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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之作是你身边的那个女孩、”

——嘭、

一声低沉的闷响代替了话语。手机被捏成残渣。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呢。”垣根嘲讽地说道。

明明打来电话的人已经听不见了,垣根还是清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在夜晚的街道回响,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也可以说,那是在说给木原数多听。

“那么,‘木原’,”垣根向前走近,他重复那个词,声音里没有意外,带着在垃圾堆里见到蟑螂时那种毫无温度的平静,“你是想死在这里,还是现在就滚?”

……夜晚恢复了寂静。

夸张的羽翼一点一点收敛,最终完全消失在垣根身后。

没有了穹顶一般的羽翼的庇护,在倒塌的仓库里,细雨又重新落下来,

垣根一脸不快地走了回来。

狱彩海美脸上带着一贯置身事外的轻松表情。她也一向没有紧张感可言。她正四下张望着,大概是习惯照顾家里的妹妹,最近也习惯了照顾小孩子,下意识找了条毛巾给最后之作披上。

“直接拒绝了联络人的命令呢,”狱彩看热闹一样露出微笑,“……我都有点惊讶了,你什么时候和第一位关系这么好了?”

“根本不是这回事,”垣根嫌恶地皱起眉头,仿佛听到了非常倒胃口的话,“你是白痴吗?不管原因是什么,难道你觉得我应该乖乖听话?”

“也是,被驳了面子呢,‘垣根大人’。”狱彩轻佻地说

“……你去死吧,真是的。”垣根懒得理她,目光落在那个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的小女孩身上。

最后之作认真地望着他。

她很乖巧,也很平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那是一种通透的平静,仿佛即使现在被抛下,她也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泣哀求。她知悉自己的命运。

又或者,只是因为,在眼前的并不是这孩子能够任性撒娇的信赖的人。

垣根和她对视了一秒,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走了,”他意简言赅地说,语气干巴巴的,“……这地方不能待了,麻烦。”

夜里九点,监护人才终于来把人领走。

垣根像是被迫接下了照顾小孩子的任务,然后漫长的时间中彻底耗尽了耐心,一脸的不耐烦。

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事实。

他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一方通行和亚夜一同出现,正想抱怨两句——知道这件事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想要这么说。

然后,下一秒,最后之作一下冲过去,扑进一方通行的怀里。

小女孩的脸埋在布料里,肩膀颤抖起来,“你没有事吗?疼吗?御坂……御坂一直好担心……怕你就那样……要是、要是……”

小女孩的话语含糊不清,即使如此,也能听出声音里满溢而出的难过和激动。她像小动物一样呜咽。一方通行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神情复杂。

垣根的嘴角扯了扯,没说出原本想说的话。

“……行吧,赶紧走吧。”他抬手,不耐烦地摆摆手。

一方通行看向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暴戾,甚至也没有平时的冷漠,完全不像隔着监视器影像看到的怪物。那双红色的眼睛很认真,好像想要正式地说点什么。

似乎是在斟酌语句,顿了顿,他终于开口。

“谢了……垣根。我欠你一个人情。”一方通行低声说。

“……哈?”垣根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到了一样,立刻开口,“谁要你欠人情了?你不欠我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仿佛迫不及待要划清界线,

“我们扯平了。两清,懂吗?你之前……算了,总之就这样!赶紧走,这件事已经给老子惹了够多麻烦了!”垣根恼怒地说。

“嗯,”一方通行平静地点点,好像根本没察觉对方话里隐约的排斥,“……但还是谢谢你。”

狱彩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麻烦和带来麻烦的人都走了,垣根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狱彩丝毫不为所动,“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也不知道誉望怎么样了……”

“海美。”垣根开口,打断了她。

“怎么了?生气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垣根大人——”

“……去查清楚,”垣根没有接她的玩笑,冰冷地说,“最后之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一方通行受伤了?还有,搞明白一方通行究竟有多在意那小鬼。”

前一刻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微笑的金发少女,听到他的话停了下来。她看向垣根,仿佛在确定他是否认真。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垣根不耐烦地说。

“……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呢。”她不置可否地说。

“不切实际?”垣根恼怒起来,一下子提高声音,“你不明白吗?如果不能取代一方通行,不能证明我比他更强,比他更用价值,那我就是永远的备用计划!我只能像今晚一样,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像条狗一样听从命令,当那些人眼中一件可有可无的道具!”

他颓然地靠着墙壁坐下。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他低声自言自语,“……我又不欠他什么。”

“好吧,”狱彩耸耸肩,“虽然我真不想淌这趟浑水,但一切都听首领大人的。”

她说着,就打算转身离开。

垣根忽然又出声。

“等等,”他嘟嚷地说,“……别让林檎知道。”

狱彩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垣根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好啊。”她配合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A:大!翅!膀!

想起玩奇迹的时候了,大翅膀真的给人单纯的快乐(超级暴露年龄)

第177章 回响 “……抱歉。”

在笑着。

“别、别过来——咿!”隔着头盔的护目镜也能看到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脸颊很痛, 所以自己是在笑着。尽管心里没有感觉——没有快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戮带来的任何感想。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一方通行走过来, 轻巧地踩过地上的不管什么, 无视脚下的残骸那种让人牙酸的黏稠声音,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家伙靠近。

“不、啊啊啊啊啊!”对面的人扣下了扳机。

那是精神崩溃的自寻死路。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护目镜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但那也晚了, 枪口打出的子弹在下一刻偏转,将持枪的人打成了筛子。

失去了生机的躯体倒在地上, 只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看着眼前一幕,一方通行又笑了一声。看吧,活物就是这么脆弱。这么想着, 心里却不觉得悲哀,只是好笑。明明来猎杀, 最后却成了猎物……死在自己的子弹下, 讽刺得令人发笑。

滋啦——

无线电传来响声, “重、重复指令!各小队注意……”

没有听完, 一方通行扯下沾满血的对讲机,明知道对面只是负责联络的副手, 他却故意拔高声音, 仿佛木原在眼前一样说:“——木原小弟弟,这是跑到哪里去躲着了?刚才不是还一副很嚣张的样子, 说要杀了我吗?怎么, 现在怕了, 只会让你的属下来送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病态的亢奋。

和他想的一样,下一刻, 对讲机那边的人换了

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令人火大的说教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一方通行,我看上去很蠢吗?”

木原数多一点也不着急,

“你既不去找那个小鬼,又不直接冲过来。明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还在这种地方等着别人找上门——不用想就知道布置了陷阱,”他仿佛遗憾地评价着,“我说啊,你也太小看大人了吧。”

……啧。

“再说,我要找的又不是你,”木原数多仿佛觉得没趣,“好消息,被你像高尔夫球一样扔出去的小鬼还活着,已经找到了。你造成的麻烦,老子现在要去收拾呢。感谢我吧。真期待那小鬼的表情呢,会不会吓得哭出来,可怜地喊‘救救我’呢?快来救她吧,说不定……还赶得上呢。虽然我觉得希望不大,哈哈。”

“……”

“怎么,哑巴了?多少来点感想吧?难得叙叙旧,别这么扫兴嘛。”

“你在为谁做事呢,木原。”

一方通行忽然开口,异常平静,

“啊,是,我是设置了陷阱,打算把你和你的猎犬小队全部炸上天,就当你是猜对了吧,木原老师,真聪明。”他讽刺地说,“所以呢,就因为这点小把戏,你就放弃了?当初你看到我就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你就能忘了?你做梦都想找回场子吧。”

木原数多的呼吸顿了一下,“……你好像很把自己当回事啊,小鬼、”

“如果你根本不担心我的威胁,一开始你就没必要先找上我。所以,你的主人在着急?催你了?怕被主人责骂怕得不得了?”一方通行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也让我听听吧,木原,你在给谁当狗呢。”

“……”

“不过说实话,你背后是谁都无所谓。”一方通行嗤笑一声,“……不是理事就是哪个木原,全部杀掉就好了。喂喂,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做不到吧?要是不想变成那样,你说得没错,你应该先杀掉我,木原。”

“你的思考方式太天真了,一方通行。”

“是吗?就当是那样吧。”

“你想用这些话刺激我,让我把目标重新对准你,好给那个小鬼争取时间?”木原数多的声音重新稳定下来,“省省吧,没用呢。你想报复学园都市的高层?请便。我可不会为这种事烦恼。等找到那个小鬼的时候,我会把她的惨叫录下来给你当礼物的。”

……、一方通行平静地开口:“你找不到她。”

“不错的乐观精神。继续保持吧。 ”

咔嗒。

通讯切断。

一方通行走在空旷的工厂里。

既不拄拐杖,也不搀扶什么,只是向下一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拐角处,“……早就超过十五分钟了!电量还没有耗尽吗!”压抑不住的低语,紧随着拉环被扯掉的清脆声响传来。

一方通行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看着手榴弹滚到面前,不为所动,平静地注视爆炸的强光。那句毫无意义的呼喊却让他停顿了一下。

这群被木原数多当作消耗品的家伙,是以电池的时限为前提考虑的。

电池……是啊。他不受那样的限制。

那是亚夜赠予他的礼物。

用她的自由、甚至生命的安全为代价赠予的礼物。此刻被他用来施加暴力,夺取生命。

……本来是不该这样轻率地使用的。

至少,在穷尽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手段之前,是不该使用的。

但是她不在这里。

神野亚夜会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没救的城市,和那孩子一起,远离任何觊觎她们的目光。

再也……

啊,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他从火光中走出来。

木原数多不可能追上她们,一方通行想。

那并不是基于什么敌我双方手段上的考量,他只是那么想,甚至不觉得担心。

亚夜似乎总是会处理好一切,不管什么事都能平静地解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方通行开始这样相信。或许是长期被照顾形成的依赖,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想象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免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他单方面对她寄托了盲目的期待。

……这样的期待会太沉重吗?

抱歉。他想说。

他没有说。她又不在这里。

他向下一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强烈的头痛让他眩晕,他闭上眼睛,不得不停下来。把身上会被追踪的气息弄干净,然后想办法解决去木原。要是陷阱没有用……

“一方通行,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周围空无一人。

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精神感应,他漠然地想。

“是,精神感应,这边考虑如何在你的电量耗尽的情况下和你对话,准备了不少精神感应能力者,不过,看来是用不着了呢。”

……、手指不由得蜷起。

“你完全恢复了,这是一件好事,”对方直白地说,“那么,我们也会重新衡量你的价值。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自报姓名。

但那种有恃无恐、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一听就知道是那些盘踞在学园都市的阴影里代表这座城市真正意志的势力。

“……你们脑子坏掉了吗?”一方通行却笑了一下,“我看起来像很乐意为你们做事?”

“你似乎对学园都市有不少意见,”那个声音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说,“但是,一方通行,如果这座城市不复存在,包括最后之作在内的军用量产克隆人也将失去容身之所,你应该也很清楚。”

对方亲切地继续说,

“我们也以一个条件作为交换。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们将以学园都市管理层的名义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利用最后之作和其他御坂克隆个体。她们将获得无害实验产物的正式身份,得到基本的自由和生存保障,你觉得怎么样?”

……白发的少年哑然。

“你的确很强,一方通行,你毫无疑问是这座城市最强的超能力者。但经过了今天,你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敌的。你擅长破坏,却不擅长保护什么。能够保证最后之作的安全,我以为,这对你来说是很划算的交易。”

……把不加以利用作为条件,把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用来施舍。还真有人能厚脸皮地说出这样的话。一方通行想着,发现自己甚至不觉得惊讶。

这座城市本来就是这样。

是啊,那些就是他希望的全部。

并不是向谁复仇,或者毁掉什么。只是希望,至少他在意的人能够平安无事。

相较之下,要他成为实验品还是道具都无所谓。

没什么好犹豫的。

手机忽然响起。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像是忽然惊醒。

一方通行抿起唇。

……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很容易就能发现,神野亚夜习惯给不同的人设置不同的铃声。虽然觉得那种做法有些幼稚,有些难为情,但总之,一方通行也学着她,不太情愿地给她单独设置了来电铃声。

熟悉的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里回响。

“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脑海中的声音说。

他固执地没有出声,只是听着那段小小的曲调,直到它终于挂断。

“……好。”他回答。

“很好的回答。明天开始,你就是暗部小队‘Group’的一员,时间和地点会发到你的手机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但一方通行没有去听。

熟悉的……远比手机的铃声更熟悉,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为什么不接?”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天真问。

一方通行愕然地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的某个角落感到畏惧。

亚夜出现在他面前。

……她没有走。

褐发的少女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受伤了。她的侧腹完全被染红了,身上多半还溅上了别人的血,但那里的衬衣有一个焦黑的弹孔。她似乎不在乎。

她的身上有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亚夜在他耳边低语。她温柔地拥抱他,手指抚上他的伤口。最初的灼痛之后,让人安心的舒缓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

……她总是会带走痛苦。

一方通行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颈窝。

他对亚夜来说是如此重要。他知道。她说,世界上的其他人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就算不说这样的话,他也知道。

但是他呢,他给她带来了什么?

“抱歉。”他低声说。

“是吗?你觉得抱歉?”亚夜的声音轻快,因为不想让他觉得沉重,半开玩笑地照顾着他的心情。

“……抱歉。”

那让亚夜有些意外。

她稍微认真点看向他,抚过他的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微笑,一方通行想。不是像他这样的怪物在杀死别人的时候反而咧开的弧度,而是因为高兴自然流露的笑意。

她还是很高兴。在带着最后之作躲藏,被一群危险的暴徒追击,甚至穿过子弹和黑暗来寻找他之后,只是因为见到了他,和他说话,而单纯地高兴起来。

“好啦,回去吧。”亚夜柔声说。

……他不该回那里去。一方通行想。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他答应了那个交易,不需要对方明说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将投身于学园都市的阴影,手上会沾上洗不掉的血污。

你喜欢我吗?他第一次想问——为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

……他根本不该再出现在那个家里。他已经回不去了。

一方通行想要开口,却在对上亚夜的目光时哑然。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今天……

……至少今天,先一起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A:加速器一整个不理解“自己对某人来说很重要”这个概念,或者说字面上是知道,但是潜意识避免往心里去

第178章 永远 门关上了。

“……能走吗?”

亚夜的声音很轻。

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像是抚摸易碎的瓷器,认真地确认是否有一丝一毫的伤痕。有时候,一方通行会觉得她的目光让人难为情。明明早就用能力确认过, 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吧。

但是此刻, 他低下头,带着一丝依恋, 把脸埋进亚夜的掌心。

就好像在撒娇一样。

……她很温暖。

亚夜愣了愣, 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走不了吗?白井同学的负重有限, 我把药都扔掉了。不过……我可以抱你哦?”

“……你受伤了。”一方通行的声音沙哑。

“哦,这个。”

亚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然后,觉得有趣似的, 她拉着他的手往衣服里探。好像……想让他去触摸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方通行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

“干嘛这么大反应?”亚夜微笑着问, “怎么了,你可以满身是伤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可以吗?这不公平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褐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她生气了。直觉先于理智意识到。这是她生气的方式。相处这么久,一方通行不至于还察觉不到亚夜故作无辜的外表下包裹的意图。心脏也因此一阵疼痛。但不是因为感受到怒意, 是因为……他让她担心了。

他伤害了她。

她会想些什么……在她知道他受伤的时候?

但很快, 亚夜的视线收敛, 那点带刺的试探并没有多认真,好像受不了他的反应,她很快就心软了。

“——看啦, 没事的。”亚夜的声音柔和下来。

她低下头,把衬衫的下摆拉起来。

一方通行本能地移开视线,片刻之后,才慢慢转过头。

那里的确没有伤口。

血迹干了,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受过怎样的伤。

……那不是没事。是愈合了。

愈合了……就可以当作没有受伤吗。

“……好啦,很受打击呢。那下次小心一点吧?别落到这种境地,”亚夜轻快地说,这就算揭过,她很快转移话题,“现在,我可以抱你吗?”

她靠过来,带着点故意,俯身环过他的膝弯。没等一方通行反应过来,他就被她以近乎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抱了起来。她一向有点坏心眼,有时候也以他的反应为乐。

但她的动作却很柔和。她抬高手臂,让他靠向她的肩膀,也低下头,柔软的发丝垂落,双手微微收紧,就好像想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藏起来,尽可能地把他拥在怀中。

……明明没有任何意义。

神野亚夜并不是强化型能力者,她能抱起他,但她的肩膀并不宽阔,她的身体并非坚不可摧。被刀割伤就会流血,被枪打中就会重伤。如果以一方通行为目标的攻击,即使她用自己身体去抵挡,也无法为他争取片刻的安全。

那完全只是本能。

她想要保护他。如果她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她就去做能做的一切。如果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就会挡在他的面前。

就好像小女孩紧紧抱着心爱的洋娃娃,不想被任何人抢走。

荒谬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那样也很幸福吧。

一方通行闭上眼睛,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以为、”他轻声说。

“什么?”

“……我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看起来有那么听话吗?”亚夜意外地说。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那句话,而是低声说,“……学园都市不安全。我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不止是对最后之作……他们知道我恢复了。这里对你也不安全。”

“是吗?”亚夜毫无诚意地应着。

“……你还有一定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一方通行瞪她。

亚夜无辜地看着他,眨眨眼。

一方通行很快没了气势,不自在地别开眼,含糊地补上一句,“……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这句话说出口,耳廓立刻泛起难堪的热意。就好像刚才所有关于危险的警告,都只是为了,在最后拐弯抹角地引出一句自私的话。

……他并不是在请求她留下。

“……哼?除了你之外啊。”亚夜不紧不慢地重复。

她没回答。也根本没打算回答。就好像一方通行问了一个蠢问题,回答才是奇怪的事情。

是,答案显而易见。

但那个答案带来的不是安心,不是任何正常人被重视时会有的感动。

因为,神野亚夜完全选错了喜欢的人。那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她要是,喜欢的是别的人就好了。

普通一些,正常一些,能和她一起走在阳光下的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他看着少女的侧脸,想要开口。

“……你、”一方通行张了张嘴。

“怎么了?”亚夜很快看向他。

“……没什么。”

亚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主动说起话来,

“说起来,我拜托垣根照顾最后之作……”亚夜半开玩笑地说,“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抱怨呢,我也没有太好的选择。”

“……嗯。”

“‘嗯’是什么?”她轻笑,“虽然垣根说是因为欠我的人情,但我想。他也一定程度会把这视为你的请求,所以如果可以的话,等下和他道谢吧。”

“……好。”他认真地点头。

即使如此,真的看到最后之作平安无事,一方通行还是觉得恍然。

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女孩一下子扑过来,带着哭腔,胡乱说着话,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

……还活着,带着生命的热度,还有全心全意的依赖。

尽管曾经成千上万次夺取最后之作的生命的人也是他。

她其实……不该把他选作信任的对象。

看,不是什么连核弹都无法撼动的最强能力者,而是不擅长战斗的未元物质保护了她。真不知道他之前是有什么资格嘲笑垣根。

要是最后之作一开始选择的求助对象是别人,是这家伙,甚至是上条,他们恐怕都能比他更好地保护她吧。

……木原数多有一件事没说错。不,不用谁来强调,一方通行也很清楚。

要怪物去保护什么,实在是太勉强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回响。

一方通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清晨的街景。他闭上眼睛。真不可思议,是因为楼下的街道很热闹吗,这副景象比住了一年的宿舍更加鲜明。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不,还是不要去数了。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时间,地点,还有几个人名。

但时间是九点。

不是现在。

“没睡好?”亚夜的声音靠近。

她走过来,像他一样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急急忙忙赶往学校的学生。就算经历了昨晚的事,她也和平常一样。这家伙心里和危险有关的神经大概完全搭错了地方,哪怕在地狱里,她也能安适地露出微笑吧。

但地狱不适合她。

“……不会迟到吗?”一方通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亚夜挑眉,好像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我请假哦?最后之作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发烧生病,还是在家照看比较放心。这点作为家长也请好好记住哦。”

一方通行顿住。

他原本打算在亚夜去学校之后离开,留下一张纸条说明。

这是最多了。

……他没有想过该怎么说明。

……更没有想过,和任何人当面告别的场景。

“……最后之作,”一方通行艰难地开口,“我打算让她回黄泉川那里。”

“真突然呢。”亚夜眨眨眼。但她听上去好像并不意外。

“……那边是警备员的宿舍,更安全一些。”他不由自主地解释,即使亚夜并没有问。

“在这边不安全吗?你不是在吗。”她故作意外地问。

“我……”他声音沙哑。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且,我不会在这里。

“嗯……毕竟你才是她的家长,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亚夜说。

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看向他。

她不会擅自读他的心。

但就算不用能力,神野亚夜也足够了解他。她也许早就知道了。

“那我呢,”她轻声问,像一片羽毛飘落,“你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亚夜说着,靠近他。一方通行一下没了底气,想要躲开,但又僵在原地……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痛楚——

——她以后恐怕不会再离他这么近了。

亚夜拥抱着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吗?

“一方通行,”亚夜叹气,轻声低喃,“……总有一天,我想让你知道,你心里那些关于我的想法错得有多厉害……但是,不是今天。”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贴着他的肩膀,用几乎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所以,你要丢下我了。”听起来更像一句梦呓,“……我很难过。”

喉咙一下子哽住,“……对不起。”他说,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完全没有想到,亚夜反而笑了一下,“嗯,虽然想说你不用和我道歉……但这件事情,我是觉得你该道歉呢,”她似乎从中品尝到什么乐趣,眨眨眼,“不过,原谅你。”

一方通行愣愣地看着她。

亚夜就那么轻巧地放开他,拉开距离,好像就要这样离开,永远,永远地离开。是啊,这正是他做的。所以一方通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拽住她的衣角,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好了,我想你也没有打算自己和最后之作说吧?所以我还要转告她呢。明明说好不需要我帮你带小孩的,这一点也请你反省一下。”她轻快地说,轻易地把上一刻沉重的心情抛在身后,就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她转身走向房门,一方通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A:我好想每天更两章!(。

第179章 理事长 “那么,你会愿意吗?隐瞒他,……

亚夜关上门, 背靠在门上缓缓滑落。

门内,小女孩着急地看着她。

最后之作早就醒来了。亚夜知道,她的能力能让她清晰地感觉周围的存在。但一方通行一定不知道吧。这孩子乖乖地等待亚夜和一方通行说话, 没有打扰。她有很懂事的一面。即使听到独裁的大人打算把自己丢给别人, 她也没有出声。

但是此刻,最后之作等不下去了。

“那个人……要走吗?御坂、”

“嘘, 别去, ”亚夜拉住最后之作,把手按在小女孩的嘴巴上, 不想让声音被听见,又不想弄疼她,“……别去。”她低声重复, 一遍一遍抚着小女孩的脸,看到她的头发被弄乱了, 又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好像一个手足无措的母亲, 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安抚哭泣的婴儿。

然后, 她轻轻地开口。

“……事情不会凭空消失, ”亚夜低下头,“他可以留下来, 只是留在这里, 什么也不做。但是,那样的话……也什么都不会解决。昨天的事情总会再次发生。”

……她只拥有属于她的语言。

“他没办法承受失去你的代价, 那会让他的心坏掉的……所以, 那时候该怎么办?螳臂挡车地对抗这座城市, 然后注定失败,一起走向毁灭吗?”亚夜轻声说,“……相较之下, 不管是什么选择都要更好。”

那些话很残酷吗?还是很无情呢?……可是难道不是这样吗?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解答?

“他必须做些什么。就算他知道你舍不得他,他也不能留下来。那只会让他更难过而已……所以,别去,好吗?”亚夜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那个人会去做危险的事……”最后之作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她。

亚夜把最后之作拥入怀中。这孩子紧紧地抱着她,尽管想要挽留另一个人,却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把哭泣声闷在亚夜的怀里。

是啊,他会去做危险的事。

但至少那样,他不会死去。

……尽管,连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保证。

下午两点。

医生办公室里没有人。

……亚夜没有去学校。

像平时一样走进教室里,对同学微笑,坐下听课,学习那些不管是现在还是明天没办法改变什么的课程。那副场景,光是想想都觉得荒诞。

她在桌子上放下一封信。

医生不在办公室里,而在医院的各处忙碌,这是常有的事情。

尽管重要的事理应当面告知。但是现在的亚夜,实在没有在这里等待老师回来的耐心。

她回到医院宿舍,一边拿出手机。

神野亚夜:『玲音,我想拜托你调查一些事』

按下发送,她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输入。

她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但她没有资格将自己的朋友过度卷入阴影之中。

亚夜刚刚打完,回复也发过来。

神野亚夜:『我并不清楚其中哪些是知道了也无关紧要的事,哪些是会惹上麻烦的事情……如果会遇到糟糕的情况,你一定不要勉强』

信维玲音:「ok,什么事?」

几秒钟后。

信维玲音:「好哦,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的~」后面附着颜文字。

这位黑客看上去无忧无虑。但她的确听到了亚夜的话——力所能及,她说。这样就好。

『我想知道木、』

没有打下几个字,屏幕上方弹出来电,亚夜愣了一下,看到“冥土追魂”的名字,孩子气地撇撇嘴。

“老师。”她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亚夜,你在我桌上留的信是什么意思?”胖医生的声音仍然很平和。

“……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是?”

“……我打算辞职。我以为我写得很清楚,老师。”

“那么,是什么原因?”

年长的医生仍在询问。

作为一个长辈,也作为她的导师,他希望了解背后的缘由,想要提供建议,或许打算挽留她。既是出于责任,也是出于善意。

但亚夜却没有应付这种关心的心情。

“因为我个人对未来生活的安排,经过认真思考,我认为自己不适合继续从事这个行业。”亚夜没什么干劲地回答。

“我不这么想呢,亚夜。你还很年轻,很容易产生偏激的想法……”

“老师,”亚夜开口打断他,“这是我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您并不是我,您的想法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错,”冥土追魂平静地说,“我的确无法代替你做任何决定。但是亚夜,作为你的老师,我认为我至少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如果您想要听解释,”亚夜叹气,“那么,我要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会触犯法律的事。这会给医院、给您的声誉带来很坏的影响,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和医院撇清关系。这个解释足够吗?现在,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作为对我的尊重。”

“我当然不会把你说的事情告诉别人,”胖医生声音仍然平稳,甚至没有因为亚夜的话表现出责备,“但是,如果这就是理由,这和你是否从事医生的工作没有关系。我不同意你辞职。”

“……没有关系?老师,你希望警备员到医院询问你是不是包庇了自己的学生,甚至在医院里搜查吗?”

“一个人做的事,本来就会对身边的人造成影响,”胖医生甚至笑了一下,好像在教导小辈最简单的道理,他乐呵呵地说,“如果你要做什么不好的事,身为你的老师,遇上这种麻烦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再说吧。我以为,有一方通行作为反面例子,你完全能想明白这件事呢。”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因为冥土追魂的后半句话,“……那是什么意思?……反面例子。”她嘟嚷着开口。

“嗯?猎犬部队昨天盯上了最后之作,但事情最后平息了,多半是因为一方通行和学园都市达成了交易吧。我想,以那孩子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自己要去做见不得光的脏活,和你们撇清关系比较好,接着就一个人自顾自地投身黑暗。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当然是在问为什么老师知道这件事。”亚夜嘟起嘴。

“亚夜,”胖医生又笑了一下,带着那种所谓过来人的志得意满的语气,“……医生当久了,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呢。昨天送进住院部病房里的家伙,就有几个过去被我救过一命。真没想到他们现在还在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这种事嘛,随便聊聊就能知道了。啊,这可不是泄露患者隐私哦?”

“……哦。”

“那么,你愿意告诉老师吗?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正在想。”

“……你还是别想了,”冥土追魂叹了口气,为自己学生而头疼,“这样吧,你来办公室一趟,有个东西帮我递一下。”

亚夜不明所以地来到办公室。

她从老师的手里拿过U盘。

“这是我给另一个老朋友准备的东西,”冥土追魂有些无奈地说,“不过,我们都年纪大了,想法不一样,多说两句话就会吵起来。所以,拜托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

亚夜慢吞吞地眨眼,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

胖医生假装没看到亚夜的表情,摆摆手,“会有引路人带你过去的。”

这就算说完了。

引路人。

那个词让亚夜停顿了一下。

完整的说法是“没有窗户的大楼的引路人”,亚夜听过这个词。

十分钟后。

赤色长发,披着雾丘校服外套的少女出现在亚夜面前。

结标淡希。

坐标移动。

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亚夜心情复杂地看向她。

结标的出现印证了片刻前的猜测。也就是说,冥土追魂口中的老朋友,是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

“……你能用能力了呢,结标同学。”亚夜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的关系没有熟到需要叙旧吧——医生?”结标没耐心地说,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命令。

听别人说这句话感觉很奇怪。

眼前的场景在倾刻间变换。

天空消失了,大楼消失了,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结标立刻放开亚夜的手,压抑着能力使用带来的不适,一言不发地走向一旁。她看起来相当反感这项工作,但还是不得不听从命令。

亚夜看着她,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结标走远了,她才无可避免地把视线投向前方。

这是一片十分开阔的空间,只有设备的光源照亮了眼前的一片区域,这些设备都被封装在严密的外壳中,但是从管路的类型,亚夜还是可以判断出其中一些是维生装置。所有装置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器。一个穿着手术衣的长发男人悬浮在培养器之中。

……男人,应该这样说吗?

准确地说,亚夜没办法确定他的性别。这和中性不同。亚夜甚至会觉得眼前的人像一个女性。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

眼前的这个人……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圣人又像囚犯。*

就像是……名为人的存在。

他的头发很长,银发长过脚踝。如果他不是在进入培养器之前就留长发,他应该在其中待了十年以上的时间。

……他就是亚雷斯塔·克劳利。

“冥土追魂让我转交一件物品,”亚夜开口,“是生命维持装置的所有设计图纸和说明。”

“放在那边就好了。”亚雷斯塔回答。

他在说话,声音却从一旁的合成器传来。

他似乎依赖这些装置活着,亚夜想。

……冥土追魂让她来到这里,当然不只是为了递交一件物品。这是老师基于自己的关系赠予她的机会。

机会,既然是机会,亚夜也无可避免地冒出这个想法——

她可以杀死这个人吗?

……不。

首先,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力量。

再者,杀死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能改变什么?事情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全都没有定论。

……老师当然也不是想让她做这种极端的事。大概只是给她一个机会,问一问发生在这座城市背面的事情,至少得到一个解释。

亚夜明白这份好意。

冥土追魂是一个很和善的人,那就是老师的思考方式。

但解释本身没有意义。

亚夜并不是想知道利用最后之作的人的目的,或者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她想知道的是,是谁?哪一个利益集团——又该怎么摧毁对方。

想也知道统括理事长不会回答这些事。

……那就不要给老师添麻烦了。

“那么,没有别的事了。”亚夜向他颔首。

她转头寻找引路人的身影。

亚雷斯塔反而主动开口。

“怎么,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吗?”

扬声器里传出平静的声音,

“你不是知道吗,推动绝对能力者计划,让一方通行陷入深渊的人就是我。”

亚夜的脚步顿住。

用政治上的比喻来说,神野亚夜是改良主义者。

她总是在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立场之间周旋,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她也会试图通过与他人交涉取得优势。

但也正因如此,她缺乏那种被激怒之后不顾一切后果同归于尽,像掀桌子一样的破坏欲。不好说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不过……一方通行是那样的性格。

听到这句只能说是恶意的话,亚夜重新看向亚雷斯塔。

即使眼前是这样底细不明的存在……

她也在试图观察。

她也在试图理解。

因为理解他人正是神野亚夜的习性。

“您是想说,”亚夜轻声说,“操纵他的命运,让您感到某种乐趣吗?”

“不。这并不是我的目的。”亚雷斯塔平静地回答,他似乎不介意多解释几句,“绝对能力者计划结束了,如你所知,我并没有对此做出干涉。如果在实验最开始,他就拒绝杀死任何一个御坂妹妹,她们也会被合理地分配到各个机构中。她们被设计的命运并不是死亡。”

尽管那些话是在解释……但某种意义上,这个答案更加残忍。

那意味着一切都成为了一方通行的选择。

“告诉我这些事情,是希望我转告一方通行吗?”亚夜不置可否地问。

“呵……”亚雷斯塔笑了一下,“你觉得,他知道这些比较好吗?”

“……不。”

亚夜低声回答,带着些许屈服。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

她在请求。

她并不拥有任何筹码。这也不是一个开口向他人恳求就能得偿所愿的世界。但除了恳求,她没有其他任何能做的事。

“好,”但亚雷斯塔回答,声音里带着愉快,“但现在,你知道了。”

他似乎“想”让她知道,不管出于什么动机。

亚夜想着,开口问:

“那么,昨天命令木原数多带走最后之作的人,也是你吗?”

“哦?你要问这个吗?”亚雷斯塔饶有兴趣地说,“我想,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会让你少一些烦恼。”

“答案是‘是’。”亚夜于是说。

亚雷斯塔并没有因为亚夜近乎挑衅的话而愤怒,他反而问:“那么,你要告诉他吗?”

那几乎就是承认了。

但亚夜回答:

“……不。”

“很好。”像老师看着学生做出的正确回答,亚雷斯塔赞同地点头,转而问,“神野亚夜,你愿意加入暗部吗?”

“当然,不用说,是一方通行所在的‘Group’。”亚雷斯塔补充。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亚夜顿了顿,不带倾向地问。

“我以为,即使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你也会想要在看得到的地方确保他的安全。”扬声器里的声音故作惊讶。

“是,”亚夜点点头,仍然问,“也就是说,您不打算给出任何报酬。”

“当然不是,”亚雷斯塔说,“他的生命,怎么样?我承诺我的一切计划都不会伤害他的生命。”

……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我有重要到由统括理事长邀请的价值,”她再次开口,“如果是治疗方面的需要,我现在也会响应暗部的要求。我不明白这个邀请对您的意义。还是说,这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给出的施舍。”

“哦,是有的,”亚雷斯塔循循善诱道,仿佛早就想到了她会问,“……神野亚夜,我很愿意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学园都市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有那些你们难以接受的事情是为什么而存在。因为,总有一天,一方通行会站在我的面前。在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向他说明缘由,让他知道,为什么报复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拦在他面前,成为他与这座城市之间的缓冲,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

“……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吧。”亚雷斯塔慷慨地说。

“——你试图让他感到痛苦吗?”亚夜问,“我并非是在抱怨,但加诸痛苦是你达成目的所必要的过程吗?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御坂妹妹。出于某种宗教象征意义上的目的,你需要他们感到绝望和痛苦吗?”

这个世界又不是什么苦情戏或者古希腊悲剧,没有非要将谁置于悲惨境地的道理。如果有人的确落入了悲剧的深渊之中,那往往也是条件所限和种种巧合叠加的结果,而非来自什么恶意意志的推动。

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让共享记忆的御坂克隆经历上万次死亡,也让一个少年施加上万次杀戮,简直……像是在故意向他们的存在注入恶意一样。

“你不觉得,你太娇纵他了吗?”

“回答是?”

“我只回答其中一件事,”亚雷斯塔说,“不,不是必要的。”

那并不是一个足够直接的答案,也未必是一个可信的答案。

但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如果真的有能够让他谅解的理由,您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明?”亚夜轻声反问。

“或许,也不是那么值得谅解的理由,”亚雷斯塔从容地说,“事实上,他没有见过我,也未必知道我的存在。他对学园都市抱有很强的敌意,我和他交流会适得其反。不过,有一件事请,不要误会了——”

亚雷斯塔顿了一下,

“我并不是担心他的报复才要你扮演这样的角色。我没有让他来到我的面前,也不是担心他破坏周围这些脆弱的维生装置……在你们看来,Lv5也许是十分强大的力量,但遗憾的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亚雷斯塔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那平静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应该明白,如果他想要不计代价地向学园都市复仇,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我明白……我也相信,您不在意他的报复,”亚夜缓缓地开口,“但他的存在扮演着某种对你来说有意义的角色。”

不知为何,亚雷斯塔并不希望一方通行死去。

她从话语中感觉到这样的倾向。

“就当时这样好了,”亚雷斯塔轻笑,“……在塞特将奥西里斯钉入棺中之前,他从未想过伊西斯会是什么了不起的阻碍。但我不是塞特,我并不想伤害你的奥西里斯,我也许伤害了他,但那并不是我的目的。”

塞特,埃及神话中的战争之神。亚夜的神话知识不足以让她听懂亚雷斯塔的隐喻……但这些话中有让步的意思。

说到底,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

统括理事长再次问,

“那么,你会愿意吗?隐瞒他,站在他的仇人那一边,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他。你意下如何,神野亚夜?”

“……好。”亚夜回答。

……一直等到了黄昏,结标才再次得到指令。

她没什么干劲地发动能力,进入大楼。

然后,再次看到那个年轻的医生。

“……还真是待了很久呢。”结标随口说。

事到如今,结标有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这些所谓的大人物面前,她反而不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

怎么都好吧。

“麻烦你了。”亚夜开口。

“啊,”亚雷斯塔忽然出声,好像叮嘱两个自家的小孩子,“明天起,你们就是同事了,好好相处吧。”

结标慢了半拍,才皱紧眉头,瞪向培养器里的倒吊人……他在说什么?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亚雷斯塔转而向另一个人说,“神野亚夜,你第三季度的心理测评报告出来了。你可以看看结果。”

亚夜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那么,带她离开吧,结标。”——

作者有话说:A:*引自《魔法禁书目录》新约 第18卷,26字。娅娘的经典描写

第180章 白花 “这是我的事情,”亚夜认真地说……

……虽然之前就有所猜测。

但真的是暗部。

亚夜看向入口角落的摄像头。

【认证通过】

随着电子提示音响起, 沉重的金属大门在眼前打开。

眼前的建筑在外面看来像一座荒废的研究所。在学园都市,暂停运行的研究所并不少见,研究所内部往往还保存着资料和设备, 所以也保留有一定的安保等级, 街上的小混混们通常不会靠近,免得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而建筑的内部完全与外界隔离, 各种水电通讯设施齐全……这是一处正在使用中的据点。

……他明明很讨厌这种阴影里的事。刚刚知道暗部的存在的时候, 还很不客气地对未元物质一番评价呢。

算了,至少一方通行没有参与什么危险的实验……这点该欣慰吗?

亚夜踏入眼前的长廊。

来到这里, 加入暗部,她都没有和一方通行提起。

……这是当然的吧?

毕竟某个人也没有交代自己的去向。明明才告诉过他,他在自己心中有多重要, 他也完完全全没有打算说一句要去做什么呢。

这算是……回敬。

【请在前面右拐】

墙上的扩音器传来声音。

亚夜依言照做,打开门, 眼前是一间装修简单的会议室, 房间里的面孔并不熟悉,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一方通行……不在这里。

结标瞥向她, 不感兴趣地撇撇嘴。

“呀,初次见面, 你是神野亚夜, 对吗?”电脑后面的人抬起头。

那是个中学生,看上去像个家世良好的小少爷。是刚才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和善。

亚夜很熟悉这种浮于表面的和善。微笑也是一种有用的道具。她看着眼前的笑面狐狸。

“初次见面, ”亚夜点头致意, “海原光贵?”她轻声确认。

手机上发来了暗部小队Group成员的名字。

海原是常盘台校董的姓氏, 而他穿着常盘台的制服。

“能被认出来我很高兴,”海原柔声说,“不过, 不管是这个名字还是这张脸都不属于我,只是借来的东西。我是一个魔法师,不知道你听过魔法吗?用人类的皮肤制作护符,我可以伪装成别人的样子,现在暂时用海原光贵的模样活动。”

“我知道得不多,”亚夜点点头,“那么,称呼你为海原就不太合适了,是吗?”

好像没想到亚夜会关注这个,海原顿了顿,再次露出微笑,“不,海原就可以了。”

“怎么怎么,你们就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喵~只有我被无视吗?我可真不受欢迎呢。”另一个人吵吵闹闹地开口。

穿着夏威夷花衬衫和短裤,带着大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项链……黄毛一样的青年。

用排除法推测,他是土御门元春。

“你好。”亚夜乖巧地出声,一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的好学生的样子。

“神野酱?这样叫你可以吗?你可真是可爱呢,和我们这边的某个母老虎不一样——啊痛痛痛,”土御门被结标拐了一胳膊,装作吃痛地喊,精神十足,“自我介绍就不要这么拘谨嘛?刚知道理事会忽然要往我们这边加一个人,我还很意外呢,该不会是派来监视我们的,忍不住这么想喵~”

这种轻浮的态度是他的伪装吗?但土御门又轻易地表现出怀疑的一面,并没有费心收敛自己的敌意,作为伪装来说也太敷衍了。或许只是这个人的性格。

“神野酱擅长什么?”没得到回答,土御门也不在意,他笑眯眯地继续问。

“治疗,”亚夜依言回答,“对于无能力者,只要没有死亡,我都可以救回对方的生命。在一定条件下,也能治疗能力者。其他的……我进行过格斗和枪支使用的训练。计算机相关,如果是分析监视系统,我有一定的经验,”这件事可不怎么能说出口,“其他方面大致在中等水平。”

“那就是后勤?”土御门从墨镜上边露出来的眼睛睁大了。

“我可以出外勤,不过,是呢,我在外勤方面不那么有优势。”亚夜接受了这个评价。

“是后勤啊……”土御门叹了一口气。

“土御门同学呢?”亚夜自然地问,“既然以后要一起合作,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能力呢。”

“我?我什么都不行啦喵~电脑也不行啦,”他非常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无辜地眨眼,“好啦,要是问我东洋魔法的知识,我是都知道,不过我用不了魔法,所以外勤也完全不行啦,都要靠你们嘛。”

“……你还真能这么厚脸皮啊。”结标忍不住说。

“不行就要承认自己不行嘛!我可不会逞强哦?”土御门耸耸肩,“嘛嘛,这点上大家都半斤八两吧?我们Group就是这样,正面力量压倒性不足。不过,那也是昨天之前了,昨天有一个另一个新成员加入,超级加倍补足了我们的短板!外勤只要都交给那家伙就行啦,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守时,但问题……”

光是听那些话,也不可能明白土御门在说什么吧。

所以亚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吗?”她轻声应。

“……我是坐标移动。我的能力你们都知道。”红发的少女开口,她有些不耐烦,“啧,到底在搞什么自我介绍,又不是过家家,受不了。”

“嘛,嘛,好好相处啦,不要一见面就这么凶嘛。”土御门接着说,“结标在移动自己的时候不太方便,所以有点自卑情节……哎呀,实话嘛,别别别——总之,她可以在数百米的距离内移动物体,和你的能力配合不是刚刚好吗?虽然次数不多,但我们这边偶尔也会接到保护VIP的任务呢。至于海原嘛……”

褐发的少女认真听着。

听着。

房间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之中隐约带着警惕,就好像让气氛忽然改变的是什么危险的存在。并不是敌意。只是像是……就算再怎么被告知老虎不会伤人,人还是会在老虎靠近时不住紧张。

阴影笼罩了她。

亚夜好像现在才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向身后的人。

或许前一刻还心存侥幸吧。

而在看到亚夜的脸,终于确定无比的瞬间,一方通行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混合着愤怒与惊惧的神情取代。

鸽血石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该出现的景象。

“开什么玩笑……”受伤的白色野兽喉咙里发出低吼,“……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瘦到骨节分明的手握紧拳头,看上去想要立刻破坏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亚夜开口。

“早上好。”她轻声说。

早已绷到极限的弦应声崩断。

“……你为什么在这里!!”一方通行猛地抓住亚夜的领子,他厉声质问,“谁让你来的?!回答我!”

愤怒,还有绝望,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亚夜能知道这样的心情。她有所预料配合着站起来,否则他大概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或者伤到她。不管哪个在此时都是雪上加霜。

他太生气了,什么事都无暇顾及。

“不是谁让我来的,”亚夜平静地说,“我不能在这里吗?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并不比你特殊,一方通行。既然你打算为你重要的人付出生命和自由,我当然也可以为了保护我想要保护的存在来到这里。”

“哈?谁要你、”一方通行几乎立刻说,“我不需要……”

“这是我的事情,”亚夜认真地说,“我,为了我想要达成的目的,选择来到这里。这是为了我自己。和你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歪理!”他恼怒地说,“你以为说这种话我就能接受、”

“哪里不对?”亚夜反而逼近他,看着那双泣血一样的眼睛,咄咄逼人地问,“我做什么决定,为什么需要你的允许?——这是我的生命,我的能力,我有权力按照我的意愿使用,我愿意为了我在意的事情付出必要的代价,不需要任何人来批准。”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一方通行怒吼。

“是,我是。你不知道吗?”亚夜不为所动。

“……你、!”他气结,几乎显得有些狼狈,“……你根本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地方!是杀人!是见不得光的脏活!是只要命令下来,就算是无辜的人……”他猛地闭上嘴,更加凶恶地盯着她,“……你给我回去!现在!立刻!滚——听到没有!”

“我拒绝。”亚夜看着他,“你要怎么做?”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了,一方通行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不明显的哀求。

一方通行最后也没有做什么——他当然不会做什么。

就像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亚夜也完全无能为力那样。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怎么,动用能力,暴力地把她打伤赶走吗?那倒是能算一个选项。只是他即使失去了理智也不会选。

一方通行对她从来都是无计可施的。

他恶狠狠地甩开她的领子,摔上门,大步走出房间,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土御门和海原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结标嗤笑了一声。

亚夜回过头,一边整理皱掉的衣领。

“海原同学的能力是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