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听得忍不住冷笑:“有些人自以为幽默,其实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好笑。”
眼看这人真要恼了,燕信风终于让步。
“你好好吃饭,”他伸手,指尖在卫亭夏后颈很轻地碰了一下,随即收回,“只要你好好吃饭,我就救她。”
一个从来不主动进食的吸血鬼,居然反过来要求别人按时吃饭,真是有意思。
卫亭夏顿了顿,二话不说就点头:“那说定了。”
燕信风学着以前看过的那样,和卫亭夏拉勾。
……
……
星期天,晨祷的钟声回荡在卡法上空。
埃文神父站在圣坛前,分发圣餐时目光一次次掠过底下虔诚或茫然的面孔。他一直在等,等那个黑发东方猎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尘中。
可直到最后一句“阿门”落下,他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埃文垂下眼,掩去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也许那位猎人根本不曾将他的话当真,又或许将他当成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压下心头那点涩意,沉默地完成所有仪式,又独自在空荡的殿堂里祷告片刻,才拿起抹布与圣水桶,依照吩咐去打扫侧廊尽头那间少有人用的小祷告厅。
推开沉重的木门,埃文看到灰尘在从高窗落下的冷光中飞舞。
而就在这寂静与尘埃之中,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伫立在狭小的空间中央,仰头注视着上方那尊受难的耶稣圣像。
埃文呼吸一滞,认出了那个人。
在祷告厅待了有一段时间的卫亭夏听见开门声,却没有回头,仍然仰头注视着圣象表面的雕塑泪痕,低语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晰。
“埃文神父,我一直在想,吸血鬼这样的存在,是否也在蒙受上帝的默许?”
埃文完全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将门带上,不愿打扰这近乎亵渎又无比严肃的静谧。
可就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他身侧悄然伸出,稳稳按在了门板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埃文惊愕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是一个身材极高的东方男人,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深刻俊美,却透着一股非人的阴郁。
埃文从未见过他,可就在视线相接的一刹那,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掐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凝视着他,然后动作缓慢地将身后的门锁上了。
整个过程中,埃文一直死死盯着燕信风的脸,死亡的阴影扑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颤抖。
他不认识燕信风,但他看出了燕信风的种族。
从阴影中诞生的怪物,为什么能走进上帝的领土?
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见了埃文眼中的恐惧。
他责怪般瞥了燕信风一眼,拍拍埃文的肩膀。
“没关系,他是我朋友。”
他试图安抚埃文的情绪,燕信风则绕过他们俩,径直走到了祷告厅的第一排,在靠边的木椅上坐下,像卫亭夏那样凝视光下的圣像。
埃文惊魂未定,看到燕信风的动作以后更是猛吸一口气,缓了好一阵子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这、这是教堂……”
他用力抓着卫亭夏的手臂,“它们不应该出现。”
卫亭夏把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安慰:“显然他出现了,世界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神父。”
埃文浑身哆嗦着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确定卫亭夏的皮肤是温热的以后,他才重重喘了口气。
“你是卫亭夏,对吧?”他再次确认,“那个刺杀亲王、让他沉睡的猎人。”
坐在前排的受害者闻言回头望了一眼,接触到了他的视线以后,埃文浑身哆嗦,很想就地昏倒。
卫亭夏尴尬笑笑,当着燕信风的面应下这个名号:“是我。”
“太好了!那他呢?”
他是那个被我刺杀的亲王。
卫亭夏面色不改:“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支持我做这些事情,我能从北原出来也多亏了他。”
“原来是这样!”
埃文连连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些许,手指却仍无意识地抠抓着臂膀。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我觉得……教廷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卫亭夏顺着他的话问。
“我在花园的角落……发现一只死去的兔子,”埃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脖子被咬穿,血被吸干了,因为我刚来不久,平时主要负责打扫和整理,所以只有我看见了。我没敢声张,悄悄把它埋了……但之后,我就发现有好几个神父再也没出现过……”
他越说越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坏了。也正是因此,他听说卫亭夏来到卡法,才决心冒险一试。
教廷里有被咬死的兔子不稀奇,燕信风前几天才刚说教廷里也有附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蛛丝马迹暴露得这么快。
是因为计划太急躁,露出了破绽,还是本来就是这么随意,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有人戳破?
“你还发现了什么?”卫亭夏问。
“嗯……”
埃文沉思许久,“修女唱诗团最近在编新的曲子,招来很多小孩子,这个算不算?”
不一定。
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站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唱诗团每年新编几首曲子是惯例,儿童唱诗更是惯例中的惯例,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不能轻轻放过。
对视结束,卫亭夏自觉没什么想了解的了,于是微微倾身,盯着还在等他说话的埃文。
“我明白了,所以这是你的私人委托吗?”
埃文怔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只能这样了。”
“我很贵的哦。”
卫亭夏笑眯眯地说。
一旁的燕信风终于听不下去,走过来伸手一把将卫亭夏扯起,语气冷淡:“我们知道了。”
卫亭夏摇摇晃晃地靠住他的肩膀,冲着埃文伸手:“感谢你的委托,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埃文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力量顺着两人的皮肤接触,窜进了埃文的身体,那种感觉像是冬天走出温暖的房间,迎面吹来的第一口冷风。
埃文打了一个哆嗦,猛地把手抽回去,眼神惊疑不定。
可卫亭夏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被燕信风拽着离开,出门的时候还有闲工夫半偏过身体,向他挥手告别。
门关上了,埃文重新提起水桶,看看圣母像,又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
……
离开祈祷厅,燕信风把卫亭夏拽进一条偏僻走廊,两人最后停在阴影里。
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佯装不知:“你是生气了吗,殿下?”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我会因为你和一个神父调情生气吗?”
所以就是生气了。
卫亭夏哼笑两声,踮脚在燕信风嘴角亲了一口:“别生气啊……”
他明显是在逗人,亲完就要跑,被燕信风拦着腰抱回来,又装模作样地抬手,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行,”卫亭夏说,“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我有点害怕。”
叫燕信风为公主的时候不害怕,和他上床的时候不害怕,在他沉眠的时候不害怕,现在要亲一口,反而害怕起来。
燕信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顺着卫亭夏的意思后退一点,等他放松警惕,将手挪开,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的断眉处咬了一口。
白皙的皮肤上浮出通红的牙印,并且有快速扩散的迹象。
牙齿落下的瞬间,卫亭夏只觉得有一股细麻的电流顺着眉毛往全身窜流,身体本能后退,抬手捂住了眉毛。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眸在光下似乎泛着水光。
一个两个都有病,是吧?非得咬他的眉毛。
“殿下,”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你是蝙蝠,不是狗。”
别乱咬。
“骂我是狗?”燕信风挑眉。
卫亭夏继续假笑:“哈哈,怎么会呢,这只是一个比喻。”
俩人躲在阴影里拉扯,正当卫亭夏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燕信风在神圣场合实施的性骚扰时,一段优美的琴声忽然从不远处飘过来。
紧随着琴声而来的,还有儿童吟唱的稚嫩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埃文提起过的,教廷的修女唱诗团正在筹备新的音乐。
卫亭夏拉住燕信风的手臂,循声走去。
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拱门,他们看见一座浅白色的小礼拜堂静静立在庭院尽头。
那是一栋并不起眼的建筑,灰顶白墙,外墙有些斑驳,石缝间钻出几缕青苔,门口还放着一盆未开的白色玛格丽特。
越走近,琴声与歌声便越清晰。
可燕信风的脚步却渐渐放缓,眉头无声蹙起。等到距离门口只剩十来步时,他完全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卫亭夏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再靠近会被察觉。”燕信风回答。
他能安然坐在大教堂的长椅上凝视圣像,却无法踏入这座唱诗班所在的小礼拜堂。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去吧,”他对卫亭夏说,“我看着你。”
卫亭夏顿时领会,松开了他的手臂,独自向前走去。
他悄步靠近窗边,透过有些朦胧的玻璃向里望去。
室内光线温和,两名修女站在一群孩子前方,一个正弹着老式钢琴,另一个则轻轻为孩子们打着拍子。
现在的阳光正好,温暖又明亮,洒进室内,让整个场景浮现出一种圣洁的温柔,卫亭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位弹钢琴的修女吸引。
她看上去非常平凡,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淡,穿着寻常的修女服,长发整齐地挽在帽下。
每一座修道院中都会有这样的修女,冷淡克制,将身体和灵魂献给主,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卫亭夏静静站在窗外,看向那个女人时,却总觉得她的气质很特别。
“吸血鬼亲王藏在教廷里的概率有多大?”他分出一缕心神,询问0188。
[有句古话说灯下黑。]
最圣洁的地方,藏着最恶意的造物。
卫亭夏低头摩挲指节,植被随风摇晃,他开始考虑现在进去把人杀了会不会太显眼。
燕信风站在远处,半点没有阻拦打断的意思。好像只要卫亭夏动手,他就会紧随其后。
赞美诗如溪流般流淌,就在卫亭夏考虑的间隙,某个乐句歇止的刹那,那位修女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不偏不倚,正与窗外的卫亭夏对上。
第99章 北原
哎呀, 被发现了。
修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卫亭夏,片刻后,她面上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并不惊慌,也不意外,反而朝他轻轻点头。
接着,修女半偏过身体, 招手唤来一个站在最前排、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 温柔地将她抱到膝上。
她一手抚过女孩柔软的发顶, 另一手却似有若无地搭在孩子细嫩的脖颈旁,指尖微微压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请问, ”修女声音温和, 像是寻常问候,“你是来听我们唱歌的吗?”
卫亭夏注视着她抚在女孩颈上的手指, 自己指尖一缕暗绿色的光芒倏地熄灭。
他背过手,同样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是的,被歌声吸引而来。”
修女笑意更深了些, 声音依旧轻柔:“我们还在练习调整呢……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她指节微曲, 威胁意味异常明显,好像只要卫亭夏有所动作,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手中的这条生命。
卫亭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个尚且天真无知的小女孩。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清晰而平静。
直到身后再度传来琴声与孩童干净的歌声, 他才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沉了下来。
燕信风跟上他的脚步。
等两人到了门口,离开教堂里若有若无地打量事情, 卫亭夏才猝然转身。
“是她吗?”
燕信风靠在树荫下,听见卫亭夏的问题,他先是垂下眼眸,好像在思索,接着才迎着卫亭夏的目光点头。
“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卫亭夏追问。
“我们一般称呼她为玛格,”燕信风道,“具体叫什么姓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玛格是那种在吸血鬼群体中类似于传说的存在。但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基本没人见过她。
“你真的要捕猎她吗?”
燕信风罕见地感觉担忧,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卫亭夏招手叫来一辆马车,赶在马车停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说,“而且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杀她只是为了领取悬赏,那卫亭夏根本不需要顾及这么多,找个空当时间下手就行了,偏偏卫亭夏有别的企图,所以一直束手束脚,烦躁得很。
他心里不爽,被威胁更是烦上加烦,因此回头看向源头时,眼神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不满。
燕信风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感觉非常奇怪,但也没多说,只安静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气氛沉闷。
卫亭夏靠窗坐着,脸色依旧不好。燕信风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火,很识相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直到马车快要驶进刚瓦奇家族的庄园时,卫亭夏才突然开口:“今晚就治乔琪。”
燕信风点点头,知道他在生气,没多问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车停稳后,两人前一后下了车,并没有刻意遮掩。卫亭夏甚至还向几个迎面走来的仆人介绍:“这是我朋友,专门请来一起为乔琪小姐看病的。”
安娜和约瑟听到动静也好奇地凑过来。
他们看见燕信风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也带了点瑟缩。燕信风是那种长得好看,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类型,让人难以心生亲近。
两个小孩有点紧张地打了个招呼,没敢多聊,简单和卫亭夏说了几句又要溜。
卫亭夏没拦着,只是在道别的时候随口问:“你们叔叔呢?”
约瑟回头答道:“他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出门了?
卫亭夏转过身,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带着他回了客房。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拉上了窗帘。
血脉纯粹到燕信风这种地步,教堂都能来去自如,更别提阳光,照在身上连刺痛都不会有,可卫亭夏已经习惯了在房间里制造一块相对暗沉的空间。
燕信风也很配合地走进阴影。
“你猜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想见你?”卫亭夏问。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懒得装模作样,指名道姓地喊人,很不恭敬。
燕信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接受良好。
他问:“你是说那个和你调情的劣质种?”
卫亭夏皱皱眉,随后反应过来燕信风是在讽刺卢卡斯的附庸身份。
“差不多吧。”
“我允许他来见我,至于见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
卫亭夏:“哇哦!说得好像你多么宽宏大度。”
“我本来就很宽容,”燕信风说,“如果他没有和你调情、试图勾引你的话。”
所以这事就过不去了。
要是燕信风真要计较,今天卡法就得血流成河。
卫亭夏哼笑一声,不爽建立在燕信风的不满上,心情终于稍微好了点。
……
……
他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庄园,卫亭夏才带着燕信风悄声出门。
走在廊下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活像个伺候公主出巡的城堡管家。只因为公主太过美貌惊人、不能见光,所以非得拖到晚上才能带他出门溜达溜达。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笑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燕信风奇怪地偏头看他,卫亭夏连忙摆手,让他别在意。
两人正要走上城堡左翼的楼梯,却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卢卡斯。
卢卡斯还穿着参加宴会的礼服,见到他们,他的表情明显一怔,随即迅速转为友善:“我听安娜说了,卫先生带了一位朋友来。”
“是的,他在相关方面很有研究,所以我想或许他可以帮帮忙。”
卫亭夏点点头,用眼神示意燕信风表示一下。“燕?”
被无声命令了的亲王殿下冷淡地朝卢卡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礼貌,但卢卡斯只是脸上僵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如常,问道:“你们是要去看乔琪吗?”
卫亭夏:“对,我想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态。”
卢卡斯接着开口:“那我可以一起吗?我已经一天没见乔琪了,有点担心她”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卫亭夏顿时笑了:“当然可以。”
于是三人一同朝乔琪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卢卡斯让守在一旁的侍女和医师先离开。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躺在床上昏睡的乔琪。
为了保证自身状态的稳定,乔琪即便在沉睡的时候,手里仍然握着一小截未燃尽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向上跳动,在很小一片空间里晕开暖黄色的光。
她的脸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阴影的巧妙组合,让她在某个角度看像一具骷髅。
燕信风走近床边,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乔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总之烛火摇晃后,燕信风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一边。
卢卡斯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心疼,走过去摸了摸侄女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已经试了所有办法,到现在还是找不到能去除印记的方法。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她转化成功了,会不会反而比现在好一点?”
卫亭夏笑了:“你想多了。谁愿意变成那种东西?乔琪恐怕宁愿死也不乐意。”
他提到“那种东西”时的语气带着轻蔑,很看不上,卢卡斯藏在暗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卫亭夏才懒得留意他的心绪变化,转头对燕信风说:“行了,开始吧。”
卢卡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开始?开始什么?难道卫亭夏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时机,那两人之间的氛围根本容不得旁人介入,卢卡斯虽然在这里,却被完全排除在外。
听见他说开始以后,燕信风瞥了卫亭夏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乔琪的额头上。
皮肤接触的刹那,烛火开始疯狂摇曳,光影扭曲窜动。几乎同时,床铺正上方挂着的那面镜子也开始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乔琪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卫亭夏第一次测试时那样,她虽然张开双眼,可依然毫无意识,只是脸上浮现出痛苦到极致的神情,偏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血色的纹路自她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好像身体内部有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而在无人可见的眼底,那个曾被截断的六芒星印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消融,幽暗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某一刻,一滴鲜血自她眼角无声滑落。
那滴鲜血很奇怪,泛着一种暗色,赶在它滴落消弭前,卫亭夏从旁边伸出只手,用敞开的水晶瓶将血接住。
蜡烛彻底熄灭,房间内归入昏暗。
转化成功后的附庸,即便在黑夜中仍然能视物。
卢卡斯在极度震惊之余,看到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男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几乎同一时刻,卫亭夏也转过了脸。
两张面孔在昏暗中精准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四道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那一瞬间的同步近乎诡异,让卢卡斯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卫亭夏之前明明说过,除了血族亲王,没人能将转化到一半的附庸硬生生逆转回来。
可现在,那位大人种下的血却被硬生生地逼出,那么眼前这个始终不发一语的男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个猎人,竟和亲王级别的人物牵扯在一起……
卢卡斯猛地想起之前来自北原的朋友说过的话:那位亲王有一位来自东方的人类情人,极为受宠,几乎形影不离。
所以北境亲王根本未曾陷入沉眠,他跟着卫亭夏,来到了卡法!
卢卡斯转身就想逃。
可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一束尖锐之物猛地贯穿他的肩膀,狠狠将他钉在墙上!
比剧透更先到来的是恐惧。
卢卡斯骇然低头,发现刺穿自己的是一根细长坚硬的藤蔓,藤蔓无限蔓延,源头视乔琪窗台上养着的那盆看似无害的花。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卫亭夏一步一步走近:“我让你走了吗?”
他站定在卢卡斯面前,一字一句,细数对方的行径:“跟亲王订立协议,自愿被转化成附庸……家族因此走了运,又怕被亲人察觉,索性把最聪明的侄女也拖下水。”
说完,他轻轻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荒谬的感叹:“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卢卡斯发出一声冷笑:“不如你,一个猎人,却当了吸血鬼的婊子。怎么,被吸血的感觉就这么让你上瘾?”
这话太过污秽,燕信风眼神一寒,当即就要上前。
卫亭夏却头也没回,只抬手一拦,将他稳稳定在原地。
他压根没把卢卡斯的辱骂放在心上,只淡淡开口:“我怎么选,是我的事。至少比你强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卢卡斯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扇下去的瞬间甚至响起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卢卡斯的脖子猛地歪向一侧,仿佛就要折断。可附庸的体质让他只是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看起来还站得住。
卫亭夏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
“本来没想动你,”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惜事情进展太快……所以我决定从你开始。”
卢卡斯还没听懂,一股寒意却已窜上脊背。
他惊恐地看见,卫亭夏的眼中,有一层暗绿色的幽光无声浮现。
下一秒,扎入他身体的藤蔓猛地生长出尖锐的细刺,刺痛如活物般钻入血管。卫亭夏的意志如同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脑海,留下一个剧痛而鲜明的烙印。
卢卡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摊软泥般瘫倒在墙边,没再多给一眼,转身回到床边查看乔琪的状况。
乔琪呼吸稳定,皮肤温热,睡得很安稳。
他偏过头问燕信风:“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他目睹了卫亭夏操纵藤蔓、侵入意识的全过程,眼神和以往有些不同。
顶着他的目光,卫亭夏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他没当着燕信风的面做过这些,希望不要被当成妖怪或者恶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开口。
“你不是。”
卫亭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是?”
燕信风注视着他,声音低缓却清晰:“你不是我的……”
他依旧没有说完,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我当然不是。我这么厉害。”
燕信风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般,很轻地应了一句:“是啊,你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偏过头,毫无征兆地咳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冷清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他额角至眼下悄然浮现出几道鲜红的纹路,如同某种苏醒的烙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艳。
卫亭夏立刻伸手撑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燕信风低喘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才刚说完,他又控制不住地咳出两口血,身体也随之迅速软了下去。
左肩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迅速渗透衣料,沾湿了卫亭夏扶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盯着他苍白却浮现血痕的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根本就不该醒过来。”
燕信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哼笑,断断续续地说:“……我又不是自愿的。”
他试图挣开卫亭夏的手自己站直,却一阵眩晕,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卫亭夏再次用力搀住他,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你该回北原了。”
“回北原,然后呢?”
燕信风反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黑眸在月光下泛起暗色的血光,怪物的标志之一。“睡一百年,然后给你自由?”
他扯扯嘴角:“想都别想。”
现在就开始犯病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和睡在床上的未成年病患,觉得真是一脑门官司。
“我说真的,你就是不应该醒过来,”他重复,“这会害死你的!”
他抬手,用力蹭过燕信风的额角,沾了一手血。那些血色纹路已经开裂,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伤痕。
血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富有光泽的黑色,卫亭夏看得心里发慌。
燕信风和别的吸血鬼不一样,这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当年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神下放,逐出天堂,神给予他永生不死的能力,却让他见光而避,渴求人血。
始祖之后是他的直系子嗣,而在直系子嗣之后,再诞生的吸血鬼便是亲王等级,这关燕信风一个东方人什么事?
从见到这位北原亲王的第一眼,卫亭夏就很确定燕信风的身份有问题。
正常的亲王绝不会在特定时候脸上浮现血色纹路、伤口反复开裂,更不会虚弱到必须依靠长眠才能积蓄力量。
卫亭夏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这趟来卡法,就是想暗中查清燕信风身体的真相,可事情的发展又一次脱离掌控。
卫亭夏试图回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让燕信风原本勉强稳定的状态再次崩溃。
思索片刻,他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忽然抬手在燕信风没受伤的胸口捶了一拳:“病都没好就跑出来找我?哈?”
燕信风被他捶得闷哼一声,却低低地笑了。
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一把年纪了,危在旦夕还学年轻人调情。
卫亭夏根本没把他的调笑当回事。他心里清楚,燕信风现在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行动。于是他利落地将水晶瓶塞进口袋,一把拽起燕信风就往外走。
燕信风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却仍偏过头,靠在他耳边轻声低语:“真想好了?要是现在把我丢在这儿,说不定明天我就真死了。那你……就彻底自由了。”
这话听起来像诱惑,又像自嘲,深处还藏着些说不清的试探。
卫亭夏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直直看进燕信风眼里:“你真这么想?”
燕信风勾了勾唇角,声音很轻:“死人是没办法管情人出不出轨的。”
卫亭夏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你活着也管不着。”
这话一出,燕信风像是被呛住了,又开始低低咳嗽起来,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卫亭夏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抑制不住轻颤的手指,心里那点较劲忽然就散了。
他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最终卫亭夏没再反驳,只是收紧手臂,更稳地扶住对方,低声说:“我跟你回北原。”
……
……
一夜时间,刚瓦奇家族内发生很多事。
首先最值得关注的是,乔琪没事了。她从一场疼痛的噩梦中醒过来,发现蜡烛熄灭,镜子碎裂,窗帘被人拉开大半。
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疼到发疯,可事实上,她只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舒畅。
她没事了!
乔琪几乎要大哭着尖叫出声,从小到大坚持的礼仪规范让她勉强稳住了姿态,只是整理好自己以后走出了房间。
然后她得知了两条消息。
首先,她的家人非常爱她。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在看见她完好无事走出房间的同一时间大哭出声,约瑟更是差点哭吐,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其次,救了她一命的猎人离开了卡法,卢卡斯叔叔给出的解释是,他发现自己在北原有没有处理好的事情,所以要回去处理一下。
乔琪问这是他还会回来的意思吗,卢卡斯叔叔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之后还会再见面。
而就在同一时刻,北原骤然卷起一阵刺骨寒风,狂风呼啸着掠过寂寥而平坦的雪原,发出如同低泣般的呜咽。
城堡管家艾兰特躺在壁炉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从心里细数最近发生了什么。
卫亭夏那个混账猎人离开了北原,亲王追了出去。他俩现在估计正在卡法难舍难分,领土一片安宁,没有新的猎人到来,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愿始祖保佑他俩解决完所有问题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
艾兰特从心中暗暗祈祷,然后就听见在火苗燃烧的同时,城堡的大门传来异动。
他偏过头,刚好看见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厅内。而在那片风雪混沌之中,赫然立着两个他发誓一点也不想见到的人。
看清艾兰特后,卫亭夏扬起灿烂的笑,此情此景让艾兰特想起曾做过的每一场的噩梦。
“好久不见啊。”
始祖没有保佑艾兰特。
第100章 石棺
“哇偶……”
他愣愣地放下手里的血袋, 抹了抹嘴,“首先,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大喊, 让亲卫把你抓起来,毕竟你在传统意义上是个叛徒。”
卫亭夏对他假笑一下,扯着身旁的人走进城堡:“亲卫已经见过我了。”
“好吧,”艾兰特很有眼色, 连忙扶住燕信风的另一边, “那我更想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地下。”
于是半个小时后,艾兰特坐在黑色棺木旁的台阶上, 以掌面击地十三次后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都听到了什么。”
“我也不敢相信我说了什么。”
卫亭夏盘腿坐在地上, 正磨着刀。
刀刃刮过磨石,发出刺耳的锐响。艾兰特听得浑身不适, 总觉得那刀上沾过血。
他换了个坐姿:“殿下要睡多久?”
“我以为你才是那个跟了他几千年的管家,”卫亭夏头也不抬,“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他举刀迎光, 察看刃口, 指腹轻轻擦过锋缘,随后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继续打磨。
艾兰特笑了笑:“其实没几千年,也就几百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道:“亲王之前只出现过两次类似状况, 但每次都是直接沉睡,然后在某个时刻自然醒来。只有这次……他突然睁眼,还离开了。所以我也不好判断。”
卫亭夏磨刀的动作忽然停住。他抬起头, 目光定定地看向艾兰特:“你只跟了他几百年?”
艾兰特点头,语气轻松:“上一任管家被扭断脖子丢出去了——大概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对于上一任的死亡,他说得平淡,并没有多少对畏惧,好像他早就在心里清楚,无论是眼前这位背叛的情人,还是棺中沉睡的亲王,本质上都不是残暴的角色,他们不会因为自己说了两句话就杀人。
盯着棺木边缘的刻纹看了一会儿,耳边的磨刀声越来越明显,艾兰特忍不住问:“你总磨刀做什么?你要杀人吗?杀谁?”
“不知道,”卫亭夏说,“不如你给我几个名字。”
哦,那可多了,艾兰特最近确实结了几个仇家,如果卫亭夏愿意替他把那几只吸血鬼都杀掉的话,以后就算事发,殿下也不会过分追责。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摩拳擦掌,刚准备报出名字,就看见卫亭夏哐当一声把刚磨好的刀扔在地上。
然后这个漂亮又坏心眼的情人抬起头,告诉艾兰特:“骗你的,其实根本没想杀人。”
艾兰特:“……”
艾兰特:“我对此感到遗憾。”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卫亭夏耍了,坦白讲,自从亲王将这个人类猎人带进城堡,不,应该是说他为了这个情人建造这座城堡开始,艾兰特就意识到北原刮来一阵燥热的狂风。
你很难想象在这么一片寂寥又冰冷的土地上,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类。
艾兰特依稀记得是一场宴会结束后,巡逻的亲卫在后花园发现了一具五代吸血鬼的尸体,阳光将它焚烧成灰烬,被风吹散。
它所在的家族恐惧而愤怒,要求彻查真凶,但是在亲卫将参与宴会的所有成员一一排查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人符合作案特征。
案件暂时搁置,那时艾兰特还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过了几天,又一具尸体被发现了。
那次同样也是一只五代吸血鬼,死在小巷的深处,脑袋被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
等死亡的恐惧重新真实,终于有人明白,是猎人来到了北原。
可怎么会?怎么会有猎人刚到北原就大开杀戒,甚至瞄准的都是五代吸血鬼,那已经不是多弱的存在了。
恐慌开始蔓延。
艾兰特也是五代,事情发生以后,他想都没想就结束了休假,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吸血鬼能保护他的话,那就只有亲王了。
他回到城堡,然后发现城堡里多了个人。
“他是谁?”
问话的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东方面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身上随意裹着亲王常穿的深色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和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就那样光着脚、倚在二楼扶手边,小腿线条流畅结实,正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艾兰特,眼神里带着点懒散的审视。
艾兰特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闻出来了,是人类的气味。
就在这时,燕信风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很自然地伸手替那人拢紧衣襟,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语气平静。“艾兰特,我的管家。”
“好吧,我叫卫亭夏。”
介绍完自己后,男人轻轻一笑,目光还停在艾兰特身上,话却是对亲王说的:“我还以为这儿就你一个人住呢。”
他话里带着某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昵。艾兰特已经死了很多年,却还是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不该听见上司跟情人的私密对话。
燕信风倒没什么反应,只摇了摇头:“不是。”
艾兰特这才回过神,赶忙上前向他行礼。
“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吗?”燕信风问。
确实如此。但艾兰特觉得自己再在外面待下去,迟早得去见他死了几百年的老妈。
于是他简单汇报了四只五代吸血鬼接连遇害的事。
倒不是说艾兰特真指望有人主持公道——燕信风的管理原则一向简单:别惹事,更别把事捅到他面前,否则结局从来不只是死两个人那么简单。
艾兰特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可他说完,燕信风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安静靠在一边的卫亭夏。
两个人一定从短暂的眼神接触中交流了什么东西,因为在下一秒卫亭夏转身回了房间,而燕信风则接受了艾兰特的休假结束申请,让他回到工作中。
艾兰特本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星期后,一只四代吸血鬼死了,他死前正准备咬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一次,凶手的踪迹终于被人发现了,一路追击的痕迹直指亲王的府邸。
艾兰特是最先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一周前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对视,心当场凉了半截。
他急匆匆赶去书房面见亲王,可没想到的是书房的门压根就没关,艾兰特冲到门口。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被全城追缉的“凶手”,此刻正悠闲地坐在亲王的大腿上,手臂勾着对方的脖子,几乎是在撒娇。
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卫亭夏甚至没看艾兰特一眼,只是贴着燕信风,声音清亮干脆,很有底气。
“杀了又能怎么样?殿下,你就帮帮我呗,这是在做好事!”
燕信风不说话,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卫亭夏的腰侧。
于是卫亭夏继续给出理由:“我是个猎人,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动手,怎么现在计较了!你要和他们一起欺负我吗?!”
这才是真正的没理也要硬三分,先不提谁欺负了他,卫亭夏竟然让血族亲王原谅他杀血族的罪,还要替他撑腰。
艾兰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无法反应。
他强压着震惊,从门口硬着头皮禀报:“殿下,死者的亲族已经到门外了,要求见您。”
见状,燕信风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卫亭夏的腰,示意他先离开。
见已经失去了撒娇告状的最佳时机,卫亭夏懒洋洋地站起身,从艾兰特身边经过时,甚至还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燕信风整理了一下衣袍,径自走出书房。
艾兰特不知道他究竟对那群兴师问罪的亲族说了什么,用了怎样的手段,总之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卫亭夏一点事都没有。
从那一刻起,艾兰特就明白,如果有一天卫亭夏杀了他,燕信风也是不会出手的。
冰冷死寂了几千几百年的尸体,开始贪婪温热鲜活的生命。
这个人族猎人在北原待了三年,艾兰特眼睁睁的看着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燕信风开始厌恶暗沉的天气,厌恶北原永不停歇的风雪。他为自己的情人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城堡,然后用火和金银将里面填满,指望这样能为某段实际上有点荒谬也不可能长久的感情,增添一抹希望的光辉。
站在一个正常的、理解感情的物种的角度,艾兰特甚至都体会到了心酸。
……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磨完刀的卫亭夏,“我的意思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哼?我准备去喝口水,有苹果吗?”
“始祖啊,我不是在说这个!”
艾兰特站起身:“你回来了!”
他喊得很大声,尾调有点歇斯底里,卫亭夏不懂他是什么毛病:“是的,我回来了。”
“但是殿下沉睡了,”艾兰特紧接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失去了你的保护伞!天杀的!”艾兰特还能更大声,“那些人一直找机会除掉你!如果殿下不能挡在你前面,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你最大的靠山没了!天杀的!”
艾兰特几乎控制不住音量,“多少人等着找你算旧账!以前殿下挡在前面,没人敢动你。现在他睡着了,你怎么办?”
烛火摇曳中,卫亭夏终于明白了。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的意思是,燕信风睡着了,就没人能护着我了,所以我很快就会死?”
艾兰特咽了口口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卫亭夏嗤笑一声,指节叩了叩磨利的刀面:“我用不着别人保护我。”
好吧,强大又任性的情人。艾兰特顿时觉得自己命有点苦。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也疲惫下来:“那如果……殿下一直不醒呢?你准备怎么办?”
卫亭夏侧过头:“他上一次睡了多久?”
艾兰特在心里快速算了算:“差不多五十年。”
如果燕信风这一次再睡五十年,那等他醒来,卫亭夏早就老的不能看了,这确实需要担忧。
况且七老八十还要考虑怎样拯救世界,也太可悲了,拯救世界是年轻人的工作。
卫亭夏把刀交给艾兰特,自己拍拍棺木。他沉思片刻,落在艾兰特的眼中,就是在考虑五十年后的事情。
“我是不是……该给你点时间考虑?”艾兰特试探着问。
卫亭夏摆了摆手。
艾兰特迅速站起身:“那我先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了,晚上再说!”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偌大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卫亭夏,和那口沉默的棺材。
[你真的在考虑50年后的事情吗?] 0188问道。
“当然没有。”
卫亭夏走到棺材前端,双手扣紧边缘,猛地将棺盖向后推开。
“我为什么要考虑老了以后的事?”
棺盖滑开,露出了静静躺在其中的燕信风。
燕信风在躺进棺材的那一秒钟就不堪重负,陷入了沉睡,此时他面色苍白,额头上的血色纹路格外刺眼,纹路已经干涸开裂,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此时光亮尚且清晰,卫亭夏仔细辨认后发现,这些纹路是很明显的刺穿拖拽伤口,有深有浅,血痕遍布,几乎要在燕信风的额前留下一圈王冠般的压痕。
看着这些伤痕,卫亭夏想起在他们回来的路上,燕信风的额头一直流血,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嘱咐卫亭夏小心些,不要把血沾进嘴里。
卫亭夏用指尖轻轻抚过纹路的边缘,动作很轻,没有打扰他的沉睡。
随后,他转向棺盖内侧,那上面刻满了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如果棺材合拢,这些符文会恰好盖在燕信风的头上。
卫亭夏微微皱眉,指腹蹭过符文,他不认得这些。
“0188,扫描一下,搜索匹配这种符文。”
[马上。]
0188应声而动,视线边缘,蓝绿色的水葡萄缓缓升起,冰冷的蓝光扫过整个棺椁,将每一个细节收录分析。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卫亭夏靠坐在棺边,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病?”
[也许只是沉睡周期未满,能量不稳定。] 0188回答。
“太巧了,”卫亭夏摇头,“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沉思片刻,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巧的水晶瓶。玛格的血仍在其中缓缓流动,泛着幽暗的光泽。
“艾兰特说他只为燕信风工作了几百年……那在这之前呢?”
之前那个管家被扭断脖子,扔出窗户,燕信风是脾气多不好的人啊,还把人从楼上扔出去。
卫亭夏总觉得有问题。
0188的扫描分析还需要一段时间,卫亭夏趴在棺材口仔细打量着睡在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后,他突发奇想:“像不像睡美人?”
[这是要亲他的意思吗?]
“我只是觉得他现在很像,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还有伤口。”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称主角为公主,还喜欢叫他美人,]0188终于忍不住展露疑问,[这是某种过度补偿吗?还有我不得不提醒你,睡美人不是黑头发。]
“差不多吧,对我来说都一样。”
卫亭夏才懒得回答0188的各种问题,注意力集中在棺材里。
睡着的燕信风和醒来时不是一种气场,卫亭夏越看越喜欢,趴在棺材边,弯腰进去亲了一口。
他其实完全没有想过如果燕信风五十年后醒来会怎么样,凝视着亲王沉睡的面孔,卫亭夏突然改口:“其实他不是睡美人。”
[我对此很确定。]
“他是长发公主,”卫亭夏道,“被锁在高高的塔上,想要逃走却没有办法,只能看着远方,等待骑士到来……”
他说的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然后又在燕信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快点醒来吧,公主,”亲完以后,他语气感叹,“我不是很喜欢等人。”
……
等到夜幕降临,0188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
[棺材板上刻的语言,是古希伯来语的一种分支,非常稀少罕见,现在基本已经失传的,只有极少数的刻文散落在世界各地。]
“是什么意思?”
[结合绘制的符文来看,具有转化和稳定的双重效果,我还顺便检测了一下雕刻的年份,879年。]
哇偶。
卫亭夏平躺在双人大床的中央,仰头看着床帘上的蕾丝帷幔。
他现在睡在城堡的主卧,房间宽敞却冰冷,石墙沉沉、帷幔低垂,壁炉是暗的,他也懒得去生火,只任由寒意无声蔓延。
所以,稳定他明白,可转化又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们再一次绕回了原点,想解决眼前的麻烦,就要绕开各种繁杂困扰的小问题,先知道最基础的答案——燕信风是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
卫亭夏心念微动,忽然开口对0188说:“你说他这次突然恶化会不会跟玛格有关?”
[谁给你的灵感?]
“乔琪,”卫亭夏说,“只是感觉有点像,他从来不去卡法,在靠近玛格的时候选择站在原处等我……诸如此类的东西。”
0188顺着他的思路推测,片刻后道:[需要验证。]
如果燕信风的转化和玛格有关,那他们两个人的血液中,一定有一部分魔法因子是相同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燕信风的状况总是不稳定,并且会在靠近玛格血液的时候体内平衡打破。
“验证不难,”卫亭夏偏偏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床檐敲了敲,玛格的血在我手里,而他……”他瞥了一眼房间门口,“就在下面。”
0188:[要去吗?]
说干就干。
卫亭夏翻身下床,披着睡袍走出房间,往地下走去。
他根本没有按照艾兰特的叮嘱隐秘身形,一路上大摇大摆,一个夜间值班的女仆看见他的身影,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是等卫亭夏走近以后才慌乱跪下。
“卫先生。”
女仆小心问候,眼珠在烛光下呈现出一丝血的暗红质感。她似乎有段时间没进食了,说话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隐约露出两颗尖牙。
卫亭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对尖牙上停留片刻。忽然,他伸手掐住女仆的下巴。
两人一站一跪,卫亭夏背脊挺直,女仆只能费力地仰起头,顺从地迎向他的注视。光影在他脸上交错,仿佛覆上一层晦暗的面具,叫人看不清神情。
“饿了就去进食,”直到女仆的脖颈发出细微的脆响,卫亭夏才开口,“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完,他松开手,女仆跌坐在地上。
“是的……”
她低低应了一声,再抬头时,卫亭夏已经走远了。
……
……
地下空间比城堡任何地方都要冷寂,甫一踏入楼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在手中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卫亭夏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燕信风的棺椁处在地下空间的最中心,蜡烛的光仅能照亮身前的一小部分,卫亭夏凭着记忆和感觉迈下台阶,手指触碰到棺椁冰凉的表面。
他将蜡烛放在棺椁旁,双手用力推开沉重的棺盖,确定里面真的躺着个人后,利落地翻身进入棺内,半跪在燕信风身侧。
大半夜进人家棺材,感觉还是有点诡异的,再联想起吸血鬼一般都睡棺材,便有了一种晚上进人被窝的局促感。
卫亭夏干咳一声,“取哪里的血最合适?”
0188沉默片刻:[胸口吧。]
这时候再不好意思也来不及了,卫亭夏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当做一种安慰,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胸前的扣子。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卫亭夏脱到衬衣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燕信风肩膀上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这是他前几天拿刀劈的。
依照燕信风的身体素质,伤口本该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迅速愈合,但应该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够稳定,伤口迟迟没有痊愈,现在还渗着血。
看见伤口,卫亭夏有点心虚。
虽然是燕信风活该,但把人劈成这样……
衣襟散开,卫亭夏拍拍燕信风的胸口,找准位置,取出从系统商城购买的特制取血器。
针尖精准地刺入皮肤,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几滴浓稠到近乎暗黑的血液缓缓渗入采集容器,0188的提示音即刻在脑海中响起,比对程序开始运行。
卫亭夏松了口气,正当他准备抽身退开、将一切恢复原状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
本该沉睡休整的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取血器滑到卫亭夏脸上,眼神难以分辨情绪。
卫亭夏:“……”
他低头看看取血器,再看看燕信风,很艰难地辩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