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卫亭夏哭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藤蔓仍在无声蔓延,将整个四层包裹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燕信风扶着墙,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定了定神,才弯腰捡起被扔在一旁的背包。
他翻出干净的纸巾,用仅存的一点饮用水浸湿,随后将人重新拢进怀里,用湿润的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卫亭夏脸上的泪痕与尘土。
也许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的弹痕,也注意到弹夹里少了一颗子弹,但他什么也没问。
擦干净脸,燕信风看着卫亭夏依旧泛红的眼眶,没忍住,低头在那微湿的眼角轻轻亲了一下,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怜惜。
“哎呀,哭得好惨。”
卫亭夏冷笑一声,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还想让我再哭一次吗?”
燕信风立刻识趣地闭嘴,但还是很心疼,于是指腹轻柔地抚过卫亭夏的断眉。
手指顺着卫亭夏的肩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臂上。
层层纱布之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的血迹。
燕信风谨慎地用手掌覆在卫亭夏的手背上,然后低声问:“现在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卫亭夏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生硬:“什么都没发生。”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也许不算顶聪明,但你要是把我当傻子糊弄……小夏,这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话音落下,卫亭夏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在刹那的对视间,卫亭夏的眼中闪过的什么东西,但还来不及辨认,他就重新低下了头。
“你注意到墙上的弹孔了吗?”他问。
本想就此忽略的话题被重新提起,燕信风僵硬着点点头。
“不管你之前准备用那颗子弹做什么,”燕信风嗓音沙哑,“我都很庆幸你最终没有做成。”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那时我意识不清,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死亡贴得太近了,近到击碎了他所有理智的防线。现在回想起来,他最该做的本应是继续狠下心催促进亭夏离开,而不是在濒死的边缘,反反复复地倾吐那些过于沉重的喜欢。
那不像告白,更像是一种情感绑架。即便燕信风绝无此意,但他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利用卫亭夏对他的在意,逼着对方朝死亡靠近。
提起这个会显得自己无比虚伪,可燕信风真的很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然而,卫亭夏并未察觉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沉地交付过来,额头抵着燕信风的肩膀,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确实准备开枪来着,但是……”
四小时前。
[……我查到了!我查到了!]
0188的声音从未如此接近人类的尖叫,那串水蓝色的光球在昏暗光线下急促闪烁,虚拟触手无力地拍打着卫亭夏的胳膊,试图让他放下那柄抵住下颌的枪。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罗雪樵的人?你让我查他在哪儿,还记得吗?!]
卫亭夏确实记得。
大约两个月前,他让0188追查那个据说携带着丧尸病毒原始疫苗样本和研究记录的男人的下落,希望可以开辟一种新的解决方法。
0188之后一直没有回音,卫亭夏便默认它一无所获。
“我以为你还没找到。”他声音干涩。
[我确实一直没找到,] 0188的光晕剧烈波动着,[但我刚刚检索了世界底层的残留信息,梳理了所有关联的数据流和逻辑链——我现在找到他了!]
然而,即便罗雪樵手握疫苗,此刻也远水难救近火。
燕信风距离彻底异变恐怕只剩下最后几分钟,扣动扳机重启世界,依然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路。
卫亭夏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谢谢你了,宝贝。等重启之后,我会记得去找他的。”
他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重启后自己不会丢失记忆,否则就真的太糟糕了。
话音刚落,那串水蓝色的光球再次发出近乎破音的尖鸣:[不用重启!]
这大概是0188在整个系统生涯中最像人类的一次,声音甚至带上了某种窒息的紧绷感。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它问。
“不知道。”
[他死了。他的尸体就在你的森林里,在一棵我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根下面!]
“……”
卫亭夏愣住了。
[我只是为你提供一种可能性。如果他死了,那疫苗呢?你还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吗?]
卫亭夏当然不记得。
无数破碎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开冲撞。不知不觉间,他紧握枪柄的手垂了下来,枪口无力地对准了地面。
0188不知从何处调用出一把匕首的虚影,递到他面前。
它轻声说:[万一呢?]
在他身旁,燕信风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卫亭夏对着墙角开了一枪,手枪被扔回地上。
接着,他找来一把真正的匕首,割开了左手手臂。
“……”
听完卫亭夏遮三掩四的讲述后,燕信风的表情是凝固的。
“哈喽?”
卫亭夏抬手在他眼前挥动:“你有在听我说吗?回神了!”
他很担心燕信风恢复后有副作用,但手刚挥了两下,燕信风就忽然抬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
刚恢复些血色的面孔骤然褪成惨白,燕信风紧紧攥着卫亭夏的手腕,低头凝视那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卫亭夏本以为接下来他会关心伤口或者提出疑问,可他没想到,燕信风的第一句话是——
“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
卫亭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之前让周楷他们撤离,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燕信风必死无疑,卫亭夏留下肯定也是陪葬。
可如果燕信风如今完好无损地回到基地,必然会引起层层审查与猜忌。到那时,卫亭夏的身份与能力,就再也无法遮掩了。
见卫亭夏明白了自己的顾虑,燕信风又往前倾了倾身:“要么我们永远离开,再也不回去,要么就只能——”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决绝已昭然若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0188很敬畏:[他要为了你做坏事!]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卫亭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贴上燕信风的额头,像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你愿意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感动。”
燕信风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紧接着,卫亭夏的话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安的念头:“但你现在不清醒。”
闻言,燕信风脸上的表情更难看。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里某种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把将背包甩到肩上,声音沙哑。
“走,我们回森林看看。”
卫亭夏皱着眉紧盯他,总觉得此刻的燕信风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缠绕在心头。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抬手一挥,那些将四层死死封住的藤蔓开始缓缓收缩退散。
不久后,楼梯口重新显露出来。
燕信风率先迈步,冲下了楼。
研究院外是天光大亮。
自从四层那具诡异的丧尸死后,原本在楼下徘徊的尸群竟然全都消失了踪影。根据地上拖拽的血肉痕迹判断,它们都离开了城市。
燕信风没有费心去追踪这些痕迹,他直接绕到研究院后方,找到一辆停在最角落的越野车。
撬开车门后点火踩油门,将车稳稳开到卫亭夏面前,等卫亭夏爬上车,他二话不说,猛打方向盘,随即驾车冲出了城外。
出发之前的行动路线都是计划好的,燕信风很清楚周楷他们的撤离路线,一路上毫不停顿。
卫亭夏抓住扶手侧脸看过去,窗外流动的光影打在燕信风侧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铁的坚硬质感。
……
车辆驶离基地约莫半小时后,燕信风猛地踩下刹车,将车悄无声息地藏匿在一处断墙的阴影之后。
卫亭夏摇下车窗向外望去,果然在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看到了一点隐约的亮光。
那是周楷他们的临时营地,因为距离尚远,加上燕信风刻意隐蔽,对方并未察觉。
卫亭夏坐回副驾驶,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你要干什么?”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从后座拉过自己的背包,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类似平板显示屏的装置。
一番熟练操作后,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圆环。圆环转动了三圈半,随即发出滴一声轻响。
卫亭夏看到屏幕上跳出了“连接成功”四个字。
紧接着,屏幕画面切换成一张电子地图,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地图上规律地闪烁。
“你在车上安装了定位器?!”
卫亭夏不可置信。
“是。”燕信风没有否认。
他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操作着,固定住定位信号并加强连接,声音没有太多波澜,“以防万一用的。”
究竟是怎样的万一,会让他需要在自家队员的车上安装定位器,而且还是这种需要近距离才能激活连接的隐蔽装置?
卫亭夏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点也不想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待信号彻底稳定,确认不会轻易断开后,燕信风将平板随手扔回后座,干脆地倒车调头,驶离了这片区域,没有再向那点亮光投去一瞥。
这次侦查任务原定持续半个月。燕信风牺牲了,自然会有新的队长顶替上去,队伍的行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只要定位器不失效,他之后总有办法找到他们。
而现在,他们有更麻烦的事情必须去做。
第164章 怨悔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色, 耳边是0188梳理数据的电子音。
[他死亡的时间很早,]0188汇报,[根据信息残迹判断, 他踏上这片陆地后不久就遇难了。能进入你的森林,纯属意外。]
“那我当时在做什么?”卫亭夏问。
他其实更想问那时的我存在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幸好0188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认为你已经诞生了,但可能正处于意识重塑或模糊的阶段。总之……他死得很快, 你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死在森林里的人很多。
不是谁都有燕信风那样的好运, 能恰好被藤蔓救起。绝大多数闯入者, 进入森林以后不是困死其中,就是被追来的丧尸咬死, 很少能掀起波澜。
卫亭夏沉默片刻, 道:“再让我看看他具体的位置。”
0188没再多言,只是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
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在靠近中央的区域, 那就是罗雪樵尸骸所在。
只一眼,卫亭夏就认出了0188曾提过的那棵不认识的树究竟是什么。
他伸手拽了拽燕信风的衣袖。
等燕信风看过来,卫亭夏轻声问:“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树上睡觉的事吗?”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卫亭夏继续道:“如果我说, 他就在那棵树底下……你会是什么感觉?”
燕信风还是没有说话, 脚下的油门却再一次踩紧,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盯着他的侧脸,卫亭夏若有所思。
那就是很糟糕了。
越野车如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在荒芜的公路上咆哮疾驰。
一路上,不断有零散的丧尸从暗处扑出, 却都在触及车身的瞬间被狠狠撞飞碾过,只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留下大片粘稠的黑血与碎肉。
当车辆最终停在森林边缘时,两侧车窗已糊满浑浊的血污, 几块破碎的皮肉仍黏在窗框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卫亭夏推门下车,燕信风早已背着包在一旁等候。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眼前这片阔别已久的密林。
一股熟悉的力量开始在卫亭夏体内苏醒流动,如同沉睡的河流再次奔涌。
这是他与森林之间久违的连接。
自从卫亭夏与森林彻底剥离,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呼唤。
“走吧。”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肩,声音很轻,随后率先迈步。
燕信风沉默地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合而为一。
就在他们踏进森林阴影的刹那,一股狂风呼啸而来,卫亭夏脚步一顿,微微弯腰,手指用力按上额角。
“怎么了?”
看出不对,燕信风立刻从身后扶过来。
“没什么,”卫亭夏闭了闭眼,“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他从这片森林中诞生,曾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紧密相连。如今骤然回归,过于庞大的信息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久违的冲击。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细密而连绵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枝叶在悄然舒展。
燕信风循声望去,眉头微蹙,低声道:“其实你不该……”
话未说完,卫亭夏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他头也不回地说,“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燕信风在他掌心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卫亭夏慢慢收回手。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何如此反常。从感染发作到濒死挣扎,再到奇迹般苏醒,整个过程不过五个小时,可这五个小时带来的冲击,恐怕五年都难以消弭。
卫亭夏觉得自己能理解。
于是,当两人朝着森林更深处行进时,他试着提前宽慰对方。
“其实,疫苗不一定有事,”他斟酌着用词,慢吞吞地说,“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燕信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完全确定那具尸体就是罗雪樵了?”
这话让卫亭夏一时语塞。
两个月前他还坚称不认识罗雪樵,此刻如果表现得过于笃定,会显得非常奇怪。
更何况,他无法解释0188的存在——难道要现在告诉燕信风:不好意思,燕队长,其实我身边一直漂浮着一个数据生命,它很厉害。它可以查到你一岁那年尿了几次床,所以查到罗雪樵在哪也是轻而易举,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卫亭夏还没疯到那个地步。灵魂碎片的收集尚未完成,他不能冒险给燕信风造成更大的冲击。
犹豫片刻,他只能含糊道:“我觉得很像。”
燕信风没再看他,只是沉默地绕过两丛横生的灌木,低声说:“也不一定就是他。”
卫亭夏顿感奇怪:“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到他吗?”
燕信风闻言,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笑声嘶哑难听:“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找到他。”
卫亭夏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眉头渐渐蹙起:“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又要死了。”
燕信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沉沉的目光与他对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一个即将踏上刑场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眼神。
“我不为死亡担心,”他说,“至少现在不担心。”
那他担心什么呢?
卫亭夏默默回望着,直到燕信风承受不住,移开视线。
像一滴水砸破冰面,困住的思绪终于迎来灵光乍现。
卫亭夏突然明白了。
“你很怕我出事吗?”他问。
“我一直在做类似的噩梦。”燕信风说。
梦里他感染成为丧尸,而卫亭夏被困在培养皿中,不见天日。
燕信风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多有想象力的人,所以噩梦很有可能是某种现实,而现在,世界向他证明,他们正朝着那个现实飞速前进。
两个人继续朝着森林的深处前进。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朝着森林深处靠近,周围的植被生长就越怪异,藤本植物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像蛇一样缠在树干上。
等他们来到那棵树下后,燕信风已经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水汽。
参天的巨树遮天蔽日,漏下的阳光稀薄,仅能让人勉强看清五米内的事物。
燕信风从未见过这种树种,他甚至怀疑这类树木或许只存在于这片与世隔绝的森林。
粗壮的藤蔓从高处垂落,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着枝干,其中几缕最纤细的蔓梢悄然探至卫亭夏面前,亲昵地触碰他的指尖。
燕信风将背包扔在地上,取出军工铲。
“去那边坐一会儿,好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位置没错,很快就能有结果。”
卫亭夏依言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树根处坐下。
燕信风瞥见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仍不放心,又从背包里翻出两根能量棒和一瓶水扔过去。
看着卫亭夏稳稳接住,身后传来拆包装的细碎声响后,燕信风才深吸一口气,开始挖掘。
这片森林位于所有基地的侦查范围之外,基本上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有人踏足这里。
燕信风当初也是被迫向东南方逃亡时,才误入其中。
他曾根据土壤状况和岩石痕迹判断,这片森林似乎在以异常的速度扩张,其生长历史或许不超过十年。
——什么样的树,能在十年内长得比楼还高?
燕信风想不出。他只能将之归因于他的小怪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有点儿类似以前那种老电影里面的森林精灵。
铲下的泥土潮湿,散发着一股诡异甜腻的腐烂气息。
燕信风尽量摒除杂念,专注手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铲尖咔地触到了一块远比泥土坚硬的物体。
他的动作骤然停顿。
“找到了?”身后传来声音。
燕信风回过头,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单手插着兜,正弯腰朝坑里张望,另一只手还捏着半根能量棒。
燕信风用铲子小心地拨开表层泥土,一块被污泥覆盖的白色物体更清晰地暴露出来,上面紧紧缠绕着深色的植物根须。
那是一段人类的腿骨。
成年男性,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亚洲人种,推断身高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三之间。
所有特征,都与罗雪樵的个人资料完全吻合。
燕信风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而卫亭夏还在他旁边小口嚼着能量棒,腮帮微鼓,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发愁。
“往旁边让一下,宝贝。”燕信风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接下来会很脏。或者你想帮个忙?”
“不要,”卫亭夏拒绝得干脆,还抬脚冲他晃了晃鞋尖,“我的鞋子现在很干净。”
那鞋面确实比燕信风沾满泥泞的靴子干净得多。
“好。”燕信风低应一声,“去旁边坐着吧,我把这位请出来。”
……
燕信风终于将埋在地下的骸骨完整挖掘出来。
在树旁的空地上,他依照人体结构,将二百零六块骨头一一归位。
绝大多数骨头都已就位,唯有几根断裂的肋骨,还需要他小心拼接。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安置妥当,这具尸骸便完全暴露在晦暗的天光下。
“我记得你提起过,”卫亭夏在一旁开口,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罗雪樵的后槽牙缺了半颗。”
“是,”燕信风蹲在原地,目光黏在头骨上,喃喃应道,“我确实提起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头骨捧起,调整着角度,借着稀疏的光线向内探看——在骨骼的深处,那半颗缺失的后槽牙赫然在目。
不仅如此,他们从泥土中清理出的残余衣物碎片里,有一块白色的布料,边缘处依稀绣着一个属于某座早已覆灭基地的标记。
至此,已经没什么可质疑的了。这个人就是罗雪樵。
他死了,或许在他踏上这片土地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已死去,死因是饥饿与失血过多。
燕信风将头骨轻轻放回原位,缓缓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感受不到丝毫预想中的欣喜或解脱,只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所有残存的希望碾压得粉碎。
燕信风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随即一言不发地重新跳回那个坑洞之中。
事情不一定有这么糟……他勉强在心底挣扎,如果罗雪樵真的携带了疫苗样本,一定会妥善保管,怎么可能因为埋在地下几年就彻底损毁?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怀抱着这虚幻的希冀,继续挖掘。
下一刻,铲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燕信风动作更快了些,很快,一个被砸得稀烂的铁皮箱子出现在泥土中。
看得出,在仓皇逃亡时,罗雪樵仍抱有妥善保存其中物品的念头。
这箱子理论上足够牢固,但不知途中遭遇了怎么样的冲击,当燕信风最终将它挖出时,它已腐朽得如同脆弱不堪的纸皮。
燕信风颤抖着手,在箱子的残骸里摸索。
最终,他只找到了几片锋利的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那一瞬间,他掌心的世界,也跟着这些碎片彻底碎裂了。
或许罗雪樵确实曾将那管象征希望的疫苗样本带到了这里,或许他们真的曾拥有终结这一切灾厄的可能,但那都只是或许了。
此刻,最后的幻想也随着那些碎片彻底破灭。
燕信风将掌心的碎玻璃扔回坑底,猛地站起身。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粝而低哑:“样本毁了,人也死了……到此为止吧。”
卫亭夏站在他身旁,眉头紧紧蹙起:“样本是毁了,可我把你救回来了。”
燕信风倏地偏过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疫苗真的曾经存在,并且流进了这片土地,”卫亭夏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森林把它吸收、转化,然后给了我。我是在这里诞生的,所以说不定我本身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巨响悍然斩断了所有的交流。
燕信风抡起手中的军工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坑底那残破的铁皮箱子猛砸下去。
只一下,那本就腐朽不堪的箱子便应声裂开,扭曲的铁皮向外翻卷,裂成两半。
卫亭夏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在毁了它。”
燕信风回答,但说话的同时动作并未停歇。
他一下接一下地猛砸着,军工铲与金属残骸碰撞出刺耳的声响,直到那铁皮箱子连同里面的玻璃碎片都被砸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粒,他才将铲子扔到一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卫亭夏,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假装刚才的暴烈从未发生:“我们还有足够的酒精或者机油吗?”
卫亭夏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把他烧了。”
这个他,指的是那具静静躺在树旁拼凑完整的骸骨。
卫亭夏没有动:“为什么要烧?他已经死了。”
“对,他已经死了,”燕信风的声音陡然绷紧,“既然死了,为什么不能死得干净点?最好永远别再出现。”
那话语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怨恨的情绪,卫亭夏听懂了。
他向前一步,靠近燕信风,清晰地看到了男人脸上混合着恐惧与担忧的复杂神情。
“你之前被丧尸感染了,”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你腿上的伤口,绝对是它划出来的。”
燕信风的肩膀猛地僵住。
卫亭夏继续道,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我把我的血喂给了你。四个小时后,你身上的感染症状……全部消失了。”
燕信风仍然死死地沉默着。
“也许,现在我的血可以——”
“闭嘴!”
燕信风猛地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对卫亭夏这样嘶吼。
卫亭夏却丝毫没有退缩:“你以为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我从这里诞生,他死在了这里。也许从一开始,我的血就是——”
“你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燕信风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里面藏着一种卫亭夏从未听过的接近恐慌的厉色,硬生生截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语。
卫亭夏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钉在燕信风脸上。
他们之间很少出现如此尖锐的对峙,灰尘在彼此的脸上画出花纹。
而这一次,燕信风没有丝毫退让。
沉默蔓延了片刻,卫亭夏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你准备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吗?”
他的手向旁边一挥,指向那具散落的骸骨。
“你准备假装感染不存在,恢复不存在……这些,也都不存在?”
“对,”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僵硬无比,“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小姨怎么办?你姨夫,程行远,还有你那些队员呢?”卫亭夏的目光锐利,“他们还留在基地里。”
提及那些尚且活在基地中的亲人同伴,燕信风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仍坚持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呵,”卫亭夏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我对此很怀疑。”
燕信风不再看他,弯腰爬出坑洞,开始将那具属于罗雪樵的骸骨一块块扔回坑中。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很迫切也很坚定。
卫亭夏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甚至抱着手臂,火上浇油般地再次重复:“也许,我的血就是疫——”
“苗”字还未出口,燕信风猛地将一块髋骨砸进坑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阻止了两次,但第三次,他没能成功。
他将最后一块骨头丢进坑里,缓缓直起身。卫亭夏正站在对面,挑衅地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死死相撞。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字里行间浸满了近乎偏执的回避,一字一顿地说:“……可能是因为别的。”
卫亭夏不可置信地挑高了半边眉毛。
答案已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糊到脸上了,燕信风竟然还能装作看不见。
“我刚才以为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一点点剥开包裹真相的外壳,“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早就接受了。”
正因为真正接受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燕信风才会如此决绝。
他要销毁所有能证明罗雪樵曾踏足森林的痕迹,他不能让任何人,将疫苗与卫亭夏联系起来。
燕信风没有理会他,沉默地打开背包。
里面确实备有一小瓶应急用的酒精,但绝对不是为了在森林里点火烧尸。
他拧开盖子,将液体均匀泼洒进坑中,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卫亭夏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森林投下的阴影笼罩在燕信风脸上,将他所有的表情都吞噬殆尽。
“嚓”的一声轻响,火光从坑底猛地升腾而起,骤然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却驱不散彻骨的阴冷。
燕信风走到卫亭夏身边,两人肩并着肩,沉默地凝视着下方翻涌的火焰。
在火焰燃烧得最烈的某个刹那,卫亭夏轻声开口:“罗雪樵没有带走研究记录。”
“对。”
燕信风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衬得有些模糊。
“所以,那些记录大概早就在船上就被毁掉了。”卫亭夏继续道。
然后,罗雪樵死在了这里,死在这片燕信风曾生活了半年的森林,疫苗彻底消失……
人类真的失去了一次偶然乍现的希望。
这一切荒谬又可笑。
火焰在卫亭夏清澈的瞳孔中跳动。
“你知道的吧,”他说,“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燕信风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火光在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关系,”燕信风道,“我见过更坏的结果。”
*
*
周楷放下望远镜,从车顶踏板上跳下来,正好看见李芸半个身子都探在车底,不知在捣鼓什么。
“怎么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李芸的声音从车底传来,闷闷的:“这儿卡了个东西,把二号扳手递我一下。”
其他队员正散在周围休整,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们目前的位置距离那片有攻击性尸群活动的区域还有三公里左右,暂时还算安全。
周楷从旁边的工具包里翻了翻,找出她要的扳手递过去。
李芸接过去,手臂和手上早已蹭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和灰尘,某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沉的血迹。
周楷这会儿没什么具体任务,也实在不愿去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便干脆在轮胎旁的泥地上坐下,看着李芸在车底忙碌。
“你到底在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问道。
李芸没有立刻回答,只听见车底传来几声金属敲击和拧动的闷响。
随后,她把扳手哐当一声丢了出来,接着人慢慢挪动着,从车底退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没顾得上擦汗,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盘。圆盘底部还连着一根细线,另一头显然之前是接在车底的。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她将东西递过来。
周楷皱起眉,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圈。
圆盘结构简单,但那个微型信号发射模块他绝不会认错。
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是个定位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李芸点点头,脸上没了平时的随意,,“而且是个已经激活的正在工作的定位器。谁给我们装上的?”
周楷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他妈是怎么……”
话音未落,李芸猛地站起身,周楷也几乎同时跟着跳了起来。
他们都听见了。
由远及近。
第三辆车的引擎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第165章 僵持
他们最终用半个月的时间, 得出了一个让人心头沉重的结论。
“它们的移动方向存在某种逻辑,”李芸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只黑色签字笔轻轻敲着额头, 试图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虽然最终目标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绝对不是无序的混乱。”
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淡黄色纸张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有用没用的数据, 而在一张废弃草稿纸的背面, 李芸勾勒出了一条大致的尸潮行进路线图。
代表主城基地的位置被用醒目的红色标记出来——从目前局势判断, 丧尸潮的前进方向大概率会与主城基地擦肩而过。
这算是他们这半个月来得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李芸将笔丢回纸上,随手理了理汗湿的头发, 结果手臂上的油污全都蹭到了发梢上。
她浑不在意地抬起头, 看向挤在车厢里的队友:“好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越野车车厢内, 所有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半个月未能彻底清洁的体味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绝大多数人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新的想法。
只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李芸的目光转向他,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怎么了, 小夏?”
在她正对面,卫亭夏半蹲着身子,开口道:“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这次尸潮形成的契机?”
追溯源头这类工作通常超出了他们侦察队的职责范围,但既然明天就要返程,讨论一下也无妨。
“好吧,”李芸见其他队员没有异议, 便点了点头,“我的初步推测是,一次小规模的爆炸或其他轰动性事件, 先聚集起一部分,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但这解释不了它们行动中表现出的逻辑性,”周楷在一旁插话,眉头紧锁,“偶然聚集能形成这种有方向逻辑的移动吗?”
李芸重新拿起笔,将她推测的那条路线从头到尾又描了一遍,线条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嗯……”她沉吟着,“你的意思是,它们的聚集行为本身,就可能蕴含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
坐在两人旁边的一个队员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声音有些发干:“李姐,你这么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了。”
李芸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们做的工作就是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笑了,连卫亭夏的嘴角也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任务暂告段落的松弛感,让每个人都有心情短暂地扯动面部肌肉,尽管谁都明白,这份轻松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另一名队员顺着刚才的质疑继续延伸:“所以,从聚集到行进,再到沿途精准地摧毁那些基地……这一切难道都是有目的的?这些东西开始有意识了?”
他搓了搓手臂,“想想就恶心。”
李芸下意识地又挠了挠头发,放下手时,她注意到掌心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片黑乎乎的油污。
她盯着那污迹,有点走神。
“有可能吧?”
她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却在快速回溯,想记起自己最近什么时候亲手修过车。
“会不会是它们在被某种东西吸引?”
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想法挺有意思。”周楷立刻接话,一如既往地为他那注定无望的暗恋对象捧场。
其他队员没察觉这细微的互动,只有李芸翻了个白眼。
“那你觉得,”她转向卫亭夏,将沾着油污的手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是什么在吸引它们?”
卫亭夏将散落在旁边的记录纸扯到面前,目光在各种数据与坐标间来回扫视,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厢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他抬起头,慢慢说:“我可能会觉得……它们在洗劫研究院。”
哐当——
李芸指间夹着的那支笔,直直掉在了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刹那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之前探查过的那个基地研究院,内部空荡得诡异,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洗劫后又精心打扫过,不留一丝活气,只余下冰冷的死寂。
周楷在她身边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却没有出声反驳。
那副场景带来的冲击力过于强烈,所有人都不愿仔细回忆,仅凭模糊的印象和残存的恐惧感就足以佐证卫亭夏的猜测。
李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不知何时站在了车外,他拉开车窗,眉头微蹙:“讨论好了吗?好了就准备出发,监测显示它们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哎,好嘞队长!”有队员应声答道。
车厢内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众人纷纷弯腰开始收拾散落的草稿纸和各种笔记。
李芸也弯腰捡起那支笔,随手塞进口袋。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卫亭夏提出的那个惊人猜想上,以至于忽略了头顶传来的一阵接一阵沉闷的胀痛。
“嘿!”
一个响指在她耳边清脆地打响,李芸猛地回过神,发现燕信风正站在车门外,带着些许探究的神情看着她。
“你怎么了?”
李芸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才发现其他队员都已下车,周楷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没事,”她摇摇头,利落地跳下车,“只是在想那个基地研究院的事。”
“想不通就别想了,”燕信风语气平常,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基地里的那些聪明人去头疼吧。”
李芸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与燕信风的目光直接接触,勉强应了一下后,便转身朝另一辆负责开路的车走去。
然而,就在她走到一半时,身后隐约飘来低语。
“你有点太紧张了。”是卫亭夏的声音。
“我怎么能不紧张?”燕信风的回应压得更低,“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到底是怎么……”
他们在说什么?
李芸猛地停住脚步,倏然回头,却只看到那两人安静地站在车门旁,姿态自然,根本没有在交谈的迹象。
就在这时,又一阵剧烈的闷痛在她脑海中炸开,李芸眼前骤然发黑,视线边缘出现了无数粗壮的藤蔓,在疯狂滋长舞动。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幻觉。
李芸扶着额头用力眨了眨眼,藤蔓的幻象消失了,那阵诡异的头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你没事吧?”
周楷走过来,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臂,脸上带着关切。
李芸回过头,定了定神:“没事。”
她拉开车门,爬上了副驾驶座。
掌心里,那块来历不明的黑色油污依然清晰可见,但李芸已经无暇去关注它了。
……
……
回到基地后,燕信风前往指挥部述职,卫亭夏独自回了家。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0188从最远的那扇窗户悄无声息地飘入,水蓝色的光晕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烁着。
卫亭夏只是瞥了它一眼,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沙发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扑通一声陷了进去,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累极了,手指无力地垂在沙发扶手边缘,眼睑下覆着一层不真切的青黑阴影。
[你最好现在去睡几个小时。] 0188建议道,电子音也跟着放轻了些。
“睡不着。”卫亭夏的声音里有浓重的倦意。
[因为你在害怕吗?]0188问。
卫亭夏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本不打算与系统分享这些过于私人的感受,但那些念头堵在胸口,不吐出来就会凝结成坚硬的石头,噎得他无法呼吸。
沉默在室内弥漫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主系统当初会驳回我的申请了。”
[为什么?]
卫亭夏没有睁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睑,直直盯着虚无的天花板。
他喃喃自语:“因为之前的我不够勇敢。”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咀嚼着这个认知带来的苦涩:“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都不勇敢的人。”
上一个轮回的他们,都因各自的怯懦退缩了,所以才落得那样丑陋惨淡的收场。
而这一次,如果卫亭夏依旧无法鼓起勇气做出关键的改变,那么他和燕信风的结局,恐怕也不会比第一次好上多少。
想到这里,卫亭夏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带动胸腔细微的震颤,他抬起手臂,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想将外界的一切,连同纷乱的思绪都隔绝开来。
静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从手臂下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碎片融合得怎么样了?”
[融合进程良好,一切参数正常,] 0188汇报,[目前只缺最后一片了。]
所以本源世界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卫亭夏挪开手臂,睁开了眼睛,眸中虽然依旧带着倦色,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果断:“帮我全面检测我现在的体质数据变化,重点是与丧尸病毒的核心序列进行比对。”
[这项分析的运算量会非常庞大,过程可能会很艰难。]
“关闭所有非必要程序,”卫亭夏指令明确,“集中所有算力,专心跑这个。”
0188没有再用语言回应。
它那由数据流构成的柔软虚拟触手在半空中轻轻摆动,比划了一个清晰的OK手势。
随即,它的光晕向内收敛,变得极其微弱,最终如同隐入虚空般,彻底消失了踪迹。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睛。
……
再次醒来,是他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手腕。
来者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生怕惊扰什么的谨慎,显然以为他仍在熟睡。
卫亭夏闭着眼,感受着那人轻柔地解开他的袖口,将布料缓缓向上推折,直至露出整段左臂。
接着,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包裹伤口的纱布边缘,极轻地按压探查,确认伤口愈合的进度。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卫亭夏缓缓睁开眼,视线撞进一片深沉翻涌的黑色潮水里。
他在沙发里微微动了动,轻声问:“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燕信风回答,手下检查的动作没有停下。
“你应该痛哭流涕才对,”卫亭夏语气平淡,“因为你本来都不打算回来了。”
这是事实。
如果不是卫亭夏最后动了手脚,修改了其他队员的相关记忆,他们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重返主城基地。
燕信风闻言,空着的那只轻轻将卫亭夏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向一边,声音柔和:“是啊,我的心里正哭着呢。”
卫亭夏便抬起右手,指尖抚上他的眼角,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真可怜。”
说完,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燕信风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住。
两人靠在一起,朝着卧室方向慢慢挪动。
这一次,燕信风没有再流露出任何要去次卧的意图。仿佛这半个月的分离与生死边缘的挣扎,已将他之前那些固执的坚持彻底砸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卫亭夏满意地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再次合上眼睛。
他们之间确实还有太多问题需要厘清,或许还需要经过许多次争吵才能找到平衡点,但今晚,他愿意大发慈悲,让燕信风休息一下。
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燕信风依然被困在梦里。
更准确地说,那些梦境从未真正放过他。
离开森林后,梦境的形式发生了变化,它们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切换穿梭,像一帧帧失控的放映片。
上一秒是倾塌的废墟,下一秒就变成血色的走廊,一种绝望尚未散去,另一种更深的绝望已扑面而来。
燕信风猛地从这场无止境的奔逃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冷汗。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在昏暗中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卫亭夏醒了,正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看他。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燕信风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随即心头一沉,明白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利。
然后,他听到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你一直在做梦吗?”
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没有。”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短暂的迟疑,和声音里尚未褪尽的沙哑,都让这个谎言显得不堪一击。
卫亭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燕信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却看不清他眼底更深处的情绪。
卫亭夏根本没有理会他那拙劣的谎言,只是平静地继续追问:“你梦见了什么?”
燕信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想将那些残像隔绝在外,再睁开时,声音低沉:“……什么都有。”
闻言,卫亭夏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床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燕信风的肩膀上轻轻摸索,如同触碰一片濒临碎裂的玻璃。
他再次问道:“你梦见自己变成丧尸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猛地冲破禁锢。
推搡他的那双手,绝望的捶打,以及皮肤上疯狂蔓延开来的不祥的青紫色尸斑。
平生第一次,燕信风承认了。
“是。”
卫亭夏沉吟了一下,客观地评价道:“这确实是个噩梦。”
燕信风被逗得扯出一个短促的笑,带着点荒诞的被认可般的自豪感:“对吧?”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笑意戛然而止。
“没有了。”燕信风的声音重新绷紧。
卫亭夏皱起了眉。
窗外的夜色深沉,主城基地与他们离开前并无二致,偶尔有微光从高处滑过。
燕信风知道,指挥中心今夜注定无眠,他们必定在彻夜分析带回的数据,争论着基地是该搬迁,还是采取其他手段应对那潜在的尸潮威胁。
“你真是个公主。”卫亭夏忽然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出乎意料地,燕信风又笑了,笑声沙哑粗糙,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
“我确定公主不是这样的,”他低声反驳,带着点自嘲,“公主一般都强大,坚韧,而且什么都能做到。”
“公主和骑士在一起,”卫亭夏坚持着他那套独特的逻辑,“才能什么都做到。”
燕信风完全不准备反驳这个,他只是顺从地应和:“好的。但我真的不是公主。”
“你是。”卫亭夏笃定地说。
那只一直流连在燕信风肩头的手,开始缓缓上移,指尖蹭过他的侧脸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最后轻柔地停在了他的眼角。
“你梦到我了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眼角抽动了一下,这种生理性的反应大概要比话语更直观。
卫亭夏收回手,语气变得笃定:“你梦到我了。”
“……”
燕信风叹了口气,终于也坐直了身体。
两人肩并肩靠在床头,在寂静中听着墙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就非得问不可?”他声音里的疲惫显而易见。
身旁,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吧,”燕信风妥协了,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我梦见你了。”
“很糟糕吗?”卫亭夏问。
“很糟糕。”
“比你自己变成丧尸还糟糕?”
燕信风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苦笑:“是的。”
他已经不在意话语中泄露了多少脆弱,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克制那只放在身侧正微微颤抖的手上。
卫亭夏漫不经心似的伸过一只手,轻轻覆盖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他的提问还在继续:“我被抓起来了?”
掌下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被做成了标本?”
这一次,那只一直被动承受的手猛地翻了过来,反而紧紧抓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卫亭夏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你一直想让我走,”他自问自答,指尖在燕信风紧绷的手背上蹭了蹭,“你真的很怕我被抓住。”
燕信风低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本来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所有地方对你来说都是威胁。
太挫败的话不方便说出口,燕信风调整战略,将卫亭夏搂进怀里。
“没关系的,”卫亭夏看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挣扎,“你是人类,会感到害怕很正常。”
“哈哈。”
燕信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幽默。”
“你已经很厉害了,”卫亭夏继续说着,“你坚韧不摧。”
“你夸得再好听,”燕信风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也不同意你把疫苗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即便只有这样,”卫亭夏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他,“你的所有亲人和朋友,才有可能真正迎来生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收紧了,掐得他腰间生疼。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坚持我的观点。”
最终,燕信风的声音响起。
卫亭夏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固执?如果能成功呢,如果我的血液里真的能解析到有效成分,阻止这一切——”
他挥了挥手,试图用一种抽象的动作来涵盖具象的糟糕现实。
“你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对吧?基地现在对疫苗毫无头绪,而真正有头绪的那一个已经毁了,我是最后的希望,你为什么不肯把我交出去!”
“因为我可以为你去死,但他们不会!”
燕信风压低声音吼道,两人在黑暗中怒视,彼此的眼中都有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可以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做任何事,但他们不会!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份样本,一块会呼吸的肉!你的意愿狗屁不值,而我……我甚至没法在一整个基地的意志面前,保住你作为人的尊严!”
所以他们谁也没法说服谁。
卫亭夏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带燕信风离开;而燕信风绝不能接受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去冒险,他见过那个惨烈的结局,因此哪怕只有一丝意外,他也不敢承受。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在长久的对视后,卫亭夏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上了燕信风的嘴唇。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彼此的唇齿间弥漫开来,疼痛尖锐而真实,亲吻变成了标记,不带有一丝一毫的和解意味。
分开后,卫亭夏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燕信风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