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嗷呜呜
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后悔极了。
鹿欢鱼就想不通了,他扮演赵无缚之时装傻卖痴,时不时的头脑发热, 便也罢了, 总归贴合人设,如今都这样了, 还能发热, 是怎么个事?
但此刻应都应了,与其反悔让人心生疑窦, 不如尽快找个机会治好对方的病,而后溜之大吉。
如今青莲长老病重, 不时便要昏厥一次, 想来过不了今晚,机会就能到来。
故而邹满儿来信询问时,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并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去,便没有后话了。
隐匿好身形与气息, 蹲守在青莲长老房门外。
一蹲就是大半夜。
鹿欢鱼猛地站了起来。
“是鹿小友么?”
鹿欢鱼身形一僵,无声咳嗽两下,靠着门道:“嗯,是我, 半夜醒来有些渴, 屋里没水, 就想着来青莲长老这边瞧瞧……是我吵醒您了么?”
里面的人温声道:“没有,我也睡不着,小友若不介意, 可否进来陪我说说话?”
鹿欢鱼当然知道他睡不着了。
不,他根本就是不想睡,鹿欢鱼就没见他的眼睛闭上过。
但鹿欢鱼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应了声:“好。”便推开了门。
这时的他尚且不知,青莲长老口中的“说说话”,指代的是什么,若是他早知道,决计不会迈入这道门槛。
毕竟他想过对方会跟他聊失眠的原因,想过如何询问对方的伤情,甚至想到了对方可能会再次提到赵无缚,而自己该怎么反应,独独没料到,人会跟他讲学。
不是修炼心得,不是灵兽课程,而是大段大段的之乎者也。
各家学说,经史典籍,长篇大论……之后,还要侧过头来,询问他的看法。
看法?什么看法?“即便我现在扮演一个凡人,你曾经也做过凡人,但凡人和凡人之间,兴趣爱好也是不一样”的看法么?
要说唯一的感想,那便是一年多没有睡觉的他,久违地萌生出一股强烈的睡意。
他真的睡着了。
一觉睡到翌日午后,醒过来的鹿欢鱼支着下巴,一脸深沉地想,青莲长老这催眠的法子,倒是很不错。
当即抽出张传音灵符,挥毫写给他姐:分一些你的话本子给我。
邹满儿很快回讯:?
邹满儿:小鱼仔,你终于被逼疯啦?
鹿欢鱼没搭理她的脑回路,点明要求:感情戏越多越好。
邹满儿:???
鹿欢鱼没再传音。
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有他之用意的。
——青莲仙尊既然能用经史子集来催眠他,他当然可以用话本故事催眠回去!而对方一旦睡着,他不就可以行动了么?
邹满儿阅读广泛,还喜欢跟人约稿,其洞府所藏话本各种流派都有,简直是好此者之宝库,偏鹿欢鱼不识货,打小便没有一丝兴致,就是陪他姐去听书,也能听得昏昏欲睡。
太无聊了。
他都觉得无聊的东西,青莲那种沉迷经史,还说得津津有味的家伙,必然是听不习惯,比他还要无聊的。
于是在对方又一次拒绝他的灵药投喂后,鹿欢鱼果断掏出他姐托人送来的话本,说了句“我也念书给长老听”,见人并不反对,就面无表情毫无感情地念白起来。
要多枯燥有多枯燥,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都给鹿欢鱼自己念困了。
而此时,距离他睡醒的时间,也就过去两个时辰。
受不了了。
鹿欢鱼将书往头上一盖,塌腰伏案睡了过去。
朦胧间,一阵熟悉的气息将他裹住,令他下意识往更深处缩了缩,那些敏锐与警惕皆在这气息中迟钝,迷迷糊糊地想叫人,又潜意识地知道自己不能够叫,却想不起来原因。
隐约听到一声熟稔的:“睡吧。”他就忘却所有,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安稳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比前一晚更畅快。
鹿欢鱼畅快了片刻,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躺着的是谁人的床,充斥着整个感官的兰花香气是属于谁的,几乎绷不住此时的表情。
他抬手捂住了脸。
“不再睡会儿么?”
听到这个声音,鹿欢鱼登时坐了起来,唤道:“青莲长老……”
书页翻过,沙沙作响。
另一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话,便主动道:“我见你那样睡得难受,才让你去床上歇息,我歇得久了,也该下来走走。”
鹿欢鱼侧过头,就见他坐在自己原本跪坐的地方,手上翻着的,也是他原本一股脑堆在案上的书册,而除却他手中捧着的那本,余下的似乎也有着明显被翻看过的迹象。
又见他与自己说话时,仍不忘翻看着手里的书,心中隐约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他的预感很快成真。
在他下地之后,青莲长老可算看向了他,明眸清亮,其中忧郁散尽,如月皎洁。“小鱼,此书故事尚未述尽,你那边可有下一册?这几本我都看完了。”
鹿欢鱼:“……有。”
他说了句“我去叫人送过来”,就匆匆忙忙跨出门槛,抛下被他打开了奇怪新世界的青莲长老,在里间发出感慨的声音:
“从前因为名字太过奇怪,便敬而远之,是我一叶障目了,当谨记、自省……有趣,甚为有趣。”
鹿欢鱼:“…………”
到底哪里有趣了啊?啊!
他就说这些个尊者里面,为什么就青莲仙尊的话本泛滥绯闻最多,原是以为对方完全不管,现在看来他不仅不管,只怕茶楼里听到有人编排于他,还会拍手叫好……
鹿欢鱼腹诽着蹲到了院门外。
他决定了,叫他姐送续集过来的同时,再送基本诗经,他要跟青莲长老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就不信凭他连睡两日的精神,聊不困一个重病之人!!
但,就在他掏出灵符与灵毫,还没来得及落笔之际,一只小黑猫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它先是跳上他的膝盖,一路爬上他的胸口,两只爪子牢牢陷入衣料,整个身子悬空挂在他身上。
见鹿欢鱼盯着它,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眨巴两下,歪歪脑袋,“喵呜~”
放歌。
骤然与这位“老友”见面,鹿欢鱼心中可谓五味杂陈,惊喜之余,更有挥之不去的不愉: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对老子甩脸子,后来成了老子的灵兽,怕委屈了你天品的身价,好吃好喝伺候着,从未怠慢丝毫,关键时刻仍然会给老子掉链子。
现在可好,随便看见个人,一个“陌生人”!就能亲近成这样,几个意思啊?
就算本质上都是他,但他就是不可避免地不快了。
谁让青莲长老也这样。
想当初,他改头换面给人当徒弟那阵,不也是可劲地讨好对方,都被明确拒绝了,还要厚着脸皮追着人跑,这下随便来一个人,就上上下下地看,连床都可以随便睡了,真不见外哦。
就算青莲长老一贯温和亲人……就因为他一贯如此!
从过来之后就暗暗烧着的心火,偏还不敢对那惹着他的人发作,唯恐刺激过头,对方就一命呜呼了;但对待这活蹦乱跳的小虎咪,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鹿欢鱼面无情绪地勾唇,一把揪住它后颈的皮毛,将其拎到了眼皮子底下。
“喵呜?”
“你是青莲长老养的小宠么?”鹿欢鱼道,“怎么看着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
放歌扭动着身子,“喵呜!”
鹿欢鱼道:“好胖,你怎么这么胖,是不是经常偷吃?回头我得问问长老,家中吃食是不是经常减少……”
放歌:“喵呜!!”
鹿欢鱼幽幽道:“不会说话么,看来只是一只普通小宠,也不知是公是母,我看看——”
“!!”放歌一瞬炸毛,忘了继续装乖,迅速从鹿欢鱼手中窜离,声音自后者身后响起,“喵呜咪呜!!!”
鹿欢鱼正要回头逮它,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
鹿欢鱼先是一愣,而后一惊,全然不知青止何时出了房门,又是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将方才那一幕看了多少去。
放歌迅速跳到青止身上,咪咪呜呜可怜兮兮地学猫叫。
青止揉揉它的脑袋,垂眸看了眼慢吞吞起身的鹿欢鱼,微笑道:“除了我与无缚外,放歌不会主动亲近任何人,也不会让谁这般触碰它,看来它很喜欢你。”
没事的。
能有什么事。
鹿欢鱼和赵无缚,那完全是两模两样,长相不同,性格迥异,青莲长老就算早知他弟子不是赵田生,乃是受魔头驱使的他人魂魄,也断不会将二者联想到一起。
又暗暗回想一番,确定方才与放歌的对峙,并没有表现出不同往常的地方,才彻底放松下来,转过身去,笑道:“哈哈,我也很喜欢它,很可爱,想来青莲长老的徒儿也是这般可爱……”
呸。
要死了。
到底是青莲长老满脑子他徒弟,还是自己满脑子赵无缚啊!这和在人家伤口撒盐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毕竟自己这样叫做黄婆卖瓜,自卖自夸。
青莲长老似乎笑了一下。等他抬眸去看时,却只见对方垂着眼眸,轻声道:“他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
鹿欢鱼:“……哦。”
青止便看向他,温声道:“怎么了?”
鹿欢鱼背着双手,视线往一边飘去,咳了两声,道:“我是觉得,那个,外面冷得很,长老还是要注意些才好……我扶您回去?”
青止摇头微笑,“有你细心照料,我已经好转太多。”
鹿欢鱼……鹿欢鱼已经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梦游的习惯,否则,怎么能在连睡数日的境况下,还能“细心”“照料”对方。
不过也没给他回想的时间,人青莲长老自己没有进去,反倒给他赶了回去,美其名曰:“一直躺着不利于修养,适当的外出才更妥帖,择日不如撞日,稍后,我便顺带引你去灵兽园走走罢。”
于是鹿欢鱼稀里糊涂地回自己的临时住所收拾起来。
院外,小黑猫跳到了青止肩头。
青止垂下双手,目光投向小屋,轻声道:“你也觉得是他么?”
“喵呜!”放歌在他肩头一踢后腿,哼哼唧唧:就是他!
青止道:“你才过来,便能如此笃定?”
“嗷呜!嗷呜呜!”在我面前坏,对着你装乖,哼,除了他还有谁!抛夫弃喵的大坏蛋,我要咬死他呜!
青止微笑道:“若真是他,你舍得咬?”
“喵呜……喵!”我咬人会很痛……阿止你帮我的一起咬吧!
“……”
青止笑了笑,没再与它传音。目光透过小屋,看那走来走去,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身影。
对方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第72章 害怕吗
虽说如今青莲山实打实设了一座灵兽堂, 但考虑到灵兽天性避人,频繁出现陌生修士只会让它们恐慌,故而在青莲长老病重后,实际也只来了一小部分长老及其亲传打理灵山, 照料灵兽。
大部分的灵兽堂修士, 包括西堂长老,仍留在灵兽园中。
灵兽园说是“园”, 其实是仙门灵脉群间一处广袤的山谷平原, 亦是仙门中最大的福地之一,这保障了灵兽们在离开四大灵脉之一的青莲山后, 能很快地适应同样灵气充裕的新居所。
鹿欢鱼在跟着青莲长老抵达这片灵兽“新居所”后,止不住地东张西望。
没望多久, 身旁的青莲长老便温声解释道:“这片区域, 便是周长老特意划出,给你日常练习、筹备考核的地方。”
哦, 原来是给他……
等等!——他们不是随便出来走走吗?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什么练习啊考核的啦?!
对着他瞪大的眼眸,青莲长老微微笑道:“原是想带你来灵兽园走动一番, 熟悉一下,可周长老既已准备好了地方,盛情难却;今日又正好有些空闲,正式授课前, 练习一下也是不错。”
好一个来都来了!
他就说,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对哦, “长老,这里就我们两个么?那我的授课先生在哪儿啊?其他人呢?”鹿欢又开始张望起来。
没有回答。
鹿欢鱼回过头,看着神情不变的人, 吃惊道:“您?”
见对方没有否认,他不由皱眉道:“可您都没痊愈,就要叫您来做授课先生了么,而且那些弟子又是怎么回事,您都过来了,他们……”
“没有‘他们’。”
鹿欢鱼第三次张望的动作顿住。身后的人道:“没有其他弟子,今日我只为你授课。”
这话说的……
鹿欢鱼没有吭声。
听得那人停顿片刻,便补充道:“不必担心,来之前我就已经与周长老打过招呼,堂中弟子虽知晓你的存在,但各有要务在身,不会过来打搅你,待来日你学有所成,就更不会影响到你了。”
其言下之意,便是说,这里不会有那些,只因为他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便过来讥讽他,赶走他的人么?
因为已经提前知会过人,所以无论灵兽堂有没有那样的人,在青莲长老授课期间,他都不会遇见。
鹿欢鱼没忍住抬眼看向他。
他许是以为,自己的好奇,其实是在担心像从前一样被百般排挤。虽然自己同对方说起过去之时,并没有具体提及从前在仙门的经历,但对方似乎通过其他法子知道了。
都让鹿欢鱼受宠若惊了。
心情也更加的难以言喻。
这倒是好,他给人当徒弟那会儿,要想方设法撒泼打滚,才能求个“一带一”(还常常因为周围随机刷新的各种意外而失败),眼下作为一个陌生人,倒是不费吹飞之力地得到了。
怎么着,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哦不对,应该说他扮演一个可怜的凡人,扮演得太成功了?
大抵是非常成功的,因为对方下一刻便道:“你身无灵根,要入灵兽堂,便要较常人刻苦些,也更危险,园中灵兽虽然温顺,但也不可大意。
“好在它们自小便与我亲近,由我亲自为你授课,也能让你同它们更快熟悉起来。”
的确,既然要做灵兽堂的弟子,哪有不跟灵兽接触的道理,既要跟灵兽有所接触,那么灵兽喜欢与否、亲近与否,就是决定考核通过与否的重点之一了。
而青莲长老金魂之体、纯善之人,趋善避恶、灵性十足的灵兽们自然喜爱于他,有他在旁,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事半功倍。
想起灵兽们一见到对方,就争先恐后飞扑过来,绕着对方满地打滚的画面,鹿欢鱼忍不住发笑。
青止看他一眼,唇角也勾了起来,轻声道:“你既是我举荐的,这些事,本也该我来教导你,所以,不必多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未免不识好歹。鹿欢鱼收敛笑容,端正姿态,抱拳道:“弟子定不负长老教诲。”
青止道:“不必多礼,还未问过你,可有什么害怕的灵兽?”
鹿欢鱼面色一僵。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道:“没有。”
故而没有看到青止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但他还是再问了一遍:“当真没有?”
鹿欢鱼坚定道:“当真没有。”
这种情况下,就是有也不能说啊!谁让当初……
“没有就好。”青止微微笑着,似乎真的放心下来,“无缚从前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也有顶害怕的东西,每每见着长虫,都要跳到我身上来,眼睛都不敢睁开,叫得啊,整座山都能听见。”
有……这么夸张?
不过他当时的表现,表演成分居多,为了顺理成章亲近青止完成任务,叫得惨烈一些,也很正常。
便郑重其事地许诺:“青莲长老只管放心,弟子什么也不怕,绝不会叫此地灵兽吓到!”
然而青莲长老摇摇头,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在鹿欢鱼好奇的目光中叹息道:“其实,无缚从前接触陌生灵兽时,都有我陪着,所以也没有多被吓到。
“反倒是那些小灵蛇,时常被他一嗓子吓到打结,还不敢来寻我解救,所以那时,在将无缚哄回去后,还要安抚受惊的小灵蛇们许久,实在是……”
大约是回想起那时的画面,青莲长老笑出了声。
鹿欢鱼:“……”
鹿欢鱼面无表情,假装自己的脚趾没有快要抓穿鞋底。他道:“所以长老其实是担心我害怕的时候,也叫太大声,吓到灵兽们么?”
青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反问道:“小鱼既无惧怕之物,我又为何需要担心?”
鹿欢鱼偷偷磨了下牙,“这是自然。”
他是怕蛇不假,但也没怕到那个程度,而且一般大小的蛇他不怕,模样娇小漂亮的蛇他不怕,一动不动的蛇,他也不怕。
就像那年,他和叶安之两个被守灯大叔赶去捉鸡,要不是叶安之那家伙怕得要死,一嗓子给那条蛇叫得直冲他们而来,扭曲的线条在夜色中简直不可名状,他才不会被吓到。
而当时的鹿欢鱼,还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真正苦难,最大的委屈也不过是被同门排挤的无知少年,如今完整的记忆回来,又有什么是他没经历过的?
区区长虫算什么,那两百年内,他蟒窟都没少钻,如今就更不可能害怕。
呵,就算等会儿林青止要他接触的灵兽当真是条……
呃。
“它叫月暖,是一条巨灵蟒,性子温顺亲人,模样也生得可爱,六十年前主动迁来灵兽园,可惜因为门中弟子大多不喜欢它,便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同行修士。”
青莲长老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鹿欢鱼一动不动,昂着脑袋,似乎很专注地欣赏着那条巨蟒。
耳边是青莲长老带笑的声音:“这几日,又到了内门弟子择选灵兽的时日了,大部分灵兽早早被送去了兽魂天,唯有月暖,又被舍下了,好在月暖是个好姑娘,从来不计较这些。”
鹿欢鱼为了达成“眼中无物”的境界,眼睛虚化太久,有些劳累,只好假装不经意地抬起袖子,另一只手藏在暗处擦了擦,又擦了擦,擦得不想再将袖子移开。
青莲长老还在继续:“只是这些年过去,它年岁渐长,倒是越来越懒了,我们来了这样久,它还睡着……小鱼,你便先试着如何唤醒它罢。”
鹿欢鱼一个趔趄。
青止侧过脸,关心道:“怎么了?”
鹿欢鱼摇头,连连摇头,干笑道:“没,就是乍然看见这么大的……嗯,蛇,还是有些,惊讶,对,我太惊讶了。”
能不惊讶吗!这条巨蟒堆在那里,都快有半个山主殿那么大了!而且模样还……还……
到底为什么会有满身土疙瘩,疙瘩上挤满了水泡一样的蛇啊这什么蛇啊啊啊啊啊!!!
鹿欢鱼面无表情。
青止笑道:“没事,别怕,月暖很可爱的,你同它接触一阵就知道了,去吧。”
鹿欢鱼道:“我不怕。”
青止:“嗯,不怕。”
鹿欢鱼:“……”
青止:“……”
青止再次看向他。
鹿欢鱼揉了揉腿,面无表情哈哈一笑,“刚刚腿抽筋了,你说它也是的,早不抽晚不抽,怎么就这种时候抽,可能凡人的腿筋,就是这么爱抽抽吧哈哈哈……哈,我去了,这就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去。
大约在他往前跨出三步的时候,那条月暖蛇睁开了眼。
鹿欢鱼顿了顿,尝试着再往前行了一步。
月暖蛇一眼便看到了他……身后的青止,半个身子瞬间立了起来,身上布满水泡的土疙瘩骨碌碌滚动起来。
鹿欢鱼定定立在原地,感受着一阵寒意自脚底心钻入,咯吱咯吱爬到头顶,激得一头乌丝无风自动,铃铛声声脆响。
“水泡”外的一层薄膜自两边滑落,显出其中圆形的球体——那原来根本不是水泡,而是一只只眼睛!
鹿欢鱼咚咚往后连退四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推了推他的肩头,传过来的声音也很轻,大约是太轻了,鹿欢鱼只听了个大概:月暖既然醒了,就过去和它打个招呼吧。
他一双眼珠僵硬地动了动,看向那条月暖蛇。
月暖蛇身形扭动,覆过所有阻碍,欢欢喜喜朝着他们游来——
“!!阿……”止。
在那个称呼脱口而出之前,鹿欢鱼及时控制音量,将它变成一道未尽的惊呼,但他的手却没控制住,悚然握住那只将要收回去的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扑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条件反射了。
他知道自己怕蛇一事已经暴露无遗,再没有任何挽救的余地,便只能临场发挥一个同赵无缚最不相似的姿态。
他死死咬住嘴唇,再没泄露半点声音,只拿手捂住耳朵,将整张脸埋在青止的胸前。
他的精力几乎都花在自控上,便没有注意到,青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化,到得后来,甚至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回抱住他。
终究顿在空中,许久,收了回去。
也没有看到他身后的月暖巨蟒眨巴眼睛,而青止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那月暖蛇便摇了摇蛇尾,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他只感觉过去了很久,也可能是一会儿,听到对方委婉提醒于他:“小鱼?没事了,月暖已经离开了。”
鹿欢鱼抽了抽鼻子,猛地将他松开,往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脸,垂着脸,低声道:
“对不起,青莲长老,让你失望了,我到底是个普通人,突然看到这样的巨物,实在惊吓,我想,我并不适合灵兽堂,要不,还是算了。”
青止垂眸看着他,“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你不必道歉,不过,灵兽堂弟子虽要接触灵兽,但也不是每只灵兽都需要接触,只要你好好同我说,我心中有数,便能为你避免此等意外了。”
鹿欢鱼又抽了下鼻子。
青止叹了口气。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温柔下来,“罢了,你今日吓着了,有什么,晚些时候再说……我带你回青莲山?”
鹿欢鱼抬起脸,悄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点了点头。
第73章 不自欺
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同一时间, 鹿欢鱼便变了脸色。
那些手足无措、惊魂未定、惭愧懊悔等情绪,通通自他身上消失,只剩下阴沉、冷漠、狐疑。
一次类似于试探的事情可能是巧合,接二连三, 也还是么?
他撑开窗, 侧身倚在窗框上,举目看向对面那座小屋。
夜深。
他自袖中取出一条黑绫, 覆眼捆缚于脑后, 而后跳出窗户,来到了青止窗前。
里面的人端坐案前, 手执书卷,淡淡金光萦绕周身, 昭示着他独特的灵魂特质。
鹿欢鱼静静注视着他。
——其实只要将他的伤治好, 那么无论他是否看出端倪,种种行为又是何用意, 就都不重要了。
只要……
“谁?”
鹿欢鱼胸腔急速鼓动。没等他转过身,房门“吱呀”一声,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手上还执着那一卷书, 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脸上一点点浮现出迷茫之色,疑惑道:“你是何人?”
鹿欢鱼又是一惊, 慢慢回味过来, 问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止克制地看了他好几眼, 半响,点了点头。
……
青止这一次的失忆虽然来得突然,但对鹿欢鱼而言, 并非全无预料。
这些时日,他早就从对方口中探出,其失忆之症再次复发的信息。
只是没想到,此症不仅复发,眼看着还加重了。
鹿欢鱼目光复杂地看向那道呆呆执着书卷的身影——他原以为对方之前是在房中看书,却原来只是捧着卷书发呆。
不,不能说是发呆,而是他的思维一时清醒,一时又糊涂,清醒时想要通过书籍翻找信息,但很快糊涂下来,就变成了呆滞。
想起对方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靠在门上开始走神,好不容易被自己叫回来了,没说几句话,就又没了反应,鹿欢鱼抿了抿唇。
他将人扶到席间坐下,自己也拖过来一个棉团,百无聊赖地坐下去,撑着脸盯着他看。
实则也在走神:即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赵无缚之死对于这个人的打击,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魂魄融合之后,鹿欢鱼的七情六欲感官体会,也全部跟着回归,从前被动迟钝时看不出来的事,不可能仍旧一无所知,他不可能看不出,青止的确喜欢上他……赵无缚了。
可那时的他仍是认为,青止的这份喜欢里,一半是被动接受,一半是责任使然,真正的情爱上的爱慕,未必有多少占比。
故而是即使失去,早晚也能够放下的事。
然而之后发生的种种,无一不在告诉他,他想错了。能不能放下尚不好说,人青莲长老连放下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自己。
莫说两年前,对方的失忆症就已经有好转的倾向,就是他第一回撞见对方变成白纸那会儿,也是时时有自我意识在的,怎么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鹿欢鱼忍不住又叫了他几声。照旧没有得到回应。
这都是失去赵无缚所致。
顺带也就不难推出,当初对方的病症能够好转,的确是和赵无缚的到来有关。
他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但很快,这一点弧度就消失了,甚至还往下垂了垂。
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是鹿欢鱼,是陆寰宇,是逍遥尊者,是刺激得他生出如此怪症的“小前辈”,独独不是什么天真烂漫,可以给他治病的无缚。
就算寻到了治愈对方怪症的办法,一时也寻不来那样一个人,而自己,不高兴也不愿意再扮演其他的人来接近他……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鹿欢鱼侧过头,那只手便擦过他的眉梢,落到了他的鬓角。一双眼瞬间瞪圆了,“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而那只手已经将他鬓角的发丝捏起,轻轻绕到了他的耳后。“你心不快,为何?”
鹿欢鱼被他碰过的半张脸连带那一只耳朵,一瞬间像被开水烫过似的,张口结舌好半响,才想起躲开他的手,瞪他道:“我叫你,你都不搭理我,我当然不快。”
“啊,”青止道,“我刚刚是在思考。”
鹿欢鱼怀疑地看着他,“思考?你?你现在能思考什么?”
青止很认真地点头,“我是谁。”但很显然,他并没思考出来,所以腼腆地笑了笑,问鹿欢鱼,“你知道么?”
鹿欢鱼移开目光,随口哼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青止却像是当了真,神情明媚,“原来你也不知自己是谁么,怪不得我二人会在一处,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鹿欢鱼道:“谁跟你……哼,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青止自顾自道:“可生而为人,总该有个称呼才是,若不,小友,你我互为对方取一个称号罢?”
鹿欢鱼抬眸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似乎漫不经心,“笨蛋。”
青止道:“什么?”
鹿欢鱼道:“我说,就你,叫‘笨蛋’,九州第一笨蛋。”
青止静静凝视着他。
鹿欢鱼双手抱臂,横眉道:“干嘛,你让我取的,不乐意啊?”
“……不,我只是在想,该给小友取一个怎样的字号才好。”他说着这话,手再次伸向了鹿欢鱼。
鹿欢鱼这回摆头躲了过去,还瞪他,“你说话就说话,总动手动脚干嘛!”
“抱歉,是我唐突,”青止道,“只是见着小友颦眉,总觉得,以小友的年纪,不该被如此束缚才对,所以……”
“你怎知我什么年纪,万一老夫是个七八千岁的老妖怪,你待如何?”鹿欢鱼故作嬉笑地打断他。
青止不受他扰,微微笑道:“可小友看起来,应当比我的年纪要小。”
然而此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因诡异在一个地方,回想起了同一件事,故而两人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
最后还是青止率先反应过来,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所以,我若为小友取一个‘无缚’的字,可否?”
鹿欢鱼猛地转过头去。
青止也正看着他,眼眸干净而真诚,神情不笑也似笑。
鹿欢鱼不由咕哝一句:“你还真是,喜欢给人取这个字。”
青止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背负到了身后,慢慢紧握成拳。神情倒是没有丝毫变化,“小友在说什么?——这个字号,小友觉得如何?”
鹿欢鱼道:“不怎么样,烂透了,不许这么叫我。”
说完,也不管青止的脸色,自顾自支着下巴扭开脸。
鹿欢鱼气得很。
气林青止,更气自己。
气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想,林青止这个人,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两百年前克他,两百年过去了,还是克得厉害,让他不过是听到对方病重的消息,就方寸大乱。
听见一个熟悉的称呼,就足以心神不宁。
听得对方一席话后,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了。
——一时半刻治不好他的失忆症,也救不了他的识府灵境么?现在时机大好,为什么还不动手?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从来就不想走。
这段时间,是真的没有机会出手,还是看穿对方病症不重后,有意拖延时间,骗得过别人,也骗得了自己么?
而自己,又是真的不想继续扮演无缚这个身份么?
是不想演,还是胆战心惊,害怕早晚有一天,会被他看穿真实身份,等到那时,他们二人之间,就真的连最后一丝美好的记忆都不剩下了?
如果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可能,与其将来撕破脸皮后师徒反目兵戈相向,不如让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就像那一年,如果那一年,他能在灯会后一走了之,是否后来……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