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140(2 / 2)

他挑起眉毛,带着点挑衅:“怎么,你不信我?”

燕信风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我相信你。”

一直安静窝在旁边的燕尾鸢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在这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卫亭夏分出一缕心神,伸手揉了揉它凑过来的脑袋。指尖触碰到温暖坚实的羽毛,他忽然想起正事,转而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关于那场变故的痕迹。

精神屏障破裂,图景混乱,记忆缺失是常见后遗症,但这未必不可逆转。

卫亭夏继续引导:“那你还记得什么?醒来之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燕信风垂下眼,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只记得醒来后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补了一句,“和你。”

“我?”

“是的,”燕信风点点头,“我记得你扇了我一巴掌,在这里。”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侧脸。

卫亭夏:“……”

他和燕信风经常吵架,但基本没动过手,唯一一次动手就是两人分开之前,卫亭夏被他气得脑壳疼,扇了一巴掌。

没想到燕信风都成这样了,还记得。

多记仇一人。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仗着人脑子不清醒,卫亭夏开始忽悠,“你惹我生气了。”

燕信风眨眨眼:“我说了什么?”

“我忘了。”

卫亭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总是惹我生气。”

“那我现在向你道歉。”

卫亭夏愣住了。

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燕信风会说的话。

那个燕信风固执强硬,认定的事绝不回头,更别说道歉。

他又试探着问:“你不生气吗?”

那一巴掌他当时可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燕信风摇摇头:“不是很疼。”

“你的意思是,如果疼就会生气?”

“疼我也不会生你的气,”燕信风看着他,眼神让人无所适从,“毕竟是我做错了事情。”

二次震惊。

卫亭夏下意识伸手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温度依旧正常。

他喃喃道:“我都有点不想你好起来了。”

现在多乖,说什么信什么,还会主动道歉,太讨人喜欢了。

可惜,一个单纯善良的傻子掌控不了第三军,也应对不了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燕信风迟早恢复清醒。

想到这里,卫亭夏由衷地感到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而燕信风坐在他身旁,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他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突然叹气,卫亭夏也没准备解释。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卫亭夏站起身,结束这场让他心情复杂的对话,“睡前我会给你做一次精神梳理。”

燕信风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

……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卫亭夏翻箱倒柜,只找出了一把营养液。

他把营养液像扔烟花棒一样扔在桌子上,抹了把脸,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后,挑了比较顺眼的一支。

燕信风完全没有心理障碍,学着卫亭夏的样子喝完营养液,然后将其他散在桌子上的规整好,板板正正地放回柜子里。

等放完,他说:“你不喜欢这个。”

“嗯哼,”卫亭夏哼了一声,“尝起来像油。”

燕信风没说什么,回到静音室。

燕尾鸢又在卫亭夏身边赖了一会儿,然后也消失了。

静音室里,燕尾鸢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落在燕信风肩头。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燕信风从角落找出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光脑,凭着记忆点亮屏幕,生疏地戳了几下,拨通了一个通话。

三秒后,燕临带着倦意的声音传来:“哥?怎么了?”

“我需要食物。”燕信风说。

“啊?”燕临显然没反应过来,“你们那儿没吃的吗?”

“有很多营养液。”

“那就是吃的啊,”燕临揉着额角,“你平常不都吃这个?”

“我知道,”燕信风语气平稳,“但我要别的。”

“为什么突然要别的?”燕临困惑。

“他不喜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燕临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是他让你来要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他想吃别的?”

“我能感觉到,”燕信风一板一眼地回答,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再没有,他就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不希望他生气。”

“……”

通讯另一端的燕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刚缓解没多久的头痛又卷土重来。

他听着堂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离谱的话,最终只能认命地抹了把脸。

“知道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马上让人送过去。”

“嗯。”燕信风得到肯定答复,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他将光脑放回原处,抬手轻轻碰了碰肩头精神体的羽毛。燕尾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静音室外,对此一无所知的卫亭夏正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叹了口气,想到晚上还要做精神梳理,认命地又拿起一支营养液。

刚撕开口子,还没放进嘴里,门铃就响了。

机器人管家平稳地滑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三个摞起来几乎有它半个身子高的大箱子路过卫亭夏,重新回到了厨房。

箱子被一一打开,里面是各种食材,海鲜、蔬菜、肉都有,还有几样卫亭夏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星际特产。

机器人管家开始熟练地将各类食材分装、收纳进保鲜柜。

随后,它慢腾腾地滑到愣在原地的卫亭夏面前,电子眼闪烁:[请问您想吃什么?]

卫亭夏看着那堆瞬间填满冰箱和料理台的食材,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哪来的?”

[是送来的。] 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

“谁送来的?”

涉及权限,管家再次沉默,只是闪烁着信号灯。

卫亭夏懒得再跟这铁疙瘩较劲,他丢开营养液,亲自上前,将几样主要食材拿起来仔细翻看检查。

食材没有问题。

等他检查完,管家又问了一遍:[请问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做。”

卫亭夏朝静音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知道是谁叫来的了。

[收到。]

半小时后,香气弥漫开来。

卫亭夏坐在桌前,看着正常的食物,由衷地感慨:“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意识里,0188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开心吗?]

“开心,”卫亭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再也不想喝油了。”

0188怜爱地抚摸过他的脑袋:[快吃吧,吃完记得去做梳理。]

卫亭夏:……

碗里的饭有点不香了。

*

*

吃完饭以后,卫亭夏走进静音室,燕信风正在那里等着他。

“你开心吗?”看见他的第一眼,燕信风问道。

“我挺开心的,”卫亭夏回答,“那些东西是你让人送来的?”

“是的,”燕信风点点头,“我不想你生气。”

说完,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勾住卫亭夏的手指,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你要给我梳理了吗?”他仰头问。

两人如今的姿势很有些暧昧和不体面,偏偏燕信风一点感觉都没有,仰头询问时神情认真,姿态却是渴求的。

卫亭夏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摸了摸他的鬓角。

“对,我给你梳理,”他低声说,“这个姿势可以吗?”

燕信风摇头。

卫亭夏拿出应对傻子的耐心:“你想怎么梳理?”

“我想把你抱在怀里。”

燕信风说出早就琢磨好的姿势。

卫亭夏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更低:“我成年了,你不该把我抱在怀里。”

“你也可以抱我,”燕信风说,“我不在意,我也知道你不是我的兄弟。”

一般情况下,谎言被戳穿,卫亭夏会恼怒,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躲开。

燕信风在想什么?

第139章 亲吻

卫亭夏这样困惑着, 也这样问了。

“燕信风,你想干什么?”

就在问话的几秒间隙中,燕信风离得更近, 已经几乎是将卫亭夏搂抱在怀中,脸颊贴在他的小腹前,记忆中那双冷淡强硬的眼睛,此时此刻全是贪欲和依恋。

太割裂了, 卫亭夏忍不住想。燕将军清醒过来, 会被自己此时的样子气死。

听见他的问题, 燕信风侧过脸在他衣料上蹭了蹭,声音有些闷:“想要你。”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哨兵面对匹配度极高的向导时, 难以自控的生理性依恋与占有欲。

就像燕尾鸢本能地亲近他一样,燕信风体内属于动物的那一部分, 已经将他认定为了伴侣。

可燕信风是人,等他清醒过来,回想起此刻的言行, 绝对会不高兴。

卫亭夏用手撑住他的额头, 将他往后推:“你不想要我。别给自己加戏。”

燕信风有些委屈。

他虽然不懂加戏具体指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词。

“我没有。”他辩解。

“再胡扯,今晚的精神梳理就取消了。”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燕信风抿了抿唇,垂下视线。

他将自己的委屈表达太明确,卫亭夏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一个在战场上能徒手撕裂星兽的黑暗哨兵,此刻流露出近乎赌气不满的神态, 反差之大,让卫亭夏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对方有些扎手的黑发, 语气放缓,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是因为你脑子还不清楚。等你好了,就会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到那时,你要是还敢这样,我还会打你,明白吗?”

他循循善诱:“燕信风,你想挨打吗?”

燕信风其实是想说可以挨打的,但在卫亭夏警告的眼神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很好。”

卫亭夏满意了,自己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大腿,“躺上来吧。”

他退一步,燕信风也跟着退一步,顺从地枕上他的腿。

重量压在大腿上,卫亭夏低下头,看到那双总是过分锐利深邃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专注又驯顺。

太容易扰乱心神了。卫亭夏麻木地抬手,一把覆上他的眼睛。

“闭眼。”

他命令道,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一些。

掌心下,燕信风的睫毛轻轻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他没有反抗,安静地合上了眼。

卫亭夏定了定神,另一只手的指尖终于轻轻抵上对方的太阳穴。

暗绿色的精神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地探入那片尚显脆弱的精神图景,开始了今晚的梳理。

……

梳理结束,卫亭夏决定一觉睡到明天10点。

他打算睡前冲个澡,结果打开客房的衣柜,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机器人管家口中已安置好的行李全部不翼而飞。

卫亭夏愣住了,扯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拉开门,正好看到停在门口的管家。

“我的衣服呢?”他直接问。

[都在您的衣柜里。]管家回答。

“你现在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

管家依言滑入客房,片刻后出来:[您的衣服不见了。]

“是的,我的衣服不见了,”卫亭夏盯着它,“去哪了?”

机器人管家陷入沉默。

就在卫亭夏以为它又要启动装死程序时,管家头顶的信号灯闪烁起蓝光,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是主人把衣服拿走了。]

“燕信风拿的?”卫亭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

[是的。]

卫亭夏顿时感觉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怎么着,不让抱就偷衣服?这算什么?

他二话不说,裹挟着兴师问罪的气势,径直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没锁,他一把推开,刚好撞见燕信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男人只在腰间松垮地围了条毛巾,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划过线条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最后隐没在毛巾边缘。

卫亭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几颗水珠滑了一段,才猛地回过神,强行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开口:“我衣服呢?”

燕信风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都在衣柜里。”

卫亭夏压着火气,走到主卧那排高大的衣柜前,刷地拉开——里面果然整齐地挂着他的衣物,旁边则并排挂着燕信风的军装和常服。

“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在你的衣柜里?”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罪魁祸首。

燕信风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着他。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让卫亭夏气笑的答案。

“因为我想让你睡在这儿。”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燕信风是认真的之后,喃喃自语:“我以前真不该总惹你生气……我以前太坏了。”

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忏悔,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前几个世界的自己有多气人。

燕信风经常被他气得不行,居然还能保持相对良好的心态,实在是太难得了。

忏悔结束,卫亭夏懒得再跟这个脑子不清醒的人争辩,伸手想从衣柜里拿几件衣服回客房。

可燕信风动作更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衣柜门前。

卫亭夏伸手去推,掌心正好按在结实温热的胸肌上。

燕信风的身材长相没得说,胸肌手感非常好,紧实而充满力量感,卫亭夏很喜欢,偶尔也会幻想一下摸上去的手感。

可惜,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远没到能在床上随意打滚的地步。

卫亭夏收回手,阴着脸:“让开。我不会和你一起睡的。”

燕信风纹丝不动,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垂眼看着卫亭夏,语气坦然,来带着点慷慨:“你可以摸我。”

为了达到在一张床上睡觉的目的,连身体都能拿来当筹码,真是不择手段!

卫亭夏只觉得头疼,胡乱在他胸膛上揉搓了几下,试图讲道理:“我不能和你一起睡。”

“为什么?”

“因为没结婚的人不能睡在一起。”

卫亭夏果断搬出了最朴素的理由。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燕信风。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让步:“好吧,你可以把衣服拿走。”

然而卫亭夏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对方紧接着开口。

“但是,”燕信风指了指自己,“你要亲我一口。”

卫亭夏盯着燕信风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那种认命的笑。

他本来想问亲哪里,但又意识到问出口会失去主动权,便懒得讨价还价,直接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顺从地俯下身,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气息。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额间,像安抚一个固执的孩子。

亲完后,卫亭夏正要退开,后腰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稳稳托住——

随后,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干燥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急躁。

卫亭夏浑身一僵,在对方固执的停留中,竟不知不觉松开了紧抿的唇。

他能感受到燕信风平稳的呼吸扫过脸颊,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直到缺氧感漫上来,卫亭夏才猛地惊醒,一把将人推开。

“你干什么?”他气息不稳地质问。

燕信风不答,又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语气笃定:“你喜欢。”

“我喜欢你全家。”卫亭夏冷笑。

“不要喜欢我全家,”燕信风严肃地纠正,眼神专注,“只喜欢我就行。”

他说到做到,侧身让开了衣柜门。

卫亭夏伸手进去,准备把所有衣服都搂进怀里带走,然而才拿了几件,燕信风就要关门。

“又怎么了?”卫亭夏不耐烦地问。

燕信风道:“只能拿这些。”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剩下的留着下次亲?”

“嗯。”

燕信风坦然点头,目光灼灼,“下次需要,还是要亲我。”

卫亭夏抬腿踹向他小腿。

燕信风不闪不避,一点没觉出疼,动作坚定地关好衣柜,仿佛那一脚只是轻轻拂过的尘埃。

“你可以走了。”他宣布。

这人变傻后怎么这么能气人?

卫亭夏抹了抹嘴,又瞪了他一眼。

刚才燕信风亲得不算用力,但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接吻,已经足够深入,卫亭夏总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咬了几口。

“流氓。”

他冲着燕信风比了个中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卧。

刚开始就这么费劲勾扯,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日子会难过成什么样,卫亭夏得马上睡觉,为明天积蓄力量。

不过睡前,他有件事还要处理。

“你能查到当时战舰上的登记记录吗?”坐在床上,卫亭夏问0188。

[具体要多久?]

“嗯,从我离开到我回去,”卫亭夏说,“最好能精细到基因信息。”

[只能给你个大概,]0188说,[战舰上的基因信息记录会定期销毁。]

它意识到什么:[你觉得有问题?]

“只是一种猜想,”卫亭夏盖上被子,房间里灯光压暗,“你没见他的精神图景,烂得像扯坏的棉絮。”

燕信风的状态一直不算好,但也没糟糕到这种地步,总得有个什么契机,才能让他虚弱成这样吧?

军方目前将燕信风的出事,归咎于卫亭夏没能给予及时的精神梳理,但燕信风有自己应对精神图景的经验,就算卫亭夏没能及时回来,他也不该混乱成这个样子。

“先查吧,”卫亭夏挥手按灭灯光,“查不到的,我再去调档案。”

[好的。]

0188进入工作状态,房间安静下来,卫亭夏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他压根没把燕信风亲他的事放心上。

……

……

第二天,卫亭夏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弄醒的。燕尾鸢不知何时挤上了床,正用它颈侧最细软的那几片羽毛,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睁开眼,先是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大鸟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燕尾鸢不会说话,只是朝着卧室门的方向扇了扇翅膀,又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

这下卫亭夏彻底清醒了,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匆匆洗漱完,趿拉着拖鞋下楼,果然看见燕信风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而机器人管家则像个门神一样堵在玄关入口。

门铃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

“怎么回事?”

卫亭夏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门口,问沙发上那位。

燕信风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我不认识他们。”

机器人管家适时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卫亭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抬眼看向门口虚拟屏上显示的访客影像,那里显示,来人身着正式制服,胸口别着一个醒目的徽章。

是向导培养协会的标志。

卫亭夏放下杯子,看向燕信风,语气严肃了些,重复问道:“你真不认识他?”

燕信风与他对视,嘴唇抿了抿,不说话了。

卫亭夏心里有了数,换了个问法:“说实话。是不认识,还是不喜欢?”

静默了几秒,燕信风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

“不喜欢。”

他记得那些人。

记忆的碎片很模糊,但燕信风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不愉快的感觉。

这些人会要求他的向导做很多繁琐又无意义的事情,会用评估货物一样的眼神打量他们。

偶尔,那些落在卫亭夏身上的视线,会让他心底莫名蹿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不堪。

燕信风不喜欢任何让卫亭夏皱眉、或者试图将卫亭夏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和事。

“你也不要开门,”他提议,“过来坐下,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卫亭夏喝了口水:“你知道这样做很幼稚,对吧?”

“你说什么是什么,”燕信风安然道,“我都听你的,快过来。”

他又冲着卫亭夏招招手,很迫切地希望他的向导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

卫亭夏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敲门声还在不停响起,卫亭夏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坐在燕信风身边,招手叫来管家,点好了今天早晨要吃的饭。

等吃完早饭,敲门声停了。卫亭夏看了眼录像,发现协会的人从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然后跺着脚离开了,很不爽的样子。

又过了十分钟,燕信风回到静音室,被他丢在沙发上的光脑响了起来。

通讯提示音是很单调的咚咚声,卫亭夏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燕临”二字,慢条斯理地拿起,接通。

“哥?你没在家吗?”

燕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从那端传来。

卫亭夏懒洋洋地将腿搭上茶几,故意等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哥在家,我也在。外围巡逻的守卫没跟你汇报吗?”

听见他的声音,燕临那边明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

“刚才向导培养协会的人去了,按了半小时门铃,你们没听到?”

“听到了啊,”卫亭夏语气轻松,“不想开而已。”

“为什么?!”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点故意的矫饰。

“宝贝,你是A级哨兵,天生站在金字塔尖,体会不到我们底层向导的辛苦。可我呢?只是个可怜的B级,结合对象偏偏还是个黑暗哨兵。你根本想象不到协会那些人能有多啰嗦,每次来都是一堆建议和关怀,我压力很大的。”

他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备受欺凌的小可怜。

但燕临显然不吃这套,他太清楚卫亭夏是什么德性了。

“你仗着我哥现在情况特殊,狐假虎威,就差直接往协会脸上甩巴掌了,还怕这个?”

“哎,话不能这么说,”卫亭夏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沙发扶手上的流苏,“现在你哥傻乎乎的,又没办法保护我。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不容易的。”

燕临差点脱口而出“你哪里不容易?”,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问题会像打开潘多拉魔盒,引来卫亭夏更多歪理邪说和精准的精神攻击。

这个向导有种奇异的天赋,总能轻易点燃别人的怒火。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放弃了争辩:“……行吧。那你们俩能不能安分一点?我最近真的很忙。”

“好啊,没问题。”

卫亭夏答应得异常爽快。

也正是因为他回答的太干脆利落,反而让燕临更加不安了,本能地觉得有阴谋。

但他实在不想再跟卫亭夏纠缠下去,只能准备结束通话:“那就这样……”

“等等,”卫亭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声打断,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探究,“燕临,你确定你哥是真傻了吗?”

燕临心头一跳,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通讯这头,卫亭夏沉默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昨天晚上的那个吻。

昨晚不大清醒,他也没深想,但是今天早晨再回忆,就觉得那个吻太熟稔了,不像一个毫无经验、意识混沌的人能有的反应。

不对劲。

但告诉燕临的话,这人会炸,所以卫亭夏只是含糊着说:“感觉而已。”

听见他这么说,燕临那边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他冷笑一声反问:“怎么?你也有感觉了?燕、亭、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挑衅意味十足。

卫亭夏对着空气扯出一个假笑,语气轻飘飘地却带着十足的威胁:“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他去改名,让他跟我姓,叫卫信风?”

“你做梦!”燕临立刻反驳。

“那你就看看,”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说,“看看他现在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通讯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几秒后,通话被猛地掐断。

胜利属于卫亭夏。

卫亭夏丢开光脑,心情颇佳地站起身,甚至还幼稚地原地蹦跶了两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身体的状态有些不同,没有了往常给燕信风做完精神梳理后,那种被抽空般的头晕和疲乏,虽然还是有点累,但好上太多。

怎么回事?

卫亭夏挥挥胳膊,正疑惑着,0188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卫亭夏精神一振,把疑问抛之脑后:“快说。”

0188立刻调出了几份资料,数据流在卫亭夏眼前展开。

[这是几次从未在战舰航行日志中正式登记过的访客记录。时间点都在燕信风出事前,以联合演习后勤保障或技术交流为由登舰,停留时间很短,并未引起注意。]

卫亭夏快速浏览着,眉头微蹙。

这些记录本身看起来天衣无缝,在繁忙的军事行动中几乎不会有人特意核查。

[特殊之处在于,]

0188标记出其中一个名字,[这名隶属第七军的随舰军医,在登舰记录发生两周后,被以‘临时技术支援’的名义,正式借调到了你们所在的第三军旗舰,也就是燕信风的座舰上。借调期恰好覆盖了事发时间段。]

卫亭夏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军医的档案照片上,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能查到这个军医在借调期间的具体行动轨迹吗?”他问。

[痕迹已经被专业手段清除了,] 0188回答,[非常干净。想要进一步追踪,必须调用军部内部的原始人事档案和舰船安全日志,那部分数据是物理隔离的。]

兜兜转转,线索卡死在了军部之外。

卫亭夏的军衔太低了,没有资格进入军方档案库,而有资格进入的那位……

卫亭夏看向静音室的方向,突然问:“燕信风出事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消息被封锁了。]

所以在外人看来,燕信风现在的状态基本就是昏迷后苏醒过来,身上可能有伤,但是没人会想到他脑子不清醒。

顺着卫亭夏的视线,0188也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思路很好,]它道,[但是要付钱的。]

卫亭夏:“……”

[你要想想怎么跟他说,]0188建议,[我这里有几本书,你可能用的上。]

话音落下,几本加载完成的电子书出现在卫亭夏眼前,书名一个比一个刺眼。

《谈判的三重原则》

《如何让你的老板认为你是商业精英?》

《拜金,也是有技巧的!》

《夫妻情趣调和大法》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把水葡萄关进陶瓷碗里,眼不见心为静。

第140章 秃毛猫

天花板上的亮光, 在眼里眩晕成模糊的光圈,头一阵阵地发昏,偶尔抿嘴, 会感觉到些许不生动的刺痛。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卫亭夏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而等他反应过来,阴影又压了上来, 他再次被吻住, 身体挣扎着弓起, 接着被缓缓按回床上。

他想反抗,却在动手之前想起自己的目的, 已经扬起的手落回原位, 只在有些受不了的时候,泄愤般扯着身上人的衣服。

耳边的倒计时声还在一点一点的响, 五分钟好像没有尽头。

又一个吻结束,卫亭夏大口喘着气,把人往边上推, 想跑, 可那人却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向下挪了挪,于是亲吻和舔舐又蔓延到了脖颈。

牙齿蹭过喉结,卫亭夏的眼圈都红了。

就不该答应他,他迷迷糊糊地想,懊悔不已。

五分钟怎么能长成这样?

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尾滴在枕上, 泪痕马上被亲吻着舔舐干净,断眉也没躲过,被咬了一口。

肩膀往上都被咬遍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哆嗦,想骂但是忍住,闭上了眼。

只能说向导和哨兵的匹配度过高,也不是什么好事,卫亭夏在床上有点过于敏感了,亲亲摸摸就让他哆嗦成这样,之后可怎么办?

倒不是说他真的在考虑,只是燕信风太流氓了,而卫亭夏又不是立场多坚定的人。

……最开始只是准备亲一口的。

他的军衔太低,没有资格进入军方档案库,燕信风倒是可以,但这个混账之前就说过,如果卫亭夏需要什么,那就得亲他。

卫亭夏苦口婆心劝了他二十分钟,混账听地颠来倒去,最后只有一句话,那就是——

“你要亲我。”

说一不二、坚定自持的优良品质,终于还是在这个傻子身上得到了完全的体现,卫亭夏发誓自己在很努力地谈判了,奈何对手根本不遵循基本原则,就是要亲,不亲就不行。

于是卫亭夏同意了。

然后燕信风又加码,说这次不是亲一口的事情,要亲十分钟。

卫亭夏问为什么,他振振有词。

“一定会很危险的,”他说,“我不想让你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所以亲十分钟是对他的补偿。

这什么歪门邪理。

两人继续讨价还价,卫亭夏还单方面发了通邪火,吵到最后,十分钟降为五分钟。

燕信风调好闹钟就把人抱着扔到了床上,然后就到现在。

叮——

光脑的倒计时结束,声音一传进耳朵里,卫亭夏连忙把又要亲过来的人推开,自己翻了个身,跌坐在床底下。

“好了!”

他抬起两只手,试图把要追过来的人按回原地,“时间到了!不能再亲了!”

灯光柔柔洒下,燕信风半跪在床边,觉得向导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可爱。

他被亲得厉害,眼尾都是红的,眼泪没擦干净,眨眼的时候会有透亮的水光,嘴唇比之前肿了些,脖子上还有刚刚亲吻后留下的痕迹。

整个人跟怕了似的蜷在床下,衣服有点乱,很可怜的一团。

燕信风又喜欢又心疼,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亲亲,安慰一下。

可卫亭夏不让他亲。

所以他只能下床把人抱回床,然后用被子掖好。

全程卫亭夏都用手抵着他的胸口,不让他靠太近。

燕信风觉得小向导有点太敏感了,而且不信任他,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说亲5分钟就亲5分钟,不会多的,反正以后还有。

“我明天和你去军部,”掖好被子以后,他说,“但是你要小心点,要一直跟着我哦。”

卫亭夏嗤笑一声:“都多大年纪了,说话还哦哦哦的。”

“因为想哄你开心,”燕信风有什么说什么,“你还是个鸟崽子呢。”

卫亭夏:“……”

他已经听不懂燕信风在说什么了。

“什么鸟崽子?我成年了。”

卫亭夏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燕信风的额头,接着又检查了一下他左手腕上的控制器,发现什么事都没有。

燕信风任由他检查,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燕尾鸢告诉我的。你只是一只小鸟崽子,小小的,需要保护。”

卫亭夏无言以对。

连精神体都跟着一起犯傻,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翻了个白眼。

“既然我是小鸟崽子,那你就不该亲我。”

“那不行。”

燕信风回答得斩钉截铁,很有自己的道理。

说完,他小心地挪到床尾,温热的手掌握住卫亭夏的左脚踝。

那里套着个漆黑的金属拘捕器,虽然效力不如监狱的控制器,但只要卫亭夏离开燕信风超过五百米,就会立即被电流击倒。

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摩挲,燕信风知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心疼:“疼不疼?”

“不疼。”卫亭夏实话实说。

其实要解开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现在没必要。

留着它,等燕信风清醒后,看到拘捕器,再想想这些日子自己的流氓行径,那份愧疚感足够卫亭夏理直气壮地吃他一辈子。

当不了床上伙伴,升级成供养关系也是很好的。

“我困了,想睡觉。”

他收回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给你梳理。”

……

……

第二天早晨醒来,卫亭夏发现自己睡在床的另一边,手已经搭在了地上,0188趴在他的床头柜上,一人一统睡得天昏地暗。

“几点了?”

[上午7:06。]0188回答。

时间还很早。

卫亭夏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每次给燕信风梳理完,他没睡到日上三竿就算很可以的了,怎么今天醒的这么早?

卫亭夏试探着抬了抬手臂,晃了晃脑袋,也没觉着过于酸乏无力,顶多有一点头晕,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太古怪了。

坐起身,卫亭夏抓了把头发:“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状态不太对劲?”

0188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发射出一道蓝光,将卫亭夏从上到下扫描一遍。

[身体状况正常。]

那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就不想了,卫亭夏换好衣服,晃晃悠悠的下了楼,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

有个机器人管家就是好。

这么想着,卫亭夏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机器人管家。

如果它在这里,那厨房里是谁?

一声清脆的啼鸣从厨房传出来,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燕信风在做饭。

他可别把房子烧了。

想到这里,卫亭夏也不打哈欠了,顺着楼梯扶手跳到一楼,冲进厨房,正好看着燕信风把盘子端上餐桌。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也没有诡异的燃料气味。

安静又和谐。

卫亭夏很惊讶:“你会做饭?”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带着气味过滤器,将所有东西都放在餐桌上,然后牵着卫亭夏的手示意他坐下,确定一切都好后,他才开口:“是的。”

声音隔着过滤器传来,有些发闷,燕信风顺手从柜子里掏出两支营养液,自己喝了。

“我没见过你做饭。”卫亭夏道,“你居然会做饭?”

“我不会,”燕信风说,“但我可以为了你去学习。”

卫亭夏拿筷子的手停在原地:“好好说话。”

“好吧,我会做,我记得我会。”

燕尾鸢从他身体里振翅而出,扑腾着翅膀落在卫亭夏对面,低头把盛着粥的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卫亭夏本来都要喝了,突然想起什么,拿着筷子隔空点点精神体。

“你是不是说我是小鸟崽子来着?”他质问。

燕尾鸢闻言整只鸟都震惊了,眼珠子瞪得楞大,头整个转过去盯着燕信风,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而燕信风则装作没看见。

事实证明,精神体和主体是可以产生矛盾的,燕尾鸢的悄悄话被传了出去,非常愤怒,扬起翅膀给了燕信风一下,然后消失了。

卫亭夏一边看一边笑,吃完早饭,带着燕信风出门。

没有任何一项规定要求燕信风必须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房子里,所以巡逻的守卫只是全部检查一遍,然后就把他们放行了。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军部大楼的专用通道上。

燕信风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带着一种新奇的专注,目光流连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与街景上。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孩子气,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燕信风头也没回,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闷:“到处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向卫亭夏,眼神清澈,“因为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坐车。”

说完,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卫亭夏放在身侧的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会儿不要乱走,要一直跟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一个精神图景还是一片废墟、自身难保的黑暗哨兵,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他。

卫亭夏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面上敷衍地点点头:“好的,知道了,我不会乱走的。”

得到承诺,燕信风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迅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发顶揉了一把,语气带着嘉许:“好孩子。”

卫亭夏:“……”

他真是拿这个状态的燕信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板着脸任由他动作。

只是在对方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耳廓时,一丝微妙的类似昨晚亲吻带来的酥麻感,如同幻觉般再次掠过唇瓣,让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悬浮车最终减速,停靠在了一栋巍峨肃穆的建筑物前。

军部大楼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天际,通体是冷硬的银灰色合金材质,在首都星的人造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大楼入口处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伫立,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进出的人员皆步履匆匆,身着笔挺的军装,脸上是统一的严肃。

这里是一切军事命令的中枢,空气中都弥漫着铁与血的秩序感。

司机将车停靠在规定停车点,卫亭夏刚跳下车,一台悬浮的制式光脑就迅速飞到他面前,冰冷的扫描光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紧接着,毫无情绪的电子音响起,清晰地报出他的信息:

[身份确认:卫亭夏,B级向导。原隶属第三军团特种作战小队,军衔:上尉。]

几乎是同时,燕信风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光脑立刻转向他,扫描光束掠过,但这次报出的信息却极其简洁,甚至带着某种权限限制下的回避:[身份确认:第三军军团长。权限:高。]

没有姓名,没有更多细节,只有冰冷的职阶和权限等级。

卫亭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证实了他的猜测,军部高层封锁了燕信风真实状况的详细信息,至少在这种公开场合,系统不会暴露任何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燕信风的衣角。

燕信风会意,看向那悬浮的光脑,语气是习惯性的命令口吻:“我要去档案库。”

光脑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没有立即回应,像是在调取和核对更深层的指令。

两秒后,它才发出质疑:[根据记录,第三军外巡任务周期为三年。军团长当前不应出现在首都星军部大楼。]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平稳:“受伤,修养。”

光脑再次陷入沉默,处理器在权衡这条信息与底层命令之间的冲突。

又是两秒钟的等待,最终,它顶部的信号灯闪烁起代表许可的蓝色光芒,侧身让开了通路。

[权限确认。允许通行。]

……

档案库在军方大楼的地下,越过三重门后,两人终于来到走廊。

卫亭夏走得很快,他得赶在有人发现问题之前,带着燕信风查完离开。

第三军战舰的固定信息全都被保存在物理隔离后的档案室内,卫亭夏进屋锁门行云流水,搬了把凳子让燕信风坐下。

“我要开始查东西了,”他说,“你乖乖坐着,饿了告诉我。”

他对待燕信风的态度,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嘱咐完以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燕信风坐在门口,凝视着他的背影,眸光有片刻的闪烁。

档案库里静悄悄的,卫亭夏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有几处亮光依次亮起,档案库的操作屏亮出悠悠蓝光。

看不到卫亭夏了,燕信风摘下控制器。

这样的做法,哪怕放在精神屏障完全正常的哨兵身上,也是极度危险的。

哨兵即便经过多年训练,也很难承受住各种纷扰信息的冲击,就算能控制住自己,感到痛苦和难以忍受也是不可避免的。

可燕信风却很平静。

他把控制器拿在手里,像抛球那样丢到半空又接住,放松着向后仰头,后脑勺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耐心聆听着一百米外卫亭夏的呼吸声。

燕尾鸢出现了一瞬,似是要朝着卫亭夏的方向飞去,可刚刚扬起翅膀,它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又飞了回来。

明亮的眼睛倒映出此时的燕信风,燕尾鸢歪了歪头。

而在感受到精神体的疑惑后,燕信风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可爱?”他问。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燕尾鸢扇扇翅膀。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我也觉得。”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卫亭夏的走动声与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从意识深处构建出一个柔软明亮的影子。

他又道:“就是脾气不大好。”

关于这一点,燕尾鸢同样也赞同,不过它有自己的想法——小崽子脾气不好是正常的,要多哄哄。

燕信风也没否认。

他继续凝视着卫亭夏离去的方向,眼中有柔柔亮光闪过,即便未曾言表,仍然能看出里面流淌的是几乎满溢而出的喜爱。

“他在这里其实很好,”燕信风说,声音轻而又轻,“这里很安全,至少比……安全。”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柔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他语道:“……但是快要来不及了。”

他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燕尾鸢立在他的肩头,竖瞳倒映着燕信风的神情凝重。

就在某个控制器被抛至最高点的瞬间,燕信风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暗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肩头的燕尾鸢也立刻挺直了脖颈,转动头部朝向档案库入口的方向,羽翼微张,进入了警戒状态。

有人来了。

燕信风迅速将控制器重新扣回脖颈,起身便朝着卫亭夏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

[目标人物:杰莱斯·李,男性,37岁。毕业于首都星中央军医学院,专攻精神域应急医疗。]

0188的声音在卫亭夏意识里响起,[从业12年,参与过多次边境战役的医疗支援。]

卫亭夏快速浏览着虚拟档案。

[他来自偏远的塔图因星系,]0188补充道,[能进入学费高昂的首都星顶尖医学院,是依靠一位匿名捐助者的长期资助。]

“匿名?”

卫亭夏轻声重复,指尖在“匿名”二字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做好事可以匿名,做坏事当然也能匿名,有点问题。

“你帮我……”

话音未落,0188已经开口:[所有相关资料已备份完成。]

“好嘞。”

查到关键资料,卫亭夏心中有了计较,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燕信风顺着通道快步朝他走来,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人来了,”燕信风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脚步声了。”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紧张。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在燕信风的手背上迅速握了一下,是一个无声的安抚和确认。

“知道了,”卫亭夏低声回应,目光扫过档案库的入口以及侧方的通道,“我们现在就走。”

然而现在把人躲开是来不及了。

卫亭夏推开门,刚进走廊,就迎面撞上了脚步声的主人。

“哟,这不是卫上尉吗?”一个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卫亭夏抬眼一看,是个熟人。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等对方慢悠悠地回礼后,才公事公办地说:“陈副军团长。有点事,来查点东西。”

站在他面前的是陈启,第七军团的副军团长,年纪不大,靠着家族背景爬得很快,性格张扬,做事很随心所欲,而且嘴上不把门,与燕信风很不对付。

陈启挑了挑眉,视线在卫亭夏身后空荡荡的档案库门口扫了扫,语气带着试探:“你自己来的?”

卫亭夏没回话,只是将目光移向身侧。

几乎同时,燕信风从门后的阴影里一步迈出,站在了卫亭夏身边。

他身形挺拔,即使穿着常服,属于黑暗哨兵的压迫感也瞬间充斥了走廊。

看见燕信风,陈启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回事?军团长怎么也在首都星?第三军的巡逻期还没结束吧?”

闻言,燕信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陈启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没回答陈启的问题,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宣示意味的语气开口:“你觉得我会让我的向导自己回首都星吗?”

这话说的,一千年前的古董小说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卫亭夏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起胳膊,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燕信风的侧腰。

燕信风顿了一秒,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恢复了官方辞令的平淡:“受伤了,回来休养。”

原来如此。

陈启点点头,目光在燕信风身上转了一圈:“哦,受伤了呀?不严重吧?”

不对付归不对付,燕信风作为联盟顶尖战力的战略价值,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卫亭夏心头一紧,生怕燕信风又蹦出什么妙言妙语,赶紧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他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陈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那就行。”

话刚说完,他那点老毛病就又犯了。

视线转向卫亭夏时,眼神里便带上了那种黏腻又勾缠的味道,嘴角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卫上尉,最近首都星有几个不错的舞会,挺热闹的,你要不要来玩玩?”

他一直很欣赏卫亭夏这张脸,更难得的是,这B级向导身上有种其他向导没有的劲儿——光看他能把燕信风气得头疼又拿他没办法,陈启就愿意高看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卫亭夏没可能,但只要能借此机会给燕信风添点堵,让他不痛快,陈启就觉得值了。

这话一出口,卫亭夏就暗道不好,手下使劲扯着燕信风的胳膊,试图阻止。

然而还是晚了。

燕信风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很有敌意地钉在陈启身上。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秃毛猫,你想干什么?”

陈启是A级哨兵,精神体是一头威风凛凛的花豹。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精神体的矫健美丽,经常嘚瑟。

被人叫秃毛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那点故作潇洒的笑容彻底僵住,似乎完全没料到燕信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粗俗的词汇攻击他。

而对面的卫亭夏,在听到“秃毛猫”三个字的瞬间,已经不忍直视地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