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5(1 / 2)

第71章 接喜娘娘

两个时辰后, 山下竹舍中。

祖孙俩蹲在屋子外面烧水沏茶,他们捡回来的人则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穷华山。

祖孙俩大气不敢出, 一个拼命扇火,一个死死盯着翻滚的水泡,两人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里,离那身影越远越好。

可惜越怕什么, 越来什么。

水终于滚开, 老翁手忙脚乱撒入茶叶, 然后听到旁边的人开口:“我记得穷华山以前不是这样。”

几十年前的穷华山,名副其实, 枯枝败叶, 荒凉贫瘠。

“哎,对, 对!”

老翁连忙应声,恭敬得声音发紧,“以前是那样, 就这些年, 草木不知怎地发了疯,慢慢才变了模样。”

“这样。”

那人点点头。

他身上裹着老翁找来的灰褐色粗布衣,衬得露出的颈项和手腕愈发苍白得不像活人,仿佛深埋地底的玉石,一丝血色也无。

他的长发乌黑如墨,披散肩头, 偏偏那双唇却红得异常刺眼。这极致的对比,让任何俊俏的形容都失了颜色,只余下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妖异。

而更添诡谲的是那人的眉宇间, 一道清晰的断痕斜斜划过,如同曾被无形的利刃斩断,又古怪地弥合。

他依旧望着山的方向,仿佛那断痕里也藏着旧日的景象。

片刻,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又起,问得平淡,却让祖孙俩脊背发凉:“那你说现在是天照九年……人间的皇帝,换了几个了?”

“两、两个,”这回是小孩哆嗦着回答,“第一个皇帝四十五年,第二个皇帝二十九年。”

那就是八十三年。

还行,不算多。

卫亭夏从脑海中开口:“帮我拉一下崩溃指数图。”

没有声音响起,但下一秒钟,布满熟悉红线的图纸便跃然于面前,卫亭夏已经完全习惯每次开局的崩溃局面,脸色一点儿都没变。

“看起来还行。”

他对着满堂红评价。

0188没看出哪里行,很冒昧地开口问:[你是刚从土里出来,不太清醒吗?]

卫亭夏:“……”

卫亭夏:“这哪里不行了,是太行了好吗?”

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已经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虽然也在疯狂冒红光,但跟上个世界的极限求生没法比,卫亭夏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得非常好,他可以平和看待一切。

“告诉我燕信风在哪儿,”他道,“我先躲着点。”

[查询不到,]0188回答,[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因素在,加上你们隔得太远,我搜索也只能得到乱码。]

“那怎么办?”

卫亭夏太担心了:“他要是一看见我就把我捅死,那可怎么办?”

[……]

他语气中的担忧是完全的情真意切,0188沉默两秒,语气恍惚:[你终于认识到欺骗别人感情是不对的了,对吗?]

卫亭夏反驳,“我没有欺骗他感情!”

[没有吗?]0188步步紧逼,[想清楚再回答,这个世界真的有天雷。]

“……”

安静两秒钟,卫亭夏哼哼唧唧地改口:“也就欺骗了一点吧,我也是身不由己。”

投身成妖魔又不是他能选的,卫亭夏也只是在无助到不知道该怎么找主角的时候顺便勾搭了一下,没想到燕信风就上钩了。

一个本该无情无欲、修无情道的绝世剑客,为了情爱竟能舍弃一切,连天地责罚都视若无物。

可惜,终究没落得个好结局。

想到这个世界的燕信风,卫亭夏心里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还是先躲着点吧,”他下结论,“等我处理完手边这些破事,再去找他……好好聊聊。”

`[好的。]`

一人一统谈话间,老翁的茶水也煮好了。他颤巍巍地找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粗陶碗,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的,才小心翼翼地倒上茶水,捧到卫亭夏面前。

“仙人,我们这儿……没什么好茶叶,您将就着润润喉。”老翁声音发颤,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惶恐,生怕一点差池就招来灭顶之灾。

卫亭夏没说什么,接过碗,低头看着里面沉浮的几片粗叶。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将茶碗搁在了窗台上。

“这附近,常有修士来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以前有过,”老翁连忙回答,“穿紫袍的,模样看着很威严……但近些年,没有了。”

紫袍?

`[可能是沉凌宫玄微峰的人,]`0188推测道,[他们偏爱紫色。]

沉凌宫是修仙界难得的大宗,燕信风拜师于此,他的倚天峰也坐落其中。

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事,虽然各方都有意避而不谈,但在修仙界绝对算得上一桩丑闻。

沉凌宫为了脸面,必然下了死力气遮掩,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但既然卫亭夏很可能已经陨落,沉凌宫必然会派人来这陨落之地仔细探查搜寻才对。

可为什么来的是玄微峰的人?燕信风本人呢?

那样一个气质卓绝、锋芒毕露的剑修,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他若亲自前来,这穷华山下的老翁不可能毫无印象。

卫亭夏心中疑惑更甚,但也知道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于是他暂时压下思绪,准备向祖孙俩告别离开。

就在这时——

“呜……呜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人哭喊声,猛地从村落方向传来,撕破了山脚的宁静。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听到这声音,原本就紧张的老翁和小孙子,脸色也瞬间灰败下去,眼神黯淡无光,身体也不自觉地瑟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寒意笼罩,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悲戚。

卫亭夏眉头微蹙,看向他们:“怎么了?”

老翁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唉……她……她一定是收到接喜娘娘的梦了……”

卫亭夏知道这个名字。

接喜娘娘是民间常有的习俗,据说一些命好的女子在与人结亲前,都会梦见一个身穿红衣、手持桃花的曼妙女人,接过女人手中的桃花,便会收到好姻缘,一辈子顺遂幸福。

平常人家梦见接喜娘娘都是要请人喝酒的,怎么那家在哭?

“我以为这是好事,”卫亭夏慢悠悠道,“她该有好姻缘了。”

“回仙人,以前是这样的,”老翁道,“但近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梦见接喜娘娘的女子家中,总会有祸事出现,”

“比如?”

“比如父母亲人惨死,或者匪徒来袭……”老翁语气低沉,“最近两月,我们这里已经发了三场丧事了。”

“全都是梦见过接喜娘娘吗?”

“是。”

这可奇怪了,接喜娘娘是好,但也没有天天梦见这一说,一年能有三位姑娘梦见就算了不得,这小破地方是招惹了什么灾厄,倒这样大的霉。

“真是接喜娘娘吗?”卫亭夏问0188。

[不好说,根据世界以往的统计,梦见这种意象不应该招惹灾祸,]0188说,[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卫亭夏也问出声:“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这……”

老翁怎么可能知道。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平生摸过的手只有自己老婆的,别说接喜娘娘了,连娘娘她都没见过。

小孩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我听雪姐说过,她梦见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衣,手拿桃花,雪姐认出她是谁,忙给她磕头,想求一朵花,那个娘娘也没有拿乔,直接就把花给她了。”

他口中的雪姐,就是前些日子家中有丧事的姑娘之一。小孩儿跟她玩的好,知道她的父亲死在一次进城路中,身体被劫匪砍成了三块,头颅都不知去向,他们一家人都快要哭死了。

“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卫亭夏追问。

“嗯……”

小孩逐渐觉得这个从地里爬出来的妖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待人也算和气,所以思索一会儿后小心开口:“雪姐似乎提起过,她说她觉得那个娘娘的手特别凉,闻起来也不是很香。”

有意思。

卫亭夏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手指点过茶盏,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云雾之中的穷华山,手指捋过衣袖,看向还在忐忑等他开口的两人,语气轻轻:“多谢你们带我下山,也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多年前你见过我一面,这些年也没有冒犯,我心中很感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不等祖孙俩有任何反应,卫亭夏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祖孙俩呆立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他拍着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阿爷!他走了!我们没事了!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都没吓晕过去!”

老翁还沉浸在仙人消失的震撼和那句情分的余音里,闻言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死里逃生的兴奋劲儿上来,小孩原地蹦了两下,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家窗台——

“咦?”

他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窗台沿上,那个卫亭夏只沾过一口唇的粗陶茶碗。

此刻,那破旧的,边缘还带着豁口的粗陶碗,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沉甸甸、黄澄澄的、不容错辨的光泽。

哪里还是粗陶?

分明变成了一只实打实的金碗!

……

……

另一边,离开祖孙的房子后,卫亭夏出现在方才传出哭闹声的女人家门口。

他换了副样貌,伸手靠住棵半枯死的老树,出现后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然后吐出口血。

[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0188实话实说,[这具身体是妖魔出身,需要汲取魔气,而你现在离魔域太远,又埋在穷华山这么久——]

离开这个世界前,卫亭夏的实力已接近大乘,但埋了这么长时间,只出不入,魔气散尽,他现在基本就是一具空壳子,连缩地成寸都做不到。

长此以往,别说躲燕信风了,连随便路过的修士,卫亭夏都不一定躲得开。

系统的语气忧心忡忡,卫亭夏也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肚子,感觉几辈子没有这么饿过。

以前和燕信风勾搭在一起,他都是想吃什么吃什么,别说饿了,渴都不会渴一下。

终于也是回归到了自己觅食的原始阶段。

卫亭夏擦擦嘴唇,感觉不太适应。

“帮我换张脸,”他嘱咐0188,“我能不能吃上饭就看这次了。”

要是任务都没顺利开展,他就饿死在开局——

[我明白。]

0188二话不说,扣款开启组件,卫亭夏本就不多的银行账户里又少了一笔。

与此同时,他的面容也发生改变。断眉消失,眉眼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妖异吓人,变成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哥。

漂亮小哥理了理袖子,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敲响了那户传出哭声的人家院门。

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警惕地拉开条门缝,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卫亭夏,尤其在他干净的头发和整洁的衣袖上停留:“你是谁?来做什么?”

卫亭夏假装没看见他神情中的警惕,笑容和煦:“老伯,我是路过的。见您家院子上空似有黑云缠绕,恐有祸事将临,特来一问。”

老头脸色骤然大变!他下意识左右张望,慌忙压低声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卫亭夏依旧笑着,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在下不过一介游方历练之人。”

说罢,他伸出手指,随意在两人之间的木头门栏上轻轻一点。

嗡!

指尖落处,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地面。

紧接着,老头惊骇地看到,门栏下方的泥土竟微微涌动,两株翠绿欲滴的嫩芽破土而出,如同灵蛇般迅速缠绕上粗糙的木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

“仙……仙人!是仙人!”老头浑身剧震,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仙人救命!求仙人救救我家吧!”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院门,几乎是半爬半引地将卫亭夏请进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甫一进门,卫亭夏就看到两个女人正相拥着哭泣。

年长些的妇人满面愁苦,眼神空洞,而依偎在她怀里的年轻姑娘,则哭得浑身都在抽搐,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已然嘶哑。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那年轻姑娘的手边,正搭着一件折叠整齐、颜色却异常鲜红刺目的嫁衣。

这是要做什么?

卫亭夏停在门口,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向前:“我还以为接喜娘娘只送灾祸。”

“仙人好眼力!”老头惊呼一声,“确实是接喜娘娘给我女托梦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那个年轻姑娘哭得更伤心,眼看着都要撅过去。

卫亭夏也觉得奇怪,向前走了两步,体内所剩不多的魔气缓缓凝聚到双眼,再抬眼向前看去时,发现那个年轻姑娘的周身,确实萦绕着一股极其污浊的气。

这可不像是神仙或者常行好事的修士该有的气息。

“她给你家姑娘托了什么梦?”卫亭夏问。

“这……”

老头有些犹豫,毕竟是神仙娘娘,虽然要求的事情他们不情愿,可万一把人得罪了,降下祸害,那他们全家不得全部没命?

可他不说话,姑娘哭得更惨了。

“爹!我不要嫁!”她大声说,“谁知道她准备把我嫁给什么人,万一是个疯子呢,或者傻子?况且咱们村都发了三起丧事了,你难不成真信她能给我指个好姻缘吗?”

她越说哭的越大声,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横尸惨状,悲痛交织,抱着母亲哭成一团。

他们只是凡人,不会修仙,亦不懂得神仙鬼怪,碰到比自己强大的力量碾压下来,只能哭着认命。

可即便如此,心里仍然是不甘愿的,只怕死也难瞑目。

卫亭夏听明白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半蹲在姑娘膝旁,伸手摸了摸那件鲜红夺目的嫁衣。

一看这户人家的内外装饰,就知道是普通的农村百姓,怎么可能用得起这么名贵柔滑的丝绸?

“姑娘,”他扬起头,“这嫁衣是谁给你的?”

年轻姑娘抽噎着,低下头对上一张俊俏面庞,眼神顿了顿又把脸撇回去。

想到这辈子也嫁不了这么好看的郎君,指不定要和什么东西共度一生,年轻姑娘悲从中来,点了点头。

“那个接喜娘娘说了什么呢?”

“她、她说……”

年轻姑娘回忆起昨夜的梦。

从村子里几次发丧以后,她就再也不盼着梦见任何东西了,每天晚上闭眼的时候都害怕,又在早晨睁眼发觉一夜无梦的时候暗暗感恩。

日子有惊无险地过去,她本来都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了,可就当她放松警惕的那天夜里,她站在了一片红纱中,看见前面的帷幔遮挡里面,有一个端坐着的人影。

那一瞬间,姑娘都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她就听到帷幔后面的接喜娘娘对她说了一番话。

再醒来时,还未来得及感叹死里逃生,她就看见了盖在自己身上的红色嫁衣。

那颜色艳得像血一样。

天塌了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说她给我挑了个好姻缘,要我成亲,为她绵延子嗣……”

卫亭夏听得皱眉:“为谁?她还是那个男人。”

“她,”姑娘又要哭,“给接喜娘娘生。”

“……”

卫亭夏缓缓站起身。

[你明白了吗?]

0188在他耳边追问,问的声音很小。它现在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

“差不多明白了吧,”卫亭夏捡起半边嫁衣的袖子,拿在手中缓缓摩挲,“这是吃人气运吃撑了,开始挑食,想尝尝人的肉。”

人肉杂质多,即便妖物魔怪不忌讳这些,当然还是刚出生的孩子的味道好。

挑一对自己喜欢的男女,强行命令他们结合在一起,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最滋补的血肉。

这妖怪还挺会吃。

卫亭夏差不多全明白了,又扯了扯手中嫁衣,对着面前愁云惨淡的三人温声道:“三位不必惊慌,师傅派我下山,就是要我斩妖除魔,既然姑娘不想结这门亲事,那就不必结了。”

老妇人急切道:“可如果不急,只怕祸患临头,到时候……”

她已哭得眼眶通红,俨然是不希望自己姑娘嫁出去的,可如今这幅情景,更让她害怕如果不同意的话,会发生什么。

“夫人不必担忧,”卫亭夏继续看着嫁衣,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嫁当然是要嫁的……”

他抬起头,对上姑娘的眼睛,嘴唇忽然勾了一下。

“谁嫁不是嫁?”

……

日头西沉,最后一抹余晖被吞没。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穷华山方向涌来,迅速将整个村庄裹挟其中。

这雾带着一股贪婪的腐臭,与卫亭夏苏醒时那清冽的山雾截然不同,闻之令人作呕。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一队接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道上。

没有唢呐喧天,没有锣鼓齐鸣,这支队伍默然前行,死寂得如同送葬。

一顶鲜红如血的轿子,被四个身影僵硬地抬着,仿佛暗夜中的一抹血色。

那四个抬轿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浮肿,动作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它们停在被选中的那户人家门口,等待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头和老妇人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扶出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着厚厚红盖头的新娘子。

那位新娘身姿曼妙,穿着接喜娘娘亲自送来的嫁衣,仅看背影都非常好看。

两位老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却强撑着将新娘送进了那顶死寂的红轿中。

轿帘落下。

四位抬轿人感知到了轿上的重量,轿子无声地掉头,在浓雾中摇摇晃晃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白障之后。

等白雾散尽,轿子也一无所踪。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跪在地上,掩面痛哭,好像逃过一劫。

……

另一边,轿子颠簸摇晃,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

轿内,新娘子正襟危坐,感知到帘子被人扯开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新娘顺势起身,任由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将他引出轿外。

透过盖头上的微小缝隙,可以瞧见眼前依旧是浓雾,但前方不远处却透出一片朦胧而刺目的红光。

新娘子被那股力气引着,一步步走向光源。

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浓雾骤然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布置得灯火通明,满目皆是刺眼红色的喜堂出现在新娘面前,红烛高烧,红绸满挂,红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

那股力道将人引到某个位置,新娘站定后,感觉到自己旁边有一个人。

那应当就是与他拜堂的新郎。

与此同时,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喜堂中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怪腔怪调: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而就在那怪声落下的刹那,0188冰冷急促的机械音,如同警铃般在新娘的脑海中炸响。

[注意!主角燕信风出现,与宿主相隔距离不过五米!]——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一直没开防盗,我说为什么盗文这么多(扶额苦笑)[橘糖]

第72章 相逢

0188的警报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卫亭夏浑身一僵,盖头下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空白。

燕信风?

小于五米?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能在这里,这说穿了就是穷乡僻壤,接喜娘娘再邪门,也不可能给燕信风这种级别的化神期剑修托梦,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电光火石间, 卫亭夏的思维疯狂运转,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 自己身边这个要拜天地的新郎官, 十有八九就是燕信风。

看来他也是撞见了另一伙要成亲的倒霉蛋,在人家哭天抢地的哀求下接了这个活儿。

天爷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想见的时候,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 不想见的时候, 连躲都没来得及躲,转眼就来了。

一股强烈的焦躁瞬间攫住了卫亭夏。他想立刻掀了盖头拔腿就跑,离这个他处心积虑要躲着的人越远越好,欺骗感情后的心虚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接喜娘娘什么时候能出来?”他咬着牙问0188,“我不想跟他拜天地!”

[早着呢,]0188回答, [现在出现的都不够让你吃个一分饱,你们还没拜完堂,她不可能出来。]

那很糟糕了。

卫亭夏的心沉了沉。接喜娘娘不出现, 意味着他无法获得足够能量,而他如今身体内的能量状况,甚至都不足以支撑他从燕信风面前逃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0188的易容组件还开着,卫亭夏头上还顶着盖头,让两人不至于直接面对面。

万一燕信风看清他后直接气疯炸掉喜堂,那多亏呀!

[你现在要么直接离开,要么就留下拜堂,]0188的语气急促了些,[我可以帮你开启一次迅捷转移,但是你想清楚,你真的快要干涸了。]

“……”

所以说来说去,他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真的不想跟他拜堂。”卫亭夏重复一遍,垂死挣扎。

而自从那道声音喊完“一拜天地”以后,新郎动了动,新娘却毫无动静,不由让围观的其他东西误以为新娘已经慌到动弹不得。

拿在手中的柔软红绸被身旁人轻轻拉扯,好像在无声安慰。

卫亭夏微微偏过头,却在一片朦胧红晕中看见了一个立在自己身侧的暗影。

那个尖锐古怪的声音再次喊道:“一拜天地——”

卫亭夏牙关紧咬,后槽牙都快磨出火星。

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任务意志,僵硬又缓慢地弯下了腰,模仿着身边那个身影的动作。

“咚!”

额头触碰冰冷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喜堂里格外清晰。

而就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手腕上缠绕的红绸似乎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连接感顺着那绸缎传来,不是温度,更是一种力量的牵引,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正通过这象征姻缘的红绸,将他与身旁沉默的新郎紧紧捆绑缠绕,因果的丝线在此刻诡异交织成形。

这感觉让卫亭夏头皮发麻,心底的忐忑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独属于燕信风的力量波动,熟悉并唤起了更深层的饥饿,这更让他确信了身边人的身份。

“二拜高堂——!”

那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亭夏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再次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那股沉寂的力量,似乎也随着拜下的动作,微微波动了一下。

燕信风的灵气,像是狂暴的夏日炎风,住在极寒极高之地的剑客,灵气却比火还烫,一剑挥出平万里风波,草木都在炽热灵气下消弥无形。

情到浓处的时候,卫亭夏曾评价说,燕信风的灵气是火锅。

燕信风没吃过火锅,问是什么东西,卫亭夏说很烫,非常烫,吃完以后整个身体都是暖的。

闻言,燕信风把他抱在怀里,跟颠小孩似的颠了两下,然后评价说确实很暖和。

他们有过很多次的灵气交融,但这是卫亭夏第一次通过姻缘链接,感知道燕信风的存在。

好像某一瞬间,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心。

“夫妻对拜——”

到这个第一步,已经没有反悔的必要了。

卫亭夏攥紧手中红绸,默默转过身,和那道藏在红光中的身影对视。

片刻后,燕信风先动了。

他低下头,随后深深地弯下腰,卫亭夏无可奈何,也随着弯下去些。

礼成。

异样的连接感几乎是在卫亭夏低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可与此同时,灼烫感从卫亭夏的手腕上烧起,仿佛有一枚热炭直接按在了他的皮肤上,烧得皮肉俱烂。

那截象征姻缘的红绸无声地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那只曾将他牵入喜堂的冰凉之手再次伸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容抗拒地将他引离原地。

“礼成——!”

“新郎新娘入洞房——”

沙哑怪异的调子拖得老长,在满室刺目的红光中回荡。

卫亭夏被那无形之力牵引着,浑浑噩噩地穿过浓得化不开的红雾,进入所谓的洞房。

房间依旧被红色笼罩,红烛摇曳,映照着同样铺着红褥的床榻。

他被按着在床边坐下,身下的触感有些硌人。厚厚的被褥下,撒满了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也真是为难这位接喜娘娘了,一个吃人气运长起来的妖物,竟然也对民间嫁娶习俗这么熟悉。

卫亭夏伸手摸了摸床榻,心中胡思乱想,接着听见一个稍微柔和些,但依旧透着股非人空洞的女声响起:

“请新郎官为新娘挑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话音落下,一道沉默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推至床前。

卫亭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有滚滚热浪朝他涌来,又在真正接触时即刻消散,卫亭夏的心脏都颤了一颤。

他没想到接喜娘娘的婚礼办得这么妥贴齐整,连掀盖头都有。

死寂在蔓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卫亭夏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修士到了化神期这种境界,分辨一个人早已不靠皮囊表象,而是直接感知其最本源的气息。

他与燕信风之间有过太多次深入骨髓的灵力交融,对方对他本源气息的熟悉程度,早已超越了皮相。

方才隔得稍远,加之他自身魔气枯竭如死水,或许未能引起对方注意。但此刻近在咫尺,一旦四目相对,只要燕信风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的伪装都将顷刻瓦解。

这层粗劣的伪装,在燕信风面前,接近于无。

而就在卫亭夏几乎要窒息时,床边的人影终于动了。

仿佛时间凝固了两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卫亭夏再熟悉不过的剑茧的手,才缓缓探出,伸向旁边小几上托着的那支玉质秤杆。

燕信风握住了冰冷的秤杆,那动作里,似乎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接着,他转向床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卫亭夏逼近。

每一步,都像沉重地踩在卫亭夏绷紧的心弦上。

摇曳的烛火将晃动的光影投在鲜红的盖头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停在了自己正前方,在盖头下沿的视野里,卫亭夏已经可以瞥见燕信风同样刺目的鲜红衣摆。

秤杆的尖端,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轻轻抵在了盖头之下,卫亭夏的下颌边缘。

只需轻轻一挑——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预料中足以将这诡异洞房扯个稀巴烂的剑气风暴。

秤杆微微用力,向上挑起——

盖头被掀起了一道缝隙,刺目的红光逼得卫亭夏短暂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透过那晃动的鲜红光影,卫亭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剑眉星目,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眼眶深邃,鼻梁挺直,头发扎得高而利落,一身同样华丽精致的红色婚服,唇角勾着安抚似的笑意。

确实是那个剑客。

卫亭夏先认出了来人,然后秤杆彻底挑开盖头。

伴随着描龙绣凤的红色软绸滑落在地,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到现在这个地步,脑子里的各种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是徒劳,卫亭夏想躲也没地方躲,只能瞪大了眼睛坐在床上等着,希望燕信风看到他俩好歹有过夫妻情分的份上,能放他一马。

然而事情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在看清卫亭夏面容的一瞬间,燕信风确实愣了一下,那双能成万千星河的眼眸微微弯起,有些诧异,接着又化成了无尽的笑意,暖暖的,柔柔的。

这可不像是看仇人的眼神。

燕信风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卫亭夏此刻那张清秀却因极度紧张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话语中带着新奇:

“哟,好漂亮的小哥!”

玉质秤杆被他放回托盘上,燕信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屈指在卫亭夏还没缓过神的脸上蹭了一下,指节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止住他想说但没有说出的话。

有一阵灼烧的感觉从卫亭夏周身滑过去,先前在轿子上沾染的妖气全被烧了个干净。

卫亭夏快被饿疯了,加上刚才被燕信风吓了一跳,现在饿得有点儿急眼,没忍住偷偷尝了一口他的灵气。

他动作有些明显,没逃过燕信风的眼睛。

燕信风收回手,半挑眉毛:“还是个贪吃的小妖魔。”

他环顾四周,将整个洞房场景收入眼眶,语气感叹:“我这是成了个什么亲啊?”

卫亭夏心中冷笑。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可冷笑不爽的同时,他的心也缓缓放回原地。

燕信风不认得他了。

他不记得卫亭夏,也认不出卫亭夏的魔气。

卫亭夏肯定如果燕信风认得他的话,方才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剑客性格爽直,虽然偶尔有些轻佻,但单看他在发现卫亭夏不是人时的反应,就知道他本质上是个正直和善的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而有这样的性情,意味着燕信风做不来戏。

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不认得。

他忘了卫亭夏。

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个,曾害他险些在渡劫中陨落的爱侣。

还不等卫亭夏将心中复杂的种种思绪平复,那个女声又开始叫唤。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燕信风转身,越过他的肩膀,卫亭夏瞧见一个同样古怪的人端着托盘靠近,托盘里装着两个精致的半瓢葫芦,葫芦中酒液澄澈。

燕信风抬手将两个葫芦拿在手中,递给卫亭夏其中一个。

两个酒杯是一颗葫芦从中间劈开,有金银做装饰,前端还系有同一根红绳,寓意着夫妻结合,永结同心。

卫亭夏看着被新郎官递到面前的合卺酒,没有立即接过,反而视线缓缓上移,朝前方看去。

房间里,烛火的红晕与光影的金黄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让本来怪异刺目的景象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喜庆欢愉。

燕信风就站在这片红色中眉眼带笑,好像这真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婚礼。

手腕上的烧灼还在隐隐作痛,那里一定烙下了一个印记,卫亭夏实在没有办法顶着这种新生的疼痛,说服自己接过合卺酒。

然而他的犹豫,在燕信风看来,是一种恐惧和不信任。

凡人结亲结的不过是现实因果,可对于修士和卫亭夏这种自天地间诞生的妖魔来说,拜过天地又饮了合卺酒,那就是刻进灵魂里的因果缘分,死前都要还干净的。

因此燕信风没觉得哪里不正常。

“你不用害怕,”当着这么多怪物的面,他坦然自若地安慰,“我已经与人结亲了,你不会有事的。”

天道有天道的规矩,一人只能与一人结成伴侣,既然燕信风已经有妻子,那他现在干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作数,如果真硬要做数,天道会降雷劈死他的。

这是很好的安慰,可惜卫亭夏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混账东西什么时候结亲了?

从心中默默记下一笔,卫亭夏抬手接过燕信风手中的葫芦,站起身后和他仿照民间交杯酒的样子,将葫芦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至此,全部礼仪都结束了。

守在门口的女人,操着平板古怪的声音道:“新人该入洞房了。”

她像一个被临时注入任务的木偶人,只知道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命令时候命令,却完全没发现房间里坐着站着的两个都是男人,哪怕真入了洞房,也生不出孩子。

燕信风先笑了一声:“蠢货。”

女人没有回应,她梳着老式发髻,穿着一身颜色异常死板的红白衣服,脸上涂着的胭脂太红又太劣质,透露出一种纸糊一般的气色。

她站在门口,微微晃动手臂,于是房间里的其他人也一同行动起来,带着各种东西离开房间,把空间留给新人,供给他们造孩子。

走动时有微风拂过,尸体腐烂时的臭气穿透香烛燃烧时的气味,让卫亭夏皱紧眉毛。

这栋房子里有超过三个活人吗?

看着被接喜娘娘临时操纵的死人伙计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房间,到最后房门合拢,一对被迫成亲的新人留在洞房里,预备着生下一个孩子送给妖物当零嘴吃。

卫亭夏心里琢磨着事情,没太关注周围的变化,只是往床边稍微挪了挪,让出很大一片空位,意思是如果燕信风想坐下的话,他也能坐下。

而燕信风没有坐。

虽然刚才很冒昧地夸人家好看,还语气轻佻,但他似乎一直牢牢记住自己已经结婚了的事实,即便还穿着婚服,他仍然与卫亭夏保持着一定距离,像个正人君子。

并且在察觉到卫亭夏情绪不太对的时候,他还出言安慰:“你是做梦了吗?”

闻言,卫亭夏眼睫颤了一颤,抬起头,点了点头。

“怪了,”燕信风道,“我还以为这种东西托梦是一男一女的托呢,怎么还让你做梦了?难不成是看你太漂亮?”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夸卫亭夏好看了。

修仙之人就没有难看一说,卫亭夏如今的这副皮囊唇红齿白,但真论起绝色,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燕信风夸一次算是嘴欠,夸两次是什么?

卫亭夏心中好奇,仗着人家不认识自己,轻声细语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夸我漂亮?”

“实话实说,”燕信风道,“我都觉得你好看,想必那接喜娘娘也喜欢,想让你给她生个漂亮娃娃。”

“……”

这个人嘴上真是不把门,换做平时卫亭夏早动手了,但现在形势比人强,就算动手也打不过,所以只能装出乖巧的样子。

“我不会生孩子。”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不过妖魔和人不一样吧?”燕信风丢开外面穿的长袍,伸了个懒腰,“说不定真能生呢?”

盯着他的背影,卫亭夏跃跃欲试想踹一脚,0188慌忙劝阻:[你打不过他的!]

“他现在是什么境界?”卫亭夏问。

[化神期臻境,]0188回答,[又快要突破了。]

化神之后便是大乘,卫亭夏离开之前,燕信风就是化神期,现在恐怕是境界倒退。

造成他境界倒退的罪魁祸首,终于品味到一点难得的怜爱,默默放弃了踹人的念头。

他细声细气地纠正:“既然仙人已经有了家眷,就不该随意撩拨。”

“你说的也是……”

燕信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处乱翻,“小家伙,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长得好看,随意逗几句,如果你不舒坦了,我道歉。”

在他眼里,卫亭夏身上不沾人的血气,神情看着也挺单纯,应当刚出世没多久,所以才被接喜娘娘忽悠进来。

燕信风都几百岁了,当他祖爷爷都够,刚才逗弄确实是自己嘴贱,应该道歉。

这么说着,他从房间边角里寻摸出一块沾血的白布,白布连接进衣柜中,燕信风用力一扯,一具尸体倒了出来。

那是个同样身着喜服的女子,神色惊恐,死不瞑目,保持着一个紧紧环抱东西的动作,即便被燕信风扯了出来,动作仍然没有改变。

衣料上的血迹来源于她的口鼻,卫亭夏凑近过去蹲下查看,片刻后问:“只有她一个吗?”

燕信风点头。

只有新娘,没有新郎,卫亭夏觉得很奇怪,伸手摸了摸女人的手臂,明白了。

“她刚生产过,”他道,“孩子没了。”

接喜娘娘的形象变坏,在民间就是这一年的事情,远远不够她选择妙龄女子怀胎产子,所以这个女人是被她硬抓来的,孩子当然也被吃了。

难怪她直到死前还保持着紧紧搂抱的动作,想保护她的孩子。

燕信风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神情哀愁,惹得卫亭夏侧眸去看。

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身旁人啥也不知道,自己有义务教导,燕信风随即解释:“小妖魔,你不懂人,这种情况下,我们都会叹气。”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替她难过,她没做错什么,却被害了,死都不能瞑目。”

燕信风语气中的难过悲伤不是作伪,现如今修真界很少有他这样的人了,一副赤诚心肠,如灼如火,不像高居山巅的修士,反而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卫亭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如今的这副身体是天生妖魔,深渊中最精纯的魔气凝聚而成,不通人性亦不懂爱恨,进入世界以后,受躯体影响,卫亭夏本人的灵魂都有点懵懂。

点完头,他又道:“我不叫小妖魔。”

“是吗?”

燕信风伸手帮女人合上双眼,跟哄孩子似的开口:“那你叫什么?”

“晏夏,”卫亭夏道,“我自己取的,好不好听?”

他起这个名字本意就是试探,而燕信风的反应也恰如所料,神色不自觉的凝滞一瞬,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你姓燕?”

卫亭夏假装没听懂,点头。

“哪个燕?”

“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安,”卫亭夏用手比划,“夏是夏天的夏。我随便取的。”

说完以后,他礼尚往来地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好像很厉害。”

“我?”

似乎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燕信风的僵硬神情很快消退下去,“我不算厉害,另外我叫燕信风,燕是燕子的燕,信是相信的信,风是一阵风。”

三百年前两人相遇,他也是这样介绍自己。

那时的燕信风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收剑入鞘的时候,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挂起个大大的笑,他甚至都没有掩饰的意思,直冲冲地挺到卫亭夏面前。

他说:“小妖魔,你是怎么长的,怎么这样好看?”

第73章 缘浅缘深

“那我叫你燕大哥吧, ”卫亭夏说,“你瞧起来比我年长些。”

何止是年长,当你祖爷爷都绰绰有余。

燕信风这么想着, 却没说出口,听到卫亭夏叫他大哥的时候,他的心颤了颤,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想就就叫吧。”他道, “都随你。”

“好哦, 燕大哥。”

燕信风的心又颤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不该随意撩拨逗人, 现在小妖魔觉得他是个天大的好人,信任他, 把他当朋友, 可燕信风平时也不这样,他就是一时冲动, 说了不该说的。

给自己惹麻烦了。

而遇到麻烦后,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咳嗽一声,转移话题。

他看向蹲在旁边的卫亭夏:“这个接喜娘娘不像个好东西, 长此下去必然要为祸四方, 我得除了她。要先送你出去吗?”

卫亭夏托着腮,闻言笑眯眯地摇头:“我跟着你。”

开玩笑,现在离开了,他吃什么?

刚才只吃了一小口燕信风的灵气,卫亭夏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他还想再吃, 但是他现在跟燕信风基本是素昧平生的状态,如果真开口要,就显得太冒昧了。

所以大餐还得是接喜娘娘。

他用自己一贯乖巧的笑容回应燕信风的眼神, 然后不出所料地看见他率先移开视线。

妖魔不懂情爱,懵懂得很,当然不知道人的世界有这么多规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小小逾矩而怪他。

尤其是燕信风这样的好人。

“……”

燕信风被他那直勾勾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没辙,心里琢磨着罢了,这么个又馋又莽撞的小东西,若是独自放回去,指不定就被哪个路过的、不分青红皂白的修士顺手替天行道了。

还是带在身边看着稳妥些,大不了解决完事情再把人放回去呗,反正费不了多少功夫。

思及此处,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

走到那扇紧闭的、雕刻着扭曲囍字的房门前,燕信风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将手掌按在门板上。

嗡!

掌心之下,一抹炽烈如熔岩的赤红灵气骤然闪现,那灵气霸道无匹,所触之处,门板上缠绕的阴冷鬼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瞬间溃散消融。

咔哒!

门内复杂的妖力锁扣应声而断。

吱呀声缓缓响起,沉重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沛然之力推开。

门外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或出口。

一条幽深的诡异长廊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廊道两侧是斑驳褪色的朱漆廊柱,檐角下,挂满了密密麻麻破败不堪的红色风铃。

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那些风铃无声地摇曳着,残破的铃舌撞击着锈蚀的铃壁,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留下死寂中晃动的猩红剪影。

燕信风踏出门框,在他身后缓缓冒出一个脑袋,左右跟着张望。

都不用魔气入眼,卫亭夏往外一探头,便将外面翻涌的鬼气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接喜娘娘是什么东西,这些年的必然害了不少人命,亡者冤魂不肯退散。又无法奈何,便只能留下层层叠叠的怨鬼之气,将庄院填得满满当当。

“先出来。”

燕信风从前面扯他的袖子。

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被扯袖子了。

卫亭夏一边跟着迈出门槛,一边利落地解开盘扣,当着燕信风的面,直接将那身华丽却碍事的外层大红嫁衣脱了下来,随手丢在门内。

他作戏做全套,里面同样穿了裙子,但比起繁琐费事的外袍,这套看着喜庆,但样式更为简洁利落的红色内裙,更方便行动。

“我们去哪儿?”他整理着袖口问道。

燕信风的目光从他脱衣的动作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投向长廊深处。

“这种东西,必有专门供奉它的地方。它现在只能托梦,尚未凝成自如活动的本体,必然需要一处香火或怨力凝聚之所修炼。”

他迅速环顾四周,迅速选定了一个方向,“走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怨气弥漫,风铃无声摇曳的长廊中。

卫亭夏跟在后面,看着燕信风挺拔的背影,忍不住试探:“燕大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一剑把这地方劈了?省时省力。”

燕信风脚步未停,顺口回答:“不行的,这宅子里还有其他活人,我的剑气太霸道,一剑劈下去全都死了,会伤及无辜。”

这个回答完全符合他的为人处事,卫亭夏没有意外,装作懵懂地点点头后,他听见燕信风继续道:“所以你也要做个好妖魔,知道吗?”

“怎么样算好妖魔?”

“不滥杀无辜,多行善事,”燕信风道,“每天都开心点儿,饿了也不要乱吃东西。你今天偷吃我的灵力没事,我知道你饿狠了,但如果你偷吃其他人的灵力,人家八成要打你。”

他说得随意,语气也没有真的责怪,只是作为一个比他年长的人的友善叮嘱。

卫亭夏又点头,然后慷慨地给予好人卡:“燕大哥,你人真好。”

燕信风看起来想叹气,但一口气憋在胸膛里转了几圈,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路过一处拐角,同样点着红灯的房间里传来男人女人的哭声。

燕信风用老方法打开门,正正好好撞见坐在床上相拥而泣的两个倒霉蛋。

骤然看见有人推门而入,倒霉的新郎新娘还以为是怪物来催了,吓得浑身哆嗦,结果往门口一看,却是两个同样身着红色婚服的男人。

高点儿的那个开口道:“别哭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矮个儿也同时安慰:“你们不用哭了。”

新娘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用成亲,”燕信风耐心重复,“一会儿把门关严实,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会没事的。”

说吧,他手上亮起赤红灵力,那灵力迅速顺着门框向地面涌动,在门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汇聚出一个繁琐至极的符阵。

倒霉蛋们都看呆了,意识到这鬼地方来了个能收邪祟的仙人,一男一女哭得更厉害,喜极而泣,二话不说就要跪。

燕信风没理,确定符阵没问题以后关好门。

0188在这个时候插嘴:[它真贪心。]

可不是吗,同时举办了好几场婚礼,为的就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可以一饱口腹之欲。

这种东西都不能称之为妖魔了,简直是邪祟。

燕信风也评价:“我多少年没见过这种架势了。”

寻常邪祟兴风作浪,害人性命,但这只邪祟明显很有个人风格,而且善于创新,贪心不足,砍成三百段都便宜它。

两人继续上前,如法炮制地救了另外两对抱头痛哭的新人,收获了一大堆语无伦次的感谢和眼泪。

接喜娘娘也是想当然了,这种时候谁有心情真入洞房啊,想想接下来的命运,新郎新娘没昏在床边就已经是非常体面了。

关上最后一扇门,确保法阵无恙之后,卫亭夏想到一件事。

他快走两步,紧紧跟上燕信风的步伐,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燕大哥,”他喊了声,“你经常做这种事情吗?”

“什么事?”

“斩妖除魔,救人性命,”卫亭夏道,“我还以为修炼之人大多数时候都闷在山上呢。”

“他们是这样,我不是,”燕信风回答,他随手扯开庭院门柱上的一处封印纸条,瞬间有鬼哭声响起,“我基本一直在走。”

“那你的妻子怎么办,他不会想你吗?”卫亭夏问。

这句话他很久之前就想问了,燕信风这混账什么时候又结了个道侣?

可惜他披着陌生人的皮,不能直接开口,只能旁敲侧击。

燕信风并没有砸摸出话语中的试探意味,听见卫亭夏这样问,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似乎扫过廊檐下无声晃动的破败风铃,脸上惯常的轻松随意淡去几分,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每一次卫亭夏提起这个妻子,他的反应都透着一种奇异的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我。”

这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没听明白,又接着问:“那他好不好看呢?”

“不知道。”

燕信风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幽深的长廊,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茫然:“但听人说……是个绝色美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飘渺的碎片,又像是在咀嚼某个模糊的印象,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就是心比较狠。”

绝色美人,但是心狠。

两个关键词凑一起,0188:[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你?]

卫亭夏也有点慌,燕信风知道自己有道侣,但是却不记得那个道侣是何模样,对那个人的印象全都是凭借别人的描述……

他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一直到处行侠仗义,就是因为你在找他吗?”

“很聪明啊,”燕信风回过头拍了拍卫亭夏的脑袋,像奖励猫狗似的摸了两把,“我确实是在找他。”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听说自己的老情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跟别人结契,怒从心起想动手,结果试探来试探去发现那个道侣就是自己。

卫亭夏已经没办法形容现在心里的感觉了,只觉得燕信风真是被害惨了。

昏迷醒来后修为倒退一整个大境界,还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结了契,道侣一无所踪,旁人就算知道他与卫亭夏的纠葛,心里也盼着他赶紧跟这个妖魔断干净,绝对不会跟燕信风说清楚明白。

好可怜的剑客。

燕信风自然不知道卫亭夏脑中正上演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他自己也觉方才的反应有些奇怪,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小妖魔,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语气也带上了点逗弄。

“小东西,真有意思。这些话我从不跟旁人提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卫亭夏脸上逡巡,“怎么一见着你,就忍不住都秃噜出来了?”

闻言,卫亭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慌乱直冲头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因为我就是那个长得漂亮又心狠的道侣,骗心骗财骗灵气,现在只盼着你不是想恢复记忆后砍死我。

好在燕信风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自问自答:“可能是看你长得好看,心里喜欢吧。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自然要护着你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长廊尽头。

一扇比之前更加厚重的,布满诡异暗红纹路的黑木大门,无声地矗立在阴影里。

门缝中有丝丝缕缕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邪祟之气正不断渗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

卫亭夏抬手挡了一下鼻子,自觉倒退一步,燕信风则手指轻弹,头也不回道:“躲着点儿,别被溅一身。”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黑木大门应声向内炸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腥臭无比、裹挟着无尽怨念的黑色狂风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流,猛地从洞开的门内奔涌而出。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破碎的风铃残片,庭院内爆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房间内浓烈的邪祟之气,比长廊中浓郁百倍,带着腐朽血肉与绝望哀嚎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朝两人猛扑过来。

燕信风身形纹丝未动。

灼如烈焰的灵力只在他掌中凝出一丝,可就是这一丝,却势如破竹般穿透所有张牙舞爪、咆哮嘶吼的邪祟之气。刹那间,黑色雾气如残雪落于暴阳之下,顷刻消散无影。

庭院深处连绵不休的嚎哭声,都因此沉寂了几分。

化神期臻境的修士,哪怕只是静立于此,对它们都是致命的威胁。先前燕信风极力压制修为,它们尚能肆无忌惮;此刻他仅流露一丝威压,便足以将这邪祟庭院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