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好凶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真正踏入主城基地内部,景象与外面的废墟截然不同。
街道虽显拥挤,但还算井然有序, 低矮的混凝土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关键区域甚至能看到重新架设的电路和信号放大器,这意味着人类文明的恢复速度,比卫亭夏预想的要快上一些。
回到基地范围, 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周楷走到不远处, 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低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他收起手机走回卫亭夏身边, 语气平常地说:“问到了。燕信风在办公楼, 他们队也是刚回来没多久,正在休整。”
卫亭夏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可算是到了。
缠在他手腕上的0188发出细微的震动, 也很感慨:[千里寻夫,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唉,还带了个累赘孩子……]
这一路上, 它为了消解恐惧, 吸收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类文化碎片,数据库堪称污染重灾区,说出来的话常常不经处理。
卫亭夏懒得纠正它这奇怪的比喻,对着周楷点了点头。
“行,我带你过去。”周楷说。
进入基地后,搜索小队需要立刻去指挥部进行任务汇报, 队员们已经开始各自散去。
李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背着行囊,走到卫亭夏面前, 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替他轻轻拍掉了肩膀上从城外带来的一点灰尘。
“路上小心。”
她不是爱说爱笑的性格,这句话说得也平淡,但里面藏着的担忧很实在。
在她看来,卫亭夏模样太好,心思看着又单纯,偏偏遇人不淑,愿意帮他的周楷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鱼龙混杂的主城基地,被吃干抹净恐怕是迟早的事。
恐怕下次见面,就不会是这样了。
李芸心中有点不明显的惆怅。
卫亭夏看出她心中所想,对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吧。”周楷道。
*
*
成沓报告被丢在桌子上,回收利用后造出来的纸泛着一种浅淡的干黄,字迹印在上面会显得比平常粗。
燕信风写完最后一份,抬起头,刚好看到队员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
“队长,还没写完呢?”他问。
“快了,”燕信风把最后一座城市的报告整理好,“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等你。”队员说。
“你等我干什么?”燕信风问。
“……”
队员吭哧一声,不说话了。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看就有问题。
燕信风眯起眼睛,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程行远!”
队员打了个激灵,梗着脖子:“怎么着?你是准备我不说就告诉我妈吗?”
燕信风低头扣上笔帽,面无表情道:“我没准备这么做,谢谢你提醒我了。正好,你半个月前拿着工资和积分,偷偷摸摸出去的事儿,我觉得有必要跟小姨聊聊。”
“别!”
程行远瞬间老实了。
他和燕信风是表兄弟,他妈是燕信风的小姨,家教极严。要是燕信风真去打小报告,他晚上一进家门就得挨抽。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他搓了搓鼻子,气势矮了半截,“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怎么样。”
“我状态怎么了?”燕信风反问。
“你瘦了,也不怎么爱说话,感觉每天都在想很多事。”
程行远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你突然开始养一堆花花草草,”
他指着被燕信风摆在窗台上的那株小藤蔓,像是找到了什么铁证,“你以前最烦这些了!说看着就娇气,麻烦!”
“我没病,”燕信风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最近没睡好。”
“你为什么睡不好?”程行远追问。
“没睡好就是没睡好,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燕信风已经不耐烦了,不乐意跟这个蠢货表弟多谈,他刚站起身,程行远就紧接着说。
“哥,不光我,队里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等休假批下来,要一个人往东南那边去,是真的吗?”
燕信风点头。
程行远就更小声地问:“去找你的相好?”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燕信风的脸色,“你俩感情要真那么好,干嘛不把他接到主城基地来?反正你的贡献度,申请个家属名额肯定够。”
闻言,燕信风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接来基地?
别说把人接来了,燕信风现在连出现在对方面前都不敢,生怕那个小怪物说到做到,一口把他吞了。
他这趟所谓的“去看相好”,计划里根本连面都不敢见,只敢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躲在森林外围的隐蔽处,偷偷摸摸地瞅上几眼,跟个变态偷窥狂似的。
这些事燕信风不想告诉其他人,怕人家听了被憋屈死。
“你说完了吗?”他问。
程行远回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滚。”
得嘞,屁用没有。
程行远没招了,转身要去看门,然而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另一个队员。
“队长,周楷来了,他要找你。”
燕信风眉头皱紧,还没开口,旁边的程行远先嚷开了:“他来干什么?”
他们队跟周楷那队关系一向不怎么样,周楷这人脾气怪,看燕信风尤其不顺眼,这会儿找上门,准没好事。
燕信风也道:“他过来就行,为什么让我出去?”
那队员闻言,脸色变得更加古怪,支吾了一下才说:“不光周楷一个人……还有别人跟着。”
“谁?”
燕信风心头莫名一跳。
队员挤眉弄眼,试图用表情传递信息。
“说是……你的相好。”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哪来的相好,还找到基地来了。
骗钱打秋风都打到他头上了?
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有相好。”
一旁的程行远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不还琢磨着千里迢迢去看人家,现在人家可能找上门了,居然翻脸不认?
这时,那队员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回忆:“不过,我看那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程行远立刻来了精神:“具体怎么个好看法?”
队员努力形容:“皮肤白,眼睛很大,个子也挺高,然后……”
他似乎在想怎么描述那个显著特征,“眉毛这儿,靠近眉尾的地方,有道小小的断痕。”
“怎么还断了?听着挺有特色啊。”
程行远饶有兴致地评价,完全没注意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的燕信风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这个描述,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一阵风从眼前划过,程行远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刚才的那阵风是燕信风。
……
燕信风冲出办公楼时,眼角余光扫见周围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周楷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可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阳光有些刺眼。
燕信风眯起眼,看见五米开外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袖口长出一截,正低头偏眸,打量着墙角蔓延开的裂痕。
——是卫亭夏。
记忆里的卫亭夏总是隐在森林的阴影里,苍白又冰冷,燕信风总是在望向他的时候,感觉到腿骨一阵尖锐的刺痛,身边那些蜿蜒生长的藤蔓提醒他卫亭夏是怪物。
可现在……
听见动静,卫亭夏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切留存在燕信风脑海中的非人感全都如冰雪般消融了,只留下温暖与几乎能滚成长河的思念。
他歪了歪头,眉尾那道小小的断痕随之牵动。
就这一个动作,燕信风便什么都忘了。
他是撞开人群冲过去的,连背包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一把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太用力了,能听见骨骼和血肉被挤压发出的轻响。
“你……”
燕信风的心脏跳得太快,震得胸口发疼。
他死死攥着卫亭夏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脸颊,拇指用力抹过眉骨,粗鲁地确认着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的指尖在发抖。
目光掠过卫亭夏的每一寸轮廓,燕信风察觉到小怪物比记忆里瘦了些,但眼睛还是明亮的,将太阳下烧起了一团火。
“宝贝,”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呼吸,“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真实,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他们不仅见了面,还抱到一起,他还把小怪物的脸从上摸到下,虽然这次是小怪物来找他,但他做得确实有点过分,不会真要被吃了吧?
这个地方目击证人太多了,不合适。
燕信风收回手,想在卫亭夏动手前挣扎一下,可就在下一次呼吸时,卫亭夏却伸出了手,手指盖在燕信风的手背上,又把他拉了回去。
“你想不想我?”他问。
“……”
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确定不是幻觉以后才抖着嗓子说:“想。”
“那太好了!”卫亭夏扬起一个笑,“我也很想你。”
说完,他自然地扯着燕信风的胳膊,让他转过身,两人一起面对着从刚才起就目瞪口呆的周楷。
“谢谢你,”卫亭夏语气诚恳,“辛苦你了。”
周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似的古怪声响,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卫亭夏,又看看燕信风,满脸的难以置信。
燕信风还沉溺在巨大的冲击里,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亭夏见他没动静,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催促:“快讲话。”
小东西力气大得出奇,燕信风被他扯得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也正是在这时,燕信风才真正注意到,周围竟然乌泱泱站了这么多人。有他认识的,更多是陌生面孔,绝大多数都是周楷有意无意叫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发留下来看热闹。
总之,不用到明天,恐怕不出一个小时,整个基地都会知道燕信风不仅真有个相好,而且相好还千里迢迢找上门了。
燕信风甚至瞥见程行远正连滚带爬地往宿舍区飞奔。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周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干巴巴地开口,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俩……真是相好?”
卫亭夏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啊,怎么了?”
周楷表情复杂地咂咂嘴:“没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我还以为……”
他没把话说完,但燕信风怎么可能听不懂未尽之语里的遗憾。
从心底冷笑一声,燕信风上前一步,直接将卫亭夏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周楷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对方趔趄了一下。
“谢谢你啊,老周,”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很有些威胁的意味,“千里迢迢把人给我护送回来。这份情我记下了,真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周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挥开燕信风的手,转身走了。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五分钟后,楼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卫亭夏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背包,动作间,包里传来零碎物品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信风那声音吸引,伸手接过背包,默默背到自己肩上。
他静了静,才重新看向卫亭夏,嗓音有些发干:“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卫亭夏反问,“你不欢迎我吗?”
这个问题是陷阱,燕信风不可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道:“我当然欢迎你。”
卫亭夏满意地笑了。
他从森林一路走到主城基地,风尘仆仆,衣服也不合身,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很可怜。
燕信风刚才就看到他的裤腿撕烂了,鞋带也系得乱七八糟,这时候周围没人碍眼,他想也没想就蹲下身,先替卫亭夏理了理裤腿,把两边并一起塞进袜子里,接着又开始理他的鞋带。
卫亭夏全程唯一的动作就是把腿往前伸了伸,方便他动作。
俩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系好鞋带,燕信风站起身,顺手替卫亭夏卷好过长的袖子,然后低声问:“你有住的地方吗?”
卫亭夏摇头,头发里掉出一片枯萎的叶子。
叶子飘飘荡荡,落进燕信风手中。
“那你跟我走,行不行?”他问。
卫亭夏本来就准备跟他走,燕信风主动提起,异常识时务,卫亭夏很满意。
“那走吧。”
屈尊降贵的小怪物跟在人类身后,让燕信风带他往家走。
……
……
主城基地的分区很简单,一半工作区一半生活区,三分之二的生活区与工作区交叉在一起,享有基地编制的绝大多数人,都住在基地特别划分的宿舍区。
燕信风也不例外。
身为搜查队队长,燕信风的宿舍明显要比其他人的大一圈,站在门前,卫亭夏回头看楼梯口的大写标语,0188从他身后冒出来。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不过为什么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按理说,久别重逢不应该是很高兴吗?可燕信风除了最开始抱了卫亭夏以外,就再也没有表露出特别激动高兴的情绪。
“我觉得他没反应过来。”卫亭夏说。
[反应什么?]
0188没懂,但是卫亭夏没继续解释,等门打开以后,燕信风率先迈步走进家门,也正在这时,他反应过来了。
“你怎么告诉周楷的?”他问。
卫亭夏仰头看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告诉他我要来找你。”
燕信风让他进门,顺手将包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我不是说这个,”他道,“你是怎么跟周楷说咱俩关系的?”
他终于回想起了方才队员是怎么传话的。
周凯带着他的相好站在外面。
他的相好。
他的相好……
之前不是说不喜欢他吗?
不是说看他就不舒服吗?
这种事也能升级吗?
“哦,这个,”卫亭夏大大方方地走进他家,完全没理会燕信风的复杂心情,“我说你是我相好的。”
“……”
“……”
身后一点响动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停了。
卫亭夏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像一头雄狮巡逻自己的崭新领地,向所有地方投以审视的目光。
看到沙发后,他还用手按了按靠背,想知道软不软,舒不舒服。
客厅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除了靠窗的地方有块空地。
“这里可以放一张小座位吗?”他问燕信风,“我想在这儿晒太阳。”
没有回答,燕信风还在石化。
于是卫亭夏给他时间思考,自己继续往里走,去餐厅厨房逛了一圈后,很礼貌地没进卧室,绕过燕信风又往阳台走。
阳台是最让人舒服的地方,有阳光,有风,还有水,卫亭夏甚至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小型植物灌溉系统,很多花草都被燕信风小心种植在高低不一的支架上,角落还堆着肥料。
返回到本源世界后,卫亭夏对植物的控制能力强了很多,但同样的,他的天性也在慢慢苏醒。
他很欣赏阳光和水,还有土壤。
“我喜欢这里,”他从阳台里探出头,“你是怎么……”
话音未落,终于回过神的燕信风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你跟周楷说你是我相好?”
他怎么还在关注这件事?
卫亭夏点头:“对。”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到阳台上:“所以你是怎么把支架……”
“先别管支架!”燕信风打断他,“你,我……相好,我?我是你相好?”
这人被冲击到了,有点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的。
卫亭夏心生怜爱,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
“你摔断过腿,有没有摔坏过脑子?”他问。
燕信风挥开他的手:“当然没有——你说我是你相好?”
他今天非得问出答案不行。
卫亭夏点头,同时提醒道:“你已经问了两次了。”
“是吗?”
燕信风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儿喘不上气,心跳快到能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想说就说了。”
卫亭夏还在担忧他的大脑,随便回答完后就耐心引导:“你有没有摔倒过?磕到头?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都没有。”燕信风道。
像是觉得阳台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牵着卫亭夏的手,把人拉到客厅里,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他斜对面。
沙发虽然破旧,但躺着还算舒服,卫亭夏愉快接受了他的安排,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脏衣服会不会让沙发更脏。
燕信风也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在更要紧的地方。
“你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知道啊,”卫亭夏说,“我又不是傻子。”
“那建议分享一下你的想法吗?”
“是你不让我告诉别人我是谁的,”卫亭夏躺着斜瞥他一眼,“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燕信风呼吸一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不乐意了,“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怎么现在还这么多话?只是借个名头而已,你太小气了!”
莫名其妙就被扣上了小气的黑锅,燕信风没有办法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我……”
他伸出一只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试图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观点。
尝试半分钟后,燕信风放弃了。
他叹了口气,道:“小夏,相好这个词是不能随便乱用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词很重要。”
而且容易让人听了发心脏病。
卫亭夏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用?”
这听起来是个单纯的疑问句,但燕信风心知肚明,只要他此刻敢摇头,卫亭夏立刻就能让他好看。
几番权衡,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案:“你能用。”
卫亭夏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漾开:“那就好。”
随后,他话锋一转,反客为主,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哄劝,“所以你要乖一点,别这么小气。”
燕信风喉结滑动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如果我偏要很小气呢?”
卫亭夏的笑意更深了。
“你要是很小气……我就吃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咔嚓!
阳台方向猛地传来几声清脆的爆裂声响,紧接着是轰隆隆的、泥土与建材被疯狂撑开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挣脱束缚,急剧窜升生长。
两秒的死寂后。
吱呀——
阳台的门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推开,一株翠绿又妖异的藤蔓,晃晃悠悠地探出身来。
它朝向燕信风的方向,顶端娇嫩的藤梢在空中轻轻点了点,随即欢快地左右摇摆了几下。
像在打招呼。
燕信风:“……”
好凶的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只是讲一句,我可能会在番外稍微放飞一下[垂耳兔头]
第152章 罗雪樵
燕信风很惋惜地摸了摸阳台上开了个大洞的墙壁, 赶在卫亭夏发现之前带他去卧室。
“基地给我分的是两室一厅,意思是有两个卧室。”
他把卫亭夏当暴躁的傻子照顾,细心解释、耐心安抚, 背包在他身上嘀里哐啷的响。
燕信风一边推开次卧的门,一边思索背包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不算很沉,但很满。
卫亭夏来的路上打劫了铁罐头厂?
次卧里面的装修很简洁,只有床, 桌子和板凳, 铺在上面的被褥颜色很灰, 看起来非常耐脏。
卫亭夏停在门口,表情看不出喜欢或者不喜欢, 燕信风先把包放在地上, 然后才道:
“被褥床单什么的都是前几天刚晒过的,颜色难看, 但是不脏。”
他说着,拉开桌子的抽屉,甚至弯腰向卫亭夏展示了板凳的凳面, 试图让他明白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经过了彻底的清洁。
等他忙活完这一通, 卫亭夏才慢悠悠地开口,给出了评价:“这个床单的颜色,像放久了的脑子。”
燕信风:“……”
他无言地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床单,默默拎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回肩上。
“行吧,”他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那来看看这间。”
他推开主卧的门。
门才刚开启一条缝隙,卫亭夏就立刻点头:“可以。”
燕信风被他这速决的样子逗笑了,揶揄道:“宝贝, 你连里面什么样都还没看清呢。”
卫亭夏摆明了是不想住在次卧才拒绝,还说了那么恶心的形容,但燕信风没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玩,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之前老毛病。
他自己没意识到,反倒是卫亭夏听见以后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怪物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跟着勾了一下。
随即,卫亭夏迈步走进主卧,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说道:“现在看清了。我要住这里。”
主卧显然比次卧充斥着更多活人的生活气息。
被子是离开前匆忙叠好的,堆起褶皱,枕头则胡乱堆在床头。靠窗的书桌上散落着烟灰缸和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摆着个空水杯,台灯的电线蜿蜒垂落在地,插头边缘已见磨损。
床单是干净的淡蓝色,比起次卧那片脑灰,确实顺眼许多。
卫亭夏很满意,重复道:“我要住这里。”
“好,你住这儿。”燕信风应允。
“那你住哪里?”卫亭夏问。
燕信风挑眉,故意回道:“我睡脑子上。”
“那你胆子很大哦。”
燕信风低笑出声,靠在主卧的门框上。
从出任务到回基地,再到领着卫亭夏进家门,一共过去不到八小时,他还穿着那身作战服,深色的面料完美勾勒出燕信风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长腿随意支着,整个人在放松的姿态下,依旧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挺拔与力量感。
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在燕信风的轮廓周围镀上一层浅金。
“这个房间阳光好,你可以多晒晒太阳。”他看着卫亭夏,提议道。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默默从燕信风肩上接过那个背包,将它放在了靠床的地板旁边。
看着他放完,燕信风身子一晃,离开主卧门。
“来,我带你看看别的。”
卫亭夏紧跟在他身后,说:“我都看过了。”
那不一样。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重新回到餐厅,先是指着厨房的门,商量着说:“这个地方,不要进去,好吗?”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燕信风答道。
至于究竟是厨房对卫亭夏有危险,还是卫亭夏对厨房有危险,那就不好说了。
好在卫亭夏对做饭毫无兴趣,便点了点头。
接着,燕信风又带他来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向他展示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
这个举动,有点类似向智力有限的孩童展示新奇事物。
或许在燕信风看来,这个自荒原中生长起来的小怪物,其对于文明世界的认知,与一个需要引导的孩子没有区别。
“这个叫冰箱,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保鲜,里面很冷。”他解释道。
卫亭夏配合地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指尖传来沁人的凉意。
“确实。”他附和道。
燕信风教他像教傻子,他哄燕信风也像在哄傻子。
“没吃完的菜都可以放在里面。”
说着,燕信风关上冰箱门。
随后,他又领卫亭夏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出。
“看,这个是水,”燕信风道,“不过跟电不一样,基地里每人都有用水配额,所以在家不要玩水,好吗?”
卫亭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摸不清自己在燕信风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0188适时地发出了一阵类似机械鸭子般的嘎嘎笑声。
最后,两人停在了阳台门口。
燕信风尽力让自己的目光忽略掉墙壁上那个显眼的大洞,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在地板上蜿蜒盘踞的翠绿藤蔓。
“要不要在这儿给你放把椅子?”他问,想着方便卫亭夏晒太阳。
卫亭夏却回道:“我觉得沙发更舒服。”
燕信风看了看阳台有限的空间,从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积分数和贡献度后,道:“那等以后换个大房子再说。”
卫亭夏认可了。
逛完阳台,雄狮的二次巡视之旅到此为止,卫夏回到主卧,陪燕信风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挪到次卧。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最后一趟的时候,燕信风走向衣柜的路线却微微偏开,不着痕迹地绕向床头。
就在与卫亭夏擦肩的刹那,他左手顺势搭上床头柜面,指尖一勾一带,抽屉悄无声息滑开。一个白色小药瓶被他利落地收进裤袋,抽屉合拢,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
做完后,他转身走向衣柜,神色如常。
偏偏就在这一刻,卫亭夏恰巧抬眼,注意到了燕信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指间一抹白色倏忽闪过,像是药瓶。
卫亭夏眯起眼睛。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突然开口。
燕信风动作一顿,没回头:“什么奇怪?”
“我来找你,”卫亭夏道,“你一直很欢迎别人来找你吗?还邀请他们住在你家。”
随意垂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房间角落的花盆里,一株新鲜的藤蔓随之生长,贴在墙壁上。
燕信风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我不邀请别人来我家,你不太一样,”他面对着衣柜,说,“所以为什么来找我呢?”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卫亭夏轻声道,“梦醒以后,我就想看看我能不能离开森林。”
衣架掉在地上,撞击声回荡在房间里。
卫亭夏盯着躺在地板上的衣架,眼神闪动。
燕信风背对着他蹲下身,捡起衣架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梦?”他问。
你被丧尸咬死了。
“不记得了。”卫亭夏回答。
“哦,这样。”
燕信风把衣架挂回柜子,转身的时候一半手臂上是衣服,他摸了摸卫亭夏的额角,“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也不会是好东西。”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卫亭夏问。
“不是你说的吗,”燕信风道,“一个可怕的梦。”
“你觉得我会做预知梦吗?”
燕信风笑了。
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透着无可奈何的喜爱,好像卫亭夏是什么软乎乎的小东西,问的问题可怜又好笑。
“我觉得你不会。”他说。
他不信,那随便吧。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动作幅度过大,原本掖在袜子里面的裤腿又散开了。
来这儿的一路上,卫亭夏的小腿都凉凉的,布料偶尔晃动时还会打在腿上,感觉非常怪异。
燕信风也看到了。
“这是我的衣服。”他说。
“嗯哼。”
“你自己的衣服呢?”
“烂掉了。”
说是卫亭夏自己的衣服,其实也是从死人背包里拿出来的,平常穿着还行,动作稍微激烈一点就容易坏掉。
还是燕信风留下的好,就是不太合适。
卫亭夏摸摸裤腿,思索道:“还能继续穿。”
“穿什么穿,脏死了,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
燕信风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拿出来的几件旧衣,也觉得不合身,最终开口道:“走吧,我带你去买几套合身的。”
“现在?”
“对,很快,二十分钟搞定。”
卫亭夏依旧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燕信风索性伸手将他从床边拽起来,半推着把人带到门口,自己则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票据塞进口袋,动作利落。
……
几十年过去,基地早已不复初建时的萧条与慌乱。
通了电力,生活区零星开着几家店铺,更远处还有个自由贸易市场,货物五花八门。
两人径直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内多是深色系衣物,主打耐磨保暖与便于活动。
进店以后,燕信风自觉地承担起挑选衣服的职责,卫亭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0188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看起来兴致很高。]
卫亭夏目光跟着燕信风的动作:“确实,上赶着花钱。”
[他这是喜欢你。]
卫亭夏却有不同想法:“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我。”
0188表示不解:[怎么会呢?]
正交流间,燕信风挑好几套衣服,挨个拿起来在卫亭夏身前比了比尺寸,觉得都合适,就提了一串转身去柜台结账。
如今世界的货币体系已经变更,恢复了过去的定量供给制,购买物品离不开各种票证。
燕信风平日没什么消费欲望,积攒颇丰,此刻直接掏出来厚厚一沓,像个大富翁。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结账的背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森林里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燕信风吃什么、喝什么,全都要靠卫亭夏来安排,有时候空气中气味不对,还得把人捞到树上去睡。
现在到了人类的地盘,情形完全反了过来。
“我是个怪物。”
望着他的背影,卫亭夏声音很轻地告诉0188,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的非人之物太多,人类天生就警惕这样的存在,已经应对得精疲力尽,怕是很正常的。
只是卫亭夏实在摸不清燕信风的态度。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他,有时会下意识地亲近,可某些时候,又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眼神里藏着东西。
就比如刚才,燕信风摆明了有事情瞒着他。
很古怪。
“你知道夫妻感情出现裂痕的开端是什么吗?”卫亭夏问0188。
[呃,]0188没研究过这个,[一方责任感的缺失?]
“不,”卫亭夏摇头,“是有人开始东瞒西瞒。”
他们分开一年,燕信风有了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揣着,不想让他发现。
长此以往,分手离婚近在咫尺。
……
燕信风浑然不知自己与卫亭夏都不一定存在的感情即将出现裂痕。
他结完账,拎起装好衣服的袋子,又顺路带着卫亭夏拐到另一条街,买了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蔬菜水果,将今天赚来的积分点花得一干二净,才心满意足地和人往回走。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抱着新衣服径直进了浴室。燕信风则提着买来的东西走进厨房。
他进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将挂在一旁的各式刀具,除了手头那把切菜用的,全都收了起来,锁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些后,燕信风开始回忆卫亭夏喜欢吃什么。
在森林里的时候,燕信风见过小怪物吃果子,那种长在树枝顶端的颜色通红的水果,被藤蔓一把抽下以后掉在地上,捡起来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水顺着脸颊手指往下淌。
卫亭夏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咀嚼果肉的样子像是咀嚼人心,燕信风总忍不住看。
植物修炼成型,能吃肉吗?
这是一个过于深奥的问题。
燕信风对着眼前的两兜子蔬菜水果思考片刻,最终只洗了两根黄瓜和一个苹果,盛进盘子后摆在餐桌上。
两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先涌出来的是热气,接着小怪物围了条浴巾,踩着拖鞋,浑身湿漉漉的,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看见卫亭夏赤裸胸口的瞬间,燕信风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应该先起身找衣服,还是先闭眼。
燕信风决定先闭眼。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阵湿热的风正朝他这边靠近,勉强睁开眼,一只手正在眼前晃。
“你没事吧?”卫亭夏很关心地问。
燕信风气若游丝:“……我没事,应该,你的衣服呢?”
“在浴室门口。”
“你怎么不穿?”
卫亭夏皱皱眉:“你怎么管这么多?”
燕信风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管的多。
“我只是怕你冻着。”
“不会,”卫亭夏摆了摆手,“你不要想太多。”
说完,他便抱着那叠新衣服,晃悠悠地转回主卧,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那扇门完全隔绝了视线,燕信风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
他独自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眼前的苹果和黄瓜上,半晌,抬手用力揉按着眉心,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唇边逸出。
也许是方才的冲击过于激烈,燕信风一时间无法继续伪装,叹气之后,貌似平和的躯壳骤然分离,露出比平日疲倦太多的内里。
燕信风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好像有无形的压力坠在他的肩头,连呼吸都感到滞涩,他默然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燕信风翻腾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扪心自问。
卫亭夏为什么会离开森林?
难道……造成一切的原因是他?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疲倦,不断冲击思绪,燕信风用力掐揉眉心,试图在一片混沌迷茫中找出答案。
他找不到。
从浴室中缓缓漫出来的水汽沾过他的手背,像一次轻柔的触碰。燕信风不自觉就蜷缩手指,试着从一片虚无中牵住谁的手。
要尽快把他送回去,他想。卫亭夏绝对不能留在主城基地。
……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寂静。卧室门被推开,穿戴整齐的卫亭夏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到燕信风对面。
燕信风丢了颗苹果过去,卫亭夏接住,上下抛了抛,苹果在抛接过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玩了几下后,卫亭夏低头打量这个红彤彤的果子,迟迟没有下口。
“这是苹果。”
没等他问,燕信风就自动开口解释,“基地农科院这几年才成功培育出来的品种。”
“你好烦,”卫亭夏蹙眉,抬眼看他,“为什么总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疲惫而异常沙哑,流露出些许难易察觉的颤抖。
这不同寻常的嗓音引来了卫亭夏探究的目光。
他静静看了燕信风几秒,忽然道:“你看起来好累,像是快要死掉了。”
“最近没怎么睡。”燕信风含糊其辞。
卫亭夏追问:“具体是多久?”
燕信风从心里计算起来。
他上一次完整睡足一夜,大概是半个月前了,而且那次还是因为在任务中撞到了头,差不多算是晕了过去,才勉强算是睡了一觉。
但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卫亭夏知道。
“好几天了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模糊地回答。
卫亭夏的眉毛立刻皱紧了:“你们人类还真是顽强。”
坐在他对面的燕信风,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纠正:“小夏,在外面,要说‘我们人类’。”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有些漫不经心。
看出他没放在心上,燕信风的语气加重几分:“我没在开玩笑。这件事,你一定要记清楚。”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卫亭夏说话。
一方面,看着卫亭夏那张脸,他总是硬不下心;另一方面,这小怪物脾气大得很,要是对他态度稍硬,他能记仇好几天,变着法子让你不痛快。
果然,话音刚落,卫亭夏的表情冷了下去,眼看就要回嘴。
见此,燕信风的语气迅速软化,无奈又恳切:“我是为你好。现在的人类,对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满了畏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如果知道你不是人类,会做出什么。”
燕信风自己也想象不到。
注视着他眼底真实的忧虑,卫亭夏抿抿嘴唇,将苹果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不害怕我吗?”
“有点吧,”燕信风实话实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我不能说,”燕信风道,“总之,你是好怪物,很多人比不上你,所以你更要小心。”
他的每一个字都情真意切,卫亭夏终于收敛了随意的神态,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燕信风看出他这次是记在了心里,松了口气,拿了根黄瓜掰成两半,分给卫亭夏一半。
两人面对着面啃黄瓜。
清脆的黄瓜刚啃了一会儿,卫亭夏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他指的是一桩旧事。
燕信风当初摔断腿、狼狈地爬进他的森林,说到底只是一场意外。他原本的任务,是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罗……”
“罗雪樵。”
燕信风低声补全了那个名字,眼神随之暗了暗。
“对,罗博士,”卫亭夏确认道,“你找到他了吗?”
燕信风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
“其他人呢?他们有线索吗?”
“没有。”
燕信风的声音更沉了,“基地前后派出了五百多支搜寻小队,搜查范围已经覆盖到基地外围两千公里,至今一无所获。”
一个人类,活着,需要吃饭喝水,怎么能藏得这么天衣无缝?
燕信风想不通。
这个念头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对面的卫亭夏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试探着问:“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真的很糟,对吗?”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苦涩而无力。
他形容道:“差不多相当于天外突然飞来一颗陨石,正好把基地主城区砸了个对穿那么糟糕。”
那确实很糟糕了。
其实基地也清楚,就目前情况来看,最合理的解释是罗雪樵已经死了。
可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身上携带的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去了哪里?
想不通。
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为什么那么重要?”卫亭夏又问。
他和燕信风最开始相遇,就是因为燕信风要找到这个叫罗雪樵的博士,和他同一时间被派出的人还有很多。
卫亭夏之前不在意,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是关键。
“他不重要,”燕信风纠正,“他带的东西很重要。”
“什么东西?”
燕信风抬眼看过来,斟酌能不能说,卫亭夏坦然地回望过去。
半秒沉默后,燕信风开口了。
“大概两年前,大陆彼岸传来消息,一个极负盛名的实验室所在基地,被尸潮彻底冲垮了,死伤无法估量。
“实验室的核心项目是破解丧尸病毒,并且据说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有了突破性的眉目。但丧尸来得太快太猛,实验还没来得及最终完成,整个基地就沦陷了。
“我们收到了他们当局最后的求救信号,请求我们接收并保护那批核心实验人员。我们立刻派出了接应队伍,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燕信风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接到。运输船上的人都死了。
“经过反复排查,最终,我们在底部船舱找到了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实验员。他告诉我们,船上并非无一幸存。有一个人还活着,他带走了实验数据和一份原始样本。”
卫亭夏的心跳快一拍。
“那个人,就是罗雪樵?”
“对,”燕信风点点头,“他带走的那份样本,据说可以终止丧尸病毒。”
第153章 约法三章
夜色渐深, 暮色昏沉。
卫亭夏关上主卧的门,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燕信风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主卧与次卧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才最终转向了次卧。
燕信风大概还没完全习惯这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看不到卫亭夏以后,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现在有人睡主卧。
等次卧的门关上,卫亭夏躺在陌生的床上, 听见外面传来巡逻队规律的行进声。
基地的巡查灯24小时亮着, 强烈的光柱周期性掠过窗户, 将室内短暂映照得如同白昼,扰得人难以安眠。
他回想起方才在餐桌上的对话, 忽然在寂静中开口:“你能找到罗雪樵吗?”
0188正漂浮在房间角落, 好奇地靠近那株安静的翠绿藤蔓。
它闻言,闪烁着微光回应:[可以尝试。]
“怎么试?”
[理论上, 没有人能完全消除存在的痕迹。人类需要呼吸、活动、补充能量……这些行为必然会在世界中留下印记。]
0188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数据流般的触须,试探性地碰了碰藤蔓的叶片, [我可以潜入世界底层的数据流, 翻阅这些记录。]
“要多久?”
0188思考片刻:[可能……需要很久。信息过于庞杂,如同大海捞针。]
“先查着吧,”卫亭夏闭上眼,“或许将来有用。”
0188应了一声,准备将意识沉入数据的海洋,却又被卫亭夏叫住。
“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沉,“我能看看那个灵魂碎片的融合程序吗?”
0188循声望去,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已坐起身, 脸上带着一种它很少见到的忧虑。
[怎么了?]它问道。
“只是有点担心,”卫亭夏抿了抿唇,“将分散的灵魂碎片重新拼合,这种方法可靠吗?”
[按照系统商城的销售数据和用户反馈来看,成功率与满意度都很高,理论上非常可靠。]
0188给出客观数据。
卫亭夏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0188忍不住追问:[你似乎一直有心事?]
卫亭夏瞥了它一眼,没有选择隐瞒,低声道:“他的状态很不对。”
这个“他”指的是燕信风。
在燕信风的认知里,他们不过分开了短短一年,而最初的相处也仅有半年,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知根知底的程度。
因此,他可以自然地戴上伪装,试图用谎言和表演来掩盖所有异常,假装一切安好。
但卫亭夏不瞎,他能很清楚地看出燕信风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在说谎,那些刻意放松的指节、转向别处的视线、以及声音里细微的滞涩……
伪装在他眼中基本属于无所遁形。
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卫亭夏还以为燕信风只是在害怕什么,或者瞒着些小事。
可观察了一整天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燕信风心里肯定压着个大秘密。
“我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卫亭夏低声说。
[有证据?]
卫亭夏没说话,翻身趴到床上,伸手把床头柜轻轻推开一点,示意0188看床和墙之间的缝隙。
那里卡着半粒白色药片,看起来掉进去没多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赌五块钱,”卫亭夏说,“这肯定是助眠的。”
赌这么小?
0188一边吐槽,一边伸出细小的触须碰了碰药片,随即沉默地把5点积分转给了卫亭夏。
确实是安眠药。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直在吃?]
“你看他那样子,”卫亭夏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卡车撞过似的。要不是强撑着,说话声音都在抖。这哪是一两天没睡好能造成的?”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燕信风自制力够强,恐怕早就吃药吃出问题了。
长期失眠,加上这样刻意的隐瞒,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大事给压垮了。
卫亭夏怎么也不理解,就分开这一年,燕信风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很有问题。
……
……
你再一次进入了那条走廊。
褐色的痕迹在墙壁和窗户上爬行,惨白的灯光闪烁在头顶,将每一次的脚步落地都照耀到,你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忍不住地想,这样的电力消耗,基地到底是怎样负担得起?
你想不通。
意识像悬浮在深海中的藻类,隐约可以瞥见从海面折射进来的柔柔微光。
你能记起自己在奔跑,也能记起自己来到过这条走廊,可是为什么?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的脚步正在逐渐沉重下去,好像裹带着恐惧。
心跳声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你停住脚步,一扇白色的巨型隔离门静静立在前方,大门上方,悬挂着刺眼的红色警告牌。
【机密实验区】
【非研究人员立即止步】
你没有研究员身份,你甚至没有资格进入研究院,可你现在就站在这里,像之前的169次。
你已经来到这里169次了。
没有一次,你选择离开。你永远都要推开这扇门,即便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
无形的恐惧像阴影一般笼罩下来,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死亡般的惨白映射在你所能见到的一切上,你按在门上的手开始颤抖。
你不记得你会看到什么,可是你的心脏记得,它已经在痛了,被拧烂搅碎后插在荆棘上。
你推开了门。
所谓的机密实验区,敞开以后是一片的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数据,只有一个巨型培养皿,立在实验区的最中央。
光线变换,在你眼中变成暗沉的浅色,你看不清培养皿中究竟装了什么,只隐约感觉那是个人。
你的心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你站立不住,你踉跄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你开始朝那个方向靠近。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每一步都在看得更清晰。
你先是看到了生长在培养皿底部的藤蔓,枯黄的瘦小的,好像早就死了,只是被勉强保存着。
接着,你看到了比走廊灯光还要惨白的皮肤。
你看到了半张侧脸,和在玻璃反射下格外清晰的断眉。
……不,别……
别这么对他……
别伤害他……
你无法呼吸,疯了一样的扑到培养皿前面,疯狂捶打着玻璃表面,咚咚的震颤声中,漂浮在其中的尸体转了半圈,好像头颅依恋地蹭过你的掌心。
这是你在梦境中死去的第170次。
你知道你明天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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