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方通行没说什么。
他没说“别盯着我看”,也没问“干嘛?”。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 过了一会儿, 又伸出手指, 开始拨弄那棵圣诞树。
……真是不合时节的摆设。
……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摆在桌上啊,亚夜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以前亚夜并不会产生这么明显的念头。不, 也不是不会吧……但不至于一天到晚都在想这种事。
但是……
现在, 这些念头好像忽然决定开始在她心底大声而固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他亲口允许了。他让亚夜碰他。
……先别管背后具体是什么原因, 总之, 他说可以呢。
所以, 过了一会儿,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亚夜听从了心底的渴望, 她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于是一方通行从刚才开始就安分不下来的手停住了。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向另一边。
……等到服务员送餐过来,他才若无其事地去拿餐具。
又比如说,像现在。
电视里的节目变成毫无意义的背景音……他有在看吗?亚夜忍不住想,手指抚过他的耳廓。一方通行略微低着头,所以雪白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白色的羽睫微微地颤抖。
大概是觉得痒吧。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不自在地转过头,好像想摆脱那些微妙的感觉。但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却是把脑袋埋在亚夜的肩头,像躲起来一样。
似乎觉得这还不够让她心情混乱,一方通行抬起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一举一动仍然很轻,没怎么用力。然后,他像是在寻找一个栖身之所,整个人的重心靠在她的身上。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看到自己此刻表情。
这样,紧紧地抱着什么,仿佛就能感到安心。
……虽然他躲藏的地方,正是让他如此心烦意乱、不知所措的源头。
……亚夜不是没有在他身体不便,需要支撑的时候,以接近拥抱的方式提供帮助,但那些时候,她尽量只提供必要的支撑,一方通行也总是会紧绷着身体,逞强地抵着她的肩膀,浑身都在用力,因为屈辱而想要减少一切接触,以免产生依靠他人的感觉。
而不是……像这样……全然放松地、带着点依赖意味地靠在她身上。
他的胳膊环过亚夜的肩颈,亚夜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抬手搭在上面。就像绞绳套上了脖颈时人们也会忍不住伸手去抓一样。他因此抓紧她的肩膀,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
……这里不喜欢被碰吗。亚夜脑袋一团浆糊地想,试着去抚摸他的背。隔着柔软的毛毯,又是这样的紧密相拥的姿势,她的手似乎滑落得太往下了,落在他的腰际。一方通行的呼吸一滞,下意识躲了躲。
虽然他的躲开,也只是倾身向前,更近地贴在她身上而已。
……真要命。
亚夜听着他在近在耳边,有些紊乱的吐息声,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不继续吗?”一方通行注意到亚夜的停顿,低声问。
“你不觉得……这话很让人误会吗。”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或许是故意装出来的,“误会什么?”他说。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很过分的坏事。”
“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凉凉的讽刺说,“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懒洋洋地挑眉,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明明还在喘呢。这种好面子的地方可真是一点也不示弱。
“……不怎么样。”亚夜撇撇嘴说。
既然说让她继续呢。
于是她就继续了,尽量安抚地抚摸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又把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了。
他的呼吸是热的。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滑落下来的时候,那时候亚夜才意识到,他好像睡着了。
心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真不知道他是紧张呢,还是放松呢。大概只是消耗了太多情绪累了吧。
要关掉电视吗?不,也有关掉电视反而会吵醒睡着的人的说法。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拥着一方通行在沙发上躺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也躺得舒适一些。理论上她也可以让他躺在沙发上,然后礼貌地离开。对啦,理论上。
亚夜很少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任由时间流逝。一方通行并不重,那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反而带给亚夜些许的安心感。她小心地拉过毛毯。
他们像是栖身在世界的一角。
她并不困,她很少在下午睡觉,所以她只是看着窗边的光影出神。没有什么事要做,但她也不觉得无聊,她的心好像愿意就这样待着。
一方通行醒来的时候很茫然。
亚夜先听到他的呼吸,然后是他喉咙里含糊的嘟嚷声。他撑起身,在意识到手掌之下的触感时愣了愣,抬着手,僵在原地。
她抬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打量他可真少见。
柔软的白发垂落,他低着头,微微抿唇,
“……真能睡着呢,”亚夜若无其事地说,“要是按习惯与否为目标,这也算是一个参考吧?”
听到她的话,一方通行皱眉,他好像反而不太高兴。他扭过头去,想坐起来,又下意识地想避开不碰到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觉得呢?”亚夜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问。
“怎么,干嘛那么着急?”他没好气地说,“我以为你乐在其中呢。”
“……我、”亚夜被戳中了,顿了顿,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是。但是我以为你会想要早点摆脱现状。”
“哼?”一方通行终于坐在了沙发边,他懒洋洋地说,“我有什么要着急的?——我是个如你所见的社会闲散人员,既没有要做的事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实验暂时也没兴趣……总之,我闲得很。你觉得烦了可以说。”
“我当然没有觉得烦,”哪怕亚夜知道他是故意的,她还是忍不住认真地回答,“但是,你有点太纵容我了吧?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得意忘形的。”
“你现在看起来就已经够得意忘形的了。”他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所以说,我不能再变得更过分了啦。”亚夜有些难为情地小声说,“……你简直就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可以,好像这种生活无论多久也可以一直继续下去一样。我知道我真的不该那么想,你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其实不是特别有道德的人……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对我很有吸引力,我很容易得寸进尺……”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听她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过了一会儿,等亚夜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不好意思再说的时候,他挑眉,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淡地开口:
“不好吗?”他问了一句。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起身,去拿咖啡了。
留下亚夜愣愣地待在原地。
所以,这样的日子继续了。
没有什么发生,没有需要去做的事,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一方通行依旧睡得很多。询问的短信被省略了,他只要醒了就会来找她,一起吃饭,也一起打发时间。有时在下午,阳光斜照进客厅时,他会靠着亚夜睡觉,醒来的时候不再紧张,而是自顾自地伸懒腰。大多时候,亚夜在看书,一方通行会漫无目的地翻着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随便拿一本起来看。他们偶尔一起看些无聊的电视节目,更多时候只是把它当作背景的声音。
夏日的空气带着热度。
亚夜没有去记时间,带着一种莫名的心虚,好像去确认就会让原本模模糊糊的期限结束一样。
学校,研究所,外面的世界,原来人可以什么都不管,只是自顾自地生活。她有些意外地想。
——所以,那是她无从得知的事情。
当然,也是一方通行无从知晓的事情。
在第七学区。
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学区。
一个御坂妹妹被注入纳米机器人虏走。
策划这件事的人是木原幻生,他是主导绝对能力者计划的和能力体结晶实验的研究者,研究“以非神之身理解天意者”的先驱——或者,说得更简单一些,他是以“LEVEL 6”为目标的研究者元老。
一万名妹妹的空闲计算量,能够补足最强能力者一方通行一半的算力。
那么,如果将这份庞大而特殊的计算资源,用在另一个方向,用在另一个“个体”身上,会引发什么样的变化呢?
比如说,身为原型的御坂美琴呢?
在那样一个,对学园都市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平静的午后,亚夜转过头,看见一方通行毫无征兆地从沙发边缘滑落,跌倒在地上。
第127章 今天 “就今天吧。”亚夜低声说。……
“……一方通行?”亚夜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俯身, 只觉得心脏快要停跳。她伸手将那白色的少年拥入怀中。他浑身脱力,但呼吸正常、体温正常、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更关键的是——亚夜回过神来。她其实对这种状态很熟悉。
或者说, 在没有外部算力的支持下, 这就是一方通行现在原本的状态。
“一方通行,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她轻声问。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了。他没有回答, 只是直直地看着亚夜。
是, 他无法理解。不过,他理解自己无法理解的现状。
电极出问题了。这是亚夜最初的想法。她把一方通行抱到沙发上……指示灯还亮着。毕竟是精密的电子设备, 光凭看也看不出什么。她打电话给老师。
“亚夜,”冥土追魂在她说什么之前先开口,“一方通行那里出了问题?”
“是, 老师、”但老师为什么知道——
——几乎是那个念头一出现在心底,亚夜就明白了。
电话那头, 见惯了各种危急场面的冥土追魂平稳地说:
“刚才芳川打电话, 告诉我最后之作昏倒了, 分院那边正在进行身体的御坂妹妹也是一样。原因目前不清楚。她们没有生命危险, 体征也很平稳。学习装置传回的数据不太正常,我正打算去分院看看……”
简单交代情况, 她的老师挂断了电话。
亚夜放下手机, 带着一方通行下楼,坐上车驶向第七学区综合医院的方向。然后, 她允许自己在短暂的车程中, 冷静下来, 思考。
副驾驶上,一方通行像精致的人偶一样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等待亚夜把他带到无论什么地方去。
……所以, 恐怕是和天井亚雄那次一样的情况,有什么人在干预御坂网络,想要利用一万名克隆人达成某个位置的目的。时限无从得知,幕后操纵者无从得知,那个目的也无从得知。唯一知道的,就是结果会很糟糕。
她并非因为慌乱而愣在原地,她早就习惯了应对危机的场面。情况的确茫然,让人找不着头绪,但她也有力所能及能做的事。
但是,
但是——
她要离开吗,在现在,在一方通行无法行动甚至无法思考的情况下,离开他的身边——木制的门和玻璃窗户只不过是纸糊的屏障,在可能盯上学园都市第一位的人面前形同虚设。一方通行如今依赖御坂网络才能使用能力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有可能遇到危险!她要就这么去做其他事情,把他丢下……?
亚夜把一方通行带到了医院。
但她没有可以放心托付的人,她不能将这样的责任交给只是普通医护人员的同事,而就这样离开,她没有办法,她不能……
……她不愿意。
——轰隆!
一道无比巨大的落雷,仿佛将白昼衬作黑夜,在第七学区的晴朗天空中炸响,劈落在第七学区中心没有窗户的大楼上。强烈的电磁脉冲随之扩散,周围的设施瞬间爆出电火花,陷入一片混乱,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响起。
那不可能是自然现象,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而御坂妹妹的能力——不,她们的原型,正是学园都市最强的电击使。
那不是巧合……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亚夜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拉住她的手腕。
一方通行看着她,鸽血石色的眼睛略微低垂,他拉着亚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轻了,此刻他甚至显得十分柔和。
——他不是、不是在挽留她。
——他是在让亚夜“读”他。
担心、是,但那是对那些为他提供算力、与他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女孩们的担心。恐惧、是,但那是因为在意他人而产生的恐惧。即使是在这种几乎无法思考的情况下,一方通行还是不知怎么地理解了现状。
一方通行在催促她。
不是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而是去做该做的事情。那样带着抱怨地催促她。
他有半点想过吗?想过自己同样有可能遇到危险……还是说,就算他想到了也完全不在意呢?
亚夜的手不自觉攥紧。
“……我会去的。”短暂地停顿,她说。
越靠近落雷的中心,越能感到让人汗毛倒立的电场,阴云如同被牵引一般聚集。
然而,亚夜却被封锁线拦在线外。
“——我是特别医疗人员,我能、”亚夜试图说明。
“即使是警备员也不允许进入,”眼前的警备员没等她说完,“前方区域发生了不明原因的放电现象,这时候很危险。在调查结束前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蜂群的成员。
只是忠实执行着命令,没有任何被劝说的可能。
亚夜皱着眉离开。
她试着和风纪委员联系。
电话很快接通,“白井同学、!御坂同学在你那里吗?刚才的落雷、”
“御坂美琴?”白井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语气,念着她敬爱的学姐的名字,就好像陌生人一样,“神野……连你也认识她吗?”
“……什么?”
“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这边有一些麻烦要处理,好像有人正在针对御坂美琴……”
“你在哪里?!”
“第二学区。你要来这边吗?”
“我很快过去。”
街上循环播放着疏散广播:
雷电红色预警,请尽快进入室内建筑避难,请保持冷静,不要在外逗留。雷电红色预警。
接近第二学区,远远地就能听到惊雷炸响和巨大的轰击声。不,比起说是雷击,电击应该更为准确吧。
白井出现在亚夜面前,带着她移动。白井提及御坂美琴的古怪态度显然不对劲,那是怎么回事?亚夜没有直接问,正在想着。
下一次空间移动,另一个人出现在眼前,蜂蜜色的长发,戴着大小姐气质的长手套,和白井同样穿着常盘台的制服却显得优雅精致,她有些狼狈,一瘸一拐,精疲力尽,尽管如此……
她是食蜂操祈、心理掌握,学园都市的最强心理能力者。
——女王蜂。
——————
——————
“我对你没有恶意力哦,神野同学?不~过~同为心理能力者,你应该明白吧,我们这样的人,要让别人相信自己,会是一件多么充满困难力的事情。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暂时没有余力顾及更多的情况呢,坦白说,我觉得你今天‘没有见过我’比较好哦?”
——————
——————
下一次空间移动,另一个人出现在眼前,和白井同样穿着常盘台的制服,她有些狼狈,一瘸一拐,精疲力尽。
“神野小姐,你好,这个御坂见到你还是第一次吧,”面无表情的女孩和她打招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事件似乎平安解决了。御坂对现状发表着过于心大的评论。”
亚夜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御坂妹妹。
“顺便一提,御坂能猜到你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所以补充一句,所有的御坂都恢复了意识,御坂网络也恢复正常了。那个人应该也没事了吧。御坂贴心地说。”
“那个人?”白井在一旁有些好奇地问。
“……有受伤吗?”亚夜没回答,无奈地叹气。
或许之后她会和白井黑子确认吧,问问她知道的情况,也告诉她一些事……但现在她并不是那样的心情。她一边检查着御坂妹妹的身体情况,一边拨通电话。
嘟,一声,接通。
甚至不需要她开口询问,电话那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别扭的声音:“……我没事。”他说。
“嗯,一会儿见。”她低声说。
从头到尾,亚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她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亚夜再一次体会到这个事实。
但无论多少次她都感到挫败。
她回到医院的时候,一方通行正在通电话。
“……所以,那个小鬼没事?”
“……是啊,而且看起来精神得很,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担心,”电话的另一边是芳川桔梗,亚夜能听出电话扬声器里有些失真的声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之后会去分析学习装置的数据,知道结果会告诉你。”
“啊。”
“要不要和她说说话?那孩子可是很想你呢,一直在念叨。”
“你在说什么鬼话?”
“真的。说起来,我把她的电话给你吧,她现在有手机号码了,整天想找别人交换联系方式呢。”
“不需要,我对和小鬼过家家没兴趣。”
“是吗?但是,万一要联系呢?说起来,这座城市真是不和平呢,盯上她们的人也太多了……如果发生什么事,到时候真的要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下。”
“……”
“当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随便。”
一方通行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新信息,他低下头,大概是在录入那个号码。
等到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亚夜时,亚夜才向他走过去。
她轻轻地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有些凉。
想要低下头,把脑袋贴在他的手上,汲取一丝安慰。告诉他——我很担心。因为,我能做的事情是如此有限。
她离开一方通行的身边,不仅是因为他希望自己这么做,更因为,在心底的某处,亚夜其实知道,她并没有那种可以对抗压倒性暴力的力量。
即使她留下来,真的遇到危险时,她也无能为力。
但有人拥有那样的力量。一方通行本该拥有那样的力量。
“就今天吧。”亚夜低声说。
第128章 治愈 “啊,太好了。”她发自内心地说……
……她看起来真糟糕。
一方通行想。
深潭一样的褐色眼睛少见地泛起波澜, 微微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好像想要祈求什么一样, 轻轻地拉着他的手。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不安, 她略微移开视线。
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明明平时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温和微笑……
鬼使神差地, 一方通行伸出手, 轻轻抚上亚夜的脸。
亚夜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好像她从来没想过一方通行会这么做。那个念头让他莫名地烦燥。但很快, 她垂下眼帘,像寻求安慰的幼兽一样,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她很温暖。
“……发生什么了?”一方通行低声问。
“我不知道, ”亚夜轻声说,“我到的时候已经解决了, 御坂妹妹告诉我网络恢复了正常。她昏迷了一段时间, 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白井同学大概知道一些, 你在意的话, 我现在问她。”
“……不用。”
他不是在追问事情的细节,他没有要神野亚夜给出那样的回答。最后之作平安无事, 对一方通行来说就足够了。至于这件事背后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清理的渣滓, 他之后会处理。
他只是想问——
你遇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句话停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我们走吧, ”亚夜很快说, 站起身,单方面做出了决定,“就今天吧?接下来去——”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伸出手, 不由自主地拉住她。
亚夜问询地看向他。
那双刚刚还流露出脆弱的褐色眼睛,此刻又恢复了平静。
“……再等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必要吧?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就不好了……”她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用理所当然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劝诱,“你也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不是吗?”
“就是……再等等。”他执拗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轻哼。
他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上扬,清晰地说,“我不要等。”
一方通行几乎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就这样拒绝了?
这种事……这又不是什么她自己就能决定的。
到底在自说自话什么啊,像个暴君一样,有没有搞错……
装作对他的目光无知无觉,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亚夜若无其事地坐上车。
“……喂。”他忍不住出声。
“嗯?”她无辜地回应,一边点开车载导航。
一方通行皱眉盯着她的手……没有选目的地。
“……再等等。没必要这么仓促。”他压着心里的火气,不高兴地说。
“是吗?”
“……你是受什么刺激了?”他没好气地说,“我都说了,你是没听到吗?”
“……没?”亚夜脸的表情一如既往,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明明听到了他的话……
敷衍得简直让人牙痒痒。
一方通行气闷地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他不熟悉附近的路,但他能看出前进的方向。所以她还真打算去上次那个地方,那个电磁屏蔽的简陋安全屋。
言语失去了效果,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场面。要怎么办?总不能跳车吧?最后,他闷闷不乐地看着车停在熟悉的建筑前。
一方通行坐在车上一动不动,双手抱胸,瞪着绕到副驾驶这边,从外面打开车门的亚夜。
少女看着他这副抗拒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故作讶异地说:“你不会想和我拉拉扯扯吧?”
“……”
她说着就靠过来。
干净的皂香包裹着他。一方通行一下子僵住。她的手环过他的肩背和小腿,带来一阵背后发麻的熟悉战栗感,动作稳而轻柔……他的身体擅自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接近。然后是轻微的失重感。亚夜把他抱起来。
她还真打算直接把他带进去啊?一方通行被她稳稳地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亚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挣扎反抗?也太可笑了。他也不想让他们两个都摔倒在地。
学园都市第一位面对被强行虏走的情况的次数屈指可数。
真要说的话,数得出来的每一次,都是眼前这个家伙造成的。
亚夜看着他,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双总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显得格外愉快。
“真乖。”她说。
哈?……哈?!
一方通行瞬间回过神来,被她的话激得耳根通红,却因为被她抱着而无法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他就这样脑袋一团浆糊地被带到房间门口,
“别害怕,”亚夜低下头,靠近他耳边柔声说,“……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头发垂下来,蹭过去的感觉很痒。
“……我知道、”他有些狼狈地偏过头,试图避开那过于亲昵的气息。
“你知道啊。”她轻轻地笑。
“……啧。”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亚夜确信地轻声说,“你担心我?嗯……被这么在意我倒是很高兴啦。”
“……谁担心你。”
“不是吗?”她故作惊讶地说,“那就太好了,没有别的事情要顾虑了吧?”
一方通行看着他们靠近那扇铁门。恐慌,是,如果他愿意承认的话,心底的某处他感到恐慌,那不只是对失去算力陷入无助的本能恐慌,正如亚夜所说,他心里有自己会伤害她的恐慌……
但他有些太习惯亚夜的存在了。
习惯她的靠近和触碰,甚至习惯了她这种偶尔强硬的,有些恶劣的行为。
以至于到此时此刻,演算能力理应匹配树型图设计者的学园都市第一位,这才慢了好几拍地认真考虑要不要反抗——不只是言语上的反对,而是真正地拒绝。
但就连那个念头也带着迟疑。
没有更多思考的机会,亚夜走过那扇门。
……于是概念失去了意义。
一方通行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的脸他甚至不能记起眼前的少女的名字,她的存在又意味着什么——这个念头也只能带来模糊的想法。
只有一件事情明确地在他心底存在。
接受,不要抗拒她。
无论她做什么。
否则、
……不,不要去想。只是接受,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抵抗。这个念头成了唯一的浮木,他紧紧抓住,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他重新理解。
意识到亚夜拥着他的肩膀,像要把他抱在怀里一样靠在他身上。他听见呼吸的声音,近在耳边,平稳而规律。然后,他感受到——矢量。
不是通过五感,而是通过名为“一方通行”的个人现实。哪怕是在受伤之后,这种状态也并不陌生。只要打开电极的开关,他也能短暂取回能力。
但那意味着、
那意味着如果他重新拥有了伤害她的力量,如果他有哪怕最轻微的念头——
“一方通行?”亚夜轻轻唤他。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轻声询问,嘴角微微上扬: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我想是可以的啦……感觉怎么样、”
那也就是说,治疗结束了。一方通行像骤然从深水里浮起一样,劫后余生地喘息。她没有受伤,没有因为莫名其妙想把他这样的家伙拉出地狱而付出不可接受代价,没有变成一具冰冷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嗯。”他呜咽一样地回答,抓住她的手,连那样也觉得不够,丢脸地、紧紧地拥抱她,把脑袋埋在她的肩膀,感觉眼眶微微发热。
“‘嗯’是什么啦?”亚夜轻笑,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缺少紧张感,但她的反应稍微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下,她也一样拥抱他,“怎么了,突然间?……很难受?只是一种感觉。没事的,不要紧了。我带了糖水,喝一点?”
“……没事。”他含糊地应。
“你流了很多冷汗,”亚夜无奈地说,“我去打热水?擦一擦吧?就算是夏天,这样也是会感冒的……”
一方通行没回答,亚夜的声音也低下去,让他就这么抱着她。
她好像也有点不擅长应对他人直白的感情。
过了很久,亚夜才轻轻开口,“能力呢?恢复了吗?”
“……嗯。”
“真的吗?”她撇撇嘴,“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回答一声,让人心里很没底呢?从刚才开始就不怎么说话,让我有点担心哦?果然很难受?”
到了现在,那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强烈感情,终于慢慢平息,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有点难为情,他松开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开口回答。
“……不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低声说,“能力没问题,我自己知道。”
“让我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能看到的能力。”他嘟嚷着,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
“反射?”她理所当然地问。
——反射。一方通行有些陌生地在心底念着这个词。
他点点头。
于是,世界被隔开。周围的空气变得温吞,不再冷也不再热,不再有扰人的些微气流,手掌之下,织物的纹路被平和的知觉取代。
现在,他终于绝对地知道,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不是依靠任何人的保证,也不需要去相信。无论他做什么,无论别人做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
亚夜抬手,试探性地伸向他。就算不再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警惕,身体也记住了被触碰的预期。一方通行几乎可以虚幻地回想起手指的触感,随之而来的战栗的感觉,和熟悉的温度。心脏好像都会因此而微微揪紧。
她没有碰到他。
“啊,太好了。”她发自内心地说——
作者有话说:A:好,接下来要伤心难过(?)(抱头蹲防
第129章 区别 “……但是我会负责的。”他轻轻……
“太好了。”亚夜感叹。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直沉沉地压在心上的担忧终于移开了。她好像一直被不知道有什么会降临的不安追赶着, 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是,她无法安心。哪怕最近一切都很平静,她也还是担心。也许从见到一方通行被子弹击中, 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的时候就开始了。学园都市并不是多么安全的地方, 亚夜知道。她更知道,一方通行面对他人过度防备的态度不会是没由来的。如果说普通学生还能在这座城市悠闲地度日, 一方通行所在的世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现在没什么要再担心的了。
亚夜甚至感到一些骄傲。
她再次看向一方通行, 他仍然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 似乎还在适应这份失而复得的力量,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黏在出了薄汗的额头上。
……这一点很讨厌呢。
她明明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 但是只要使用能力就无法摆脱这样的副作用。真是不公平,亚夜在心里抱怨。
“我去打点热水。”亚夜说着起身。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一方通行像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衣服被轻轻拉扯, 她不知怎么地感觉心也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他说着, 松开手。
这里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公寓, 之前,为了让游华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而不被发现, 亚夜用厚重铁板把整个公寓封了起来。不过, 这里基础的生活设施是齐全地,如果一方通行愿意的话, 在浴室洗个澡应该会更舒服吧?而且现在, 他也不需要再时刻注意电极续航……
唔, 她有点操心过头了。
亚夜提醒着自己,一边把热毛巾递给他。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接过去, 心不在焉地擦脸。
反射的屏障已经设起,亚夜的能力现在也没办法再感知到他的存在,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情。
但是亚夜自以为了解他了,所以她觉得自己多少知道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有些介意。
介意什么?因为亚夜无视他的意愿单方面决定?发现自己对她过度信任?或者因为能力的副作用不舒服?这么想想还挺多的。
所以说,真是不公平。
“不管我做了什么,结果不是很好吗?”亚夜抱怨,带着点故意的委屈,“……别对我有坏印象啊,我会很难过的。”
“……不是。”他低声说。
“我们回一趟医院,好吗?做一些常规检查,可以确认能力的情况。而且,我的执业资格是在老师的监督之下的,老师会想要知道他经手的患者的治疗结果,”亚夜转移了话题,恢复了平时商量的语气,“当然,由你决定。”
“……走吧。”一方通行说着起身。
亚夜松了口气,主动走向门口,又想起来,“啊,时间也很晚了,饿了吗?要先去吃饭吗?”她又想了想,“或者不去医院也可以,不是那么必要的事情。”
“没事……都解决了再回家吧,”他嘟嚷着,“也要开抗排异药吧。”
亚夜顿了一下。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是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一方通行想得到。
但看来不是。
那样的话……反而有点,难以开口。
“……不用,”亚夜尽量平淡地说,“……同调的蓝本是你,所以不会发生排异。”
她希望一方通行不会联想什么。
“啊,说起来,我好像知道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半是为了转移话题,“你说没有感觉不舒服,现在想想,是因为蓝本是你自己?之前因为同调的效率,我一直、……”
亚夜的话没说完。
一方通行大步走过来,手猛地按在刚刚打开的门扇上,金属门“碰”地一声重重合上。
巨响在房间里回荡。
“……你说……什么是‘我’?”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就算想到过他会生气,但真不想面对这个场面啊。
话虽如此,她也不该隐瞒,更无从辩驳。
于是亚夜回答:
“……同调的蓝本。”
“你怎么会、你从哪里……”一方通行的声音因为震惊而不稳。
亚夜对他伸出手,“你碰到过我,记得吗?”她眼神明亮地望着他,甚至带着一种坦然,“在Seventh Mist商场里,我们一起吃饭。你握住过我的手。”
“——那个时候?”一方通行一下抓住她的衣领,“你有没有搞错,你在想什么、!……所以说,那时候你就掌握了我所有的生物学信息、演算模式、我的一切……”
“我读过你,我说过的。”亚夜平静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这个意思!”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当然不知道。
不如说,那时的亚夜正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件事,告知一半的事实,让他以为那只是读心……而不是这种彻底的、物理的、令人发指的“读取”。
相较之下,就连读心也显得更加无害可亲吧?
亚夜微微移开视线,“……我知道那是很不好,很不应该。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读取的信息用在任何目的,实际上,我也无法解读那些复杂的能力信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而且,正因如此,我才能治疗你,不是吗?从结果来看,我甚至觉得有些庆幸呢……事到如今,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责怪我……”
“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方通行气急败坏地说。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一方通行打断她,声音带着后怕,“……光是‘一方通行’的演算模式,在黑市上就有多少机构在暗中交易,用天价悬赏,然后又会拿去做什么样令人发指的研究、”
“……我知道,”亚夜抬眼看向他,“黑暗的五月计划,杠林檎就是那个实验的被试体,不是吗?在我的能力还不能用于他人的时候,研究所就考虑将我作为黑暗的五月计划的‘学习装置’使用。所以我知道。只不过,我在部分实验故意失败,在书库的记录中,只留下能力不能作用于脑部的记录,所以免于了那样的境遇。”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我以后也不会把你的信息交给任何人,用在任何地方,”亚夜尽量放轻声音,“……相信我,好吗?”
一方通行眉头紧皱地看着她,慢慢地,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那不是你怎么想的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疲惫而沙哑,“只要我从这里走出去,以完全的第一位的姿态出现在阳光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下就会有人想明白……那种拙劣的伪装根本没用。哈,你心里也知道吧?在这里发生的事‘不希望被别人知道……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就是在说这个吧?”
“是会有一些麻烦,但是没有关系,我可以处理、”
“没有关系?到时候落到什么处境,那可不是你能说得算的,”他嘲讽地说,“你以为警备员能保护你吗?这座城市就是个实验场,普通学生能平静的生活,是因为没有那个程度的研究价值,一旦被那群姓木原的家伙盯上,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什么都敢做。”
“没有那么严重、”
“把你脑袋里对世界那种天真的想象给我扔干净,真是听到都让人反胃……”他烦燥无比地说,“你以为每个研究所都会客客气气地问你愿不愿意参加实验?你就不能好好想想吗?你会遇到什么事,你会……怎么样……”
他别开脸。
“你这家伙真是……”一方通行低低地抱怨,“……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我知道你担心我、”亚夜试图开口。
“不,”一方通行挑眉,语气不再激动,只是带着平淡的讽刺,“我才没有担心你。要是真的担心你……呵、”
他的声音像自言自语,抬起手,迟疑地……恍若梦中地,触碰自己的额头。
于是亚夜一下明白了,理解了。“不要!”她拉住一方通行的手——或者说,她想这么做。但被名为反射的绝对屏障隔开,所以她只能恳求,“你不需要这样做!一方通行!求你,别这么做、——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擅自对你使用了能力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说我会遇到什么,那也是在那个时候就注定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拜托,等一下、”
是在一方通行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脸时,亚夜才注意到脸上湿润的水滴。有些凉,有些痒。那是眼泪。原来她也是会哭的。
“……别误会了,”一方通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冷淡的嘲讽,“我没有善良到那种程度。你在想什么呢?指望我会为了你,放弃失而复得的能力?所以说,你对我真是有莫名其妙的想象……我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嗤笑一声。
他的手指有些生疏地擦掉她的眼泪。
“……但是我会负责的。”他轻轻地叹气。
第130章 小咪 ——因为我是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车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并不是说只要他们一起出门就会一刻不停的说话。但是安静和凝滞是两回事, 亚夜可以感觉到气氛上微妙的不同。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责任’,”亚夜忍不住开口, 委婉地说, “不管我有没有治好你,我曾经用能力读过你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别在这里说。”一方通行开口打断她。
“我只是想说, 这和你没有关系、”
“轮不到你决定。”
“如果真的遇到麻烦, 我会找你帮忙的,但是……”
“闭嘴。”
……在生气呢。
好凶啊。
一方通行明显很不高兴, 比平时更加烦燥,亚夜悄悄转过头打量他,他正盯着窗外。
也是没办法的, 亚夜在心里叹气。
尽管如此,来到医院, 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在医院里转来转去, 接受检查, 一句话也没问, 像一个听话的人偶。
他还拄着拐杖……
亚夜的视线忍不住瞥向一方通行仍然拄在手里的现代化拐杖……他之前明明是那么讨厌的,这种象征残疾的辅助工具。
察觉她的视线, 一方通行抬头, 鸽血石色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
亚夜识趣地没有提半句话。
“……我刚才问了白井同学,”她开口, 也是想转移话题, “今天的事情, 是木原幻生试图利用御坂网络让御坂美琴达到Lv6造成的结果。他似乎借用了某个具有精神控制能力的大型设施,侵入了御坂网络。”
“……哦。”一方通行不太想理她。
“常盘台的某个学生杀死了木原幻生,白井同学没有向我透露她的身份, 我也没有问。但至少,木原幻生已经确定死亡。”
“……那个设施呢。在哪里。”
“第二学区。”亚夜说出一个地址。
于是他们又不说话了。
等到检查结束,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办公室外,亚夜遇到了自己的老师。冥土追魂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医院。亚夜和年长的医生点头致意,样貌和蔼的胖医生少见地一言不发,打量着他们,或者说,带着专业的意味审视着一方通行。亚夜有点坐立不安。
“亚夜,”冥土追魂开口,“你有东西没有给我。”
“是?”
胖医生向他伸出手。
亚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于是冥土追魂不得不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知情同意书。”
“啊。”
少女的脸上空白了一瞬间。
完全忘了这回事……不是她没有把老师的要求放在心上,该说是因为她一天到晚都在想着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应该说是更重要的事情吧。嗯,算是吧。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么排序的。
亚夜有些窘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上面写着——VIT治疗患者须知。
她转过身,又有点手足无措地低头在桌上找了一支笔,一起递给一方通行。
“……签一下。”亚夜小声说。
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表情严肃的冥土追魂,但还是接过去,撇了撇嘴照做,没问什么。
那份文件,当然啦,他看都没有看。
虽然说之前给他看过啦……
而当亚夜尽量乖巧地把那张签字时间顺序完全不合规的文件交给自己的老师的时候,冥土追魂接过文件,目光没有落在签名上,而是不赞同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亚夜,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好的,老师。”
“……怎么了?”一方通行却开口,他皱起眉头,“有什么事?”
“没关系的,”亚夜有些不好意思,她打开办公室的门,“是我的问题,只是流程上的事情……不要紧的,一方通行。”
白发的少年还是皱着眉,他不满地看了亚夜一眼,对于这种明显要被请出门去的待遇有些郁闷。
“啊,你先去吃饭吗?也饿了吧?都这么晚了……”亚夜半劝半哄地让他出去。
“……”
“我在医院也还有点事情,”她靠在探出脑袋叮嘱着,“……不用等我,也不用等检查结果,好吗?”
“……知道了。”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亚夜关上门。
门外,一方通行睁大眼睛盯着合上的门,好像遭受了过分的待遇一样,闷闷不乐地在一旁坐下。
他装作事不关己地待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责骂声,门也没有打开。
他看着医院安静的走廊。
那,要去做什么。
他低下头,发了一条短信。
一方通行:『我去幻生的设施一趟』
回信很快发过来。
神野亚夜:「路上小心」
……在和谁说话呢。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撇撇嘴,但还是回复。
一方通行:『嗯』
办公室内,冥土追魂挑起眉毛,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小辈的眼神看着亚夜。
而亚夜背靠在门上,轻声开口。
“老师,我知道我的能力的副作用是为什么了,”她说,“……因为,用做蓝本的是我。”
——因为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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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学区的某处。
这里工厂林立,是个重工业色彩强烈的学区,研究的多是火药或者武器之类的危险品,各类研究设施的噪音很大,由于危险,试验场封闭,平时不允许外人进入,因此,这个学区很适合用来隐藏一些见不得光的机密。
食蜂操祈正在一处工厂的地下。
这是从木原幻生的记忆中得知的一处不为人知的研究所。
她认为自己是个品格高尚,心地善良的人。但是~她也没有好心到,见到什么事情都要上前帮忙。要是有那样的正义感,反而会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吧?这座城市里也有这样让人无奈的笨蛋,不过她暂时还没有那种圣人一样的觉悟。
之所以会介入御坂妹妹们的事情,当然不是因为和一向合不来的一位整天放电的同学有什么深厚的交情。
是因为,她曾经和一个女孩成为了朋友。
在半封闭的研究所里,和一个天真单纯、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烦恼的率直的女孩子。
那孩子叫多莉,有着和她未来的一位电击使同学一样的面孔。
虽然一开始,只是因为食蜂心理掌握的能力很方便,研究员才拜托她陪伴和安抚多莉。她也只是抱着打发时间、可有可无的心情陪在那孩子的身边。但是后来,在因为能够读懂他人的内心和阴暗,而隐隐约约对人性感到失望的那段时间,那个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女孩,成了食蜂操祈唯一的朋友。
多莉是御坂美琴的克隆,也是用于电磁能力者脑波网络的早期实验体。不过,这些事情,食蜂都是在多莉死去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得知了和多莉一样被制造出来,生来就作为实验体,甚至被投入更残酷的实验中的其他御坂妹妹……也没办法放着不管。爱屋及乌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而这里……
这个地方,有着另一个,和多莉在同一个实验中制造的克隆。
她们有着相同的面孔,共享相同的记忆。
虽然,这也不是说她们就是同一个人,但是,要用一个名字来称呼那个沉睡在培养器中的女孩的话,叫她“多莉”……也是可以的吧?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远远地,食蜂看见走廊尽头房间里培养器中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有些恍然。
在她之前,和她一同来到这里的警策看取已经急切地跑向前方。
就像食蜂一样,警策也曾经被研究员拜托陪伴多莉,她也是多莉的朋友。
……或者,再准确一点说,警策才是多莉真正的朋友。而她,是在警策得知实验后袭击了研究员被关进少年院,从多莉的世界里失踪之后,才被拜托着,用自己的能力混淆多莉的感官,让那孩子把自己当作原本玩伴的……假扮的朋友。
或者说替代品吧?
食蜂落后几步,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下脚步。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毕竟是见不得人的地下研究所,她可是还要发挥警戒力呢~她在心里说。
当然,这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她没有什么要警惕的,只要敌对的对象是“人类”,对心理掌握来说就算不上任何问题。按下遥控器,就能读取对方的全部思绪、记忆、感情,加以完全的操纵,让对方发自内心地服从于自己全部的目的。
……她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重逢的复杂场面而已。
这么想着,食蜂听到了脚步声。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伴随着拐杖的声响。
她没有敏锐到能够通过脚步声判断一个人的威胁或武装的程度,毕竟身为心理系的最强能力者,只要判断到对方是“人类”就足够了。
所以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有人啊?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拿着遥控器的手,朝着声音的方向按下按钮,然后,本来以为这样就解决了的食蜂,愣在了原地——能力没有任何回馈。
那很糟糕,她现在可没准备什么后手,这里是木原幻生的研究所,太大意了,她转过身。
在走廊的阴影里逐渐显出身影的是一个苍白的人。
白色的头发,过于惨白的肤色,拄着拐杖,瘦削得显得脆弱。
猩红的眼睛盯着她,像被蛇盯上的猎物一样,食蜂感觉背后在冒汗,他的视线又淡淡地瞥向远处培养器中的多莉。
“啊,这就是原因。”他声音低哑地说。
食蜂僵了一下,顿了顿,她抬起手,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
“先自我介绍好了……我是食蜂操祈,也是心理掌握,第五位的超能力者,”她的声音保持着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茶会上打招呼那样说,“真意外在这里见到你,第一位——一方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