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及到范时回还在, 他没有立刻与付当泽摊牌。
付当泽没有回答他, 视线落在那只握着唐刀的手上,“你受伤了?”
柳晏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
是刚掉进这段时空时不慎划伤的, 其他伤口较小, 很快都愈合了, 唯有这道伤口在止血后又因为对抗付当泽再度裂开。
对方的威胁太强烈,他用不到一秒的时间思考自己在画符上的造诣后,果断地动用武器——要不是顾及范时回,他会干脆画法阵。
不过现在唐刀用不上了。
柳晏回收凝聚唐刀的灵力, 手中传来隐隐的痛感。面对那张何其熟悉的脸,他没忍住脱口而出:“是啊,你才发现?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他并没有当真怪责付当泽的意思,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
后者却明显地一怔,似乎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人这么对他说话。奇怪的是他心里有种隐蔽的愉悦。
所有人总是尊敬他,又畏惧他。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分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如同应当被好好呵护的花,却敢用唐刀和他正面对决,甚至能接下他突然的发难。
人的性格会因为所在环境的不同而改变,人格和喜好却不会就此偏移。
于是付当泽握住柳晏的手,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和缓:“嗯,是我不好,害你拿刀了。”
又从口袋中找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瓶子,单手拨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伤口上。
液体沿生命线流动着,微微发烫,伤口浸润之下迅速愈合,神经末梢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是什么?”柳晏问。
“什么人体生长因子与灵力碎片……”付当泽认真思考片刻,最终放弃回忆,“名字太长记不住,是从医修那里买的,印象中治愈外伤很好用。”
这等强者都会用到的伤药,恐怕效果很好,换句话说……“很贵是吧?”
就这样给他这道算不上严重的划伤用了?
对方轻描淡写地比了个数:“没多少,也就这点。”
假定通货膨胀率3%,年数设置为50,再套上复利终值公式……
“您是我见过最慷慨友善的人,谢谢您,您是个好人。”柳晏果断用上敬称。
付当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太过细微,柳晏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是怎么到烂柯山的,我想应该不是为了观光。”付当泽松开他,道,“根据记载,烂柯山时空混乱,然而鲜少有人会从未来进入过去,这里对你、对历史都很危险。”
“……运气不好,跟同学出门做学院的任务时,误上异兽伪装的公交车来到烂柯山,然后跟,”柳晏顿了下,“我的一个朋友走散了,不小心走到这里。”
他忽然想到,他在这边跟付当泽聊这么久,范时回人呢?
正要转头找室友,就听到付当泽悠悠道:“听起来不像是巧合。”
“怎么说?”
“我也有个朋友告诉过我,任何时候让过去的人知晓未来,都会有意无意地影响历史。”
……你说的朋友是个阵修吧。
当初躺病床上被揭底时,柳晏问付当泽为什么不排斥他,后者说他以前好像和阵修打过交道。
哦,想必这位朋友十分高寿。
付当泽继续说:
“现在我接触到了你,你会改变我的人生。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
“原本我还在想,你要怎么回你的时空,现在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你很快就会找到回去的路。
“在那之前,要不要随我去1区玩玩?”
“……?”柳晏不确定地重复道,“你说去哪里玩?1区?而且这里是4区,离1区距离不短。”
付当泽颔首,用今晚吃什么的语气说:“是的,是1区。我会来烂柯山就是想找条直达1区内部的捷径,这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严重错乱的时空通向烂柯山外。”
仿佛1区不是传说中混沌掌控、异兽遍地的可怖炼狱。
虽然不知道他要去1区干什么,但是。
“不好意思,不行,我需要先带我朋友离开这里。即便是我想自保都有点勉强,他修为比我低许多,处境更加危险。”
“你的朋友?在哪里?”
柳晏莫名。
打完一回合后,他就落到范时回身边保护室友,付当泽再怎么龙傲天也不至于看不见人才对。
他决定指给付当泽看,“是啊,他就在——”
视线扫过去,所见却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深绿林海,薄雾弥漫,偶有鸟兽鸣叫。静谧,沉默,没有半点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说起来,我一开始会注意到你,”
付当泽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接下来一字一句都令柳晏毛骨悚然。
“是因为你抵达这里后,朝没有人的空气伸手,就好像有人在搀扶你。站起来后你不断自言自语,让我以为你在和会隐匿形迹的异兽对话。
“再加上你的灵力很特别——既有人类的力量,也有异兽的力量。我还以为你是一只高级异兽,所以出手试探。
“靠近了才能确定你其实是个人。
“至于你说的朋友……那个人,你确定他存在吗?”
***
“很有想象力的推测,那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假扮成我的异兽呢?”
内心再如何惊涛骇浪,范时回依然很快镇定下来,不慌不忙地继续和黑衣男周旋。斗争从来不局限于诉诸武力,心理的对决亦然重要。
虽然和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话还是有点诡异。
“关于这个问题……等会再说,你的同学们——这些人类应该是这么称呼,他们现在有麻烦。”
黑衣男广袖扫过红木小桌,茶壶茶杯自发升至半空。
如同徐徐展开一副精妙画卷,山岳、树林、溪流……在桌上渐次浮现,栩栩如生,其中异兽和人类的模样俱是清晰无比。
“这是缩小的烂柯山。”黑衣男讲解道。
但即便他不说,范时回也能看得出来。他的记忆力总是很好,记下陌生地形不在话下。
他低头观察,烂柯山高有千仞,峥嵘崔嵬*,他的同学们分散多处,各自时间不统一。
洛林靠着柳晏某天带回来的神神秘秘的符箓,修为一日千里,现在在单挑多只异兽,保护他身后的一两名同学——范时回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同学那见了鬼一样的神情。可以理解,毕竟洛林还顶着差生班的名头。
付当泽和其他班的几名同学正在一条山路上,跟本该死亡的寸头男厮杀,道路边上有个狼尾男生受伤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时间看起来是夜晚。
其余落单的同学情况差不多,不是组队打异兽,就是在自己打异兽。
情况确实有那么一点危急。
除此之外,范时回还留意到,烂柯山中有两名寸头男。
另一名行走在直达烂柯山山巅的小路上,独行的他看起来精神更好,范时回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黑衣男又说:
“现在在你眼前的,其实是同一个事件不同时间段下的情况。你的同学都因为某个恶劣的幕后黑手陷入困境,你要想办法排对事件顺序,摸清楚事件全貌,才能救下他们。
“以及救你自己。
“看到那个爬山的寸头男了吗?他是来杀我的,离我这么近的你肯定会被牵连。”
范时回:“……”
范时回:“请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会上法制栏目的话。”
黑衣男笑了笑,“还有什么问题要确认吗?没有的话,我带你进入下一步。”
“稍等,有的,”范时回的目光落在同学们的脸上,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还有个同学不在其中,他戴着眼镜,有紫色的眼睛。他在哪?”——
作者有话说:*化用“剑阁峥嵘而崔嵬”
第47章 王车易位 嗯嗯师恩如山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黑衣男手臂支在红木小桌上,目光幽微,气质高雅出尘,“不过既然你看不到他, 就说明他在你暂时不可以观测的时空里。我猜, 他的时空既是你所在时间的开始, 亦是延续。”
对此,范时回言简意赅:“说人话。”
他稍微花点时间确实能理解这男的在讲什么, 然而不想花。
“哦, 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跟人讲话了,有点生疏了。以前习惯文言文,不怎么会用白话文。”
范时回:“……”
还是狂妄了。
这生疏何止一点, 这不会用又何止一点。
黑衣男继续道, “简单来说, 你由于现有的力量不完整, 不能保证你所有的观测都不会影响历史, 所以无法观测全局。”
刚说完他就看见范时回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唉, 他理解。
成长于弱肉强食的财团环境,见惯了修仙界强者为尊的人情冷暖,任何人都会为自己缺乏力量太过弱小而痛苦。
黑衣男刚想宽慰几句, 就听见范时回道:“天啊, 我现在居然还有力量, 我以为我一点都没有了。”
黑衣男:“……”
他真傻,真的。
范时回又问:“我朋友处境这么特别,会很危险吗?”
“你看不了的东西我也看不了。”黑衣男言归正传,“山顶是烂柯山唯一不受时空混乱影响的区域, 有灵活的时间流速,可以影响其他区域。
“现在,无论你的同学们现在处于怎样的状况与时间段中,他们其实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按照事件原本的发展,有人会死亡有人会受伤,我想这些都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事情是,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通过改换时空来影响事件顺序,改变因果,进而改变整体。
“就像下棋一样。
“操纵一个又一个棋子,步步为营,直到达成胜利。”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范时回清楚自己没有值得对方费心思设局之处,直接跳过毫无意义的证明环节,选择相信黑衣男。
他伸手指向山中的寸头男,又说,“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同学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杀你?我猜得没错的话,他是穷奇的使者吗?”
尽管不清楚对面这名装x黑衣男的底细,也不知道对方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还自称了解他的原因,但是对方的强大毋庸置疑。
再加上他对烂柯山了解异常深刻……范时回暂且认定黑衣男是带他们进入烂柯山的那只果冻异兽口中的“领主”。
这跟果冻所说“领主离开了”相冲突,但目前不存在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也和“异兽敌视人类”这条常识相悖,当然现在,这句话可以不用说出来。
只能暂且归结为另有隐情。
领主说整座烂柯山处于同一事件之中,弦外之音即为,就连它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但是似乎受到什么限制,它自己不能出手解决,才需要他代行。
至今出场的人物不多,利用排除法,强大到足以对抗领主的应该只有“穷奇的使者”,唯一符合这点的只有死而复生的寸头男。
换作是普通同学,即便修为再高,被果冻那样暴力一砸,不死至少也是重伤。
借此,他也能理解自己为何会登上那辆满载异兽的公交车了。
只不过没想到穷奇的手伸可以伸得这么远,名下下属竟然能直接在4区活动。
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异兽隐藏在人类社会中,它们又何以按下对人类的厌恶,不主动与人类起争执,坐视玉衡基地的发展日趋向好。
不过……
倘若穷奇派下属来杀领主,那么它图什么,它们不是同族么。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出来。
“你的猜想完全正确。”领主又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厌烦。
“和我的同族不一样,我喜欢人类。毕竟人类发明的棋实在好玩,这玩意也只有人类会下,可惜我的同族们总是不能理解我的爱好。
“其中尤以穷奇为甚,它很多次让我加入它的阵营去毁灭人类。
“你即便没见过它,可能也知道它长什么样,它的气质与做事方式……嗯……”
领主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陷入纠结。
但范时回理解,这种表现人类一般统称为中二病,“我明白的。”
中二病说要毁灭人类,既不正常又很正常。
领主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接着说:
“总之我不愿意,毁了全人类就没有人可以陪我下棋。我们之间就这样出现争执,最终决裂,它顺理成章地对我起了杀心。
“它派属下进烂柯山当然不是为了跟我和和美美相亲相爱,只可能是准备杀我,或者洗劫我几千年来的收藏。”
范时回欲言又止,他很想说因为和他人决裂就想杀人并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以及这个几千年是什么意思。
……距离世界融合不是才过去将近两百年吗?
说这几句话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范时回开始观察每条路上的同学们。
领主说得很高端,但要理解烂柯山正在发生什么事其实不难:穷奇派使者刺杀领主,使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拐走玉衡学院的学生,众人进入烂柯山后掉入不同的时空,各自时间流速不同、时间点不同,无法甄别谁先谁后。
同学们各自为战,谁遇上使者谁倒霉,结局注定十死无生。
除去神秘失踪的柳晏,所有人当中唯有付当泽时间在夜晚,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时间线是最晚的,收束事件。
由于一定会遇到使者,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倘若没有外力加以干涉,这里的同学最终都会被杀死。
相应的,使者独行上山的时空要比付当泽靠前。
解决办法很轻易便能,他第一件可以做的事就是调换这两个时空。
范时回专注看着烂柯山中不断变幻的奇景。
在他察觉不到的时候,某种生发于灵魂的力量在悄然解锁。
福至心灵般,他的手落在红木小桌的微缩烂柯山上方,开始尝试调整同学们的时间。
指尖触碰到小桌上的烂柯山那一瞬间,一股陌生而澎湃的力量似乎冲破了什么封锁,从他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灵巧又乖顺地聚集于他的指尖,随他的心念而动,操控烂柯山中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奇妙。
范时回莫名有种更为奇妙的感想。
——久违了。
而后天地纵横十九线,众生为棋,听凭号令。
……
最后一步,范时回成功地逆转两个时空。使者的行动顺序变更为复活后在烂柯山游荡到深夜,次日早晨再攀爬烂柯山。
“结束”被置于“开始”之前,时间的变动会带来因果更易。
譬如,付当泽时空里使者的心态可能会从“结束刺杀任务后的娱乐消遣”变更为“还有任务尚未完成,不可恋战”,主观上减少杀意,对现场影响同样直观。
完成这一步后,范时回收回手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山中变化。如同一位成熟的棋手。
……
……
……
“当——”
付当泽的重剑斩向寸头男,发出仿佛砍在金属上的脆响,同时画卷展开,形成多道防线收纳寸头男其余的攻势。
附近的其他同学们竭尽所能调动灵力,施展自己所能用出的杀伤力最强的法术。
尽管他们不知道寸头男的身份,但见到对方死而复生,也可以立刻明白这个同学真实身份是异兽。
一击刚结束,寸头男身体登时一转,手中蓄力再度准备进攻。
印象中它奉命来杀死即将复苏的烂柯山领主,但是途中好像任务出了点问题。
空手而归一定会被穷奇大人责骂怪罪,不过还好它运气不错,下烂柯山时见到一群玉衡学院的学生。
当然学生之中,最重要的还是面前这个孤狼一样不好惹的冷酷画修。它不明白他怎么这些年变得这么弱了,但是考虑他曾经是穷奇大人的心腹大患……好事啊,弄死他想必可以将功补过。
毕竟它的任务——
等等,不对,它什么时候去完成任务了?
一滴冷汗从额头迅速滑下。
记忆中……被那个跟饕餮一样喜欢装可爱的领主下属砸成肉泥后,它似乎就无所事事,在烂柯山里游荡到夜晚。
杀死面前的碍眼画修,上级当然会很高兴。
可一旦穷奇知道它渎职,这点高兴就没有意义了。
它的分心无意识中影响了它的攻势,力度与速度都悄然在下降。
尽管它意识上的放松仅仅只有一瞬,也足够学生们搏取生机。
他们再度施法抵御,灵根中的灵力被调用到极限,肾上腺激素顷刻激发,法术强度生平头一次提升到如此极限。
双方法术对撞,在半空中瞬间爆开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冲击波涟漪般从原点疾速向外扩散。深夜里,震得周围树枝簌簌作响,甚至有几棵靠得近的树被生生拦腰斩断,叶片草屑纷飞。
结束后,学生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紧张地看向对面那只异兽。
地上是严重损毁的画纸、卷刃的刀剑、折断的箭矢、面目全非的盾牌……他们尽力了,灵根中空空荡荡,灵力几欲耗尽,重新恢复再度接敌也需要时间。
可是,寸头男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恢复。
刚才的攻击同样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它也会将任务置于最优先,但是完成任务前再花一点时间精力顺手碾死几个尚且脆弱的学生——
未尝不可。
……
……
……
范时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不指望同学们正面接敌,能打得过穷奇的使者。
所以,他上手给付当泽所在时空切割。
目光又落在红发室友身上,默念一句“对不起了朋友”后,自然而然地单独给寸头男所处的一小片土地改变时间,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他划到洛林面前。
一波人打不过就暂时换一波人上,敌人过分强势时,车轮战至少可以拖住一时半会。
只要没有死亡,就一直有逃生的机会。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像转移寸头男那样,把同学们都转移走。
但是他——
忽然间强烈的困意又涌上大脑,理智如同泡在热水之中,胀热沉闷得他的思考都变得滞缓,陪伴他十八年人生的幻境如影随形。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完成这件事。
一旁的领主看着他,如出一辙的黑眼夜色般深沉。
“要睡会吗?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它问。
声音轻如浮水鹅毛,飘在少年的听觉神经上,和缓得仿佛一首安眠曲。
范时回勉力睁开眼,看见洛林正在竭力抵抗使者。
那曾经消亡于漫天大雪的火焰,如今从少年的剑锋重新燃起,照得四周雾气露水尽数蒸发,以恐怖无匹的气势杀向使者。
火焰之盛,刺得范时回都清醒了些许。
他想起许久之前,他在北斗训练场许下的宏愿。
【我要战胜身体上的顽疾,去做成什么事——用我的脑子也好,手脚也罢,我渴望独立地做到什么】
家人、师长、朋友……十八年来,身边的人都保护了他太久太久。
所以,“不,我要继续。”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一次,虽然原因暂且不明,但唯独他有能力改动烂柯山的时间,从强敌手里救下他在意的同学们。
范时回随手摸向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用力地划破手臂上的皮肤。尖锐的痛意瞬间在大脑中炸开,刺得困意潮水般褪去,大脑运行的速度重新恢复迅捷,令他可以继续操纵烂柯山中的一切。
换作从前,他绝不可能战胜这份诡异的困意。疼爱他的家人们也舍不得他用这么激进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爱很好,关心也很好,不过有的时候范时回更想独立地去做什么。
……
话是这么说,现实毕竟不是小说,想要越级挑战还是非常艰难的。
范时回只觉自己的大脑被调用到极限,每个神经元都在高负荷工作。精神的负担带来身体上的严重不适,比起常规的手臂酸疼,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球内部传出粗钝的痛感,胃部塞满沙子般鼓胀。
烂柯山中的同学们同样——除了付当泽,这人其实也消耗很大,但他依旧镇定冷峻。
他的调度臻于完美,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耗,至今无人死亡,这已经是个奇迹。接下来要堵的就是人类和异兽哪一方谁先被消耗完毕。
范时回强行忽视身体过载的不适,正准备再次布局时,一旁的领主叫住他:“等等。”
他不解地看过去,“怎么了?”
领主笑了笑,“你和你的同学们都辛苦了,可以开始休息了。”他下巴微抬,示意范时回看向烂柯山的山脚。
那里有一个穿着绿色格子衫的年轻男性正在进山。附近的低级异兽见到他如临大敌,纷纷作鸟兽散。
范时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何老师?”
领主有点惊讶:“原来你这么叫他?”?那不然还能怎么叫。
它没纠结,继续道,“把穷奇使者和这个绿衣服的时间合到一起去,一切就都结束了。”领主握住他的手,“这可能会比较难,我帮你一下。”
“我老师这么厉害?”
“你信就行了,尽管放心,其他的别管。”
“……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几乎脱力,范时回感觉要不是有领主的帮助,自己几乎动不了何老师所在的时间。
成功改换时间后,范时回看着烂柯山中那蓄势待发的穷奇使者和略显孱弱的何老师,忍不住担忧。领主要他放宽心,可老师说到底也就是个七段修士,真的能战胜穷奇麾下这位可以杀死烂柯山领主的使者吗?
……
……
……
寸头男真的被激怒了。
来之前它以为不就是杀个耽于享乐的同族吗,有什么难的?
它连事前调查都懒得多做。
直到它不断地、不断地被调来换去,仿佛被领主当玩具耍——它再没做准备也猜得出来,恐怕是烂柯山领主卑鄙恶劣的把戏。
太讨厌了,倒向人类阵营还这么对同族,饕餮大人还只是自称中立,领主怎么敢?
虽然这一刻它没想过自己被戏耍的根本原因是,它想杀对方。
又一次被更改时空后,它发誓,它要强行毁了整座山,杀死那名可恶的异兽。
正当它气势汹汹准备付诸实践时,它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来人气息收敛,雨滴落入溪流般无声无息,“停手吧。”
但它还是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看着那名面容温和平静的年轻男性,它震惊不已:“饕……饕餮大人,真的是您?您也怎么在这里??”
第48章 老饕 前辈与后辈
【饕餮。】
自从进入4区扮演人类教师后, 何双清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了。
一开始他并不想浪费时间给敌对阵营培养修士。
但是——
每天他吃到人类烹饪的食物时,都觉得送点小礼物给这个奇妙种族也未尝不可。
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可以将万物都烹饪为美食的能力。
【食】是它的能力,更是本能。
非人的生物永远不知餍足,永远顺从兽性, 吞食食物、吞食力量、吞食记忆、吞食欲/望……它生来就是为了吞食世界上一切有形或无形之物, 饿到极致时甚至不惜吞食自己的躯体, 只为满足深不见底的食欲。
饕餮那漫长枯燥的生命中,鲜少有任何事情比这更为重要。
所以它可以为了一餐饭, 藏起獠牙, 收好利爪,从异端高位【首领】走进市井人间,伪装一名普通人类,如滴水如江海般悄无声息。对它而言, 以假乱真总非难事。
许多许多年后, 抱着某个不可轻易言说的目的, 它用【食】吞食修仙者军队对它的追踪, 潜入玉衡基地4区, 伪造简历。吞食玉衡学院人事部对它的好奇, 吞食面试它的叶游雪和郑也晴的怀疑,进入玉衡学院——对于这件事,穷奇曾问它, 为什么不干脆吞食教职人员的“怀疑”, 跳过应聘环节直接去当老师, 已经成为何双清的他颇为无奈地向它解释:因为他文明。
穷奇当时冷笑一声,随即揭穿他,恐怕是因为“怀疑”这种情绪不好吃。
一旁的梼杌听到后,震惊地猛然摇晃桃枝——不是在惊讶何双清有两副面孔, 而是惊讶于世界上居然还有他吃不下的东西。
对此何双清反驳,这是污蔑,他从不挑食,穷奇肯定是在报复最近一百多年他叫它中二病的事。
不管前情如何,何双清都十分珍惜这份有编制待遇好的工作。
入职后他还愿意向人类分享自己和同族的一点秘辛。
还没分享多少,人类社会就对他赞誉有加,称他为不世出的天才,当老师实属浪费,修仙者军队各部门争相向他投来橄榄枝,财团高层找人脉托关系,重金求他教导族中有灵根的孩子。
后来穷奇评价他这是在装x,摸着梼杌的树冠叮嘱千万别学他。
撇开那位ky的同族不谈,他送情报也送得很开心,唯一的瑕疵是这种礼物往往会有麻烦的售后问题。
毕竟有些连大能钻研半生都未能堪破的事情,决不可能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可以轻易领悟的。这时候便需要他吞食众生的质疑和疑问曾留下的痕迹,但毁灭玉衡基地一个大区他都能信手拈来,这当然也会不是什么难事。
这点毛病,他忍忍就算了。
何双清认为自己相当好心,为了报答人类在食物上的恩惠,从古至今几千年里他的退让不知凡几。
因此,玉衡学院举行入学摸底考时,同事们和修仙者军队都误解他的立场时,他总归有些难过。
他可是暗地里默默当好人,以“首领”之威多次压下同族试图在玉衡基地作乱的计划——虽然说,这些同族都是他帮忙骗过修仙者军队的监视送进来的。
梼杌能成功混进玉衡学院入学摸底考的考场他居功至伟,与此同时为了禁止梼杌杀人,他大幅度限制它的力量。
……说起来,这件事比较特殊。
即便实力不如他,梼杌仍然是和他级别相当的同族,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干涉任何首领的决定。
说到底,同族也好人类也罢,其实考场上死了谁都没关系,他没必要因他们为难梼杌。
只是一百多年前,有个生命将将走到尽头的阵修警告过他某件事,他才决定保持中立,强硬地限制梼杌的杀意。
他也承认,对着新生们放梼杌委实有点过分。作为补偿,他后来给出四凶能力的翔实情报,努力混进北斗训练场的出题老师队伍,送玉衡基地的新一代修士们一个绝佳的练手机会。
也因此,何双清总是想,自己对人类或许也不算毫无感情。在食物之外,这世间总有些东西熠熠生辉,焕发出不逊于食物的吸引力,令他沉迷——正如几千年前他对某个后辈说的那样。
譬如叶游雪和小郑校长对他的知遇之恩,洪主任对他的爱才之心,他和王老师的餐间友谊,还有和那四个学生的深厚师生情。
在他的标准里,四个学生都可以算是好学生,唯一的瑕疵就是……大家好像有点太过卧虎藏龙了。
一个给他演了出狸猫换太子的道德伦理大戏。
一个是曾经将他的晚辈穷奇梼杌揍得吱哇乱叫,还敢借道烂柯山,单枪匹马杀进1区扰混沌清静,吓得滞留1区的异兽们连忙摇他帮忙,似乎他晚到一秒就要给全体同族收尸。
另外两个……嗯。
开学之初,何双清看到自己分到自己名下的学生名单时,沉默良久。
直至他想起自己也是个披着马甲的异端首领,才总算调理好。
一个师门,俱是人才。
问题不大,上岗后他当作无事发生,每天认认真真地备课教学,手把手带着人类学生们修炼,像每个敬业称职的教师那样,为学生们的成绩和前途忧思不已。
即便在异兽群体中,也鲜少有同族配得到何双清的一句指点,遑论这种费尽心思的教导。
是以,在他得知穷奇的计划会殃及他辛辛苦苦培养的学生时,他当真是怒不可遏。换作是曾经,他会用生理上掏心掏肺的方式立即制止穷奇,但可惜他现在套着人类修士的身份,这个壳子也不到丢弃的时候,尚且不能动用武力。
不得已,何双清压下满腔怒火,清早六点半爬起来和同事们开会,商讨如何救人。又用卦修身份打掩护,假借算卦说出他已然明晰的结论。
后来开会,一成巧舌如簧加上九成【食】能力发动,他才得以被允许独自出任务,到达许久没来的烂柯山捞人——有同事跟着毕竟会影响他发挥,万一杀爽了他可能真的会忘记吞食记忆。
可以的话,他更喜欢把胃口留给炸鸡可乐,而不是记忆、情绪、疑问这些概念上的东西。
***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
“嗯,这就是全部。”何双清白了一眼穷奇,继续吃炸鸡,“那不然你还想知道我什么心路历程?”
穷奇:“……”
它深吸一口气,厉声问道,“这就是——你不辞辛苦,强行终止我安排我下属干的事,还从烂柯山跑来教训我们的原因?”
“这倒不是,”何双清纠正它,“我只教训你。”
他放下炸鸡,摸摸旁边梼杌的树枝,“它给我买炸鸡可乐,没有参与你的计划,我从不怪它。”
树枝末端顷刻有桃花盛开,花瓣亲昵地蹭蹭他的手,如同晚辈在对长辈撒娇。
穷奇:“……”
它看着地上那些梼杌特意买来讨好何双清的炸鸡可乐:“呵。”
何双清又对梼杌说:“对了,你下次不用事事都听穷奇的,明白吗?”
炸鸡和可乐的来历倒是有点复杂。
入学摸底考后,诚如穷奇所料,何双清满心满眼地准备找时间和梼杌“谈谈”——根据穷奇跟人类社会打过的交道,这个词的真实内涵和本身往往不一致。
只可惜它由于没上过班,很遗憾地算错了一点。
就是何双清已经是只社畜了,即便贵为四凶之一、首领之首,叱咤风云,万众臣服,凶名可止小儿夜啼,也照样要在玉衡学院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请假得经过主任、校长层层审批,还要托同事代课。
好不容易上完五天班,临到周末,何双清又只想缩在教师宿舍睡觉。
玉衡基地对修士极为友好,即便何双清作为老师拥有寒暑假,还是送给他几天年假——就是太少了,如无意外,他舍不得请。
也就是说,即便有心教训,他也没空回来。
就这样等到秋冬时节。
在那之前的上一个冬天,他忙着给自己的上一个人类假身份吞食怀疑,用“何双清”的身份开启新生活,有天穷奇请他帮忙吞下一些人的记忆。
——那是穷奇为了掩盖孤儿院失火事件而拜托他吞食的记忆。当然这么做并非它好心。
尽管四凶相识已久,可正如何双清不会轻易干涉其他首领的想法,穷奇同样无法改变他的意志。
穷奇随机抽取大量与事件无关的人,截取他们不同时间段的记忆,一并打包送给何双清,将它满怀恶意的真实目的藏在无数记忆片段之下。
何双清匆匆扫了所有记忆一眼,不疑有他。
直至他成为了当事人的带教老师,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学生被后辈暗算,后知后觉自己也成了穷奇计划中的一环。
那时候,倘若需要解救范时回,为洛林解开他记忆中的谜团,就需要何双清返回他们的记忆。
对于本能即为吞食的饕餮而言,将咽下的记忆再度吐出来,哪怕仅仅吐出一分钟的回忆,其痛苦程度都不亚于凌迟。
更何况何双清那时尚未了解穷奇计划的全貌,不知道该返还什么记忆合适,只能一点一点返还、挑着人返还。
最后不得不使用年假,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完成这项工程。
顺便揍一顿穷奇。
——不,这样说还是太过轻巧,至少对梼杌来说,自它诞生之日起的至今数千年光阴中,它都没见过何双清那样生气。
或许是为了宣泄返还记忆的痛苦,或许是想给学生的不公命运打抱不平,又或许是单纯哀悼死去的宝贵年假,总之那时他的怒火就连它这只同级同族都恐惧不已。
其余级别低于它的异兽更是连旁观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被怒火波及,纷纷逃离数十里之远。
来都来了,何双清同样想跟梼杌谈谈。
它当时实在害怕,趁着对方开口前,连忙使劲浑身解数摇晃树枝,抖落下一箩筐的桃子。
个个新鲜粉嫩,果香扑鼻,卖相极佳,令人食指大动。
它讨好地伸出桃枝,用树叶擦擦桃子表面不存在的灰,捧到何双清面前。
后者沉默一会后还是吃了。
叹了口气后,再开口时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那天何双清说的什么,梼杌记不清了,只记得它后来学乖了,时不时就给他送桃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吃到后来,何双清看着它的桃子……
竟然有点嫌弃的意味?
——本体为植物的它大概很难明白,世界上有种感受叫作“腻”。
第49章 建议看下作话 对混沌的思念
梼杌每一粒细胞都停摆了, 它实在想不明白何双清嫌弃桃子的原因。
还好它依赖的穷奇常年和人类打交道,足够长袖善舞,告诉它因为很多事物都有边际效应,味觉长时间接受相同的刺激, 其吸引力会递减。
何双清喜欢人类的食物, 反过来他在饮食上的喜恶也近似人类, 会本能地喜欢高碳水高热量的食物。
穷奇说得很认真,但梼杌不懂什么叫高碳水高热量。
看着它那副绝望文盲的模样, 穷奇慈爱地说, 何双清下次来你不要再送桃子了,他腻了,你不如送他最近沉迷的炸鸡可乐,他一喜欢什么东西就会天天吃那一样。
梼杌恍然大悟。
至于要怎么从人类的手中拿到炸鸡可乐——
梼杌寿命绵长, 尽管不常进入人类的世界, 却也知道“以物换物”的淳朴交易原则。
***
“……所以, 今天你招待我的这些, ”吃饱喝足后, 绿色的小毛球躺在桃树枝叶间, 语气有些微妙,“是用什么换的?你的桃子吗?”
桃树枝叶摇晃,表示肯定。
何双清:“……”
他很难想象一棵树进入人类社会完成交易这一复杂活动的光景。
理论上来说, 梼杌也可以化人。
然而这名晚辈与喜欢耍心机的穷奇不同, 智商说好听了叫单纯质朴, 说难听点……那可就太难听了。
它要是出现在人类社会,恐怕第一时间得被拉去做图灵测试。
还是穷奇懂事,适时答疑解惑:“我给梼杌设计了个身份:不谙世事的农村小孩,父母双亡家境贫寒, 农产品滞销,同时债台高筑,不得已辛苦拉桃子来到大城市售卖,恳请好心人走过路过买一个。”
梼杌摇树枝应和。
何双清懂了。
恐怕钱还是人类看梼杌化身的小孩可怜,好心施舍的,就算营销方案写出花,让这棵树去执行也决计卖不出一颗桃子。
“不过,为什么你都能杀人了,还要这么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换钱?我以为你会直接抢。”何双清抓住问题关键矛盾点。
桃枝瞬间停止晃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穷奇:“哈哈。”
何双清了然,“你又被穷奇捉弄了,它只想看你的乐子,所以我说你不用事事都听穷奇的。”
穷奇哀怨:“别把我说得这么坏嘛,你看今天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既没嘲笑你一把年纪了本体还装可爱毛绒绒,也没嘲笑你人形天天穿格子衫,像个衣品不好的死宅。”
何双清:“……”
作为心智成熟的成年长辈,他懒得反击这个幼稚中二病,直接回归正题:“叙旧先到这里,几个月前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再动我的学生。你利用我给章氏设局的事,我可以看在你尚且不知道洛林会成为我学生的份上揭过。但是现在你怎么又对我的学生下手?”
穷奇曾在章书楼面前说得冠冕堂皇,将事态失控的原因全部归结为【命运】。
但是很多时候,世上并没有什么命中注定,许多巧合偶然背后实为精心谋划。
是穷奇欺骗章家人,给出看似有用却根本做不到的灵根改造方法。
等一切走向失败后,它诱使章家人步步走进人性上的深渊,又暗中收容那些由人类转化而来的异兽,在“合适的时机”放出这些异兽屠杀医院里的人类,放跑几个良心未泯的幸运儿传递信息留下证据,亲手为之后“真相大白”的美好结局设下铺垫。
后来在孤儿院,穷奇短暂换走章书楼一行人的理性,哄骗那少年同意以章氏的锦绣前程、章家人的原本命运为代价,更换自身命运的交易,再拜托何双清吞食这段记忆。
因此,章书楼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来不及设防,根本不可能知道自第一天见到穷奇起,家族就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灭亡。
这些都被包装为命运使然。
关于这段结局的记忆本该如以前穷奇覆灭的每一个财团那样,被喂给何双清,可惜后者终于察觉它的把戏。
即便从人类手中获取诸多好处,穷奇也不曾作为合格的交易者回馈它的合作对象们。
穷奇是最奸险的商人,一心无本万利,乐于看人类在它的谎言下前仆后继,最终走向灭亡。财团突然覆灭还会带动一系列连锁效果,它一向觉得这个最有意思。
它又恃强凌弱,只敢和普通人和低段修士玩这套。吞食高段修士记忆所花费的力量不少,会被何双清发觉异常;换走高段修士理性的所需力量太多,它本就被某个同族剥离部分权能,现在根本做不到。
所以它回答何双清:
“领主碍我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它可以死最好,死不了,它的回归也有意义。
“我的那部分权能被剥离太久了,你知道的,我们的力量是我们世界的运行规则。你猜我再不拿回来,我们的世界会怎么样?”
何双清却不在乎:“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你从来都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达成目的,可你永远只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那种。”
梼杌眼看二者剑拔弩张,不由心惊胆战。这个时候它会很想念比自己还晚出世的混沌,那个同族如果还在,它就不用孤单面对这种局面。
“如果你偏要这么想,那来质问我有什么意义?”穷奇冷冷道,“想必你待在人类社会里,也有听说越来越多滞留1区的同族回归的事,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但这是我族覆灭人类的好机会。
“你该想想,到时候选择哪个阵营好。”
何双清的绿瞳盯着它,平日刻意收敛的首领级威压忽然海啸般喷涌,压得实力不如对方的穷奇有些呼吸困难。
这是种警告,同时……
最后何双清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穷奇知道,也是种妥协。
说到底饕餮还是异兽,它的中立是有限的,就是不知道……它和它那些宝贝学生们对立时,场面会如何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很抱歉我写到这里没有大纲,每章都在现编,实在写不快。以后写文我会吸取教训写好大纲多存稿,但是这篇文实在来不及。我知道这样对追更的大家很不友好,刚好我最近写累了也想写点别的放松,所以作话里放个free的ABOparo番外补偿大家(我现在还设置不了福利番外),番外没想好写多少字,现在先发2k,之后写正文还有空的话会在作话继续更番外。
我也不知道这样发番外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如果大家有更好的更新建议,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ovo我暂时在作话不定期更番外。
——
“我观你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恐有大凶之兆。”何双清神色凝重,正准备继续说下一句话。
“老师,你要是刚结束大学期末考就被连夜叫回家安排任务,你也这样。”面前的柳晏十分平静,并不相信什么大凶的预言,他指了指桌面的牌,“还有你刚刚不是在解塔罗牌吗,怎么改看面相了?”
何双清神色如常:“因为我是东方人,看不懂西方的塔罗牌。”
那你还算?
柳晏没理他的狡辩,越过桌台上一瓶又一瓶伏特加白兰地,取下一盒近日生产的纯牛奶,揭开盖子,将牛奶倒入自己的雪青色瓷杯中。
一旁何双清笑着看他的动作,“都成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喝牛奶。”
“搞得这盒牛奶不是你专门给我买的似的……倒是你,最近是喜欢上烈酒吗?少喝点。”柳晏双手捧着杯子喝一口,“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唉这不是生意难做吗?最近有个竞标,老师需要你帮忙调查我们的对手,一名男性Alpha。”何双清坐在阴影里,一句话间藏有数个机锋,“是付家近期归来的少爷,十分神秘。除了付家自己人,之前没有谁见过他。”
他取出一张照片,推到灯光下。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俊朗,眉眼间却有些冷漠,看起来很不好靠近。柳晏扫了眼,“名字?”
“付当泽。”
“哦,这种事可以直接发我手机的。”他捧起瓷杯继续喝牛奶,对老师的复古行为有些无奈,“有什么要顾忌的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据说付当泽露面以来一直在找某个Alpha,他大概率是个A同,”何双清顿了顿,“你毕竟也是Alpha,调查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以伪装成Omega。”
“咳、咳……什么?让我装Omega?”柳晏被牛奶呛了一口。
这跟让他女装有什么区别?
原来这就是他的大凶之兆。
***
何双清所说的“调查”,目的无非厘清商业对手的决策风格与行事手段。这需要柳晏接近付当泽,从言行中推算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一项工作往往不是某个人的一言堂,最终决策会受企业内外部环境的影响,只考虑领导的个人风格显然是片面的。更何况这种调查所选取的样本量不具有代表性,极易导向错误的结论。
不过这是一本小说里的世界。
原著叫《绝命毒爱:霸道龙傲天狂宠漂亮小白花》。
一看书名,柳晏这位穿书者就深谙生活中所有细节均不可细想的道理。
所以别管了,照做就是。
没准他还是书中那个喊“好久没看到少爷笑”的管家,半夜拎起医药箱出诊的医生,给总裁母亲提五百万的银行柜员,十分钟内就能查出他人资料的秘书特助。
收到要求后的第二天,他就能成功混进晚上付当泽会出席的宴会,这事也不足为奇。
柳晏不用自己本来的身份出席宴会,而是作为侍者进入会场,暗中观察付当泽。
会上所有男性侍者统一燕尾服戴面具,没人认得出他。
为了更加隐蔽,他一改往日习惯,戴起隐形眼镜,还听话地喷上Omega信息素香水。
选的草莓味,小说里十个主角Alpha十个会嫌弃的那种。
主办方分给柳晏燕尾服码数恰好,马甲收腰的设计几乎明示了腰线走向,外衣分叉的下摆直抵小腿,随步伐微微摆动。
整套正装将他衬得禁欲而清冷,遮住上半张脸的深紫色面具又为他添上几分妖异,一眼看去有种别样的美。
夜宴。
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柳晏端着托盘穿行于来宾之间,不着痕迹地观察目标。
付当泽在和集团A的总经理谈采购,和集团B的总裁聊合作,和集团C的总监论发展,和……
对方站在宴会厅边缘的露台上,向柳晏招手。
那里没有一盏灯,厅内的灯光与喧嚣只能抵达男人的鞋尖。露台一派空旷清寂,夜空中满月高悬。
柳晏放好托盘,走近付当泽,“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露台建得还算宽敞,除了与宴会厅相接的部分,还往两侧延伸出部分空间。
他只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
随后便被推到露台一侧的墙上,付当泽右手抵在他耳边,借身高优势俯视他,“从我进入宴会开始,你好像一直看着我。”
话音带着威胁与玩味,如同正在捕猎的狼。
又道,“解下你的面具。”
主办方对侍者戴面具的规定并不是死的,付当泽从前没见过他,以后更没机会见到他,摘下面具也无妨。
柳晏假装出柔弱可欺的模样,顺从解下面具,艳丽的脸落在皎皎月色之中,“我希望能够及时响应每位客人的需求,很抱歉我的工作方式让您感到不悦,我向您诚恳道歉,保证此后不会继续冒犯您。”
反正不会再见。
一堵墙之后,乐团奏响不知名的舞曲,主歌部分悠扬舒缓,厅内的Alpha与Omega开始舞蹈。
“说得倒是诚恳,”墙面之前,付当泽俯下身,鼻尖靠近他的腺体,嗓音低沉,“大量草莓味Omega信息素中,有一点Alpha的信息素,是薰衣草的花香。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完又站起身。以刚才的距离,足够柳晏闻到男人身上的信息素。
雪松味。
经典款啊。
付当泽当然不是想探讨生理问题,他在质问什么,柳晏清楚。
柳晏没有辩解,他空出来的手缓缓勾住付当泽的领带,再向下一拉,刻意拉近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只要任意一方更进一步,便能亲到对方的嘴唇。
他在最后那一步前停下,声音低如情人耳语:“好吧付先生,我向您坦白,其实我一直仰慕您,所以刚刚才不断关注您……听说您对Alpha更感兴趣,可惜我是个Omega,才用了点Alpha信息素香水,您还愿意考虑我吗?”
说得缱绻,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男人西装的宝石胸针上。
看起来就是个为了钱才接近付少爷的Omega,愚蠢、虚荣、贪婪,字字句句都是算计,没有半点真心。
这时候任何人都应该冷笑一声,推开他这个空有皮囊利欲熏心的Omega。
付当泽也在笑,却是道:“好。”
旋即,一只手挑起柳晏下颌,狠狠吻下去。
这一刻,宴会厅里的舞曲演奏至副歌,节奏加快,乐声澎湃。
第50章 需要一枝玫瑰 期待我们再次见面
“你不害怕吗?”斟酌片刻, 付当泽还是问柳晏。
他从来游离于人群之外,不曾急切地在意过谁,面对眼前这个明明认识没多久的年轻人,却莫名觉得自己有守护对方的责任。
……这么想的时候, 付当泽完全忘记不久前柳晏敢以三段的修为硬接他的攻击。
当他揭露柳晏所谓的同伴事实上不存在时, 他本以为对方会恐惧慌乱, 还设想好了等会要给柳晏一个可靠安心的拥抱,再说些怎样的话来安抚情绪。
结果对方却是一脸平静地说他知道了。
听见他的疑问后, 还由衷地感到不解:“我应该害怕吗?”
毕竟是鬼故事经典桥段, 靠着穿越前看恐怖小说、玩鬼屋的经验积累,柳晏其实对此接受良好。
付当泽:“……”
“咳……”他换个话题,“没什么,那你还愿意跟我去一趟1区吗?”
柳晏本来也打算进入1区, 那地方充满未知又诡异离奇, 若能有强者护航当然安稳许多。
但是……
“抱歉, 我是和同学们一起来烂柯山的。现在我和他们走散了, 很担心他们, 想尽快返回原本的时空。”柳晏垂下眼, “可能有点冒犯……我可以问你,你决定去1区的真实原因吗?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好奇或者有趣。”
但是这趟旅途还不到开启的时候。
也许是为了让他放松, 付当泽此前说得倒是轻巧。
柳晏却清楚记得, 付当泽是个除了画画就没有在意之事的人, 从前可是连阵修八卦都懒得打听,不可能会有闲情逸致关心1区。他好奇什么事情连付当泽都会关注的。
付当泽看向他的眼神霎时多了几分锐利,并不危险,却充满探究的意味:“你意外地了解我, 明明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柳晏笑了笑,也和他故弄玄虚:“你猜对了,我确实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尾音微微勾起,羽毛般飘过付当泽的心,撩起一阵痒意。
其实想要一个人开口袒露秘密,实在有太多太多种办法,好言相劝、威逼利诱、恐吓震慑……付当泽听说过,也使用过。他在财团压榨与异兽袭击的夹缝中成长,从来都不是四肢发达心无城府的莽夫。
可这时候他却跟失忆了没两样,一个都没想起来要用,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柳晏:“我需要去验证一件事,这件事我搜查了整座玉衡基地许多年都没有结果,现在只剩下1区没有去。”
“什么事?”
付当泽沉默了。
“不方便说吗?那就不说吧。”柳晏有点遗憾。
这个时空的付当泽是对他抱有防备心么?
“不是,没有什么不方便对你说的,”付当泽很快否认,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述最合适,“修仙学术界有个流传百年的假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就是‘灵力的本质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不知道你的时代怎么样,我所处世界里时不时有人立项研究。”
柳晏露出了大一学生常有的清澈眼神。
……看来是没听过。
也正常,初学者学完课本上的理论知识都来不及,让他们关注学术尖端的问题还是有点勉强。
这就像安排数学系的大一新生一天之内证明哥特巴赫猜想,除了难为人没有半点作用。
付当泽用他从未对别人用过的温和语气耐心讲解:
“我们都知道,异兽的能力都是概念上的技能。据传,穷奇还向一些人透露过它的力量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可以暂且将其理解为,异世界赋予部分异兽权能,这些异兽维护并按照自己的心意使用规则。
“举个例子,【易】类似于我们世界里最常见的能量交换;【食】可以看作事物必然会经历的消亡。这些技能相当于世界运行的规律,实际使用效果受所有者实力影响,所以不管异兽的能力听起来有多厉害,只要本身实力足够,就可以抗衡异兽的进攻。
“这些观点或多或少都存在有力的证明,因此有人提出假说:修士可能也像高级异兽这样,使用的力量实则同样为组成世界的元素,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
“我认为这个假说有一定可信度。可惜,从前世界融合发生得太突然,许多资料来不及保存,现在研究起来有些艰难。”
“那你想检验什么?”柳晏努力跟上思路,从付当泽的角度思考问题,“比如,你实力的极限在哪?为什么玉衡基地的多灵根修士那么多,唯独你可以修炼到高段?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会和1区有关系,总不能是排除法吧?”
……毕竟就这恐怖的修炼速度,哪怕放在龙傲天小说都算金手指开太大。
“是的,原因的确如此。
“探索1区的原因之一是……以前基地安排我攻打穷奇时,我发现它会刻意把战场开在远离1区的地方,它似乎非常不希望我接近。我猜,或许1区里有着我会在意的东西。”
付当泽顿了顿,又说,“我还是建议你去一次1区,我跟很多异兽、修士打过交道,你灵根运转的节奏太奇怪了,像被异兽和人类同时干涉过。”
“好,我会去的,不过你怎么连我的灵根状态都能看出来?”柳晏倒是不奇怪结论,毕竟他是阵修。
付当泽拂去领口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看似不经意地淡声道:“没什么,不过是实力的一部分罢了。”
柳晏:“……”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付当泽会对他孔雀开屏呢。
哦这形容不太准确,付当泽又不是在求偶。
……应该不是。
按照约定,柳晏告诉付当泽自己在几十年后的玉衡学院认识更年轻的他一事,末了又问:“你对你的穿越有什么看法吗?没有的话,我们到时间告别了。”眼前这位付当泽更加成熟也更加强大,也许有头绪。
他们往后不会同路,也是时候分开了,这场邂逅是数十年时光中一个短暂又奇妙的意外。
付当泽定定地看着他,深色的眼瞳里有莫名的情感在悄声翻涌,却是优先问:“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柳晏找出随身携带的黑色树枝,朝他晃了晃,说:“这是迷毂树枝,可以导航。”
无论穷奇出于什么目的给他这根树枝,按照传说,迷毂都能为他引路。
“那就好。”付当泽回答他原先的问题,“或许并不存在穿越一事。
“至少对我来说,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修改我的记忆,影响我的状态,我不相信有谁的技能可以越过我的意志,将我传送到我无法确定的时间点。
“未来你如果去1区,可以带上与你同时间的我。这次探索我有收获后,会给你留下线索。我最了解我自己,会知道我在哪里留下怎样的提示。”
也行,这人果然是个龙傲天。
假设情况跟付当泽说的一样,那么柳晏的穿越大概率也不存在。
从还在兰边镇时得知穿书为假,到今天分不清自己的来历,柳晏已经不再感到震撼,只是觉得他确实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断掉了来时的道路。
或许自一开始,自他进入玉衡学院的那天起,命运就在为日后的波澜起伏埋下伏笔。
——很明显的一点是他入学那天自称来自1区,可为什么至今没有教职工质疑。
“好。”柳晏情绪依然平静,他说着正要离开,付当泽又握住他的手,“还有一件事我想补充,年纪小的时候我不容易分辨自己的情感,也不擅长表达。”
所以?
就在柳晏思考付当泽这是要和他谈论风花雪月还是心理学,以及对方这到底算不算OOC时,付当泽终于图穷匕见。
“有件事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觉得现在进度太慢,先替未来的我做了。”他拉起柳晏的手,微微弯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眼底是志在必得与愉悦,“那么,期待我们再次见面。”
……
……
……
分别之后,付当泽继续他的探索。
诚然,烂柯山是异兽的领地,普通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过他不是普通人。
量变引起质变,对高段修士来说,灵根数目的增加对实力而言,很多时候不是纯粹的力量叠加,他们往往能感到自己对世界的控制力度在悄然加强。
恰如此刻,在付当泽操控之下,烂柯山大片大片的树木与土地都乖顺地挪移位置,自觉为他让路。
而后,一步迈进他所寻找的时空,直抵1区。
这座大区果然诡异。
时间静止,文明遗失。凶恶非常的高级异兽充斥着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建起这座城市的人类反倒不见踪影,如同史诗中亡佚的段落。
魔幻、荒诞、死寂,令他想起达利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
以付当泽的实力,当然可以不受异兽影响,用最少的时间精力探索完这里。
但是他想起那名未来会和他重逢的漂亮少年,还是花了些心思扫除最凶恶的那一批——直到异兽们嗷嗷大哭地摇来饕餮。
他并不畏惧与饕餮正面对决,只是冲突爆发有可能导致这位首领级异兽的中立立场变更,甚至倒向穷奇的阵营,这对玉衡基地普通百姓来说极为危险。他尚且还没有冷酷到会漠视他人的生命,方才停手。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可以继续杀,未来的他想必拥有着不输于现在的潜力,可以保护好柳晏。
这样一耽误,他走进1区最核心的隐秘时便晚了几天。
那是一座破败的机场。
航站楼穹顶的金属材料散架脱落,摇摇欲坠,最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勉强伫立在地表。
机场内,付当泽见到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景。
那时他仅剩的想法却是,或许应该提前准备一枝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