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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人类就是这么残忍的生物呢。

“……要是这么介意的话,以后不买这个吧。”这位调和主义者说。

不过,看来这里的家庭风格并不是纵容小孩子。

“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这是独裁主义者的回答。他一边转过头和亚夜说,“不用惯着她。”

“是哦!不仅是乌贼,小牛和小猪和在这个世界上只能度过42天生命的小鸡,大家都是有灵性的动物。只是吃饭这件事就要牺牲许许多多的生命。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罪孽。所以才不能浪费食物啊!怎么能不吃呢!要心怀感激地吃掉!”这是食物至上主义者。

茵蒂克丝的理论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不过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只是单纯嘴馋。

“诶,可是这个很好吃啊。”这是刚才在发呆的笨蛋。上条一边无辜地夹了鱿鱼大嚼。

同情心没有得到支持,小女孩夸张地抹了一把伤感的眼泪。

大概是她的监护人先生太不近人情,她好像有点赌气了。

吃过晚饭,最后之作蹭到亚夜身边,抬起头,努力做出嘴天真无邪的笑容,“神野小姐,不知道晚上有什么安排?美好的夜晚,有烟花和游行,学园都市的夜晚一定灯火通明,超级热闹!御坂拐弯抹角地表达着自己对外面花花世界的渴望!”

“问一方通行吧?”亚夜随口说着。

多半不会答应吧。

她知道一方通行有些累了。

他总是很容易累的。一旦感到疲倦,也想待在能够感到安心的巢穴里,哪里也不想去,对任何额外的社交或外出都兴致缺缺。

“御坂要是能叫得动那个人,之前也不用偷偷跑出去了!”最后之作嘟着嘴说,有点沮丧,显然对于亚夜想到的事情也同样心知肚明,话里带了点对家长太过冷淡的抱怨。

小孩子似乎是会在家里的大人之间周旋的。向更纵容的家长提出更多请求,好为自己争取权利。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或者说,是面对绝对权威时不得不采用的迂回战术。

有时候想想,小孩子的生活也很残酷呢。生活中没有真正能够掌控的事情,一切都以大人的心情为准则。

不过,一码归一码。亚夜不打算让家里的监护顺位转移。

“那真遗憾,他不想出去的话,我也不打算出门呢,”亚夜微笑,“也不许跑出去哦,未成年没有独立夜游权,这边的家教是很严的。”

“——知道了。”最后之作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回答。

那么想出去玩的话,让这孩子和上条同学出去怎么样?他似乎和同学晚上约了一起出门。亚夜正想着。

一方通行被对话声打扰,从沙发里抬起头来。

“要出去吗?”他带着点困意问亚夜,白色的头发有些翘。

“要!”最后之作一下露出大大的笑容。

听到那话,一方通行打了个哈欠,他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但还是坐起来。

亚夜好笑地看着他,来到他身边。

“不是说不要惯着小孩子?”亚夜靠近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打趣。

“我问你呢,”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鸽血石色的眼睛睨了她一眼,“……晚上不是有烟花吗?想去吗?”

“啊啦,有这份心意我是很高兴。”亚夜故作意外地说。

“省省你的阴阳怪气。”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掩饰不好意思就不知道了。

“烟花,是呢——去天台看吧,怎么样?”亚夜好笑地说,放轻声音,“不喜欢就不要出去了,不要勉强,我想要你也高兴。”

过于直白的话语还是让他难为情了,一方通行低低地“嗯”了一声,稍微有点脸红。

待不住的小孩子托付给了热情的邻居,听到亚夜拜托他带着最后之作出去玩,上条没有半点犹豫地露出笑容,一下答应道“没问题!”

只有他们两个来到天台。

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刚刚推开天台的门,微凉的晚风吹过来,混杂着远处的夏夜喧嚣,忽然,眼前绽开一片璀璨的光芒——

——砰!

绚烂的烟花绽开,细碎的光点拖曳着长长的尾迹,闪烁着溅落,还没有淡去,另一群烟花又照亮了夜空。

真是浪漫的巧合,亚夜想。

她也察觉身边的视线,回过头,对一方通行微笑。

“真巧,不是吗?”她轻声说。

在周围的声响中,他似乎听不清她的声音。他说了些什么,但那句回答也模糊在晚风中。大概是对此刻的吵闹感到不满,一方通行靠近了些,烟花明明灭灭的光芒勾勒着他的轮廓,又靠近了些。

嘴唇上柔软的感觉让亚夜愣了愣。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因为——

——他亲了她。

第166章 亲吻 “……还是说,你想要我?”亚夜……

一方通行从一开始就知道, 神野亚夜喜欢他。

那是像呼吸一样确定的事情。

她的所有举动,她口中的话语……还有亚夜看着他的眼神,都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这件事。

比如说, 只是平常地和她说话, 待在一起,离她近一些——

——像是在闲适的午后, 在窗外隐约传来的夏日蝉鸣声中, 听从懒洋洋的困意,靠在她身边。

只是那样, 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就会微微睁大,然后,像是蜜糖化开了, 些许的惊讶很快被更柔软的暖意取代,她会露出近乎叹息的感动神情。

好像只是这样, 她就心满意足。

偶尔, 她会轻轻抚摸他, 好像在对待某种需要小心照看的, 珍贵的宝物。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

心里有好多次都冒出这句话来。

但一方通行没有问。

……要是其他人做出这种反应,他一定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恨不得立刻和对方撇清所有关系。

但是……亚夜……

大概是习惯了吧, 不知怎么的,一方通行并不觉得抗拒。或者说, 一想到她会因此高兴, 他似乎也能感到某种宁静的满足。

反正她很高兴……随她喜欢好了。

……至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又有多少是因为内心深处不想深究,根本不想冒一丝一毫失去这份喜欢的风险……那就不好说了。

但那个问题没有消失。

在夏日的夜里,烟花绽开, 绚烂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

即使对一方通行来说,他人的面孔一直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只是代表这个人是这个人的特征。所谓的美丑,他从未有过任何感想,也一向和那种觉得少女的脸庞赏心悦目的审美无缘。

但不知道从心底里的哪个角落,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感叹:

真美啊。

好像能够感觉到他的注视一样,亚夜回头看向他,然后露出微笑。

她总是对他有这种过度的关注。

……真不知道是在着迷什么。

他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想要的话,就都给你好了。这个念头忽然出现。

垂怜地、赐予地、献祭地,他亲吻了少女的嘴唇。

之后想想,是有一个词可以描述他的所做所为——鬼使神差。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拉开距离,然后也只是盯着她看,视线不受控制地被亚夜吸引,看那绚烂的光芒在她的眼中亮起。那是因为烟花的光,他知道。

然后,亚夜的嘴角往上扬,露出和平时一样有点坏心眼的狡黠表情。

她也不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抹过嘴唇,然后,有些狎昵地揉弄自己的唇瓣,好像在确证片刻前发生的事。手指按进柔软的唇瓣里,带着一丝水光,在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的夜色中看得不真切。

而她的举动明明带着过于暧昧的暗示,但她却又无辜地眨眨眼,像个天真可爱的少女一样。

——你亲了我啊。

亚夜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乎能让人回想起她那种故作惊讶的可恶语气。

一方通行脸上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亲吻。

……真正的吻。

这是第一次。是他亲了她。而且忘了问。她说过要问的。

但亚夜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你就没什么感想吗?”被看得受不了了,一方通行不自在地开口。

“嗯……”

听到他出声,亚夜好像更愉快了。

她显然一点也不着急,装作想了想的样子,才故意歪头,好奇地问:“你是想和我接吻,才亲了我吗?”

“不然呢?”他没好气地说,“是你逼我的?”

“这样。”

亚夜点点头,好像认认真真地确认了他的答案,即使一方通行根本什么也没说。

她走过来,靠近他。

刚刚拉开的些许距离很快又趋近于无。离得太近了,即使普普通通地说话也让人觉得难为情。

“那么,你是想着什么才想亲我呢?”亚夜又开口,带着微笑,“我很想知道呢。”

“……什么‘什么’、”他下意识问。

“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想要告诉我吗?”亚夜轻笑地打趣他。

过于甜腻的猜想让一方通行原本想说的话一下消失在喉咙里。他只能面红耳赤地瞪着她。

“嗯……或者说,这是生日礼物?如果你有这份心,我是很高兴啦。”亚夜像是没看到他窘迫的样子,自顾自地继续猜测。但那些话的语气说是高兴,不如说是纵容。好像要是一方通行这么想,就是哪里想错了一样。

但她似乎还没说完。

“还是想要标记我?”亚夜说着,天真地眨眨眼,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爱,“想要宣示主权,因为我是你的,所以想要确认这件事?”

不、他没想过……一方通行本能地想要否认。

这种说法带着过于强烈的占有欲,甚至有些残忍,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感觉不对。哪里都不对。

但他却没能说出否认的话。

那些词像电流窜过他的神经末稍,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标记?主权?他的?心中的某个角落喃喃地重复着,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扰。他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等他回答,亚夜倾身靠近,几乎贴在他的耳边。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还是说,你想要我?”亚夜的声音压低。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想要品尝我吗?还是想要让我知道被你亲吻的感觉?用你的嘴唇、你的温度、你的气息……让我知道你。你想要吗?一方通行,你想让我感觉到你吗?”她耳语地说。

他的肩膀被亚夜拥住。

是那时候,一方通行才发现自己退了一步,就像被盯上的猎物一样,只是本能不知所措地恐慌,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太丢脸了。

“怎么了?”亚夜低低地笑,“我很可怕?”

“不是、”

“我可以亲你吗?”她诚恳地问。

她明明拥抱着他,几乎贴着他,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脖颈上,近得连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却一脸天真纯洁的表情,问这种……这种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

他难道还得回答吗?

一方通行的脑海一片空白,晕头转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好像被怎么欺负了一样。他知道自己落在亚夜眼中是一副怎么样狼狈的样子,但她见到他失态的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到如今……

他抿了抿唇。

“……随你。”一方通行哑声说。

“……哼?”

亚夜心情愉快地轻哼——得到了许可呢,她显然很高兴,一副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样子。

然后,少女柔软的唇贴上来,温暖的,但却不像他想象的一样无害。

她轻轻吮着他的唇瓣,好像真的在品尝他一样,带着天真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兴味,舔舐他被吮吸得微微发烫的嘴唇。

……、

过于亲密而湿润的触感一下让一方通行整个人僵住。

痒。

太痒了。

那种细密的、难以言喻的痒意,像是要钻进他的身体里,让他不禁抓住亚夜的衣服。但那样简直像是自投罗网,把自己送进她的怀里一样。

亚夜当然能分清两者之间的不同。但她也会坏心眼地装作不知道。把他的反应当作投怀送抱,亚夜的手拥着没入他的发丝,柔软的舌尖带着点故意探进来。

——!

一方通行几乎是惊慌地想要别开脸。这太超过了!强烈的入侵感让他脑袋发懵。

他大概是下意识地闭上嘴,又听见亚夜轻笑了一下。

“——咬我了呢。”她低声说,听上去还是很愉快,“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一方通行下意识澄清。

他一下子看向亚夜,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自己有没有咬伤她。

没有看到血迹,口中也没有尝到血腥味,但是、

“好啦,怎么这么紧张?”亚夜好笑地说,“没事啦,只是轻轻咬了一下。我觉得很可爱啦。”

甚至没有余裕因为亚夜促狭的态度而生气,一方通行只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的难受,这才想起来好好呼吸。

他有点埋怨地瞪了她一眼,别开眼,过了一会儿,稍微平复了心情,才再次开口。

“……我没想那么多。”他嘟嚷着说。

“我知道啊。”亚夜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知道?”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抱怨,“你知道还问我那些有的没的?啧……我早该想到你就是故意的。你、……”

“你是什么都没想就亲了我,对吗?”亚夜接过他的话说。

说着,她像只偷腥的猫儿一样眯起眼睛,显得很愉快。

所以她知道。

她当然是故意的。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亚夜继续说,她的嘴角还在上扬,显然是明知故犯,“难得有机会看到你这样的表情嘛,一不小心就兴奋起来了。毕竟是你主动的,就不要太生我的气嘛?”

一方通行挑眉。

亚夜乖巧地看着他,小心地眨眨眼。

就算知道她心里一点也没有反省,但她真的很擅长装可爱。

一方通行在亚夜的目光中认输,叹了口气,“……是我同意的。”他咕哝着说。

“对嘛。”亚夜立刻高兴地说。

这家伙真嚣张。

烟花表演还没有结束,但他真的很想回房间找个没人的角落蒙上被子躲起来。亚夜大概很明白他的心情,还没等一方通行说什么,她主动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虽然被她牵着手也很难为情。

一方通行低着头,盯着地板,跟她在身后走着。

然后,他忽然开口:“……我只是想着你会高兴。”

“我知道啊。”亚夜又说。

她头也没回,仿佛这是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点促狭的意思,“下一次,就等到你真的想和我接吻,再亲我吧?”——

作者有话说:A:

我终于把各种预收的封面全部换了一遍!(不知道拖延了几年几个月超级懒惰猫咪.jpg)

好看耶,陶醉陶醉(?)

第167章 蜂蜜 她不想在他这里成为坏人呢。……

食蜂的到来比亚夜预想的更快。

虽然她刚收到亚夜的告知就回了消息, 但亚夜也没有想到,夏夜游行的烟花表演都还没有结束,她就带着她的朋友过来了。

不, 不如说, 反而像是在着急什么一样。

这位常盘台的女王敲了敲门,优雅地和亚夜问好。警策看取和多莉跟在她后边。

一方通行并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而且不只是讨厌。

虽然他不会直接说什么——毕竟那样太像是在示弱, 但是, 不得不和不熟悉的人相处,还要在表面上勉强维持一副平淡的样子, 会让他觉得身心俱疲。

但是食蜂操祈有些特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Lv5,一方通行大概是不太放心让亚夜和她待在一起, 没有回房间。他当然也没有招待客人的兴趣,此刻正待在客厅的沙发上, 背对着这边。

不觉得像是在守着自己的家一样吗?亚夜在心里想。

这样的守护很温暖, 也很可爱。不过, 她不想让一方通行不舒服。

“这是钥匙, ”亚夜把钥匙递给她们,多少有点想尽快解决的意思, “那边的房间没有人住过, 用钥匙开门之后按提示录指纹就好了。如果等会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吧。”

她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新房客。

那个叫多莉的茶发女孩身上明显能看出和最后之作相似的性格,虽然看上去有十三四岁, 心理年龄应该差不多。她是个很好奇的孩子, 连带门铃的电子锁都让她觉得新奇, 在门边探头探脑,不小心按了按,门锁发出“叮咚”的声音, 她不好意思地“诶嘿嘿”和亚夜笑了一下。

这么说来,既然食蜂只是让她的朋友们住这里,那么,实际上的屋主应该是警策看取。

警策是个留着长发的女孩子,露出笑容的样子有点腼腆,看上去很乖巧。不过亚夜很熟悉这种表情,应该说,她自己也是装乖的惯犯,光是看着警策眼里此刻无声无息地打量周围每个人的目光,亚夜就能想象眼前的女孩卸下伪装的时候会是多么张扬的性格。

但伪装并不是坏事,亚夜想。

这是合理的生存策略吧。

“非常谢谢你,今后也请多关照。”警策略微低下头,倾身和亚夜表示感谢。

“彼此彼此。要是遇到什么事,随时和我说。”亚夜也礼貌地说。

“小取!我们去看房间吧!”多莉像拿着什么宝物一样举高那把钥匙说。

警策无奈了一瞬,但脸上的神情很快变成了纵容,看向那孩子时的眼神也变得柔和,她耐心地回答着:“好,好,走吧。”

她们两个走向走廊的尽头,食蜂却没有陪着一起过去,她的朋友回头喊她,她也只是示意她们先走。

食蜂还站在走廊,不知道在打量着什么。

“怎么,有什么事?”亚夜问。

“嗯~我听说这边还有别的住户呢,1、2、3、4……有四个房间,不是吗?”食蜂天真地说。

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呢,她可不觉得这里有谁和食蜂认识,还会闲聊这种事呢,亚夜无奈地想,还是回答:“有一个男高中生带着修女住在那边,我拜托他来帮忙做饭。是很友善的人,虽然是男性,但不用担心他会打扰她们。”

“我不是在担心哦?只是~邻里关系也很重要呢,毕竟刚刚搬过来,我能不能去打个招呼呢?”食蜂眨眨眼。

“他们出去了,今天晚上外面不是有游行吗?”亚夜说。

“……哼?”食蜂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声,“真可惜。”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

到底是可惜什么呢。亚夜想。

“食蜂到底想做什么呢。”亚夜在沙发上坐下,闲聊地说。

“什么?”一方通行下意识问。

他有些心不在焉,看来是完全没关注客人,大概把她们当作了无意义的背景音。

此刻,他像是刚才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鸽血石色的眼睛愣愣地看向亚夜,看起来还有点无辜。

“没什么啦,”亚夜轻快地说,凑过去问,“在想事情?”

一方通行看着她,慢吞吞地眨眼,又眨眼,然后可疑地移开视线,“……你怎么想?”他清了清嗓子问。

“什么?”现在轮到亚夜没跟上话题了。

“……就是、”一方通行似乎有些恼怒于她的迟钝,但话还没说完就没了气势,“……怎么想。”他干巴巴地说。

啊,

明白了。

不过,露出这么纠结的样子,真让人想要打趣一下呢。

“你问我是想着什么才想亲你?”亚夜愉快地问。

一方通行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嗯……如果我现在回答,我其实没有想亲你,你会不会生气?”她无辜地问。

让她有点意外,一方通行没有像亚夜以为的那样瞪她,或者恼怒,或者嘲讽。

他愣了一下,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你不想吗。”他嘟嚷着问。

不知怎么的,好像还有点失落。

“不是啦,”亚夜感觉心里软软的,她一下子放软了声音,“我没有想,也没有不想……我当然想要靠近你,如果你也有同样的渴望,嗯……也想和你做亲昵的事情。但这些事本身对我没有意义。我更想要你快乐。如果你不喜欢,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一方通行一会儿没说话,不太确定地回答:“……我没说不喜欢。”

“是吗?”亚夜故作惊讶。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手指带着明确的意图抚过他的嘴唇。

一方通行的眼神一下子动摇起来。

他好像很想躲开,但进退两难地被困在原地,下意识地抿唇,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最后也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脸上不受控制地泛红。

嗯,这种予索予求的态度很作弊呢。

说实话,是想看到他更多的反应。就这样把手指探进去玩弄他的舌尖,他会是什么反应?从来没有被触碰过的感觉,一定很陌生吧。如果只是会被他咬一下,那亚夜倒是很乐意。不如说,那也是乐趣所在?但一方通行甚至不会咬她,他不想伤到她。

要是因此就放任自己,她就是坏人了。她不想在他这里成为坏人呢。

亚夜抬起手,一方通行一下别开脸,微湿的指尖在他的唇边留下一道水痕。

“……很痒。”一方通行好像在解释。

“所以,这不是不喜欢吗?”亚夜循循善诱地说。就好像她刚才的所做所为完全是为了说明这件事,而没有任何私心一样。

“……我可以尽量习惯。”他低声说。

“好啦,”亚夜好笑地说,“不用这样。所以说,我并没有多想做这种事。难道我让你觉得我很热衷吗?”

“……你还好意思问?”一方通行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不然呢”。

唔,难道她真的给他留下了这种印象吗?

亚夜稍微反省了一下,想了想,不仅没有心虚,反而嘴角上扬:“嗯……那是因为我想看到你的表情。像是刚才,我是想着‘一脸无辜地亲上来了呢。要是真的和你接吻,你会露出多么可爱的表情?……是会慌乱呢,还是意外会觉得舒服、”

亚夜看着一方通行因为她的话窘迫起来,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认认真真地反省了一下,也许她是有点恶劣?

但她的话没有说完。

“我回来了!”大门打开,连同隐约的夏夜喧嚣一同打破了房间里的空气,最后之作很有精神地打招呼,“外面好热闹啊!你们不出去真可惜呢,御坂和茵蒂克丝吃了好多东西,吃了炒面、吃了苹果糖、吃了棉花糖,御坂还给你们带了棉花糖——诶、”

小女孩这才从手里举着的巨大的棉花糖后面探出脑袋,眨巴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亚夜看过去,对她微笑,然后回过头,不慌不忙地用气声说完还没说完的话。

——不过,我不是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是对你,好吗?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推了她一下。

“……回来了就行,快点去睡觉。”他不太自在地咕哝着说。

“现在才七点多!你就要睡觉了吗?这是什么一天到晚睡大觉的作息……总之御坂希望你尝一尝棉花糖,御坂可是一路小心带回来的!”

“不要……小鬼才吃那种东西。”

“怎么这样!”

对一方通行来说,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和亚夜过于亲近是可以接受的,就好像只要他们都不说,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这份暧昧暴露在他人眼中则是另一回事,此刻过于日常的家庭氛围好像让他觉得无地自容,急切地想要从这里消失。

“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你也知道他吧?别勉强他,”亚夜和最后之作柔声说。

“神野小姐呢?御坂也给你带了。”最后之作一边说着,眼神还是好奇地往一方通行脸上飘——毕竟那副窘迫不已的样子太可疑了。

“嗯……这就是纯粹的白糖吧?晚上吃这个有点……”亚夜委婉地说。

“这是对甜食的歧视!御坂御坂十分愤慨!”

“和茵蒂克丝一起吃吧?”亚夜想了想,“啊,对了,走廊尽头那边搬来了两个女孩子,要不要拿去分给她们?”

“新邻居!是什么样的呢?”

“是呢……”

亚夜一边回答着,一边推着最后之作的肩膀往外走。

关上门之前,她回过头,眨了眨眼睛。

晚安——

她微笑地做了个口型。

第168章 蜜蜂 食蜂意外来得很频繁。

亚夜最近终于有了自己是房东的感觉。

这是一种旁观者视角, 看着原本空旷的走廊,因为不同住户的到来而染上各自的生活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银行发来的转账短信。嗯,收到房租也是一部分吧。

毕竟, 某个人自然不用说。上条同学的话, 亚夜之前就和他打过交道。他是那种单纯到有点傻气,又善良正直的人, 即使没有成为朋友, 人们也会很乐意有这样的人出现在身边。所以,之前亚夜的感想, 更像是让朋友来自己家暂住。而新的房客是陌生人。

还附带客人——比如说,眼前这位。

电梯门打开,亚夜听见走廊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回过头, 她并不意外地看到那个蜂蜜色长发的少女。

食蜂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烈的人,她的举手投足都符合大小姐的标准, 而且她没有自觉, 她并没有自己的风格过于显眼, 或者行事独断的自知, 对她来说,优雅得体、受人瞩目, 还有按自己的步调行事, 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嗯,这也是大小姐的一部分。就是因为有时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亚夜才不觉得自己符合大小姐的标准。

她正在和上条打招呼, 一边从一看就很昂贵的纸袋里拿出一看就很贵的蛋糕, 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把蛋糕递给一边的茵蒂克丝。

“啊!是蛋糕!”茵蒂克丝发出惊喜的声音。

最后之作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回头看过去, “啊!蛋糕!”声音里充满了同样的渴望。

一方通行看着最后之作像只小动物一样凑过去。

“那家伙很闲吗。”他有点无奈地说。

“食蜂?”亚夜想了想,“是呢,第七学区离这里不近呢。”

“何止,小鬼说她早上也来过。”一方通行撇撇嘴。

食蜂又拿出一盒蛋糕,一边露出完美的笑容,“好啦好啦,见者有份~”把蛋糕礼盒递给最后之作。看到这一幕,一方通行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这小鬼没出息得让人头疼,但为了履行监护人的责任,还是不太情愿地挪动脚步。

“……我平时又没亏待她。”他郁闷地抱怨。

“是啦。”亚夜好笑地应着。

而得到战利品的最后之作高高兴兴地举着蛋糕凑过来,“御坂可以收下这个吗?御坂御坂期待地向监护人询问!”

“……你都已经拿了。”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那是说可以吗?是可以吗!御坂御坂激动地确认!”

“是是是,晚饭你也别吃了,就吃蛋糕吧。”他敷衍地说

“才不呢!御坂要把蛋糕好好收起来,当作饭后的甜点!”最后之作大声宣布,说着,她像是生怕蛋糕会被没收一样,立刻转身跑回家。

“……哈。”一方通行再次为带小孩这件事叹了口气。

他看向食蜂,嘴角扯了扯,或许是觉得应该为自家的小孩子道谢,但这种社交礼貌又实在超出了他的舒适区,应该说,社交这件事情就和他合不来。

食蜂看着站在面前一方通行,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之前遇到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很可怕呢。现在想想,那有多少是我在自己吓自己呢?”食蜂眨眨眼睛,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感慨着,“……你也是个普通人呢,第一位。”

一方通行盯着她。

食蜂安然地保持微笑。

她是真的不害怕呢,亚夜打量着她。

“……无聊。”一方通行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好像觉得没意思,懒得再搭理她。

但亚夜知道,他有点不自在了。

他总是更习惯被当作恶龙呢。亚夜有点好笑地想。

暂且认为这位客人是友善的好了。

亚夜没想到的是,食蜂意外来得很频繁。

也没有想到,她也很快就知道了食蜂的目的是什么。

在第二天的早上,亚夜又见到了这位常盘台女王,她似乎正打算带两个女孩去大霸星祭看比赛。

关系真好呢,亚夜正想着,又看到上条急匆匆地咬着面包出门。上条同学是要搭公交车的,时间上比她或者食蜂更紧迫一些。

食蜂趴在车窗边,带着明快的笑容,和上条招手。

“早上好,你看上去很着急呢?”食蜂的声音甜美。

“啊、……早,那个,你是多莉她们的朋友?你好。”上条被突如其来的招呼弄得一愣,有点尴尬地吞下面包,“我……呃、”

“是哦~初次见面。”食蜂笑眯眯地说,“车上还有空位呢,要不要一起走?你也是去大霸星祭的会场吧?顺路嘛。”

——等一下。

对话中的违和感让亚夜顿了顿。

他们……不是昨天才见过?

亚夜想了想,拿出手机。

发件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食蜂操祈

神野亚夜:「你对上条同学用了能力吗?」

她知道食蜂在能力的使用上十分自由,甚至可以说是滥用,毕竟食蜂甚至当面承认读过她的心,从那种完全不当回事的语气里,完全可以想见食蜂平时对能力的态度。心理能力者似乎总会有这样的倾向,亚夜认为自己也说不上自律。

不过,记忆修改和思想操纵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食蜂是经过她的同意才来到这里的,能力使用的对象更是亚夜认识的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亚夜觉得自己也难以免责。

食蜂操祈:『哎呀,我在神野同学心里是那么坏的形象吗?』

食蜂操祈:『没有哦~』

食蜂操祈:『我要是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神野亚夜:「请别再这样做」

食蜂操祈:『所以说没有啦,真的啦~(笑)』

……只能和她当面谈谈了。

亚夜看着屏幕的回复,把手机收起来。

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食蜂操祈是真正意义上可以无视他人的意愿,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围着自己转的“心理掌握”。亚夜其实……没有和食蜂平等对话的能力。

下午回到家,亚夜来到一方通行身边。

她稍微靠过去,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拉长了声音,比起抱怨,更像是在撒娇地开口。

“食蜂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呢。”亚夜用烦恼的语气说。

“……怎么了。”一方通行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开口,低声问。然后有点迟疑地抬起手,放在亚夜的头顶,不太熟练地抚过她的头发。

啊,很舒服呢。

示弱也是有好处的呢。亚夜难免分心了享受一下。

“嗯,也不好说‘怎么了’……”她觉得也不该太过笃定,正想着该怎么措词。

“讨厌的话把她赶走就好了……她能怎么样?”一方通行撇撇嘴,显然没把食蜂放在眼里。

“我还是打算先和她谈一谈。”亚夜想了想说。

“什么时候?”一方通行问,显然默认了要陪她一起,也不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刻意提起。保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对他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电梯口隐约传来声音。

参加大霸星祭的学生们都会在比赛结束时回家,到家的时间当然也相差无几。

“现在?”亚夜说。

现在。

看到亚夜出现在自己面前,食蜂的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

“看来我很不被信任呢~神野同学?”她微笑地说。

亚夜没有说话,而是观察着食蜂的举动。

她不知道食蜂的能力限制——是像她一样需要通过接触?目视?或者媒介?在书库里没有这样的信息,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食蜂的能力对一方通行无效。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很想让自己沦落到人质的境地,那就太令人不快了。

“在找什么呢?啊~我明白了。多莉,帮我一下哦?帮我从包里拿一个遥控器出来,”食蜂毫无紧张感地侧过身去,把挎包露出来,“不要给我哦?放在一边的窗台上。嗯,我的能力范围太广,所以通过自我催眠限定了范围,要通过遥控器才能使用哦?”

亚夜不太确定地打量她。

“不如说~”食蜂愉快地开口,“我反过来才想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啊,对了,解释,要解释呢~虽然嘛,要说这些真的很不好意思啦。”

“请你说明?”亚夜不置可否地说。

“我和上条同学之间也有过一些渊源呢。并不是没见过哦?”食蜂轻快地说,“嗯——简单来说?你也知道他是个挥着拳头就会介入争端的笨蛋吧?我之前被‘死结’盯上了,那个笨蛋为了拦下那些用驱动铠家伙,把自己搞成了重伤呢,是用上麻醉都会立刻低血压死掉的那种失血休克哦?不用麻醉又不能手术,身为医生,神野同学应该很清楚吧?”

食蜂顿了顿,像是要抛出一个悬念一样,露出微笑,

“但正好,我有能派上用场的能力呢,这不是很巧吗?只不过,我的能力的原理是操纵大脑中的水分,”食蜂说着,然后轻描淡写地补充,用只是不小心弄坏了一件小玩具的语气,“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对上条同学的大脑的记忆路径造成了一点点损伤呢~不严重,他只是没办法再记住‘食蜂操祈’的存在而已。每次见到我,他都会像初次见面一样。无论我告诉他多少次,做出多么引人注目的事情,只要视线离开,他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很有趣吧?”

“……小祈。”多莉有点担心地看向微笑的少女。

“其实,我打从心底认为,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呢?”食蜂眨眨眼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那是很好的事。”亚夜顿了一下,说道。

如果食蜂没有说谎的话。

“对吧?”食蜂高兴地笑起来,对亚夜伸出手,“握手?”

亚夜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说谎。

似乎是命运的玩笑,电梯门在那时再次打开。

茵蒂克丝很有精神的声音先传过来,“……当麻,我明明也有分给你吃哦?为什么说得我好像是……”

上条一边应着,看到走廊里的场景,愣了愣。

“诶,这是……”眼前对峙一般的氛围似乎让上条有些为难,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最后尴尬地问,“……这位是?”

食蜂的态度很自然,她甚至眨了眨眼睛,露出甜美亲切的笑容,还比了一个剪刀手,回答:“我是多莉的朋友~”

她还握着亚夜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眼前微笑的少女的感情,也从和亚夜握紧的手中传来。

那是有些快乐,有些酸涩,有些难为情的心情,还有心中慌乱不已不受控制的激雀跃动,她知道的,那是名为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亚夜看了看食蜂,又看了看不明所以的上条。

“没什么哦,上条同学。”亚夜自然地说。

她松开手,也露出微笑。

回到家里,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抱怨。

“……这算什么事。”他躺进沙发里。

同感,亚夜心想。

真是不想知道的事情呢。

“我现在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呢,”亚夜感慨地说,“早知道就不问了。”

“……哼?”一方通行不置可否,瞥了她一眼,“……不过,这么说,那家伙现在是那个笨蛋英雄的跟踪狂呢?”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真是直接的总结呢。

要是能单纯这样想倒是轻松了。

“啊啦,”亚夜无辜地看向他,眨眨眼,“这可和我没关系哦?”

第169章 蜜蜂 2 上条同学……很单纯,但有时……

食蜂操祈:「那个时候, 如果来的急救医生是你,他就会没事,对吗?」

看到手机上的消息, 亚夜略微出神。

过了一会儿, 她才斟酌用词回复。

神野亚夜:『我不出救护车外勤』

神野亚夜:『使用能力进行治疗,是一条在医学上没有复现意义的捷径。医院认为, 我的能力应该在其他医疗手段无效的情况下使用』

神野亚夜:『但我对你们的事感到很遗憾』

食蜂操祈:「我不是在埋怨你哦?」

食蜂操祈:「只不过……」

食蜂操祈:「是呢, 遗憾,真遗憾呢」

让人心情复杂呢。

食蜂描述的事, 听上去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巧合,但其实,亚夜并不陌生。

一方通行受伤之后无法演算也不能理解话语意义的情况, 就和食蜂所说的类似。更常见的原因是颞叶损伤。在医学上,这叫作语义记忆障碍, 不过一方通行更严重一些, 他是无法理解所有任何事物。

反过来, 那时候的他只要连接御坂网络, 就能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并不是记忆丢失了, 而是思考的路径被切断了。

人们常说的失忆, 往往是这样的情况。一夜之间失去了过去的所有记忆,其实是因为“想不起来”, 真正的记忆还散落在脑海之中。人的记忆是很复杂的呢。

但很少有人会深究。

因为, 无论是何种情况, 大脑的损伤几乎都是不可逆的。

食蜂是否知道其中的区别呢?

然后,亚夜又想起来一件事。

暑假初的时候,上条同学遇到过事故, 完全失忆了。

……真是多灾多难呢,英雄先生。

在上条准备晚饭的时候,亚夜和他聊起这件事。

当然,没有提起任何人,只是当作一个听来的故事。

“上条同学觉得,像这样记不住某个人,会很困扰吗?”亚夜想了想又说,“话又说回来,连‘记不住’这件事情也记不住,也谈不上困扰吧?”

“……好哲学的话题啊。”上条一边回答,一边尝了尝锅里的咖喱汤。

主厨同学一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好像更关心眼前的锅。锅里的咖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胡萝卜炖得软烂入味,是某个肉食主义者也勉强愿意吃一点的晚饭菜品。

“嗯……确实,根本就不会想起来的话,也不会为此烦恼了,”上条有点感慨地说,“怎么说呢,真有是这样也没办法,毕竟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只要人没事,健健康康的,其他的……之后总有办法吧。”

唔。

差点忘了,上条本来就曾经失忆,而且还在熟人面前装作什么时候都没发生的样子。那时候,亚夜和他并不熟悉,即使能看出来也没有什么感想。而现在他看起来整天乐呵呵的,没什么烦恼,亚夜也不自觉忽视了这件事。

但仔细想想,聊起这种问题,对他来说也有些沉重吧。

亚夜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不顾虑别人的感受了。

她正打算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上条又开口。

“不过,要是让我选的话,我还是更希望至少能知道‘忘记了’这件事,”他顿了顿,带着点认真,“因为,当事人是轻松了,被忘掉的人会很伤感吧?共同经历过许多事的朋友,却永远把自己当作陌生人,连一点曾经存在的痕迹都无法留下,那样……想想就很让人难过。所以,哪怕自己会因为想不起来而难受,会因此感到愧疚,我还是觉得,能知道自己忘记了,总比完全无知无觉要好。”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感性,像是在装帅一样,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转移话题,“那个,晚饭好了,叫他们来吃饭吧?”

上条同学果然是这样的人。亚夜不禁在心里感叹。

即使切身体会记忆缺失带来的茫然和痛苦,比起自己,他也更在意那个被忘记的人的感受。

明明在记忆不存在的情况下,那些曾经的朋友,也可以认为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要是亚夜就会这么想。

她不在乎的人就和她没有关系,她在乎的人就是她的全部。

世界是以自己的心为基点发生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上条同学,善良到有些像是圣人呢。她想。

正好现在是大霸星祭,大部分学生的父母也来到了学园都市,晚饭时亚夜随口提了一句,上条也没想什么地回答:“是啊,我爸妈都来了,昨天还一起吃了饭。不过,之前才一起出去玩啦,也没有那么久没见……神野呢?”

“我的父亲也来了。”亚夜回答。

一方通行在一旁哼了一声。

他显然对于亚夜这种一句不提自己复杂的家庭关系,表面上一团和气地和人闲聊的风格……不敢苟同。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有点嫌弃地撇撇嘴。

亚夜觉得好笑,乖巧地对他眨眨眼。

第二天,她在大霸星祭的会场的步行街遇到了上条和他的父母。

在接近整个学区大小的会场里找人,听上去是件困难的事情,但每个学校都有自己固定的休息区,再查询一下比赛安排,范围就缩小很多了。嗯……这种寻人能力也不是什么骄傲的事情吗。

“啊,神野,真巧呢。”上条也看见她,立刻扬起笑容挥手打招呼。

上条当麻是个开朗的人,他似乎不觉得给同学打工有什么丢人的地方,接着就回头他的父母介绍。亚夜也礼貌致意,伸手和他的父亲握手,自我介绍:“两位好,我是上条的朋友,平时受他关照了。”

“哪里哪里。”上条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他的父亲却迟疑地看了看亚夜,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当麻……”这位父亲有些凝重地开口,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亚夜听得清清楚楚,“……前两天又是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又是之前一起去海边的修女,现在……”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的异性朋友是不是有点多?这样可不好,男孩子要专一一点,不能到处……呃,招惹?不对,我是说,要懂得分寸…… ”

“不是啦!”上条慌乱地解释,“救命啊老爸!根本不是啦,你千万不要乱说!神野有男朋友的——”

他涨红了脸,到处张望。

因为最后之作要买章鱼烧,再加上一方通行对这种“和认识的人父母打招呼”的寒喧完全不感兴趣,他们还在后面。

很快,上条的目光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方通行!”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大喊,一时间也没想过一方通行会有什么意见,见到他满脸不耐烦地走过来,赶忙和自己的父亲说,“老爸,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你看啦!这位就是神野的男朋友!所以拜托不要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啊,

亚夜惊讶地睁大眼睛。上条同学……很单纯,但有时候也很粗神经呢。

现在阻止也晚了。

这下,一下满脸涨得通红的人,换成了一方通行。他目瞪口呆地瞪着上条,仿佛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如此毫无缘故地,大声又直白地在大庭广众下喊出……这种事?

“呃、”上条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以及……那番话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可能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没有什么吧?

但对一方通行来说,在他人的目光中暴露自己的感情关系,绝对是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更不要说,他一向习惯把自己当作恶人,现在忽然被塞进“男朋友”这个过于平凡温馨的角色里……好吧,对他来说太超过了。她明白啦。

一方通行很快又瞪向亚夜。

他像是在控诉自己被她出卖了。就好像全都是因为她和上条说了多余的话,才让此时此刻的社会性死亡场景发生,但那份恼怒的目光里,也带着寻求避风港一样的本能求助……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很作弊呢。

而且纠正一下哦?和上条同学说她是他的女朋友的人,可是他自己呢。

“好了,又没什么。”亚夜温和地说。

她说得很平淡。

听到她的声音,一方通行也不自觉地平静了点……就好像只是听到她说话,他就会相信一样。

亚夜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着痕迹地带着他转身,打算先离开。

最后之作还有点好奇。

亚夜轻轻唤了她一声,她也乖巧地跟了上来。

“又没人认识你。”

走出一段距离,亚夜才轻声安抚他,

然后她又故作惊讶地问:“难道说,你很在意别人的目光?”

“……根本不是这种问题!那个蠢货、!”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很生气呢。好啦好啦,之后和上条同学抱怨吧。”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你为什么生气?”最后之作的好奇心忍到了现在,终于还是让她开口,“御坂御坂忍不住疑惑地问……你和神野小姐其实不是在交往吗?否则的话,你不就是神野小姐的男朋友吗?这样说有什么不可以?”

那让一方通行再次僵住。

他像是被困住了,进退两难,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瞥向亚夜,又立刻移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样问很不礼貌哦。”亚夜轻轻点了点最后之作的额头。

最后之作无辜地睁大眼睛,“可是——”

“不许问。”亚夜稍微认真了些说。

“——好吧。”最后之作有点不服气,但撇撇嘴没有继续问。

打发了小孩子过于直白的好奇心,亚夜才看向一方通行。

他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像是想要躲进影子里。原本在这里的学生似乎去比赛了,地上摆满了水杯。毕竟是运动会的会场,哪里都没有什么角落,但至少现在附近没什么人。

亚夜在他身前俯身,仰头看向他,想着这样或许会让他放松一些。

“回家吗?”她轻声问。

他的脸上还带着点红晕。

给他留出空间比较好吗?那么想着,亚夜还是伸手抚上他的脸。

一方通行微微别开脸,又停下来,“……我不是觉得你、我和你的……关系、”他艰难地试图解释,“我不是因为、”

“我知道,”亚夜柔声说,“……我知道的,没事的。”

“……你知道什么啊?”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

“嗯?我觉得我都知道?”亚夜的嘴角愉快地上扬,又若无其事地问,“回家吗?”

一方通行有点气闷地点点头。

那么,

有了知情同意,也有了蓝本。

亚夜给食蜂打了个电话。

“食蜂同学,关于之前你说过的事情,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我希望你直接回答我,”亚夜开口,“上条同学的记忆损伤在哪个区域?”

第170章 蜜蜂 3 “又见面了呢,还没问你的名……

亚夜能听到电话那边乱了拍子的呼吸。

像是下一刻就要激动地叫喊、确认, 彻彻底底地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到底……是不是自己期盼却又不敢想的那个可能。

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回面具后边, 食蜂若无其事地开口:“前颞叶……我想应该是。怎么了,问这个?”

“真的能知道呢, ”亚夜感慨, 好像只在闲聊,她接着说, “食蜂同学的能力很了不起呢,不如说,你能够正常地上学, 学园都市没有对你的能力加以控制和利用,这件事才让我觉得很意外。”

“……可没有神野同学想的那么轻松哦?”食蜂顿了顿, 带着点真心地抱怨, “我的能力开发的第一步, 就是研究什么样的设备才能防止洗脑。然后很快, 各位研究员老师们就开始觉得这种能力放在一个中学生身上太浪费了,打算做一个谁都能用的外装代脑, 把心理掌握变成人手一份的许愿机, 等完成了就把我销毁。要不是我的能力变强了,现在也不会有机会和你说话了。”

“真不容易呢, ”亚夜淡淡地说, “不过,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解决了吧?你拥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我还是觉得很羡慕呢。”

人是可以读懂言外之意的。

明面上, 学园都市并没有遍布每一个角落的摄像头,但从接触过的一些研究员和暗部的人的态度中,亚夜隐约觉得,这座城市存在某种监视系统。

但即使如此,人们也能用言语,用眼神,传递监视者根本捕捉不到的想法。好像在一本很有名的科幻小说里,也有这样的情节呢。

听到亚夜的话,食蜂轻笑了一下,然后,她恢复了平时那种略为夸张的声音:“别这么说嘛~我可是很乐于助人的,神野同学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我当然也会帮忙哦?”

听上去很浮夸,好像没什么诚意。但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承诺。

她挂断电话。

给食蜂打电话的时候,亚夜并没有特地回自己的房间,她只是靠在沙发上,像和朋友闲聊一样平静地和食蜂交谈。或者应该说,她并没有特地避开一方通行。所以,他也能知道她要做什么。

此刻,一方通行从打发时间的杂志里抬起头,安静地看向她。

他没说话。

亚夜微笑看着他,心里……少见地有点心虚。

那并不是因为,她在没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就决定去做有风险的事情。

如果一方通行只是单纯地反对,考虑她的安全,觉得她没必要多管闲事,那倒还好了。那样她也只会告诉食蜂自己无能为力。坦白说,她对他人的不幸没有共情到那种程度。

但他没有像亚夜过去治疗他的时候一样激烈地反对,只是,用了然的目光看着她。

一方通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果然会这样做。

即使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动用你的能力只会给你带来额外的风险,在知道他们的经历之后……你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果然……是一个善良的人。

亚夜忍不住移开视线。

偶尔,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当别人因为你的某个举动,赋予你某种高尚的、无私的、美好的品质时,你的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听到善良之类的称赞,不仅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

但真想开口和他解释——不是的。她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善良美好的人。

她参与这件事,是因为为此烦恼的人是食蜂操祈。只要承担些许的风险,就能得到心理掌握的友谊,这是很划算的交换。

相反,如果明明做得到,却什么都不做,未来有一天食蜂知道的话,想必会非常愤怒,说不定会因此产生敌意。

所以,此刻的行动,是对她们都利大于弊的选择。

也是因为……

一方通行知道她做得到,不是吗?

那么,她要在他的面前做一个冷漠的人吗?哪怕觉得无所谓,难道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在他面前露出冷漠的一面,他或许不会因此讨厌她——亚夜知道,一方通行对她有一种几乎有些盲目的信任。但是,他就不会因为她是如此冰冷的存在,在心底的某处感到不适吗?

非要说的话,这才是亚夜的动机。

但她不能这么说。

那样,简直像在说,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你……听起来像是什么道德绑架一样。

暂时……就让他把她想得好一点吧。

没有想到还有用到这个地方的时候。

亚夜随手检查着水电,一边在心里感慨。

这是第9学区的……临时据点。算是吧。是之前让游华短暂停留的地方,也是她和一方通行说明自己的能力的地方。

门没有关,很快,访客到来了。

刺猬头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不是很确定地打量屋子里的情形——连窗都没有的封闭房间里,墙上钉着铁板,一段时间没使用的电路似乎出了点问题,灯滋啦滋啦地响。

“那个……”

上条看到坐在一边脸色不怎么样的一方通行,又求助地看向亚夜,吞了吞口水,像是酝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

“上次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是我太没神经了慌慌张张地没过脑子因为实在没想到我爸会说出那种超级让人误会的话首先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然后感觉对神野同学的名誉影响不好所以一着急就没有多想——请不要把我杀人灭口啊!!”

“啊?”一方通行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呢,把门关上。”

“——好的、!”上条松了一口气,麻利地关上门。

等等,他不会真的以为,会遇上因为说错话就要被灭口的电影场景吧?亚夜看着上条那副紧张兮兮表情,觉得刚才听到的滑稽发言里甚至有几分认真。

“上条同学,想象着这种可怕的事情还来了吗?”亚夜有些好奇地问。

“呃、那个……毕竟是因为我老爹误会了,也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上条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话语很诚恳,“不管怎么说,道歉是应该的,也真的让你们挺困扰的……对不起。”

诚恳,该这么说吗?还是说这算是承担责任呢?不,不管怎么样,因为这点小事被杀掉也太夸张了。

“嗯……我其实不怎么在意,”亚夜顿了顿说,少见地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不过一方通行会觉得很尴尬,他不喜欢被那样……公开讨论私事?下次还是不要牵扯到他比较好。”

“啧,不是这种问题。”一方通行开口,仿佛亚夜弄错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亚夜看向他,虚心求教。

“……总之那家伙蠢死了,啧,”他没解释,只是郁闷地说,“说到底,哪来的下次?再有这种事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上条赶忙举起手,然后又有点疑惑,“那……不是因为这个的话,怎么突然喊我来……呃,这种地方?是因为什么事?”

“是这样的,”亚夜想了想说,“上条同学,还记得我昨天和你提过的关于记忆的话题吗?其实……”

这话也有些难开口呢。其实,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虽然你一无所知,但有一个少女无数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无法记住关于她的任何事。

把这件事当作故事谈论,和真的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故事里的人”,是两回事。这像是突然把一个沉重的包袱甩到对方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许多次辜负了自己的朋友,也不得不承受这种愧疚。

“啊,”上条抓了抓脑袋,还没等亚夜继续说,就开口,“果然那个人就是在说我?是吗?”

亚夜停顿了一下。“……嗯,是的。很敏锐呢,上条同学。”她说

“感觉神野你平时也不会聊这种很具体的话题嘛,突然提起,很问得这么认真,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当时我就在想呢。”上条坦率地说。他在日常生活中显得大大咧咧的,但似乎有一种能够理解他人的言语背后的意义的直觉。

“那么,我受了那个人的拜托,”亚夜也直接说,“我的能力可以治疗这样的损伤,上条同学,你愿意让我为你治疗吗?”

“当然啦,谢谢你啊。”上条理所当然地说。

“请握住我的手。”亚夜于是说。

这件事已经做了上百次。

治疗本身很顺利。上条当麻是无能力者,蓝本高度相似,损伤也很轻微,同调没有任何障碍。

甚至只是半分钟,亚夜放开手。

“就这样?”刺猬头的高中生眨巴眨巴眼睛,不太确定。

“我的能力就是这样,真遗憾,没有什么好看的特效,”亚夜开玩笑地说,“这不符合规定,所以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没问题!不过……”上条有点犹豫地说,“还没问呢,那个被我忘掉的人……叫什么名字?……虽然你说了我肯定也不认识啦。”

食蜂操祈。Lv5的第五位,常盘台中学的心理掌握。也是多莉的朋友,你们最近天天见面。

亚夜刚想回答,又止住话语,微笑:“我觉得,我不应该擅自代替别人,做这种重要的初次见面介绍呢。你们会遇到的。到时候,她想怎么介绍自己,就由她决定吧。”

真是很长的一天呢。

但不管遇到了什么事,都要回家吃饭。因为运动会和意外的治疗耽搁了一会儿,很有职业精神的主厨同学立刻加倍努力地前往超市采购。

拎着购物袋,上条看到电梯前有人在等待,快步跟上去,一起走进了电梯。

那是个蜂蜜色长发的少女,中学生年纪,穿着常盘台的制服,看起来很优雅。

她抬头看了上条一眼,眨眨眼,扬起笑容,“晚上好呀。”她用甜美的声音说。

“晚上好,”上条连忙点点头,和她寒喧着,“又见面了呢,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记得常盘台的宿舍很严格,你来得可真勤快呢……晚上和多莉她们一起吃饭吗?”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因为,听到他的话,少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层水光浸润了她的眼眶。也许只是错觉,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是盛着星光一样,那或许是顶灯的反光。毕竟她很快眨眨眼睛,露出非常快乐的笑容。

“我叫食蜂,食蜂操祈哦。”食蜂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