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魔头
寒雾血月, 断壁残垣,一个个尸鬼游走其间。
鹿欢鱼小心避开它们,一路往深处走去。自然有不少尸鬼注意到他,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对他指指点点, 但因为听不懂鬼话,鹿欢鱼只作不知。
若是叶安之等人在此, 必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里同他们上次在幻灵阁中所见到尸林幻境极为相似。
当然也仅止于相似。
和《尸傀林》不一样,也和魔头控制阁主施展的乾坤灵境不一样, 这里的尸鬼不仅没有被悬吊起来,还能如常人一样行走在废墟之间, 有的尸鬼看起来甚至想重建这片土地, 但总被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
再者血雾来去,发生在尸鬼们身上的变化更频繁, 也更加奇形怪状,若这一切皆为魔头掌控,可以看出对方美丽的精神状态了。
行了许久, 一颗眼熟的黑珠子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鹿欢鱼垂头看时,头顶果然响起一个声音:“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鹿欢鱼叹了口气,认命地捡起黑珠子,抬手递过去时, 口中道:“我要见逍遥尊者。”
除却眼珠脸上就没有其他器官的白衣尸鬼, 转了转手里的眼珠, 也不知用何处发的声,总之是一副大失所望的口气:“哦,那过来吧。”
鹿欢鱼跟在对方身后, 在心中擦了擦冷汗。今日运气委实不好,遇上的是脾气最差的白衣鬼;今日运气也算不错,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要捉弄自己的意思。
这白衣鬼算是一众尸鬼里最特殊的那个,不仅能蹦能跳除脸之外最有人样,体内似乎还有着多重人格。
一会儿温柔似水觉得自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一会儿不苟言笑认定自己是一位严厉的父亲,一会儿顽劣得不行路过条狗都要被他恶作剧一番。
鹿欢鱼来的次数不多不少,恰好对方每一面他都见过,这找眼睛的开场白,就是对方恶作剧开始的宣告。
所以幻灵镜中乍闻此言,他便意识到对方由“温柔”切换成了“顽劣”,下意识叫了出来,只是出乎意料,比恶作剧先来的,是魔头的攻击。
魔头正坐在全灵境中唯一完好的高楼上。
这也是灵境中最接近血月的建筑,想是类似于青莲仙尊灵境中金梧神宫一样的存在,能直接发挥出灵境特性的地方,只不过一个十足圣洁,一个洋溢邪气。
赤月的光芒洒在高楼上,将其映照成了一座血楼,因它能够吸食血光转化成血水,也的确是一座货真价实的血楼,高楼内外血水潺潺,蜿蜒流向远方,汇聚成为接天的血海。
魔头背对着他们,约莫是又托着他那下巴,一脸装逼赏海呢。
“小宇,人来了。”
白衣尸鬼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留下鹿欢鱼,挥挥衣袖潇洒离去了。
鹿欢鱼眸光微闪,举目向楼顶望去。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白衣鬼这般称呼魔头,实际上,前者的另一位温柔人格,甚至还会叫后者“宇儿”,所以他一度猜测魔头本名中有个“宇”字,但面上还是恭敬称呼:“逍遥尊者。”
坐在屋顶正脊上的人侧身看了过来。
怎么说呢,每次见到魔头的本来面目,鹿欢鱼都无法将他和外界传闻里杀人如麻恶贯满盈青面獠牙的魔王夜叉结合到一起。
若是外界的人见到此时的魔头,恐怕也得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魔王夜叉,分明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还是个圆头圆脑,精致秀气,五官因尚未长开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
当然,高阶修士有变幻自己元神的能力,可不管是对于目前的鹿欢鱼,亦或是魔头本人来说,都没这个必要。
因为在他落入鹿欢鱼紫府的那一刻,就没有藏住,叫心惊胆战的鹿欢鱼看了个明明白白。
说来此事也是玄乎,若说魔头散魂时给战场修士种下了魂种,可他一没有前往现场,二也没有资格接触到能上战场的修士们,怎么也能染上魔头?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一开始是在别的修士体内,但被察觉了,还被打败了,走投无路之下遁逃到恰好路过的我身上”这一种解释了。
第一次见到魔头,正是他少数前往白瓦镇的其中一次。
既已见过本尊,再行掩饰自然没有意义,魔头大概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功夫,所以鹿欢鱼每次进来,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他。
一身分辨不出是浸透了血,还是原本就这个色的血色红衣,一头细软的黑发随意披在身上,让他本就童稚的面孔更显小巧,圆溜溜一双眼睛横过来,无论神色还是目光,都与他外貌极不相符。
值得一提的是,小魔头的眼眸,乃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紫眸,偏向幽暗沉冷的深紫,在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人时,即便他这么一副外形,也很有震慑作用。
他便这般盯着鹿欢鱼,少顷,幽幽开口:“你不去参加你们仙门的入门大典,来找本尊做什么?”
“我阿姐回来了,”鹿欢鱼揉了揉额头,“她思维跳脱,行事匪夷所思,若是找不见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魔头道:“哦。”
鹿欢鱼面无表情道:“她可能大典都不参与,就到处找我,找到我肉身如今的藏身之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可以,鹿欢鱼也不想这么麻烦,但谁让他当初担心这小魔头趁自己神魂不在,就借自己的身份出去为非作歹,因而着意在血誓中加了一条,便是不得趁他不在时,控制他的肉身。
是以,不出意外,他姐若是找了过去,见到的就是一个因失去魂魄而陷入沉睡的弟弟。
他姐若是知道,距离伏魔山主知道就不远了;伏魔山主知道了,就等于全仙门长老都知道了。
他知道现在的魔头赌不起。
果然,小魔头手往后撑,身子一倒,懒洋洋道:“那行吧。”
却也只是应下,迟迟没有动作。再加上他一副怎么看都不在状态的样子,不由询问:“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魔头便冷笑一声,冷冰冰道:“你还好意思说,叫本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捉兔子,就为着一只兔子!害得本尊与青莲那厮隔空斗法,还险些被他擒住!”
鹿欢鱼担忧道:“你没被青莲长老发现身份罢?”
小魔头瞥他一眼,忽然勾了勾唇,意味深长:“他既然到最后仍愿意收你为徒,必然是什么都没发现的。”
鹿欢鱼闻言的确松了口气,又瞧了瞧他:“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魔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尊实力眼下不过恢复三成,便要为你一次次地擦屁股,这次还是在两个归虚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你当打幻灵镜呢那么轻易?”
鹿欢鱼道:“结果总是好的。”
魔头回他一声冷笑,而后道:“你真以为靠你这点小伎俩,就能让青莲对你青眼有加而后起意收徒?”
“难道不是吗?”鹿欢鱼是真的如此认为,毕竟这个方法,的确是最贴近青莲长老有关“合缘”要求的,在对方的确动了意的情况下,自己又拿不到头名,这就是最能让其他人哑口的方式了。
魔头冷笑连连:“修仙之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最爱讲什么因果报应,你于幻境中救他一次——即便他不需要——可说到底你成功让他觉得于你有亏欠的因。
“可想而知,他能够拒绝一个一心崇拜自己的陌生弟子,却不可能眼看着真心对待自己,又与自己生了因果牵绊的‘恩人’,落得个因手上玉令太少,一旦不能拜自己为师,就得滚回下州灵气贫瘠之地的下场,追根溯源,你该感激的是本尊。”
魔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他,有百般不满千般不悦:“若非本尊早料到他对你有所猜疑,不惜牺牲一颗魂种,在幻灵阁里唱下那一场大戏,你如何能有机会卖他这样厉害的人情?
“这几次便罢了,到底是为了让你能够真正接近他,但往后只要不是你快死了,少来叨扰本尊。”
鹿欢鱼眼波微动。却不是为着他最后一句。他定定看着对方的脸,古怪道:“所以,你……您之前在幻灵镜中的作为,都是为了自爆身份而后打消青莲长老对我的怀疑?您早知他会怀疑我了?”
魔头这回不是挑剔,而是叹气了:“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找个镜子照照,看看是不是一见到他,就和见到任务目标一样,眼睛亮到没边了,找的借口也烂,他不怀疑你才是脑子有问题。”
鹿欢鱼:“……”
他受挫的表情保持不变,心却在那一瞬凉透了。
不单为着魔头肯定了青莲长老的确在怀疑他,而是想起了长老说过的那句话:魔头主魂已灭,按理不可能记忆互通。
可他面前这个,明摆着清楚记得他做过的所有事情!
这是否说明……
不敢在对方的乾坤灵境中深想下去,鹿欢鱼冷静片刻,便催促对方快些将他的魂魄送回本体。
这回大约是恢复了些许,魔头没再废话,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写写画画,鹿欢鱼眼前变换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经回来了。
他维持了一会儿趴伏在桌面上的姿势,这才直起身来,揉按着手臂——赵田生死得太快,远在魔头预料之前,自己当时还在思考对策,准备都没做好,就被魂约拽了过去。
所以当时的随机应变,不能说多真实,但也不至于完全虚假。
他将左手上握着的画卷往边上一放,入眼便是一堆灵符,数量之多,眼瞧着都要跳到他脸上了,鹿欢鱼眼疾手快地握住其中蹦得最快的那张,瞧一眼,果然是他姐的。
阿姐惯来喜欢声音直传,所以他才将之打开,一道兴冲冲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臭小子在哪躲懒呢,姐回来了,速来接驾!”
这张尾音还没落下,下一张就迫不及待地跳过来,鹿欢鱼没急着拆。
大概是沉睡了大半年的缘故,他一醒来便觉得又饿又渴,好在这方面早有准备,便熟练地拿出一颗辟谷丹塞到嘴里,又给自己泡了杯灵茶。
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拆开第二张:“我嘞个豆!小鱼仔你没来看真是可惜了,今天不是新弟子入门大选嘛,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一个勇士!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长老的质疑,敢于开口向仙尊讨要名分!勇啊勇啊,关键仙尊还答应了——他居然就这么答应了!这就是主角的世界么?看不懂看不懂,大降头术属实牛逼,乐。
“不过这样一来,倒和小说里描述的场面不一样了呢……”
“噗——咳咳咳咳……”鹿欢鱼将被自己喷了一手的水杯扔开,取出手帕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地擦过一遍,才一脸复杂地看向那张还在闪烁火花的灵符。
他倒是能猜到以他姐跳脱的思维,决计想不到什么好事,但下降头什么的……也的确是对方一贯清奇的脑回路呈现了。
至于最后那句更似呢喃的话,鹿欢鱼见怪不怪,从他被阿姐捡回仙门开始,他姐的嘴里就时不时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以至于许多长老及弟子一致认为他姐是修仙修疯了。
鹿欢鱼倒不这么认为,非要说的话……看小说看的吧。
正想着,便又有一只灵符折成的纸鹤飞入他眼帘,没了长篇大论,只带来短短一句:“入门大典要开始了,来看吗?”
鹿欢鱼眼沉了沉,取一支灵毫提笔回:走不开。
声音很快传过来:“在干嘛?”
鹿欢鱼:陪谭静真楚城做云游任务。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再有声音传来时,已恢复了以往的不着边际:“行吧行吧,天大地大你兄弟最大,屁点灵力都没有就到处疯跑了,臭小子,在外面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躲起来,让他俩上!”
鹿欢鱼微微勾唇,正要回,那边就又传来一句:“不过你最近不在也好,主角受的大降头术太厉害,我怕你也中招,咱鱼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备胎当反派都太可惜,们鱼,也要成为自己的主角!”
鹿欢鱼嘴角一抽。
没搭理他姐那一通“鱼妹”“闷鱼”乱七八糟的称呼,简单回了句:知道了。就没再理了。
他在一堆灵符中翻了翻,果然翻到不少来自谭楚二人的。
其中一张谭静真的写着:来问过了,我们按照你的说法回复的她,你那边如何,还要继续?
鹿欢鱼回:继续。
另一个一展开就是哀嚎:“小鱼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呜哇!这里的人都好奇怪,晚上还有奇怪东西,东西也难吃,想回家想小鱼哥哥了呜呜呜呜……”
鹿欢鱼回:再等等。顿了顿,又提一句:回来给你做叫花鸡。
而后挑挑拣拣,又回了几道灵符,这才舒了口气,看向先前被他放到一边的画卷。
他将画卷重新拿过来,徐徐展开,一点点露出上方的人像:头顶一方水色轻纱,眉间一点明丽朱砂,容貌清妍,风姿灵秀,仙风道骨,见之忘俗。
握着画像沉吟片刻,鹿欢鱼站起身来,将其放入火盆,又拿过一边的长明灯。
魔头盘踞在他紫府,他之所见即为魔头所见,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当下便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之前求着本尊给你一张青莲的画像,浪费了本尊那么久时间给你画,现在倒是随便烧了。”
“既然说从未见过,便是从未见过。”
鹿欢鱼盯着火盆中燃烧的画像,火光照亮了他没有温度的脸,和一双淡淡的无机质的眼。他的声音亦是极淡极低,不冷不热,不知是在回复魔头还是他自己。
“我目下多看一眼,只怕回去后就扮得不像了。”
所谓欲骗他人,必先骗己。
魔头嗤笑揶揄:“你不扮也白痴。”
鹿欢鱼与他相处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小魔头玩心甚重,最喜欢别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有事没事就要嘴贱一把,只要不搭理他,他自己没趣了反倒要憋闷半响。
是以鹿欢鱼只道:“时间差不多了。”
便是可以回去了的意思。
魔头果然心情不愉,哼来哼去总不得劲,但鹿欢鱼毕竟是在为他办事,到底得如他所愿,于是就更不痛快了。
临到头时,到底要刺上鹿欢鱼一句:“回去后记得办正事,别只顾着赵田生的遗愿,想想你我之间的血誓,也是能要你命的,本尊给你兜底,可不是为了真让你拜个好师父在那玩师慈徒孝的。”
鹿欢鱼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魔头说的正事是什么。尽管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最初魔头寄生在他紫府时,尚且虚弱,平日里除了骂骂青莲仙尊再损一损鹿欢鱼的体质,便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一直到仙门提前开启新弟子选拔,青莲山主预备收徒的消息放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夜之间传遍九州,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各种相关的热议。
在仙门时,能听到弟子们道:“啊啊啊为什么我来得这么早!若是等到现在,就有机会成为青莲长老的亲传弟子了!可恶,我甚至都没见过青莲长老,但能手刃魔头的师父,天知道有多厉害!”
出了仙门,又能听到行人道:“青莲仙尊啊,我在寒州时有幸见过一面,那当真不似浊世人物,他能打败魔头我也不觉得意外,仙尊一身正气,早晚得道成仙,邪魔外道岂能与之比拟!”
路过茶楼,还有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却说那魔头因恋慕月婵仙子而不得,便将人强行掳去,囚禁数载,始终得不到回应。
“就在他以为月婵仙子就是这般冷心冷情捂不热的石头性子时,一朝魂归天道,余识尚未散尽,竟听得仙子对青莲仙尊表意诉情,直将他气得死不瞑目!”
魔头:“……?”
因过早合炁而身魂皆停留在七岁的小魔头:“………”
继而听见那说书人铿锵有力的:“再说月婵仙子,自深陷魔宫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更是心存死志!便在此时!青莲仙尊脚踩七色彩莲,身披七彩斗篷,救仙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正是‘逍遥宫外初相遇,一见仙尊误终身’,从前不知情为何物的月婵仙子,就此一颗心落在了青莲仙尊身上,奈何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对于仙子的爱慕,仙尊终是婉言回绝。
“叹只叹,魔头求而不得之事,却被仙尊弃如敝屣,倘或魔头意识消散得晚上片刻,只怕能够原地气活。
“但魔头这样耽于享乐的魔修,如何能懂得青莲仙尊对于大道的追求?从来除暴安良,一生磊落光明,心中无有情爱,是为地上神仙!青莲仙尊不该属于哪一个人,他属于整个天下!”
魔头:“呵呵。”
鹿欢鱼担心他一个上火给茶楼拆了,让自己平白多一屁股债,紧忙压低声音:“这些都是假的,虚构的,造谣的,小说改编的,谁信谁就输的。”
魔头自然不会认输。
但自那以后,魔头一整个状态就从“本尊早晚搞死他青莲”演变成为“本尊定要他青莲身败名裂如过街老鼠然后搞死他”。
鹿欢鱼起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至小魔头洋洋得意地跟他说起,有关如何让仙尊身败名裂的计划:
他不是一生光明么,那就设计他同魔道勾结;他不是心向大道么,那就让他道心破碎修为不复;他不是人人敬仰么,那就令他行差踏错,为千夫所指。
这世上之人,惯能歌颂恶徒金盆洗手放下屠刀,却不能忍受原本庇护他们的人竟背弃他们而去,有没有真的背弃不重要,明月为人染指,神像跌落神坛,就已经是最大的污点。
小魔头甚至连步骤都想好了,由他这边指派一人,最好这人本性愚蠢……呸,天真,或能够惟妙惟肖地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去接近青莲仙尊。
最最好这人是在遇险的情况下与青莲仙尊相遇,能最大幅度激起对方的怜弱心与保护欲,借此留在对方身边还不被怀疑,而后明里崇拜暗中勾引,骗得仙尊一颗真心。
最最最好能骗得一场合籍大典,邀请上九州大大小小所有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于众目睽睽之下自爆身份,承认自己是魔道中人,且与他小魔头才是真爱,对狗青莲只有复仇憎恨!
要是捅得了新郎最好,捅不了就横刀自尽,给青莲仙尊亿点被爱人背叛的震撼!
以青莲仙尊的性子,此时定已伤心伤身肝肠寸断道途尽毁,他这边再放出仙尊早与魔修有染的消息,连同对方声名一并毁去,而后,于乱中取他狗青莲的首级桀桀桀桀桀桀……
不可谓不阴毒。
然后魔头就说要将这阴险毒计交给他去实施。
“……”鹿欢鱼当时真的很真诚,“您手下是没人了么?”
魔头好似被踩了痛脚一般,语气霎时凶恶起来:“少废话,本尊让你去便去!”
鹿欢鱼只好提醒他:“尊者,青莲长老……应当不喜欢男子罢?”
逍遥尊者小手一挥:“本尊会给你找一具女身。”
鹿欢鱼:“……”
当然,无论鹿欢鱼如何抗拒,他毕竟只是一个连灵气都不能感知、因姐姐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峰长老而显得越发草包的普通人,并不想将阿姐牵涉其中,又有“解开封印”为饵,到底只能点头。
他并不想去害一个好人,一个救苦救难人人赞颂的仙尊,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由不得他想不想了。
好在因为鹿欢鱼的据理力争,又想到青莲仙尊这么多年,除了成为小说里面虚构人物的官配常客,到底没有过真正的桃色新闻,于是让魔头生出了一些微妙而恶意的猜想,没真给他用上女身。
结果走了个男扮女装,来了三个遗愿。
现在好了,好好的“大恩大德小子当以身相许”变成了更大坨的“师尊把衣服脱掉弟子要过来了”,简直谁吃谁知道。
除了模仿红皮书里的逆徒,鹿欢鱼真想不到青莲长老这样的人,如何会跟徒弟拥有超出关系的接触;而他所了解的阿止,也不会对弟子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当然他最好永远都没有。
否则……
因眼前场景变换,鹿欢鱼知晓自己又回到了赵田生体内,于是那些零散纷乱的念头深埋的深埋,消解的消解。
刚换上内门弟子服,门就被人敲响了,外面传来叶安之催促的嗓音:“怎么还把门锁了……你好了没阿生?再不出来入门大典都该结束了!”
鹿欢鱼一脸纠结地对着几个弟子小冠,最终只取了根发带,一边想要将满头青丝束起,一边往外跑道:“就来!”
打开门,外面三人皆已换上了对应其师长的内门服饰,叶安之与辛九月一同拜入伏魔山主门下,穿的是一水龙腾虎跃的玄色束袖长袍,看着就十分精神。
陆公子因炼灵塔中杀伐果断、剑心凛然,正合照雪长老冰魄之道,被她破格收入座下,成为照雪山第一也是唯一一位男弟子,便身着照雪峰玉花衣裳,肩上披风般挂着一条雪白披帛,十足仙气。
至于“赵田生”这个当下被议论得最多的名字么……辛九月将他上下一看,最后定格在他头顶,不自禁地颦眉道:“你就打算这样过去?”
鹿欢鱼还在和他那一把头发打架,恨不能再多生一双手,闻言龇牙咧嘴道:“别说了辛姑娘,这带子太滑了,我刚捆上去就掉下来了。”
叶安之道:“你发簪发冠呢?”
鹿欢鱼苦了脸:“我从前见都没见过这些,哪里会用。”
而师兄师姐带他们过来换衣服时,已然给了他们这么多选择,自是没料到会有人于编发一道一窍不通,也就没有着意留下指导。
这会儿再要回去打理必是来不及了,辛姑娘便扯过他手上的发带,叫他蹲下,给他扎出个高高的马尾。
所幸仙门在这方面要求不严,平素于着装上也无硬性要求,只有重大庆典之日会叫他们穿着好弟子服饰,至于发饰如何,只要不是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倒也没有过多讲究。
但上告天地祖师之际,鹿欢鱼来回看了又看,也没找到第二个简单成自己这样的。
想是他看来看去的样子太过明显,其中一个编着长辫的人便侧头瞧了回来,鹿欢鱼与他视线相接,顿了顿,轻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秦裕将头转了回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叶安之眼中,于是告天仪式结束后,他便愤愤不平地靠过来,对鹿欢鱼道:“没礼貌的家伙,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抢了灵光哥的头名,哼!”
鹿欢鱼闻言,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倒的确令人意外了,能夺头名,日常分便不会低,这说明对方这期间种种行事,不仅没有越过仙门底线,相反在各方面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如,所犯之事他不沾身,仗义之事他必有份。
——至少在长老眼中,他无过错。
此前鹿欢鱼沉浸在拜师的喜悦之中,没有太注意其他弟子的成绩,只知三皇子殿下最后拜了掌门为师。
如今叶安之与他提起,他便难免想起少有的几次接触中,对方的一系列表现,更联想到秦秋实的离去,不由浑身发寒,只觉方才那个招呼打得实在多余。
所幸对方看起来仍未将他放在眼里,作为板上钉钉的掌门弟子,他正与其他掌门真传站在一处谈笑风生,等待着拜师仪式的到来。
新弟子拜师仪式被安排在入门大典最后一个环节,因只有长老亲传才有资格参与,余下内外门弟子可自行抉择是留下观礼,还是先行一步。
于钟鼓声声中,鹿欢鱼同上百位亲传弟子站到一处,接过童子们递来的灵茶,有次序地上前,恭敬将灵茶献给各自师尊。
因青莲长老只收了他一个,鹿欢鱼没有排队的烦恼,理所当然地成为第一批献茶弟子。
他低眉敛目,躬身将茶敬过去,待青止接过茶水,他一撩弟子服下摆,双膝跪了下去,叩首道:“弟子赵田生,拜见师尊!”
额头抵上手背时,他听得青莲长老清润的声音:“依照传统,你拜我为师后,我当为你赐字,而我也的确有字想要赠你。”
鹿欢鱼闻言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间,他见那人唇角含笑,接过童子递给他沾着朱砂的灵毫,俯身靠近时,轻声道:“你名田生,合该在野,从此往后,便唤作‘无缚’罢。”
那一笔朱砂点在了他眉心,鹿欢鱼下意识闭上了眼。
眉心微凉,而后是暖。洋溢的灵力让他这具身子极为温暖。
睁开眼时,他这位新得的师尊又温柔地递来了一把扇子,正是此前对方拿在手上的那把,结合眼下情境来看,应是早就准备好的收徒礼。
不是每一位师尊都会赠弟子收徒礼。
也不是每一位师尊都会遵循仙州收徒的赐字传统。
更不是每一位师尊都会在赐字后,对弟子道:“愿你此世不受惊扰,余生无妄无惧,无缚无愁。”
鹿欢鱼执着这仿若千斤的法宝,在宣告礼成的钟声中缓缓起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对着身前之人,终是哑然。
只是那个念头,本该消失或深埋的,不该在此时想起的念头,到底卷土重来——你最好不要喜欢我,也不要喜欢任何人。
永远都不。
第24章 心悦他
“砰咚”一声, 鹿欢鱼迅速撞入内殿,回手将门关上。
四下无人了,才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就地躺了下去。少顷, 抬手揪住胸前的衣服, 暗忖:这就是愧疚的感觉么?
入门大典结束后,弟子们便要正式离开新象峰, 前往各自师门所在的山府了。当然, 新弟子对师门一无所知,还当有人出面接送, 为其讲解详情,一路上答疑解惑。
只不过, 以往此类事件, 都是交由门下大弟子或身边童子代劳,从没有哪位长老会亲力亲为带走新徒弟——只除了青莲山这一对师徒。
青莲仙尊又是将徒弟送到新象峰收拾东西, 又是耐心等着他与几位朋友话别,又是体贴他尚且筑基着意换上最温和的载具,温言讲解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那一路上的羡慕嫉妒恨, 倘或鹿欢鱼心中没鬼,只怕都要叶安之上身孔雀开屏了,偏生他就是享受不起来,反而压力越来越大。
想是他的不自在表现得太明显, 叫师尊误会他是那阵热血上头的拜师劲过去后, 终于意识到二人由朋友变师徒, 尴尬到不知该怎么同他相处,便放弃了带他逛一遍青莲山的想法。
师尊体贴地给他找好台阶,询问他是否因为冗长的大典而感觉疲惫, 在鹿欢鱼点头后,便将他送到他在青莲山的住处,让他回来好好休息一阵。
师尊的误会来得十分妥帖,鹿欢鱼也的确需要独处一会儿,更何况……也不全是误会。
在地上滚了两圈后,鹿欢鱼到底爬了起来,走过去将半开的窗户也全部紧闭,四下检查一遍,确定无人监视后,他将外衣脱下挂好,赤足躺上床榻。
——第一个遗愿达成后,他便可借助魂约,去看赵田生遗留下来的记忆,从中寻找他的剩下两个遗愿。
他闭上双眼,轻念咒语,神识轻重变换间,沉入了赵田生的紫府。
人死便如灯灭,何况赵田生还是魂飞魄散,即便通过魂约留下记忆,也是凌乱破碎毫无次序,只有他短暂一生里最刻骨铭心,令他死亦难忘的一些画面而已。
鹿欢鱼的眼前接连闪过许多模糊场景,才慢慢落定,尚未看清所处环境,肩膀便好似被重击一样痛得往边上一歪!
而后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痛歪了身子,而是他与这时的赵田生共感了。
“怪物!”
“你就是个怪物!滚出我们村子!”
“就是,滚远点!”
“……”
鹿欢鱼能看到的,都是赵田生所见过的,所以他自己无法控制目光转向,一入眼,便是一双伤痕累累的粗糙小手,紧紧将自己环抱,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啪嗒!
又一颗石头砸过来,赵田生抱住了脑袋,抽泣道:“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怪物,不是!阿娘救命!救命……”
声音十分稚嫩,听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叫啊!叫来你那个婊子娘,我们一起打!”
“打死他!打死这个怪物!”
“只有怪物才会说自己不是怪物,你就是一个怪物!”
余光中,竟也只是一群小孩,最大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需要牵着哥哥姐姐的手,此时也模仿着一群大孩子,抱起一块石头走过来,“嗨呀”一声地砸在赵田生身上。
赵田生抽搐了一下,叫救命的声音越发微弱。
眼前开始模糊,直至完全陷入黑暗……
场景一瞬变换,眼前的景物飞速入眼,又很快被“自己”抛在身后,鹿欢鱼气喘吁吁,猜到是赵田生在狂奔。
他跑过田野,跑过两排土屋,又跑过一大片草地,才看见一座孤零零靠山搭起来的草屋。
“阿娘!”
鹿欢鱼注意到,赵田生的声音比方才被围殴那时,还要稚嫩幼小一些。
屋中坐着一位容貌清秀的美妇人,即便贫困与劳作在她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即使一身粗衣麻布,上面还有随处可见的补丁,也掩不住她天然的美丽。
妇人正在穿针引线,面前摆放着一件破损的旧衣,眼见赵田生推门而入,她浅浅笑了一下,温柔道:“怎么跑成这样,快过来,先喝点水,再跟阿娘说想吃什么。”
赵田生摇摇脑袋,“不是想吃什么,”他走过去扯住母亲的衣服,仰头看着她道,“我刚刚,突然可以变成这样,就是这样——阿娘,他们说阿生被怪物俯身了,可是阿生没有啊?”
不知赵田生做了什么,但鹿欢鱼能清晰看到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响不能言语,手还被细针刺破了,吐出一颗颗血珠子。
“阿娘!”
妇人甩开针线,忽然用力将赵田生抱入怀中,他看不到妇人的脸,只听得她微微颤抖,却还极力安抚的声音:“不是,阿生当然不是,是他们不懂,是他们胡说,他们若知晓这是……”
话语一顿,妇人将他松开,起身擦了擦脸,转身向衣箱走去。
赵田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见她翻出了一个小木盒,从里面取出一颗形似糖丸的丹药。
“阿生不是怪物,可阿生这个样子,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阿生,吃下它,”妇人说到此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还是将丹药往小孩手里塞,“吃下它,阿生就会跟这里的人一样了。”
“吃下这个,朋友们就会继续和阿生玩了吗?”
在妇人强颜欢笑的点头中,赵田生一口便将丹药吞了下去,几乎是在丹药下肚的同一时间,鹿欢鱼便感觉到双眼如同被针扎一样刺痛起来!
赵田生少不更事,乍得这好似双目被人挖去之痛,哭叫声极为凄惨,只能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怀抱,一声嗫泣一声轻哄……
哭声渐远,草屋不复,画面再变。
又是画面还未落定,就一阵阵的嘈杂声音,其中最为清晰的一句是:“灵根完好,骨骼清奇,是一块修仙的好苗子!收拾收拾,后日便随老夫离开此地罢。”
“离开……是……前辈是要带小子去仙州求道吗?”
“仙州?”眼前的老者咬了咬这两个字,不甚明晰地讽刺道,“这小小寻州你都没走出去,便想去仙州了?呵,等你有本事靠自己离开上国,再想仙州之事罢。”
赵田生沉浸在可以修仙的兴奋中,并没有被老者的话语打击,知晓老者是要带他去往上国,先是欢喜谢过,再独自回那间草屋收拾东西。
十数年过去,草屋更加简陋,并没有值得收拾的东西,赵田生似乎也没打算将屋中的物件打包走,仅是收拾出一些旧物,背着爬上后山,埋入一处一看就知晓时常除草的坟包旁。
赵田生跪在坟前,将沿途折下的鲜花一枝枝插好,手搭在黄土上,缓缓道:“娘,前辈说,修仙一途艰难漫长,我这一去,恐不能时时回来看你了。”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母亲长眠的地方,也即将离开这座他居住了十多年的村落。
那些曾向他丢石子的孩子同样长大了,然而恶童并未因年岁的成长意识到犯下的错误,反倒被骨子里的劣根性支配得更加丑恶。
“你们看他,都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就得意成这样了。”
“听二叔说过,他们这样的,是专门卖到上国黑什么市里的,最后不是给人挖了灵根,就是给他们为奴为婢,还没我们自由!”
“那叫他出去后千万别提咱村的名字啊!他这么讨人嫌,要是在外面得罪了谁,不得牵连上我们吗?”
“对对对,听到了没,没娘的小畜生!哈哈哈哈……”
“……”
没有送别,嫉恨的诅咒伴随了他一路,那是他作别故乡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鹿欢鱼能感觉到指头越来越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剧烈翻滚的情绪让他几乎要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也让他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这一次画面并没有直接消失,而是化作了点点碎光,于他眼前拼凑出一行文字,继而响起一个声音,赵田生的声音。
念着眼前这句话:“拜青莲仙尊为师,名扬九州。”
这句话他曾听赵田生说过一次,正是对方的第一个遗愿,只是那时对方尚存生机,听起来便没有这么空洞。
眼前景象变换。
又是几个断断续续的模糊场景,大约是赵田生记忆深刻但谈不上至死难忘的事,故而看不太清,只能听到一些时有时无的声音:
“你该庆幸生了这样一张脸,否则你的下场就同陶罐里的那些药人一样,而不是达官显贵的侍奴。”
“三殿下最近竟然好上了男风,我们这边也安排几个人过去,就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小厮不错,一起送过去。”
“你可真是命好,被送来的时候刚好撞上三殿下要去仙门拜师,只因为是宁大人送的,连脸都没看清就被指定了,练气都不会,就要去仙门拜师了!”
“沿这里直走,就是仙门所在的灵脉群了吧,据说求仙的弟子只能走这一条路,所以想要攀附咱殿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咦,你们瞧,那是不是中州陆氏的车队?”
“叫你停下,没听到吗?哟,还敢瞪我,当你跟宋绵一样得宠啊?”
“还得宠,从他厚着脸皮跟上来开始,你们什么时候看见殿下召幸过他?”
“一个要什么没什么,还不得殿下看重的小小侍奴,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喂,小畜生,你今天肯从我们几个弟兄□□下面钻过去,就放你过去,怎么样?”
“本来就是个□□玩物,钻什么□□啊,直接叫他来喝老子的尿,哈哈哈哈哈!”
“……”
无穷无尽的羞辱,间或穿插着来自身上被人虐待出来的痛楚。
等终于能看清时,鹿欢鱼发现“自己”正跪伏在地上,还有一个发颤的声音:“我……我想……伺候殿下。”
鹿欢鱼愣了一下,才确认这句话是赵田生自己说的。
有点冷。
这冷不止来自于赵田生自荐枕席的心冷,他目下所处的环境之冷,才是让他发抖的根源。
借着赵田生的眼睛耳朵,他能隐约瞥见飘飞的纱帘,以及轻微的水声。
“滚。”
没等鹿欢鱼细看,赵田生就已经被纱帘后、寒池中的人隔空一掌打飞了。飞起来的那一瞬,鹿欢鱼注意到了散开的纱帘后,脸色苍白,拿手帕捂着唇的三皇子殿下。
赵田生也是倒霉,什么时候来不好,偏生挑了个秦裕有伤在身,明显不想被人打扰的时间点。
但想必此时的赵田生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他被秦裕一掌打出房间,从三楼一直摔到大堂,在一双双嘲讽的眼睛里,在一句句耻笑的话语中,一个人孤寂而绝望地等死。
渐渐地,意识模糊了起来,那些羞辱的声音终于要从他的耳畔离去,可他并不觉得安静,仍旧不甘,非常不甘……
却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霜雪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鹿欢鱼先是一惊,而后意识到,这句话是赵田生此前从未触发的、深埋在他紫府的独白,他更惊讶了——这人对于赵田生而言,得是多特别的存在啊?
【我以为我要死了,可他为我续了命。】
因赵田生还没缓过来,所以眼前一时白一时黑,并不能看得很清,只能听到一个人问道:“好些了么?”
声音竟十分耳熟。
一双眼重新恢复清明,定睛一看,果然是陆灵光,陆公子。
陆公子道:“伸手。”
赵田生愣愣伸出一只手。
五颗滚圆的丹药倒入他手心,而后是一句清凌凌的:“每隔三日吃一颗。”
【他为我续了命,不单是我的寿命。】
月下,一身清傲气质孤冷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会对一个侍奴伸出援手的陆公子,扶着剑站起身,缓步踏上阁楼,寂静中,还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呼唤:“灵光哥……”
【这是第一次,有阿娘以外的人送我东西,还是这般贵重的东西,我舍不得就这样吃掉。】
赵田生仔细打量那几颗丹药,而后轻轻握住,紧紧抵在心口。
因为他打量得分外仔细,便也让鹿欢鱼看清了上方的纹路,终于想起之前陆公子所赠丹药的眼熟感从何而来,再结合赵田生的心声——这不就是他刚从赵田生体内醒来时,吃掉的那三颗嘛!
果然,后来赵田生也就只吃了两颗,余下三颗贴身放在怀中。
画面的变换速度渐渐慢了,每一帧定格的画面中,都有一个陆灵光,各种各样的陆灵光。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很明显,是赵田生在跟踪对方。
【我想了解他,也想接近他,可是从那一日起,他再未给过我一次正眼,我甚至连他身边都靠近不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配走到陆公子的身旁,可我……】
终于有一次,赵田生被人揪了出来,他摔在人群中,听见来自陆灵光身边人的质问,抬头却见不到陆灵光本人的目光,有一刹的茫然后,他说话了。
他以一种狎昵的、乍一听恶意满满的声音说着:“我只是好奇,似陆公子这样的高岭之花,躺在床上任人摆弄之际,会是何等的风情?”
迎着陆灵光愕然的神情,鹿欢鱼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中翻涌的快意、失落、喜悦、痛苦……五味杂陈。
【还是想让他看见我。】
毫无意外地,无需陆公子动手,叶安之就已经被恶心得给他踹开了。
但是赵田生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不断出现在陆灵光面前,吐出各种各样的意淫癫话,再被陆灵光的人嫌恶丢开——毕竟陆公子亲自动手的话,他还能大声而痛快地笑出声来。
【他若是能看我一眼,哪怕我出现在他眼里的样子是如此不堪,我也想要他能看我,只是看着我就好。】
赵田生原本就被秦裕那一掌伤到了魂魄,陆灵光给他的丹药他还不肯吃完,已是活不长了,再签一个魂约,他虽然只是一个筑基境修士,却也能察觉到魂魄被过分透支。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陆灵光所在的方向跑。
打听到他们要去参观灵兽园。
远远就看见那一道被众星捧月的月白身影。他揪着胸口的衣服,重重喘气,自以为大声地叫他:“陆灵光!”
看着那一行人回过头,看见那一个人回过头,哪怕是嫌恶的神色,他也下意识地牵了下唇角。
他倒了下去。
【可我后悔了。】
【他分明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我这样羞辱,他于我有恩,我却恩将仇报,我分明是想要他看到我,记住我,怎么会逐渐演变成这样?】
【我便是想告诉他,他很好,非常好,都是我的错,我曾经对他说的那些恶心的话,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想同他说,同他说……】
【我心悦你。】
这便是赵田生的第二个遗愿。
一直有着不详预感的鹿欢鱼:“………”
第25章 重明族
赵田生的人生至此结束, 但画面并未因此终结,仍然凌乱,仍然无序,模糊的画面来回穿插, 羞辱与谩骂不时响起。
他这一生当中, 竟真没有能令他念念不忘,纯粹美好的记忆。
即便是他深爱的母亲。
“阿生, 娘大抵是要不行了, 你不要再为娘操心下去……阿生,你过来, 娘有话对你说……”
场景回到草屋中。
鹿欢鱼又一次透过赵田生的眼睛,看到了那位妇人——她大约病了很久, 当年尘土染面也难损的美丽消失殆尽, 只余下即将油尽灯枯的枯槁,一双本该灵动的荔枝圆眼死气沉沉, 竟好似失明了。
但她仍能凭借对自己孩儿的了解,朝他所在的方向招了下手。
赵田生却只是后退。
他呢喃道:“娘只是病了,吃药就能好的……”
“阿生……生儿……”
赵田生大声道:“娘病了, 我去给娘抓药,娘吃了药就会没事了!”
他转身冲了出去。
可他们这一处贫穷的小村落哪来的大夫,最近的药铺也在镇上,只凭他一双腿跑过去, 他娘还没病死, 恐怕就先饿死了。
于是他跑到那条唯一出村的大路, 求同村的阿叔阿爷捎他一程。然而正是农忙时节,出去的人少不说,好不容易有一两个, 一见到他,不是支支吾吾,就是嫌恶躲开。
他便沿着那两行土屋挨个敲门,一路敲到村长家,才将门敲开,然而村长一见是他,叹了口气,说了句:“回去好好给你娘准备后事吧,莫说她救不了,就是能治,你们拿什么治?”
若有金银,可请大夫临门;若有粮食,也可拿去换药。可他们有什么呢?
赵田生跪在村长门口,从天明跪到天黑,从人声喧哗跪到万籁俱寂,都没有等来第二次开门。
却在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丢了个包子在他脚下,像打发乞丐一样的丢法,让他原地愣怔良久,直至一条野狗窜出来,叼走了那个包子。
赵田生拖着被咬死的野狗回家时,他娘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弥留之际,还在无声地唤他:“阿生……阿生回来……”
赵田生丢下野狗,迅速跑过去握住妇人的手。一行眼泪从妇人眼中滚落,她拉了下赵田生的手,示意他伏低身子,喘息道:“阿生……阿生,你要记得、记得你不姓……赵,你姓……姓……”
赵田生的耳朵几乎要凑到妇人脸上,才听清那个字:“钟。”
“你不姓赵,应当随娘姓钟,你也不是怪物,而是重明一族中钟氏的后人,更是钟氏最后的希望。”
“阿生,去寻仙人,去重明岛,那里埋藏着当年的真相、能够让钟氏恢复清白的证明。”
“但是阿生,你要记住,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为娘的遗愿,切莫让旁人——尤其是陆氏的人知晓……若事不可为,那便,便……保全己身,只莫忘了你是何人。”
妇人大限将至,眼中竟然重新聚起了明光,仿佛身临她所想之地,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可惜那年,我还太小……真想,真想再看一眼,重明岛……你们来接我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爹爹娘亲,宗主爷爷,望舒姐姐,还有……你们都来了……”
伴随着赵田生低哑的哭叫,周身场景点点破碎,再拼接成为一行淌着血色的文字。
同时响起对方空洞的声音:【去重明岛寻找真相,完成母亲的遗愿。】
此句过后,一切的一切化为飞灰四散开来,画面也好,声音也罢,全部不复存在。
鹿欢鱼从身体残存的情绪中挣脱醒来,猛地抓住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翻了个身跌到地上,又迅速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灌进肚子,凉入心肺。
他的眼神有片刻茫然,但很快恢复镇静,摸出纸笔,直接坐在地上涂抹起来。
将他在赵田生记忆里听到看到的事件大体描述一遍,又将赵田生与故事里的人画上虚线,标出他们之间的牵扯,在最后,写上赵田生剩下两个遗愿。
鹿欢鱼看着对方的第二个遗愿,一张脸毫不意外地扭曲了。
——这家伙,一定是和魔头串通好了,专门来折磨自己的吧!
一个叫他勾搭青莲仙尊,一个叫他去对陆灵光表白。
——真好,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喜提“震惊!仙尊合籍大典当日,陆氏公子竟拔剑抢婚!”的冥场面。
鹿欢鱼面无表情地在遗愿二后画了个大大的“↓”,以示将此任务优先级无限下放的决心。
开玩笑,人陆公子好不容易心理阴影淡了一点,能勉强跟自己说几句话了,还愿意看在叶老弟的面上给自己一瓶安神丹,他就算不考虑陆公子的精神状态,也得考虑考虑将来怎么见人吧。
再者,赵田生的要求是诉情,没说一定要同人在一起,更没有合籍大典这种硬性要求——想想吧,就赵田生那心思,那在心声中难以掩饰的独占欲,定无法忍受有人顶着他的皮囊染指陆灵光。
所以,他完全可以什么时候要放弃和这个身份了,什么时候跟陆灵光解释清楚。除却刚表白完就死这种事有点缺德,鹿欢鱼愣是找不到半丝缺点。
但古语有云:死道友不死贫道。陆道友,就辛苦你了!
他果断将重点放到“重明岛”上——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说起来,自从魔头上了自己身后,他听见看见这个名词的概率,简直呈直线上升。
而无论是回忆中的赵母,还是阁主口中钟氏灭门与魔头有关的可能性,亦或是提及相关便语气复杂的守灯大叔,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桩牵扯甚广的、恨海情天的、总之非常麻烦的事!
“狗老天,为什么要扯上我啊!”
这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啊!破关系都没有!简直无妄之灾!
狗魔头。
鹿欢鱼咬牙切齿,将记着遗愿的纸张捏了又捏,捏着捏着忽地想起什么般,渐渐松了指头。
——且不论师尊同大叔那时,在他身旁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总归对方在提及这个词汇时,似乎还同时提了个奇侠会?
于是在“问魔头”和“问师尊”之间,鹿欢鱼坚而决之地选择了他温柔似水和蔼可亲有求必应的师尊大人!
——倘若魔头真是被试探的一方,他未必能够知道内情。再以对方的秉性,自己为了赵田生的遗愿去找他,指不定又要带个什么誓约才能回来。
不过现下夜色正深,他不便过去叨扰师尊。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鹿欢鱼做下决定后,便回到床榻,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倦意中,一个念头忽然闪现,教他立时睁开了眼:若果魔头当真关注那什么重明一族,也有要上重明岛的念头,那他和赵田生签订魂约之事,真的只是巧合么?
第26章 他忘了
到最后也没睡着。
天将明时, 鹿欢鱼顶着两黑眼圈推开殿门,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青莲山脉风光明秀,其主峰青莲峰更是有如画中,随处可见的菡萏摇曳生姿, 更兼灵气充沛, 实乃诞养灵兽之圣地,鹿欢鱼在池塘采花这一阵, 就见了不下十条鱼灵, 其中一条还跳到了他手上。
小鱼灵在他手心化出个小人,一蹦一扭, 好似是在跳舞。
这青莲山,遍地都是这般充满灵性的灵兽, 同样灵气丰盈的伏魔山却见不到一只, 可见不止是青莲山风水好,青莲山主养得也甚好, 不愧为灵兽堂首座。
不过鹿欢鱼倒是知晓,青莲长老虽为灵兽堂长老首座,但因着他未曾收徒, 此地的灵兽堂便形同虚设,甚至连个标志性建筑都没有,偌大一条灵脉,无数洞天福地, 任由灵兽们驰骋。
但这并非是说青莲长老徒有虚名, 事实上, 在青莲山的灵兽堂外,仙门还设有一座灵兽园,其中的灵兽性格温顺亲人, 便是从青莲山精挑细选出去的。
可想而知,不仅这灵兽园隶属于灵兽堂,园中长老弟子也在灵兽堂挂了个名,倘或青莲长老有所吩咐,他们必然义不容辞。
鹿欢鱼欣赏了一会儿,便将小鱼灵放回了水中,继续他的薅花大业——咳,食材采集工作。
在师尊给自己送了法宝而自己没有回礼的情况下,又要为一些非修行上的难题过去叨扰他,鹿欢鱼自觉没脸空手而去。
不过他拿手的东西不多,独这一手在他姐各种奇思妙想中催生的厨艺,勉强说得过去。
他采了小半篮的花,在灵兽化出的小童们古怪的目光中回到住处,鼓捣出两碟莲花糕,一碗碧荷羹,还有一些香酥小食,喜滋滋地放入食盒,提着去寻他师尊了。
却没见着人。
青莲宫找了,文渊楼找了,演武场也找了,他能去的地方都逛过一遍,仍旧连他师尊的人影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他师尊寝宫外莲池中一灵兽小童看不过眼,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长老去了幽客峰,你要找他,得乘星槎从那边走。”
还好还好,昨日师尊送他到住处,有给他留飞行载具。
又详细问了一遍路线后,鹿欢鱼便飞了过去。想是师尊昨日已同这些灵兽知会过,故而这一路上他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是他在幽客峰遇上的。
幽客峰景如其名,花草芬芳,幽香静谧,甫一来此,仿佛误入仙境,然……眼前景物固然美丽,却也不能一直在这儿打转吧?!
他后知后觉自己应当是误入了迷阵,便要原路返回。可既已入阵,何来“原路”一说?
鹿欢鱼只恨自己来得匆匆,也没考虑到会被困住什么的,将食盒放回住处时,竟然也没想过拿几张传音灵符出来!
正是欲哭无泪之际,一身素衣的青年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鹿欢鱼心中一喜——就是说嘛,师尊何等境界,这山上种种惊动,如何能瞒得过他,这就来搭救自己啦!
他眼瞧着青年走近,欢欢喜喜地叫他一声:“师尊!”便欢欢喜喜地瞧着他理也不理自己,直直地来,直直地走。
鹿欢鱼虽有些奇怪,倒也没有多想,当即一边叫着“师尊等等我”,一边蹦跶着跟上去,只是才蹦了两步,就跟了个空。
“师尊?”
又一素衣青年从他面前走过,鹿欢鱼伸手要抓,果然抓空了。
“师尊,你看不到我么?”
第三次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仍旧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师尊?青莲长老?青莲仙尊……”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