,再无退路。

“主子,你冷静些。”

可她的泪水滑落,砸在灰烬之上,踩破了什么,闷闷的,落出些声响。

凤焰抱臂而立,腰间系着半块碎玉,虽是洗过许多遍,血色却仍渗在纹理深处,泛出暗沉的红。

“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目所及之处,云海翻涌如潮,此时此刻,正被一道接一道狼烟所破开。

惊刃想了想,道:“大概在论武大会擂台上,您第一次正式与我交手时,属下便起了疑心。”

就在那一瞬,惊刃忽然收了半分力道,让长青慢了一瞬。

“只有您一人。”

穹顶之上,藻井如一朵倒悬的金莲,其间镶嵌着无数小佛像。沿着殿宇的八角向外延伸。

每落下一处,怀里的便会跟着颤一下,缠紧她的指骨,将她抱得更紧些。

那一双琉璃双目似云似雾,流光一转,倒映出她的身影。

惊刃不敢再耽搁。她以黑袍匆匆裹住柳染堤,转身冲出殿宇。

【主子在哭。】

她低低咳了两声,腰间灰泥色的剑穗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的面门、她的颈侧、她的心口,所有最脆弱、最致命的所在,尽数向柳染堤敞开。

“凭什么,为什么!”

“影煞!”

“别哭,别哭了。”

惊刃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紧、发闷,像被生锈的旧刀剜了一记。

她说得含含糊糊,也没说清楚到底在求什么,惊刃便只好凭直觉行事,吻上她的唇。

惊刃只觉那一点热度在唇间反复碾过,退不开,也躲不了。她的气息拂在鼻端,短促而凌乱。

玉无垢颔首,受了这一声。

她听见惊刃的声音,落在耳畔,沉稳而平静:“是。”

柳染堤脸色苍白,鬓发散乱。那双总是笑着望向她,乌黑明亮的眼里,此刻正被血丝一层层绕住。

可饶是如此。

殿宇的穹顶很高,八面梁枋交错,漆金的纹路缓缓流动着,似水非水。

她握着她,任由柳染堤撞向自己的肩膀,任由她空出那只手,狠狠地砸下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所及之处,低语自觉敛去。

惊刃掌心凉凉的,好舒服。

柳染堤眼角染红,水意自下眼睑溢出来,顺着脸颊一线线,一串串地往下滑。

惊刃继续道:“而且除了属下,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也看出了您的剑路。”

峥嵘果然凶狠地刺了过来。

要是她有一张巧嘴就好了,要是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就好了。

玉无垢正欲开口,忽然——

惊刃道:“主子,属下与几乎所有门派都交手过,您的武功极高,剑路却不似任何一家。”

腕骨被拉扯得几乎脱臼,柳染堤却仍不肯停,当拳头再也举不起来,她便俯身撕咬。

“嘭!”

“今日,我等便是要让那些宵小之徒知道,武林同道,绝非可以随意欺辱!”

“你为何要杀害落霞宫宫主,又屠戮如此多无辜之人?这些人与你何冤何仇,你竟下此毒手!”

殿顶上,惊刃略偏了偏头,不甚在意道:“……为什么?”

“影煞杀人,”

“哪需要什么理由?”

她淡淡道,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想杀就杀了。”

第 112 章 无明覆 1

风自殿下吹来,卷着杀气与喧嚣,撞上黑衣,又散开去。

惊刃立在高耸的殿尖之上,黑靴踩着兽首。寒意隔着靴底一路钻进骨里。

底下众人的吵嚷、兵刃震颤的声响、压着的怒意与惶然,混作一团,缓缓推挤着涌上来。

她们在说什么?

惊刃不在乎。

她的心很安静,白茫茫地落满了雪,听不见一丝声响。

腕间那截红绳,被她亲手切去一段,绳结仍系紧,细细一线,绕过苍白的腕骨。

还在无字诏时,她跟着讲师学写“忠”字。那字锋利、干净,起落分明,像一截新磨的刃,握紧了便能活,松开便会死。

后来她才明白,再利的刃,入肉也会沾血;再名动天下的神兵,也有折断的一日。

她也一样。

她不是刀刃。她也会疼,会难过,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生出某个强烈的念头。

惊狐曾说,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情与念,前任影煞,又何至于走到背叛玉无垢的那一步。

如今站在这条檐脊上,惊刃忽然便明白了,那人当年究竟输在何处。

因为,她也是。

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话音刚落,那丛草木果真动了一下,肉乎乎的爪子探出来,扒拉开枝叶;

惊雀指了指那边,压低声音:“白兰姐,那里好像有东西。”

可她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

苍迟岳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发涩:“影…影煞,我信你,可你别意气用事。”

惊刃说不清这古怪的、轻飘飘的祈愿叫什么名字。

密室穹顶,藤蔓攀得密密麻麻,垂下来几条。明明没有风,藤叶却自顾自地,沙沙作响。

面容清冷,眉目低垂,眼以玉石雕成,悲悯地俯视着她。

此言一出,各大门派掌门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大多面露认同之色。

两人从密室之中出来,外头天色沉沉,雾气还未散尽,贴着青石小径缓缓游走。

每一处都是空的。

“那么,来杀了我吧。”

无垢女君的功绩有目共睹,德行有口皆碑,对比影煞那番毫无来由的话,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她把每一处角落都找了一遍,把每一道门扉都开了一遍——没有,没有,没有。

右护法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分明是它掌控着她。”

【我食言了。】

她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你说好不会抛下我的。”

惊刃立于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散于云雾之中,不见踪迹。

柳染堤抱紧夜明珠,提着魂灯,在大殿之中走着,一步一声回响。

砸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别说,小药童胖乎乎的,抱起来全是肉,手感特别好。

盯得久了,纸上的墨痕慢慢渗开,渗成一条条细黑的藤蔓。

惊雀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听起来,更像是生出了灵识吧。”

藤蔓攀上她的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血,或者两者皆是。

惊雀一边捡着碎片,一边胡思乱想着:等她得空了,得再给惊刃姐烧点纸钱。

惊雀愣愣地看着这一枚血珠,眼眶忽然热得厉害,“啪嗒啪嗒”掉起泪来。

夜明珠旁,还摆着一盏八角宫灯。

白衣与黑衣在半空交错,似两道相反的命数,终于在此时交汇。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声音散出去,被空寥的殿宇吞掉。回声在金身与石柱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又跌回她脚边。

下一瞬,黑影自殿脊掠下;与此同时,清霄剑出鞘,银光如一线霜河,直迎而上。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她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你们还要问什么?说吧。”

惊雀在旁听着,后颈一阵发凉。她打了个寒颤,跟胖乎乎的小药童抱了个满怀。

“……惊刃姐,出事了吗?”

案几边一只瓷杯被胳膊肘一撞,晃了晃,随即“哐”地翻下去。

“铿——!”

她死死盯着那滩血,喉间滚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于是她压紧了剑柄。

可如今,她却好似握着一把细沙,越攥越漏,漏到最后,掌心只剩一层黏腻的汗与血。

长青反转,剑身挑起一丝碎芒,锋尖下指,对准玉无垢的额心:

地面上也留着一滩血迹,干涸许久,凝成暗色的痕。

“无垢女君执掌盟主之位二十余年,平霍乱、定争夺、调和恩怨,江湖能有今日这般安稳,她功不可没。”

惊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想护住主子,护住她笑时弯弯的眼角,她撒娇时的亲亲,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无处安放的脆弱。

“她七年前为救女儿拼死入林,这些年更是万念俱灰、隐居不出。你又怎能因一时之气,便将这样的罪责扣在她头上?”

两人走在药谷的小径上。

风从残破的门扉灌进来,卷起香灰与尘,拂过她的身侧。

落宴安的尸身已被人用白布覆上。布角压着一块镇纸,边侧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风掠檐脊,幡布猎猎作响。

“骗子,骗子,”柳染堤跪倒在地,她捂住心口,弓起身子,“你这个骗子!!”

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眨着大眼睛,“喵”了一声。

“皆是拜你们所尊、所敬、所信之人,皆是拜你们眼前这位无垢女君所赐。”

她隐约能嗅到一点檀香,在黑暗里摸索许久,寻到一个隐秘的机关,按了下去。

白兰诧异道。

落霞宫主殿之前,石阶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纵深的豁口,碎瓦与断刃横七竖八。

火把与刀光晃动,吵嚷声一浪一浪压上来,听得她愈发烦躁。

那藤蔓垂下来一截,擦过她的发梢,红霓便仿佛受了恩赐一般,呼吸急促:

柳染堤绕过众多神像,绕过柱影,推开一扇偏门,又踉跄着折回来。

藤蔓绕过她的肩,贴上她的下颌,托住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来,去望那一座慈悲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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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越过门槛,走进主殿。

“诶呀!”指腹被碎片划开一道细口子,血沁出来,红艳艳的。

殿门被砍得支离破碎,青石上满是交错的剑痕,柱子上斜斜溅着血。

【真是碍眼。】

惊刃静静地看着她。

她舍弃了手中这一枚最听话、也是最好用的棋子,本意想要借众人之手,将柳染堤围杀。

玉无垢垂着头,白衣上溅满了血。一条手臂鲜血淋漓,袖口湿透,血珠滴滴答答地砸落。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众人的怒意被她牵成一根绳,越勒越紧。

‘小刺客这家伙,还怪贴心的,’柳染堤心想,‘魂灯都帮我找来了。’

柳染堤贪恋里面的暖意,也贪恋她的气息,用黑袍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在原地坐了一会。

“说起来,当年我们去赤尘教历练时,用以教习的蛊阵里就混进了一条毒藤,杀了好多人呢。”

这里一片狼藉。

暖暖的,她很喜欢。

到时候众口铄金,刀剑齐指,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祸害彻底铲除。

柳染堤一边走一边喊,每一尊神像都在看着她,看着她不知所措,在殿中仓皇乱转。

玉无垢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分,目光一扫,便把苍迟岳压得撑不住,后退了半步。

“要不是惊刃姐拼死一搏,把刀刃刺进藤心,甚至还折断了一截在里面,硬生生将它逼退,我和惊狐姐都得死在那儿。”

里头更乱。佛前供桌翻倒,几尊神像被剑气划烂,金漆剥落,碎裂一地,断臂残指横陈在冷光里。

【她有了私心。】

“咔哒。”

许是情蛊方祛,右护法身子虚得很,说没几句便咳起来。

惊狐姐那家伙,泥鳅似的滑头得很,天下人死光了她都还能寻到个地缝躲着,还是惊刃姐那一颗榆木脑袋比较让人担心。

剑身一寸寸抽离鞘口,寒光自她掌下淌出,沿着刃脊铺开,将天光细细削成一线。

依旧没人应答。

右护法被绑在木架上,手腕脚踝皆缚着绳索,她垂着头,眼神发散,神情颓靡。

竟然让那家伙给逃了!!

玉无垢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变数”二字,她要的是万道归一、尽在掌中,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们从字缝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指尖,缠住她的腕,勒过她的脖颈。

“只要您吩咐,只要是您想要的东西,我都一定会为您寻来。”

她的声音撞在什么上面,又荡回她的身边,一层层,一遍又一遍。

惊雀胡乱抹着脸,鼻音重得很:“不、不是,我就是…我总觉得不安,心里发慌……”

没有人回应。

该死……该死!!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小古板?小板凳?小木头?”

她扑哧笑了:“咦?”

玉无垢的指骨收紧,深深掐进掌心里,她的神色却依旧温和、依旧端方、依旧慈悲。

殿下人影攒动,旗帜摇晃,惊刃站在最高处,风自身侧掠过,让她的声音愈发清晰:

纸条很小,被卷成一小团,不知道匆忙间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参差,带着一点毛刺。

惊刃立在殿顶。长青在掌下嗡嗡一颤,剑锋未出鞘,却已隐隐作鸣。

观音端坐莲台,衣袂垂落如水,掌心托着一朵半开的莲。

白墩墩瞪大眼:“这么惊险?那条毒藤这么厉害,连影煞大人都险些死了?”

“教主折服于它,”右护法慢慢道,“信它、敬它,崇它、拜它如神。你们以为她是教主,其实她才是跪着的那人。”

白兰见状也不多耗,审讯很快收了尾。

“山道上横陈的尸体,落霞宫满门的血,诸位可是亲眼所见,你还要同我说,这是误会?”

淡灰色的,玉石一般,被自己逗弄时,会很是疑惑地看着她;被自己欺负时,又会泛起一点漾漾的水光。

她胸腔之中,没有血肉。

她去哪了?

“倘若此人真是冤枉的,那落宫主遇害时她在哪儿?满宫无辜之人倒下时她又在哪儿?她眼睁睁看着惨案发生却无动于衷,这是无辜之人该有的做派吗?”

而殿心处,莲台像仍立着。

可如今,影煞背走了所有罪责,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影煞身上,柳染堤却不知所踪。

“女君,请相信我,影煞不是那样的人,这里头兴许有什么隐情!”

柳染堤略有些焦急,开始摸索着四周,手掌触到的不是墙也不是门,冰凉、光滑,带有一点起伏的弧度。

鹤观剑法练至大成,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剑在人在,剑碎魂消。

墨绿的藤蔓交织缠绕,在那里面,深深地扎着一片断刃。

惊雀说着,手心都起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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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

佛女应声,转身离开。

狼藉间,一滩血鲜红刺目。

柳染堤盯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惊刃来,小刺客也有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睛。

惊雀快急哭了,忙不迭蹲下身,将碎瓷往掌心里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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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仍闹哄哄的。

碎瓦、断刃、散开的珠串混成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你们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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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柳染堤披着黑袍起身,抱起那一颗圆圆的夜明珠,又提起魂灯,喊了一句:“小刺客?”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一定要寻到柳染堤的藏身之处!”

【……她去哪里了?】

“等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苍迟岳猛地跨出一步,手掌一横,径直挡在玉无垢身前。

漆黑中,柳染堤猛地惊醒。

“属下定会为您寻来一张最年轻、最漂亮、最合您心意的人皮。”

她手脚麻利,抓了药布替惊雀把指头一绕,扬声叫白墩墩进来扫碎瓷片,揪着惊雀衣领,将人拽走了。

小刺客竟是将她藏在了这里。

“误会?”她道。

“可你说女君害人,证据呢?凭你一句话,就要定她的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多神像立在大殿两侧,沉默、端正。柳染堤转过头,望向她的藏身之处。

“你说好的。”柳染堤喃喃道,“你说好不会离开我的。”

长青与清霄剑撞在一处。

红霓跪在藤影下,衣袍铺了一地,似一片伏下去的血色。她仰着脸,神情近乎痴迷,喃喃自语着:“大人,请放心。”

窸窸窣窣,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起,窃窃私语着,嬉笑着,自身后蒙住了她的耳廓。

“你们会信我所言么?”

惊雀后怕地点头:“是啊。当时惊刃姐耳后被划开一道豁口,可深、可长了,血一直顺着颈侧往下淌,特别吓人。”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红的光。

玉无垢则唤来了玄霄阁阁主,低声吩咐道:“命人将落霞宫上下仔细搜过,密室、暗阁、地窖,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凡有异样之处,即刻来报。”

她大概真是命里与“影煞”相冲,不论前任影煞,还是现任影煞,一个两个的,都要在最要紧的关头出来坏她的事、拆她的局。

耳畔有什么声音。

“就在方才,宗主奶奶与我已经将右护法脑中的情蛊彻底祛除干净,她终于肯继续开口了。

她对佛女柔声道,“丧仪从厚,不可草率,落霞宫满门遭此横祸,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落宫主的尸身,可是被她当众抛下,”玉无垢冷声道,“你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黑袍仍旧披在肩上,夜明珠被紧紧搂在怀里,魂灯的坠子磕碰出细碎的响。

“前任影煞能废了你的大半功力,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不可以?”

惊雀一下子欢喜起来,她扑过去,把糯米抱进怀里,揉着她的小脑袋。

“可…可是,”苍迟岳一时语塞,她回头望向殿顶,急得额角冒汗,“影煞,你解释一下!”

也就只有惊刃这一颗耿直的木头脑袋,会直接把明珠给撬下来,怕她觉着黑,摆在她身侧。

苍迟岳急道:“许是内贼作乱,亦或是,有人设局嫁祸,咱们先把剑放下,细细查来!”

原本跳动着心脏的地方,如今盘踞着一颗由枝条层层包裹而成的藤心。

藤蔓骤然收紧,好似要将她的骨头绞碎。夜明珠从怀里滚落,“咚”一声,撞在莲台边沿。

幽光一晃,照得满殿神像的影子偏移了半分。

苍掌门与凤阙主带人去追逃走的影煞,有些门派在清点尸身,有些门派在搜殿查人。

“那倘若我说,落宫主之死,宫内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包括七年前,死在蛊林里的二十八条人命——”

白兰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苍掌门,”她道,“你想我如何解释?又想我解释什么?”

若不是柳染堤动作太快,逼得她不得不将计划提前,那里躺着的,本该是齐家母女才对。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个圆溜溜的夜明珠,在黑暗里散着幽幽的光。

袍衣上是十分熟悉的气味,一丝浅浅的,淡淡的药香。

她将糯米抱得更紧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点颤意:

“——你说好的!!”

惊雀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头猛地一转,盯住一丛晃悠的叶子,眉头拧起。

暗门开启,涌进一线冷光。柳染堤探出头,慢慢钻出那道窄口。

白兰也不绕弯,开口道:“蛊林里那条毒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红霓为何会忽然失去对它的掌控?”

惊刃平静道。

慈悲寺的佛女走来,合十一礼,低声道:“无垢女君,请问落宫主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真吓人,”小药童脸都白了,声音抖得打结,“那什么毒藤,是成精了吗?”

“收殓、净身、依掌门仪制入棺,择吉日葬于落霞山之上。”

她带着天衡台之人匆匆赶到时,药谷密室里灯火昏黄,药气与潮气搅在一处,似一碗久放的苦汤。

“小刺客?”她喊道。

两个人缩在后头瑟瑟发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白团子。

“糯米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呀?您不是总爱跟着惊刃姐吗?”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声音稳下来:“影煞,你救过我一命,我至今感激于心。”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清瘦,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就和她的性子一样。

“天啊!完了!救命!要死了!白兰姐肯定要生气了!”

右护法说,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女时,有一回奉命送东西,走到那处禁地门外,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袍,样式有些老旧了,却洗得很干净,妥帖地裹住身子与肩头。

她慢慢地将纸条展开。

柳染堤死死咬着唇,胸口起伏得厉害,颤抖着,将指尖探进了衣袖。

莲台巨大,层层莲瓣向外铺开,神像端坐其上,石眸半阖,注视着她的茫然、她的惶惑、她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清明。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而不是现在这样。

苍迟岳说话向来豪爽,直来直去,此刻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放慢。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发抖,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玉无垢抬眼望去。

白兰推门进来,正撞见她盯着指头掉眼泪,吓了一跳:“砸碎个杯子而已,哭成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落宫主为何会死在这里,柳姑娘又去了哪儿?”

断刃扎得极深,每一次‘心跳’,那片铁便又深扎进去一寸。

白兰跟着停下:“怎么了?”

“……掌控?”

正打着盹的惊雀猛地一惊,眼皮都没来得及抬全,先低头看见那一地碎瓷。

柳染堤盯着那几行字。

她希望主子能痛快地活,肆意地笑。希望她如谶言里那句“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念头一乱,手就不听使唤。

宁玛在高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啼声似泣。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胸口像被一股绳拧着,拧得她气都不顺。

白兰严肃道:“惊雀,你帮我跑一趟,去把天衡台那名长老喊来。”

柳染堤找遍了八角殿宇,又自长阶急匆匆赶下,来到落霞宫的主殿之前。

这夜明珠瞧着十分眼熟,原是之前悬在落霞宫顶端用来照明的。

灯骨细致,灯纱是极薄的素绢,绘着淡金的莲纹,里头熄着,不见火,也不见烟。

她望向玉无垢,淡灰色的眼微微凝起,如覆尘的琉璃,光不透、色不明。

先杀了齐家二人,再将天衡台灭门的脏水泼到柳染堤头上。

万事万物,皆该循她所愿而行,不该有半分偏差。

【抱歉,主子。】

她的魂魄便是缠绕在这一片生锈、残破的刀刃之上,苟延残喘。

那是她的命,她的魂。

是她能够抢来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躯的缘由,是她存于世间的唯一凭依。

藤心剧烈收缩,锈迹斑斑的断刃之上,依稀可见两道刻痕。

那是一个编号,一个属于无字诏之中,无主暗卫的编号:

【十九】

第 113 章 无明覆 2

“唔。”

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惊刃被风一吹,睁开眼,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怪了,我怎会觉得冷?

惊刃想。

她这副身骨,挨过刀、中过毒,经脉尽断都挺了过去。连天山都翻过,又怎会被林间这一点薄风吹得生寒?

惊刃直起身子,黑靴踩着老枝,隔着茂密的叶,四处张望了一圈。

四周是极深的密林,林影重重。那群追兵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的踪迹,给了她片刻喘息的余地。

不过,追到了也无碍。

左右不过是再打一架,往领头的掌门身上添几道伤,借乱脱身而已。

惊刃摸了摸腰间,点着数。

毒针用完了,银丝用完了,寒镖还剩两枚,裂骨钉倒是还有,不过那玩意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轻易使不得。

盘点完毕,惊刃取出一副人皮面具,覆在脸上按实,而后纵身跃下树枝。

城镇离得不远。

不知为何,街坊酒肆里显得格外热闹。惊刃不过刚踏入城镇,喧闹声便迎面涌来。

“诶呦喂,你听说了没?!”

清霄如霜,长青如夜,一正一偏,一理一杀。

惊刃没有再回头。

她死死盯着半拥着惊刃的那人,忽而笑了,笑意在眉梢绽开,“是毒藤!”

玄霄阁的讯鸽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抵达,守讯的人拆开蜡封,快速告之每一个人。

元夕夜,满城灯火,萧衔月捧着那盏糊着薄绢的灯,在灯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心愿。

剑光一线横斩过去,惊刃侧身躲过,身影落下时,长青挑起,直刺那人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有多凶险,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家门派在联合围剿你?!”

惊狐蹙了蹙眉,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愿娘亲长命百岁,”

玉无垢步步逼近,剑势一沉,正面压来,不留半点虚处。

沙沙,沙沙。

惊刃的榆木脑袋还没能转过弯来,她想动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簌簌,簌簌。

“……这么快就来了?”惊刃转了转手中的剑,“追得真紧。”

真是一派胡言。

“我也觉得我开窍了。”

“玉无垢被我砍了一剑,苍掌门被我砍了一剑,凤阙主被我砍了一剑,天衡台的长老也被我砍了……”

毫无用处。

惊刃则以快制稳,长青贴着剑锋游走,挑隙而入,避实就虚,不与其硬撼。

青傩母一见惊刃,抬杖在地上“咚”地一顿,连叹三声:“唉、唉、唉!”

所以,她会用自己的命,压住所有的流言与血债,将玉无垢设下的局洗得干干净净。

惊刃很快在牌匾角落寻到了熟悉的暗纹,一道不起眼的刻痕,兽首獠牙。

声响在密林里荡开,惊得鸟群哗然飞起,羽影翻乱,遮了半片天。

原名“惊刃”,无字诏影煞,眸色淡灰,常着黑衣,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

剑影交错,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回鸣。

玉无垢面色不变,反手便是一记横斩,凌厉至极,“既如此,便用你这条命来偿罢!”

惊刃没听懂。

“小刺客,你醒了?”

直到,有人一刀刺进姜偃师的喉咙,阵法动摇,那短短一瞬的缝隙,被她生生攥住。

自己根本动不了。

惊刃想,她杀人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哪有什么闲工夫把人大卸八块。

围杀的众人骤然变色。

两人错步、换位、再分,林中只余一声声剑鸣,将落叶斩得四处纷飞。

那人将她半揽进怀里,面颊贴过来,蹭了蹭她,小猫似的黏人,带着一点餍足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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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来呢?”

身子被温柔地托住,向后倾倒,落入满天的藤蔓间。

惊刃已来不及回剑。纵然侧身,也无路可退。

【悬赏缉拿】

天上的神佛不会垂眸,地上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心想事成。

相击声不绝于耳,短短片刻,地上已多了数道深深的剑痕,胜负仍未分。

直到——

惊刃依旧站着。

惊刃顿了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四周瞧了瞧,生怕影煞躲在哪个角落里,正听着她们说话。

青傩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也好,前任影煞也罢。”

【我骗了你。】

“退后,”玉无垢厉声喝道,清霄剑横在身前,“都退后些,小心!”

“……找到你了。”

“女君真是有心了,”惊刃挡开一剑,淡淡道,“右臂的伤还未好全吧,这般拼命,不怕旧疾复发?”

“而柳染堤,不过是又一个被影煞蒙骗、被背叛的可怜人罢了。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被牵连之人。”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

就在两人缠斗的缝隙里,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掠近。

惊刃丝毫不惧,在刀刃之中穿行,第一剑挑开来人刀口,第二剑反手削断一截枪杆,第三剑切过腕骨,兵器当啷坠地。

与此同时,一条手臂绕过惊刃的颈侧,熟悉的气息贴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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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的进入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提供线索赏银一两;活捉或击杀,皆赏银一万五千两。】

她没有再动,安静地等待着。

她等鬼神来渡,唤佛祖开恩,盼观音垂怜,候天意眷顾。

她伏在惊刃的胸前,一只手揽着她,藤蔓绕着她的臂与腰缠了几道,半遮半露。

“但你别说,这影煞是真恐怖!二十几家门派联合围剿,竟还是叫她逃了!”

旁人只觉寒意逼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哪一剑为攻,哪一剑为守。

惊刃抬眼,望向包围而来的众人,目光平静,既无惊,也无怒。

惊刃说着,心中一片寂然,耳畔极宁,极静,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的流动。

“可不是么,”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三百多号人把落霞山围得水泄不通,结果呢?硬是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万籁碎了,母亲死了。

潮气翻涌,地面湿滑,苔痕密布,稍一失足便能滑出半丈。

她随青傩母往里走,密室里没有窗,墙上嵌着几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被铜罩扣着,跳得细碎。

剑光交叠,声声相击。

……她出来了。

【画像】

惊狐险些被气笑,手指在她肩头一用力:“你还有心思说笑?!”

膝弯被强硬地向外压开,藤蔓缠满了膝骨,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合不拢分毫。

如此,她才能更顺利地将蛊林的旧账一笔笔翻出来,她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刺向真正的仇人。

殿中人影穿梭,皆是一身黑衣,脚步匆匆,来去无声。

惊狐一怔,便听惊刃继续道:“十七,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担心。”

有人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剑锋便贴着她的喉侧滑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她们沿着河堤坐下,阿娘和她一起咬着糖葫芦,跟她道:“神仙会看见的。”

锥影逼近的刹那,惊刃望着那一副熟悉的傩面,忽而松了口气。

酒肆里还在吵闹,又有人拍着桌子嚷道:“听闻她杀了主子,又杀了落霞宫宫主!场面可惨烈了,血溅三丈,墙砖都染红了!”

……

下一瞬,一只细巧瓷白的手扣住青傩母的腕,硬生生地,将那长锥的去势按停。

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她膝下磨血,她嗓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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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佝偻着背,半倚一根乌木杖,步子不快,青铜傩面覆在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惊刃从她们身旁走过。

队伍拔营,马蹄踏霜,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白衣、青衫、锦袖,一位位掠过林道,向南麓而去。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周遭便无人敢近,只听得剑鸣在林间回荡。

里头仍在热火朝天地说着她的“事迹”,那叫一个绘声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