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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检查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上午, 主任医师办公室。

“诊断?”老师问。

“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学生回答。

“治疗方案?”

“可能是压迫导致的暂时性损伤,也可能是永久损伤。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永久损伤,没有特异性的疗法, 只能通过反复练习使大脑代偿受损的神经功能。”

“很好, ”胖医生点头,“不过, 为什么没有做肌张力检查?”

肌张力检查, 一个很简单的,两三分钟就能完成的检查。要求患者躺下, 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由医生活动自己的四肢。

亚夜顿了一下。“……那可能有点难堪。”她轻声说。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是, 老师。”

——————

——————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苍白的少年迟疑地、几乎是僵硬地接受了那双伸向他的手。

亚夜在得到回应时将他拥起。

他很轻。远轻于他身高应有的重量。虽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了,但在医院里格外让人感慨。少年的身躯纤细得让人感到脆弱, 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其下的清晰骨骼轮廓。

失重感让他感到慌乱。好像害怕摔落, 他的双手立刻紧紧环在了她的颈后, 寻求着唯一的支撑点, 似乎想要尽可能贴在她身上,以获得些许的安全感, 一边不安地踮着脚寻找地面。

然后终于站在地上。

一方通行低下头, 越过亚夜看向地面,像是在寻找拖鞋的确切位置, 又像是只是单纯需要转移注意力。他探着脑袋, 下巴贴在她的手臂上, 柔软的白发扫过肌肤……有点痒。

他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在最初的难为情之后,他就这么接受了他正被另一个人全然支撑、拥在怀里的现实。他不再把脑袋别到一边,而是微微靠在她的肩颈处, 呼吸轻浅,像是在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轻轻攥住白大褂的袖子,示意亚夜他可以坐到轮椅上。

从头到尾,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亚夜也什么都没有说。她来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离开病房。

除了少年耳尖泛起的不明显的红晕,一切如常。

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开口: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问。

“基础的检查完成了,”于是亚夜说明,像是一直在等待他提问,“可以开始一些简单的力量训练了,只要再做一下运动功能评估……”

“Fugl-Meyer评估量表,是吗。”一方通行问。

亚夜顿了顿,了然:“你看了那本神经学。”

“不是拿来给我看的吗。”

“哼……?”亚夜发出一个表示感兴趣的短音,不置可否地问,“看了多少了?”

“看完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赌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亚夜又顿了顿。这次稍微久一点。

“那可是128课时的神经学课本。”她至少花了60小时用来背那本书,在她的日程软件上有时间统计。而她昨天才把那本书拿给一方通行。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一方通行微微挑眉,头向后靠了一点,他看上去有点惬意。

“等会拿《亚当斯&维克托神经病学原理》给你看吧,那本有七厘米厚呢。”

“随便。”一方通行懒洋洋地应道。

就好像那只是本随手可翻的漫画杂志。

他似乎心情不错。

“那么,一方通行医生,诊断是?”亚夜微笑问。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

……单独一本神经学教科书的内容太过繁杂,没有老师讲解,没有可供参考的书籍和案例,只是把所有的诊断不分重点地罗列在阅读者面前,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

“随便说说。”亚夜轻快地说。

略微停顿,他好像接受了“随便说说”,开口,“我看不懂那些检查的结果,”他直接说,完全不觉得承认这件事有什么可耻,还带着点控诉,“你们是故意用那种意义不明的写法吗?……为了什么?”

“为了让患者看不懂?”亚夜无辜地反问,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啦。是为了避免误导。所以只写客观的观察结果,不写结论性判断。”

“……我看到‘鉴别诊断,排除精神紧张所致的反应亢进’。”一方通行撇撇嘴,故意用满不在乎、甚至带点嘲弄的口气说,“所以要排除这个?怎么做?”

——排除他是个紧张兮兮不能配合治疗的神经质的病人。

他用满不在乎的方式提起,好像试图这样打消这个标签带来的……耻辱感。

“我主观初步地排除这一点,我写的明明是‘患者配合度良好,虽偶有情绪波动’,”亚夜愉快地说,“不过,客观来说,要做更多同类型检查。”

更多,那些暴露他的反应,将他翻来覆去摆弄的检查。

“……哦。”一方通行嘟嚷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虽然不太乐意,但没有抗议。

来到检查室。

亚夜照例和检查室里的医生寒喧了几句。

——“啊,是神野啊。”

——“将来要往治疗师的方向发展吗?”

——“患者同学觉得可以吗?——让我们的实习医生来检查。”

——“是啊,独立对患者负责也是医生的考验之一。”

她三句两句话让眼前上了年纪的医生认可了“由她独立完成所有检查”的提议。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地旁观。

只是在医生将问询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红瞳回视过去,周身散发着“干嘛”的气息。

这家医院里的人似乎都认识她。

喊她的姓,“神野”,或者有些,亲昵地直接喊她的名字,“亚夜”,把她当作一个聪明努力、值得信赖的后辈,或是讨人喜欢的同僚。她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那种自然而然的融入感和获取信任的能力,简直到了让人……略微感到火大的地步。

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仅凭“第一位”之名被人恐惧,或招来麻烦的世界,截然不同。

等到门关上,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亚夜才对他伸出双手。

一方通行瞥了一眼那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脸上掠过些许不情愿,但又混合着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破罐子破摔。他倾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拥着她,把自己挪到诊疗床上。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堪,只是几秒钟的短暂过程……温暖、被环绕的感觉、白大褂的布料略为粗糙的质感,但是很快结束了。亚夜会松开他,只是确认他好好地把自己安置在哪里,不会过多注意他的反应,更不会再多说一句让他觉得尴尬的话。

……好像也还好。

再说,动用项圈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求助的对象是对不在场的,一万名的御坂克隆而已。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亚夜把检查量表夹在记录板上,自然地往一方通行的方向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他能够看见。

她填完了基础信息,正在把神经反射的空格填上——昨天检查过了,今天就不用再重复了,她的举动里表达了那个意思。她在尽量避免他重复太多不适的检查,她并不隐藏这种关心,但也没有要邀功的意思。那让人心情复杂。

那张纸上满满当当地写着项目和评分。

一方通行皱眉,下意识地靠过去,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内容上。

一旦他先前参与了关于“诊断”的讨论,甚至对此表现出兴趣,他好像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架上了“理应接受并配合检查”的局面,一下子竟然有些摆不出之前那种抗拒被迫的态度来。

这些检查是有必要的。而且他刚刚才承认了。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意识到。

亚夜很快勾画完。

但她没有放下记录板,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遗漏。

……

在这篇短暂的静止中,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轻轻靠着她的手臂。

此刻,刚才被忽略的一切,忽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手臂相贴处柔软却稳定的支撑感;还有一种干净的、香皂的味道……

这一切全部都有了强烈无比的存在感。

太近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然后他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亚夜这时才放下记录板,开口:“FMA量表的目的是全面评估运动功能,也用于对比恢复情况。”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静止从未存在,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办公桌前,拿来另一张空白检查单,递给他。

意思是,请看,不用那样贴着我。

可恶——!

一方通行感到一丝可耻的热度烧上脸颊。她注意到了!还……出于一种该死的体贴,没有当场出声提醒,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好不让他难堪!

他几乎是粗暴地扯过那张纸。

“——知道了!”他狼狈地低声说。

第72章 敏感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

亚夜用公式化的声音, 尽量平静地指示。

“请握住这个网球。”

“请用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快速重复五次。”

一方通行,只是, 安静地照做了。

那有些让人意外。

亚夜本来以为, 这些不仅清晰地指出他的残疾,而且听上去有些愚蠢的评估内容, 会让一方通行觉得很恼火。

尽管, 偶尔,在一次特别不协调的动作之后, 他会盯着那只暂时不听使唤的手,怔然地停顿几秒,然后, 好像自嘲一样,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一声, 撇撇嘴, 继续下一个动作。

大多时候, 他只是在认真地重复。即使不那么顺利。

亚夜看着他, 试图捕捉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但是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反倒是因为她的视线而皱起眉头,“怎么, 我要哭着闹着说‘不愿意’才合理吗?”

“不, 我没有这么说。”亚夜自然地否认。

“但是你有想, ”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自嘲,甚至勾起嘴角,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生气有用吗?”

那副完全接受了的样子,反而让亚夜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她顿了顿,说:“会有改善的,请相信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敬语很恶心。”他故意岔开话题说。

“好。”亚夜笑了一下。

尽管如此。

当亚夜推着他来到专门用于康复训练的力量训练室时,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景象,还是感到一阵陌生到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眼前的训练器械都很保守,并不夸张。看上去都是只要坐下来推拉负重就可以完成的简单设计,倒是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推不动了。无所谓了,神野亚夜也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和“锻炼”这种事情有过任何交集。

他的力量始终来自大脑的极致演算,来自独一无二的个人现实,而不是……肌肉。

“来真的?”一方通行咂舌,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仿佛被要求去做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不然呢?”亚夜故意无辜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他不是真的在问,只是用一种极度郁闷的语气表示抗拒。

“你觉得呢?”

“啧。”他因为无法反驳而撇下嘴角。

“不过,术后第三天,按标准是没有到复健的时间,你想休息几天也可以?”亚夜若无其事提出一个选项,“多在床上躺一躺?躺够了再说?”

“……啧!”这次咂舌带着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她明明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状态!

他的反应让亚夜笑了笑。那不是嘲笑,他知道。就是那种觉得他的反应有趣,说不定还觉得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很……可爱,的笑。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真是可恶,真是讨厌……

真是……

“当然,”亚夜见好就收,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补充说明,“额叶的损伤仍在急性期,不能剧烈运动,也要避免摔倒。”

她推着一方通行来到器械旁边,仿佛默认他就是接受了。

“不过我不会让你摔倒的。”亚夜用仿佛只是谈论天气的语气自然地说,一边对他伸出手。

他默认了。

横杆,推举,放下。再推举,再放下。

……这本身没有什么难的。除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力气耗尽的感觉,以及力竭之后手臂不受控地颤抖的酸软。一方通行皱着眉,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亚夜站在一旁,熟练地调整负重,卡在一个让他刚好能完成动作,却会很快精疲力尽的界线。

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恼火不已,迁怒地瞪向她。

然后那个家伙会眨眨眼,无辜地看回来。

所以他只好继续。

“啊,等一下。”亚夜忽然出声,“你在用斜方肌代偿,这个动作应该——”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似乎意识到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解剖学名词,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来说,不仅没有意义,还可能加剧他的困惑。于是她向他走来,大概是觉得直接示范来得更好懂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

一方通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她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属于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少女,他看着她的手快要搭上他的肩膀,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你介意我碰你吗?”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介意?

他介意得要死。

这种事先征询的礼貌停顿,反而将那种即将发生的接触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不问。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不明显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器械,仿佛眼前那根横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

然后,触碰发生了。

平心而论,亚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之后停留不动,没有揉捏,没有抚摸,没有带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其他意思的尴尬触摸。

但光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就好像会灼伤他一样。一方通行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亚夜装作没有察觉,仿佛他身体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再试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用这里的肌肉发力。”

一方通行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控制地在意着肩膀上陌生的触感,另一半艰难而笨拙地试图听从她的话,去调动那些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的肌肉。

“……慢一点,缓慢稳定地推到底……”亚夜的声音在说。

所有的话语都传入耳中,却要在他迟缓的思维里艰难地转上好几秒才能理解。

“呼吸。”她说。

那是一个命令。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屏着气

胸口因为缺氧而隐隐发闷。一方通行像是被戳破了一样,终于想起来呼气,然后又狼狈地吸气,气息紊乱,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收回手。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亚夜拉开距离,那双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而微微湿润的红色眼睛——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那目光让他觉得无处遁形,却又……生气不起来。

他只是别过脸。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像是转移注意力,催促地说:

“……继续。”他低声挤出一句。

“继续。”亚夜点头。

训练结束。

亚夜推着他离开。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他。

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匆匆抬手,按下了脖子后的电极开关,凭着借来的力量,带着点急切,从轮椅中站起身,抓过衣物挤进了浴室。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被关上。

……即使洗完澡,经过这十分钟的间隔,回到轮椅上的时候,一方通行也还是心不在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

湿漉漉的白色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他有点没办法面对、——不知道什么。

总之,就是没办法面对。

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冲动甚至冒了出来:想让亚夜现在就把他推回病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消失。可是,他既没办法开口说出这种近似于请求的话,而且,这种投降一样的软弱念头本身也让他感到不甘。

“头发,要擦干。小心感冒。”亚夜推着轮椅说。

“……这种天气谁会感冒?”被这过于平静的话语挑衅到,一方通行恼怒地说。

“以防万一。”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他只好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很快失去了耐心,一直抬着手也很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他简直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找茬,他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来,可以吗?”一会儿亚夜出声。

什么?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家伙的“贴心”提议意味着什么——她是要亲手帮他擦干头发。

一方通行几乎是愤怒地转过身,瞪着她,仿佛她刚才提议了什么恶意至极的事情。

亚夜的手停在他的脑袋旁边,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十分无辜的眼神,甚至带着点疑惑看向他。

最终,在他的瞪视下,亚夜收回手。

一方通行还以为那是个妥协,是她终于识趣地放弃了这荒谬的念头。他刚刚稍微消气,准备转回身去——

“你是不是有点触觉敏感?”亚夜若无其事地开口。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我认真的。”

“你是从哪里得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结论!”

“唔……我不是在说器质性的感觉异常,”亚夜认真想了想,“你的感觉神经本身应该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许太多的信息让你混乱,对你产生了过度的刺激,所以你有些敏感。”

她斟酌着用词,似乎十分希望能让他理解。她的样子看起来太过认真,反而让人觉得对她生气是自己的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触碰就是触碰。但对于你而言,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大量不熟悉的信息——布料或者皮肤的触感、压力、温度、当然,包括我的意图……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进来,对你产生了太多的刺激。”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在过去,你的反射和能力让你根本不需要处理这些原始的感觉。你可以直接通过矢量操作确认周围一切物体的存在、状态和威胁程度?你并不习惯像普通人一样,从这些琐碎模糊的感官信号中费力地提取信息来判断情况。”

“……”一方通行皱着眉,没有说话。

“就像第三位的超电磁炮,”亚夜接着说,“电磁波雷达可以让她直接知晓四周的存在。她不需要通过听觉或视觉的观察来判断这些。一旦失去能力,她对他人的感知反而会比别人更薄弱。这时候,从身后出现的人很容易让她受到惊吓。”

“……为什么非要拿‘原型’当例子。”一方通行说不出任何别的反驳的话,只能不高兴地抱怨,撇撇嘴表达自己对参照对象的反感。

“电磁能力比较好理解?”亚夜眨眨眼。

就好像这一切——他的敏感、易怒和抗拒,都是正常的,只是一种可以理解的生理心理现象,而没有什么难堪的,更不是神经质的标签。

“所以是吗?”亚夜接着问。

“……什么?”他勉强压抑着烦燥反问。

“你的感觉,”亚夜再次重复,“是不是太过强烈?他人的触碰……、我是说,外界的刺激,是不是让你困扰?”

“……这种事你问我?”一方通行觉得荒谬至极,几乎想笑。

“当然会问你,”亚夜无辜地说,“患者的感受是判断的核心基准?”

她的态度坦诚,不带丝毫恶意,好像真的只是在认真询问,让人觉得不该在她面前反应过度。

但是……

一方通行抿起唇。

他要说什么?

直接否认——不,这种谎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但是,承认吗?

承认那些细微的触碰、声音……甚至只是他人的目光,都让他难以接受?

这太……软弱了。

……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这家伙非要问这个?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到底特地有什么问出口,还一本正经地确认的必要?她是故意的吗?她难道不知道……

“你现在的感觉,和过去有什么……”亚夜还在说。

“……别再问了!”他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狼狈。

“我明白这让你觉得、”

“我都说了我没有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没有什么过去的感觉可以参考!够了吗?!为什么你要问个没完,知道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他愤怒地说。

“为了做触觉脱敏。”亚夜回答。

她的态度仍然平静,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受伤。

然后,亚夜停下来,来到轮椅前。

她在靠近。

——脚步声、话语声、空气的扰动,还有……仿佛可以感受到的他人接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让一方通行神经紧绷。

亚夜在他身前半跪下来。

好像不想让他感到威胁一样,她仰起头,从更低的角度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她轻声说。

第73章 超过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

“而且, 你碰到过我,不是吗?”亚夜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看着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 然后愤怒不已地瞪着她, 就好像亚夜刚刚揭穿了不应该戳破的秘密,说了一句不可饶恕的话。

但是那种愤怒的火焰并未持续燃烧。它慢慢地、慢慢地、如同潮水退去一样熄灭了, 变成一种不自在的、闪躲的什么。

“……不记得了。”一方通行别开脸, 生硬地说。

是吗。

亚夜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指尖微抬,等待。作为……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方通行非常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嘴角下撇, 充分表达着“你真是烦死了”的讯息。但他的视线里的谴责很快动摇,又一次别扭地移开, 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然后, 他抿起嘴唇, 不情愿地伸出手, 慢吞吞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接着,他一下子收回手, 仿佛那一点点触碰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他的手指蜷缩起来, 藏进了病号服的袖口里。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亚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嘟嚷:“……可能是有点儿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完这句话, 一抹轻微的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脸颊, 在过分苍白的肤色的衬托下,那抹绯红显得十分醒目,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亚夜只能看到他染着薄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就仿佛刚才的承认是什么极为羞耻的事情。

亚夜不自觉地盯着他看。

等到一方通行出声,她才察觉自己看得太久。

“……干嘛。”他嘟嚷。

啊,会抱怨啊。

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心底冒出来,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可以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吗?不会太久的,就十分钟。”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但还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拜托?”亚夜又说。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

……这似乎是一方通行习惯的规则。

他用沉默的姿态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允许有限的靠近,却又拒绝用语言明说。好像说出口的话语会先伤害他自己。

亚夜并不是太习惯,这让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得寸进尺。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推着他来到检查室。

只是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唔。

“说起来……”亚夜开口。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

亚夜有点想说“算了”,但没头没尾的发言只会让人更加困惑。

“基础检查的肌张力测试还没有做……我今天被老师说了。”亚夜解释,以表示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你愿意试一下吗?当然,讨厌的话就算了。”

他却因为这个答案稍微松懈了点,甚至带着点“就这点小事”的意味,低声嘟嚷:“我知道。肌电图也没有做。”

对了,他看了神经学的书。

“肌电图不用做,失神经支配的影响没有那么快出现……”亚夜下意识回答,“……不过肌张力最好测一下。”

“……哦。”

他就那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于是亚夜先说明。“测试的流程是,平躺在诊疗床上,”她说着试着自己在诊疗床上躺下,用手活动自己的肘关节,这个动作不能由患者自己完成,因为要由检查者评估感受到的阻力,但她还是示意。“放松,由医生活动四肢的各个关节。”

她侧过头打量一方通行的表情。

果然,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检查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以一种全然被动、甚至可说是无助的姿态躺在那里,任由他人摆布自己的肢体。更别说“放松”这个对他来说难以做到的要求,哪一个他都受不了。

但是刚刚默认了,他好像又拉不下脸拒绝。

“所以?”亚夜出声。

“……你能不能别问个没完?”他最终只是更加恼怒地说了一句。

他很配合呢,亚夜想,甚至想要开玩笑地说一句“患者配合度良好”,不过肯定会被当作恶劣的嘲讽,还是不说了。

她靠过去,拥着他挪到诊疗床上。他明显有些不情愿,但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施力,自己则几乎没使什么劲,像是个负气任人摆弄的大型玩偶。

亚夜站在一旁,看着一方通行紧绷地、缓慢地躺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那副模样落在她的眼中,让她心情十分复杂,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但是她的心情并不重要,没有在自己的心情上分心的余裕,他需要的是稳定且确定的支持。

她抬手,掌心平稳地按在他的小臂上,然后,她的手指才缓缓收拢。手心之所及可以说是柔软,那是这具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力量不足的体现,尽管如此,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肌肉在绷紧,蓄着一种对抗的力量。

亚夜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直到这种紧绷逐渐散去。

“别担心。”亚夜柔声说。

说完,她才开始,托着他的小臂屈起肘关节,专注于辨别过程中来自紧张或者来自痉挛的细微的抵抗……与此同时,努力忽略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情愿的气息,以及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因为他此刻全然交付的姿态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的确是一种痉挛。

无关他意志的痉挛。亚夜粗略地判断。

然后她不由得觉得,到这里就好,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但是老师的话是对的——对你的患者负责。而且一方通行的行动障碍主要体现在行走中,下肢的评估是有必要的。

亚夜把手按在他的小腿。

几乎是同时,“……唔、”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从一方通行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腿以一种完全是防御性的反射动作骤然抽回,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伤了。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无措。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脸颊迅速漫上一层尴尬的薄红,仿佛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没有被碰过*这里*,亚夜意识到。

如果手还会偶尔拿起什么,比如触摸衣服的质感,肩背还会倚靠在座椅或者床头,享受柔软的支撑,但是小腿这种地方,平时没有任何理由会被碰到的理由。

太陌生。太强烈。

那反应远远超出了单纯的“不情愿”或“紧张”。那是一种仿佛扎根在本能里的,近乎惊跳的敏感反应。

亚夜看着他那副像是受了巨大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怀疑起是否有继续的必要。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却突然恼怒地说,“快点!”他甚至催促。

他真的很配合。

但亚夜迟疑着。

“让男医生来检查会更好一点吗?”她试着问。

这句话却像点燃了炸药桶。

“……你在耍我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耻辱,“已经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

“我在提供选项。”亚夜立刻说,她察觉了他的抗拒,很快说下去,“你不愿意就不要。我们继续。”

她也尽快继续。不再留下更多让他感到屈辱的犹豫,她无视所有那些颤抖,稳定地继续,调动自己全部的医学训练习得的经验,专注于评估……也刻意忽略,他死死咬住的下唇、紧闭着双眼转向一边,却依旧无法抑制泛起生理性红晕的脸。

右腿的痉挛最严重。

亚夜判断,然后立刻退开一步,“好了。”她简短地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一下子坐起身,蜷起双腿,甚至想要缩成一团,似乎又觉得那样太丢脸,进退不能僵在那里。他的手抓在裤子的布料上微微颤抖着,耳廓和脖子都红透了。

……太超过了。

亚夜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盯着白色的墙壁。

心里非常罕见地……出现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无措。

……更糟糕的是,刚才的惊鸿一瞥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似乎不能把这些画面赶出自己的想法:泛着红晕的白皙皮肤,愤怒却无助以至于微微湿润的鸽血石色眼睛,以及此刻强撑着骄傲却连指尖都在发抖的模样。

一种清晰的、近乎叫嚣的感性认知出现在心底:他很好看。这种混合着脆弱和倔强的样子……

不。

她不该在一方通行一定正觉得屈辱无助的时候产生这种想法。这和他所承受的难堪相比太过轻浮,是不能允许的冒犯。

亚夜的指尖用力,深深陷入指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点轻微的疼痛。

“喂、”

一方通行出声。

亚夜略微停顿,接着转身。

“不是还要确认吗……”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乎有些破碎,却硬是挤出了这句话,“触觉检查。”

他仍然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视线固执地落在角落的地面,从耳廓到脖颈的绯红还没有褪去,但羞愤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不耐烦。

那不是配合,不是出于对检查必要性的认可或者对康复的期盼。亚夜意识到。他想要继续,是因为想要继续下一项检查来覆盖掉刚才的记忆,来装作那种让他羞耻无比的剧烈反应从来没有发生,证明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证明他的身体没有背叛他……证明他不会被这点事情击垮。

一种近乎自虐式的要求。

他非常想要逃走,那回避的视线中再明显不过表明了这种强烈的冲动。但是“逃走”这个选项是不可接受的。他对自己很苛刻。他认为自己可以愤怒、可以厌恶,但丝毫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弱者一样逃离。

“……是。”亚夜低声说。

……但是,

一方通行试图强迫他自己的身体忍受,这是一回事。

但对亚夜来说,她不该再让他觉得更加屈辱了。

她不想。

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她不想他再受到伤害,任何的、一丁点的伤害。

Do no harm。

那是希波克拉底的准则,所有踏入医学领域的人都曾念诵过的古老誓词。但直到此刻,亚夜才第一次真切地被这条准则触动。它不再是一句公式化的警示,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温度的感触,烫在她的心底。

触觉过敏检查的最简步骤是什么?复杂繁琐的标准流程在她的脑海中整合,她试图回受过的全部专业训练,然后在片刻间找出一个有效但最少的方案。

她在检查室里自己所需要的。找到了。一条干净、略显厚重的毛毯。

“我会用这条毯子围在你的身上,可以吗?”亚夜开口。

“……别问个没完,”一方通行低声抱怨,听起来有点疲惫,“……就继续。”

于是亚夜那么做。“这是在检查深感觉。”她仍然说明。

她先是保持距离把毛毯在他的背后展开,然后才合围地靠近,避免布料突然拂过他的皮肤。

厚厚的毛毯搭上他的肩头,重量均匀地落下。一方通行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

亚夜看着,等待着,然后才开口说:“我会用手臂环绕你的肩膀和上臂,施加轻等程度的压力。”

说是“环绕”,那其实几乎等同于一个拥抱。亚夜尽量避免自己的动作产生这种不必要的亲昵的联想,略微侧身,保持一个有些局促的角度,确保所有的接触都以毛毯相隔。

隔着厚厚的毛毯,那些反应并不那么清晰,亚夜只能更加留心地观察着任何不适的迹象。其实她该询问,但一方通行刚刚明确表示厌烦了无休止的提问。似乎对他来说,用语言表述那些身体上的感受,比默默忍受它们本身更加难堪。

亚夜正在犹豫,一方通行转过头,短暂瞥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很快再次低垂。

“……还好。”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了。”亚夜回答,声音舒缓。

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对浅感觉过敏的人来说,深感觉往往反而会提供一些平静和安抚的体验。这很好,足以成为脱敏的锚点。

她没有把毛毯拿开,没有移动,只是伸手拿来桌上的盒子。

那是个装着大半盒干燥豆子的容器,最上面放着一枚硬币。亚夜让一方通行看着她动作——她把盒子摇匀,直到硬币埋在豆子中看不见位置。然后她自己示范,伸手在豆子间摸索着取出那枚硬币。

接着,她再次把盒子摇匀,递向他。

那花了他一些时间。

一方通行皱着眉,手臂从毛毯里探出来,迟疑地将手探入豆子里。他有些不得要领,尝试了几次,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解和烦躁,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不到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毕竟亚夜几乎是一下子就将硬币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但亚夜明白,那是因为触觉对他造成了干扰——无论是手心、手背还是手指,都同时传来大量的不同的感觉信号。豆子滑过指缝,或者硬币在豆子之间溜走,每次尝试动作都要接受更多的触碰,在触觉过敏的情况下很让人分心。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完成,他抿着唇,不太高兴地把硬币递给她。

“可以了。”亚夜说。

他盯着那个盒子,有仇似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我再试一次。”

那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再次将盒子摇匀。

第二次,相差无几的结果。

“是因为触觉干扰。”亚夜说明,看到他脸上不甘心的表情有点好笑,“又不是有输赢的游戏……这样就可以了。”

“哦。”他闷闷地说,“……那继续吧。”

“我是说,检查结束,可以回去了。”亚夜轻笑,对他伸出手,“走吧?”

第74章 夕映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

电梯的数字缓缓地跳动着, 红色的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10楼,9楼,电梯门打开, 门内挤满了推着餐车、穿着病号服或白大褂的人, 门内和门外的人对视。

显然,里面没有能容纳轮椅的空间。

门再次合上。

饭点前后的医院电梯总是这样的。

亚夜的视线看向另一侧并排的指示灯, 4楼, 5楼,那部电梯正在上行,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这么说的话……亚夜想起来一件事。

……唔,但是,她刚刚告诉一方通行接下来就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 一方通行察觉了她的迟疑。或许只是从视线中,甚至是从沉默中。他一向很敏锐。

“干嘛, ”他没好气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有什么事你不能直接说吗?”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空气发问。

“……和我去一趟天台吧。”亚夜于是开口,“我去拿一条毛毯。顺便床单也该换了, 这几天睡得还好吗?医院的床单洗过太多次了, 会有点粗糙吧。”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一方通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哦。”他只是回了一声。

表示同意, 但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睡眠、床单……这些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对话中的词语, 打乱了他本来就被太多事情占据的思绪。

电梯门打开。

上行的电梯很空,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食堂在二楼。

亚夜推着他走进电梯, 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

医院的天台很少有患者踏足。

有时候,忙里偷闲的医生会到这边来待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天台只是空空荡荡的。

亚夜推开门,看到满天的夕霞。

暖色的云霭,暖色的天空,几乎看不到的城市天际线。整个天台浸染在一片柔和的橙红之中,像被包裹在一颗温暖的琥珀里。一排排晾衣杆上晒满了医院的白色床单和被褥,在傍晚的风中舒缓地鼓动、飘扬,像一片片巨大的帆。吹来的晚风带来一种城市高空特有的、略显寂廖的气息。

“等我一会儿。”亚夜轻声说。

她短暂地消失在那片随风起伏的白色帷幕之间,这些晾起来的被单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身影。有时候,儿科医生也会带着在医院久住的小孩子来这边玩耍,他们好像能在这片白色的丛林里玩得很开心。

亚夜伸手取下比宽大的床单,让白布在风中扬起,发出猎猎的声音,这样来把床单叠好。她走回来,把这沓柔软的织物递给一方通行,“帮我拿一下?”她轻声问询。

一方通行安静地接过去。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日晒后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似乎有些出神,没有看向亚夜,也没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表示异议,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天空——那片天空被天台的矮墙遮挡,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只是一片夕映的天空。好一会才收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放在腿上的布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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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川推开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位治疗师正在换床单。

神野亚夜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明显属于在校学生的无忧无虑。但是她的动作毫不生疏,利落而干练。

她察觉到开门的声音,短暂地回过头,又把注意力转回手上的工作,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轻松平常地出声打招呼:

“芳川小姐,下午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单边缘折进床垫下方,抹平最后一丝褶皱。

而一方通行,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抱着一叠干净的毛毯,有点像是在无所事事地神游,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晚霞的光晕漫入这间小小的病房,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当亚夜的上一项步骤告一段落,她很自然伸出手,甚至没有出声。

一方通行也只是同样自然地从那叠毛毯上边拿起枕套,递了过去。

……当然,那很平常。

只是随手的帮助,就算在发生陌生人之间也不奇怪。

但是放在一方通行身上,这一切就太不平常了。不带抗拒的配合,还有此刻几乎称得上是居家的宁静氛围……

眼前的一幕平和、安静,甚至有些温馨。芳川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心底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是某个平行世界发生的……绝无可能存在的幻影。

“……辛苦了,”片刻之后,芳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难免有些在意,“这些不是护士在做吗……真是麻烦你了,神野医生。”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之间。

“啊,要是被护士长听到这话,她可是会很生气地与您理论一番的,”亚夜带着点玩味说,嘴角上扬,好像觉得这很有意思,“‘护士’并不是杂工的意思,这些事医院里谁都可以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枕头,走到窗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把那个枕头拍松、拍散。

那很……贴心。芳川意识到。她甚至留心到棉絮的扬尘,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避免引起哪怕最小程度的不适。

更别说,这本来就是额外的体贴,不属于照料患者必须的流程,更像是出于一种……单纯希望让人在躺下时能感到舒适一些的,发自内心的考虑。

这不是护工会提供的东西。谁也没办法从一段雇佣关系中索要这种东西。就像面对脾气很差的患者,护工或许不会在流程上区别对待,但态度上也会显现出反感和不耐。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是人之常情。只是给钱,没办法要求不过是被雇佣的护工提供这种……温度。

这是亲人和朋友才会不厌其烦、不求回报提供的东西,这种……柔软的、带温度的关怀。

整个过程中,一方通行只是安静地待着,没有出言讽刺,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在亚夜走到一旁拍打枕头时,他的视线甚至下意识跟随了片刻。

工作完成,少女露出一个对自己感到满意的微笑,看向一方通行。

那副邀功似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表现,竟然也没有引起一方通行的反感,他只是看着她。

“不需要夜间看护?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亚夜说着,打算离开。

家属来了,看护者正常下班。再说也到了晚餐时间,这安排没什么奇怪的。

一方通行这时却轻轻皱眉。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点细微的表情立刻吸引了亚夜的注意力。

“嗯?”她一下子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似乎恍然大悟地想起什么,她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一方通行好像没明白。说实话,芳川也没明白。他皱起眉头,对她打哑谜的举动感到不满,嘴角撇了撇,大概下一刻就会开口埋怨。

一方通行的脾气很暴躁——这点芳川会承认。或者不客气点说,他脾气很差。别扭、警惕、防备、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轻易就会被惹恼。她倒是习惯了这种模式,毕竟她和这个少年打交道也一年了。她知道,在那副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的虚张声势外表之下,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地、无缘无故地伤害谁。

但是……

亚夜也好像也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或者说,她完全不介意。

她不仅没退缩,反倒几乎是觉得有趣,看着他那副不满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眉梢微微扬起,心情很好地开口:

“要我协助您挪到床上吗?”她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咬着每个字,“一方通行先生?”

一方通行的脸一下涨红了。

那个女孩明白一方通行不愿意依赖别人,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为了拉近距离?总之,其中并没有恶意。芳川想。但是一方通行并不是一个能开得起亲昵玩笑的人,他很可能会将任何形式的提及都视为对他无能的故意羞辱,进而恼羞成怒。

芳川下意识走近,刚想打个圆场,她不希望这难得维持了片刻的宁静气氛以难堪的争吵收场。

但是,预想之中那个苍白的少年暴怒,然后出言讽刺或者表示厌恶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他就是只是,脸红了。

他确实瞪向亚夜,但是很快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就像是承受不住地败下阵来。

对于那种烧上脸颊的热度,他显然清楚地察觉了,但好像没什么办法,只是不太自然地别过脸,看着地上的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想起来什么,按下脖子上的电极,慢吞吞地起身把自己挪到床上。

啊,刚才亚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那是示意他用电极的意思。

芳川明白过来。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一头雾水,没明白刚才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打哑谜式的特殊互动到底表达了什么。一方通行原本想说什么?至于用电极,这也不需要特别提醒吧,需要的时候他自然会想起来?

病床上的少年一把拉过刚才抱着的干净毛毯,胡乱盖在腿上,转身拿起手机摆弄了几下,看了看桌上厚重的专业书藉,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一副……假装很忙的样子。亚夜就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看到他浑身有点不对劲。

“……你还待着干嘛。”一方通行这才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但是干巴巴的语气里缺乏了真正的攻击性,反而更像一种……不知所措的遮掩。

亚夜轻笑了一下,“明天见。”她说。

她转身,对芳川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A:

加速器在等亚夜抱他上床——亚夜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就会对他伸出双手,不需要言语。

他完全忘了芳川在,而自己不想被看到这种依赖他人帮助的“难堪”的样子。或者说,他习惯了,没想起来要“难堪”。

第75章 流浪小猫 “……我不是会把流浪猫捡回……

中午。

芳川走向病房。

7025在走廊的最后一间。这个时候, 其他病房的患者大多去食堂吃饭了,住院部的走廊难得显得安静。

她知道一方通行往往要睡到这个时候。

在实验的时期就是这样了,或许是因为支持那种庞大的算力也需要耗费许多精力, 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少年体质太差, 身体算不上健康。他总是需要很长的睡眠时间,甚至为此不满地抗议过实验时间的安排。

她在诊室门口停下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按下。

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你是讨厌针,还是讨厌药?”

“……药。”

“那没办法吧, 毕竟是颅脑外伤,一点血管内药物都不用是不可能的。”

“我又没有抱怨。”

“我觉得你在很不高兴地瞪着我。”

……

他们在聊天。芳川意识到。

……不是带火药味的嘲讽,不是为避免误会的解释, 也不是为了传达什么必须知道的医疗信息。

只是,几乎是, 在闲聊。

隔着病房的门传来的对话声很平静, 那显然并不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话。芳川忍不住从门上的玻璃短暂瞥了一眼。

亚夜在给一方通行换留置针。

一方通行伸出手腕, 任亚夜托在手里, 他稍微有些不适应,指尖微微蜷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 表情也很平淡。

芳川停顿了片刻, 决定晚些时候再来。

其实她算是有事要说。

不过她不想在现在打扰。

芳川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廊里有人走动是很普通的事情。所以亚夜察觉了细微的声响。而且对亚夜来说, 她的能力本来就能让她隐约察觉他人的存在。

亚夜略微出神。

“今天要做什么?”一方通行问。

像是对她忽然的安静不满, 一方通行开口催促。

啊, 真是位配合的患者。

“今天休息哦,”亚夜说,对他眨眨眼, “力量训练是需要适当间隔的。而且,腿不觉得酸吗?”

“……哦。”他撇撇嘴,好像不怎么满意亚夜的回答,“那今天没有事吗。”

“没有哦,享受你的悠闲时间吧。”亚夜对他说,然后微微一笑,“啊,不过待在房间里也很无聊,有什么想要的吗?杂志、漫画?游戏机?我拿给你打发时间吧。”

一方通行哼了一下,觉得她的提议幼稚。但他一时也没有拒绝,顿了顿,带着点犹豫开口:“……炸鸡。”

说完,他不自在地别开脸,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更加幼稚,而且会被“医生”用无法反驳的理由说教。

“好哦,”亚夜好笑地回答,看着他那副表情,又补上一句,“锻练之后补充蛋白质,是很合理的食谱啦,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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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午,芳川看到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的友人,听她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一旁的打架进了医院的不良说着什么。她出声和友人打招呼。

“爱穗。”

“啊,等你好久了。”黄泉川爱穗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有点太使劲了,芳川挑眉:“完全健康,但这也不是你虐待‘病人’的理由。”

“哈哈哈,你要多锻炼啦,”黄泉川说着揉了揉她的肩膀,“你太单薄了,肩膀上没有肌肉全是脂肪呢。”

“……你可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她们一同走向病房,芳川在心里有些无奈地叹气。每个人都有擅长应付的人和不擅长应付的人。对于内向的人来说,光是和自己处不来的人相处就会耗费巨大的心力。更别提一方通行那种情况了。

芳川开口,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叮嘱友人:“……听着,爱穗,那孩子不太习惯和人打交道,特别是和你这样的人、”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啊?”黄泉川立刻不满地抗议。

“就是你这种自来熟、声音很大、过度热情的人。”芳川耸耸肩,丝毫没避讳,一副“你难道不知道吗?”的语气指出,“……稍微照顾一下他的心情,给他留一点空间,好吗?”

“知道知道,我可是天天和小孩子打交道,什么样的问题儿童都见过。”黄泉川满口答应。

真让人不放心。

不过等到了病房门口,黄泉川还真难得安静了些。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上去十分可靠,身姿挺拔,带着发自内心的自信,而且看起来友善。

隔着房门的玻璃,这个警备员用她那种敏锐的目光打量着病房里的少年。

一方通行在看书。

一本看起来过于厚重的专业书籍,深色的封皮,似乎是神经学之类的内容。这几天空闲时,芳川经常看到他在看。那倒是件好事。未知是恐惧的来源,尽可能了解自己的情况或许可以让他更平静。或者至少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

他看得相当专注,白色的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甚至有种文静的感觉。

“……很安静的少年呢。”黄泉川轻声感慨。

啊啦,原来爱穗还知道怎么小声说话啊。

“只是看起来。”芳川挑眉,不打算让黄泉川对一方通行产生这种温顺的错误印象,以免这个过度热情的友人用轻率的方式对待他,引燃没必要的愤怒。

“说起来,你是那个小女孩的监护人?”黄泉川忽然没头没尾地换了个话题,视线依然透过玻璃看着病房之内,“之后打算怎么办?带那个孩子和你一起生活吗?”

“嗯。”

芳川简单地回答。

但这个回答背后所意味的事情,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和一个有自己思想和情绪的小孩子一起生活,照顾她,引导她,在外出时挂念她,和另一个人永远分享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活空间,也承受……最后之作御坂司令塔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危险。

她决定去做。

去做一件善良的事情。

这并不容易。

但不会比一方通行失去超能力和行走的自由更不容易。

黄泉川拿胳膊挤了挤她:“搬到我那边住怎么样?我那边很大的,好几个房间呢。你被开除了吧?正好,也省点房租钱。”

芳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干嘛不回答,不乐意吗?我可是会做饭的。”

“……用电饭锅一锅出吗,”芳川无奈地说,然后顿了顿,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感激,“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不会不乐意。谢谢,爱穗。”

“哦,那就这么定了。和我客气什么啊……”

黄泉川说着安静下来。芳川也有点不好意思。被友人给予这样大的善意,她感到心中感慨万分,只有心怀感激地接受。

过了一会儿,黄泉川忽然又开口,少见地拐弯抹角。

“小孩子的话……比起一个可能两个一起更好带吧?还能一起做个伴。”她暗示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病房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两个?

她是和黄泉川说过自己成了一方通行的监护人,还开玩笑地说起那个少年因此气得不行的样子。但是……

先不提那将是怎样一场灾难性的、充满冲突和鸡飞狗跳的混乱日常生活——假设能先不提这些困难吧。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通行本人不会愿意。

那个少年自己生活很久了。

没有什么极为特殊的原因,他不会允许别人踏入自己的个人空间。至于身体不便、需要照顾……不,这在一方通行心中绝对不能算是原因,倒不如说,要是敢用这件事对他提起一起住的邀请,他绝对会感到奇耻大辱,并用最恶劣的态度反击回来。

黄泉川仍然兴致勃勃,“……像看到既警惕又可怜的流浪的小猫,会想捡回家吧?”见她没回答,继续劝诱着。她到底是完全没考虑到这些现实障碍,还是说,她习惯性地用她那种乐观到近乎天真的方式看待问题呢。

“……我不是会把流浪猫捡回家的那种人。”

“但是会想吧?”黄泉川扭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她理所当然地说,“看到那样的小东西,孤零零的,又凶又虚弱,难道不会有想给它一个窝的冲动吗?”

……想当然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