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假如我们年少相爱
两年后。
“他们吵架了吗?”
徐薇凑到鲁昭耳边, 尽可能的小声问。
在不远处,本该在岛上享受度假的两人,一个坐在躺椅上, 另一个则去了吧台边, 两个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跟前几天的黏糊劲截然不同。
徐薇有些担心:“昨晚上还好好的……”
鲁昭摇摇头:“我觉得没有, 他们现在可能正处于——”
他从心里划分了一下阶段, 然后给出一个确定答案。
“快要吵架的酝酿阶段, 再过五小时左右吧,就能吵起来了。”
话音落下,鲁昭很自信,可徐薇看他的眼神却变了。
“你有点过于了解了, ”她评价道, “我的意思是,能看出他们有没有在吵架, 这很正常,但你还能报出时间,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是一种学习能力, ”鲁昭漫不经心地说,随后他注意到燕信风离开了吧台,朝着躺椅的方向走去, “现在会有两种发展可能, 一种是他们直接吵起来,另一种是他们和好。”
徐薇表示不能相信,于是两人挤在一起,偷摸摸地朝着卫亭夏的方向观察。
燕信风靠近过去, 半跪在躺椅旁边,两人开始交流。
整个交流过程中,卫亭夏没有朝燕信风瞥一眼,场面有些焦灼。
燕信风继续说着什么,气氛没有变得更加糟糕,徐薇还在聚精会神地分析,鲁昭却已经得出答案。
“他们会和好的。”他说。
果然,下一秒钟,卫亭夏笑了,所有凝固在别墅周围的空气,都随着这个笑容柔和流动开,他坐着了身体,和燕信风对视,两人亲了一下。
徐薇收回目光。
“你怎么做到的?”她压低声音,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鲁昭呼出一口气,语气沧桑:“很简单,因为我在A大上学。”
这已经是燕信风和卫亭夏谈恋爱的第二年了,在此之前他还单相思暗恋了五年,鲁昭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识过。
徐薇懂了,很怜爱地拍了拍自己男朋友的肩膀。
“走吧,”她提议,“我教你冲浪。”
两人肩并着肩离开了。
另一边,亲完以后,卫亭夏收敛笑意。
“我们要加一条规矩。”他说。
燕信风仍然跪在躺椅旁,闻言点头:“好的,第36条规矩。”
“有这么多了吗?”卫亭夏表示怀疑。
“我可以给你背一遍,”燕信风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背一遍,以此来证明卫亭夏有多难讨好吗?算了吧。
“第36条规矩,不要在家里乱说话。”
卫亭夏的指尖点在燕信风的额角。
大约一周前,那里还留着块明显的青紫淤痕。
燕信风偏过头,在他拇指侧边落下一个轻吻,辩解道:“我没有乱说话。”
“就像你高中毕业那年,直接跟他们说你要跟我结婚一样,”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他们会觉得你脑子出了问题,然后动手教训你。”
“不至于,”燕信风握住他的手,“只是摔了个茶杯,我没躲。”
至于究竟是来不及躲,还是根本就没想躲,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不满地皱眉:“你要是真被打傻了怎么办?”
“不会的。”
“别把话说这么满,”卫亭夏瞪他,“万一呢?”
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他眼里:“就算我真傻了,你也不会过得艰难。”
他早就为卫亭夏安排好了一切。那笔足够保障他一生富足生活的资金,完全独立于家族体系之外。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波及到卫亭夏分毫。
这些安排卫亭夏目前还不知道,燕信风正在计划购置几套房产,作为卫亭夏今年的生日礼物,到时候或许可以一起送给他。
“我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燕信风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你不要理会他们,他们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比如?”
“他们可能会告诉你,我和你只是玩玩,或者我跟别人订婚了,”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更不要走。”
他握住卫亭夏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语气异常认真:“我永远不会那么对你。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他唇间流淌而出,如同溪水漫过石阶,没有丝毫凝滞艰涩,自然得仿佛在心中重复过千遍万遍。
卫亭夏早听惯了。
他轻轻回握:“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不会相信的,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
燕信风点头:“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的事,跟他们没关系,没必要见面。”
“你是担心我不喜欢他们?”卫亭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还是担心他们不喜欢我?”
“都有。”
这个固执的念头实际上违背了燕信风从小接受的礼仪教养和家族观念,但他从未动摇过。
仿佛冥冥中有种莫名的恐惧在警示他,一旦让卫亭夏和父母见面,他就会失去什么。
燕信风从未将这份恐惧说出口,可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卫亭夏清晰地读懂了他眼底隐约的忧虑。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抚过燕信风的眼角,低声道:“燕信风,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太爱我了?”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轻声反问:“那你会回报我吗?”
卫亭夏的指尖停在他的鬓边,久久没有移开。
柔柔亮光在彼此的眼眸中,照映出暗色的轮廓,默然良久,卫亭夏收回手。
“会的,”他道,“我不会走的。”
鲁昭曾评价过他们的关系不健康,这种不健康不来源于权力的不对等,而是他们对彼此难以割舍的依恋。
就好像此生是他们完整拥有幸福的又一次机会,因此每一次的人生抉择都要分外小心,最好能把人绑在手腕上,分别时要用力过猛磨烂血管,以此来证明心心相印。
如果情侣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冲动,那必定会沦为怨侣,可如果这样的人有两个,那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信风和卫亭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
卫亭夏大学毕业那一年,燕信风回家的时间晚了,打电话也不如之前多。
他给出的解释是他正在管理公司,但卫亭夏知道他在胡扯,燕信风的公司已经越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现在正在蒸蒸日上,他没理由加班比以前还多。
所以肯定有问题。
“好吧,我受够了。”
又一次等到八点半人还没进家门,卫亭夏丢开笔,腿架在桌子上,给可能知情人打去电话。
“他出轨了吗?”他直接问电话那头。
一种特别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有点类似喷壶喷水。
接着是鲁昭痛苦的咳嗽声:“你说什么?!”
“我问你,燕信风是不是出轨了,”卫亭夏语气平静地重复,“其实我觉得他没这个胆子,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得绝症了,在背着我偷偷治疗?”
鲁昭问:“……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觉得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卫亭夏说,“你们是好兄弟,对吧?”
“不瞒你说,其实在你和他谈恋爱的那一秒钟,我们俩就绝交了。”鲁昭回答。
“我有这么惹人讨厌吗?”卫亭夏坐回桌前,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论文结构,“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求你别把这句话告诉他。”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实话的话,我就不跟他说。”卫亭夏道。
“但是这个我真不知道,”鲁昭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我最近在忙别的,他神神秘秘的,鬼知道在干什么。”
“意思是你也不知道?”
“对,就是这样。你男朋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是不是很恐怖?”
卫亭夏冷笑一声。
正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再响起时,听筒里已经换成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哈喽呀,小夏!最近忙什么呢?”
“写论文呢,薇姐,”卫亭夏脸上立刻挂出一个微笑,尽管对方看不见,“准备毕业。”
“哇,不错哎,”徐薇的声音充满活力,“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
“其实没有,”卫亭夏顺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无意义的字母,“之后要读研了。”
“原来如此,”徐薇说,“至少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读研其实挺有意思的。”
卫亭夏配合着笑了几声,接着听见徐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探究:“你俩刚才在聊什么,我怎么听到什么‘小秘密’什么的?”
“哦,这个,”卫亭夏顺势接话,“燕信风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我正试图在你们这儿招揽个叛徒。”
“很遗憾,鲁昭什么都不知道,”徐薇说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补充,“他最近正忙着处理新公司的事。”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里暴露出某种信息。
卫亭夏敏锐地皱起眉毛:“那……你知道什么吗?”
徐薇笑了,很得意:“好宝贝,我确实知道一点,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
鲁昭在电话背景音里大喊:“太棒了!我的女朋友和我的好兄弟有秘密!你们到底在策划什么?!”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争抢和笑闹。
等那边再安静下来时,徐薇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温柔:“小夏,没事的,你很快就知道啦。先挂了哦!”
电话挂断了。
卫亭夏把手机丢回桌上,扫了一眼基本定稿的论文,起身离开书房。
他现在所处的公寓位于A城市中心,是燕信风多番选址后敲定的,装修按照他俩最喜欢的风格了,家具都是亲自挑选。
这栋公寓距离A大只有10分钟左右的车程,很适合大学生和公司总裁同居。
卫亭夏漫无目的地上下绕了一圈,打开一盏接一盏的灯,最后停在了二层的落地窗前。
外面灯火通明,是无数亮光构成不夜天。
这是他和燕信风在一起的第五年,也是定下第三条规则的第五年。
规则3:没有秘密。
也许这个要求太苛刻了,没人规定谈恋爱的两个人就要毫无保留地交托全部,燕信风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但是……
门锁划开的声音勾回了注意力,卫亭夏回过身,趴在楼梯栏杆上朝下看,正好看到燕信风脱下风衣,手里提着个天蓝色的小盒子。
“你回来晚了半个小时。”卫亭夏说。
燕信风笑着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卫亭夏趴在二层。
“小心点,”他说,“我给你买了甜点。”
“这是某种道歉仪式吗?因为你违反了规则3和规则42。”
燕信风换了鞋,提着盒子往二楼走,卫亭夏坐在楼梯口等他。
“我确实迟到了半个小时,但是规则3是怎么回事?”燕信风问,“我没有隐瞒你什么。”
“真的吗?”卫亭夏眯起眼睛,“我觉得你有。”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楼梯口,燕信风打开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着一盘油亮甜蜜的杏仁挞。
“我嘱咐甜品师别做太甜,”燕信风让叉子摆好,“但也别吃太多。”
“这是新开的店吗?”
卫亭夏叉了一点放进嘴里。
“对,公司楼下新开的甜品店,我的秘书说很好吃,另外提醒你一下,我的秘书是男的,他已经有女儿了。”
“我正在极力克制冲你翻白眼的冲动,”卫亭夏说,“我也没生气你瞒着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有瞒你,”燕信风仍然坚持,“你要相信我。”
“你没有得绝症吧?”卫亭夏喂给他一口,表情很认真,“你的秘密是否涉及任何生老病死?”
“一想到你由衷担心我的身体健康,我就特别高兴,”燕信风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没有,我没得绝症。”
“出轨了?”
“这更是想都别想。”
“心理不健康?”
“没有。”
卫亭夏继续发散思维:“违法乱纪?”
“天啊,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燕信风终于忍不了了,先将放在膝盖上的盘子端到另一边的楼梯上,接着抬手按住卫亭夏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压。
两人贴在一起,亲吻伴随着一点触碰和拉扯,很快就不局限于单纯的触碰,卫亭夏利落地翻身,跪坐在燕信风大腿上,而燕信风则站起身,托着人凭感觉往卧室走。
……
毕业的第二天,卫亭夏终于知道燕信风在瞒他什么。
他被求婚了。
很简洁的白金戒指,内圈刻了两人的名字,从规格上看,不太符合燕信风的身价,但是当那枚戒指圈住无名指的时候,卫亭夏觉得熟悉安心。
“我其实很想送个更好的,我研究过红宝石蓝宝石,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石头,但是……”
“但是我喜欢这个戒指,”卫亭夏接道,“这是我们的戒指。”
于是燕信风单膝跪在他面前,笑得好像上一秒钟刚拿下了世界级的荣耀。
*
*
之后六年风生水起,第七年刚到来,燕信风生了场大病。
数月的晨昏颠倒、意识混乱,医院的消毒药水气味闻多了会令人作呕,但三个月后,闻着那股味道,还挺让人安心。
燕信风从急救室搬到特殊病房,又从特殊病房里收到了一张接一张的病危通知单,卫亭夏签下了每一份,压力像落雪一样浸满了纯白的房间。
“我们不能给您任何保证,”医生说,“只是请做好准备。”
卫亭夏听完以后捏烂了一个苹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纸巾连带着果核一起丢进垃圾桶,走进病房的时候,连一点恼火都没带进去。
他爬上燕信风的病床,和他贴在一起。
“医生怎么说?”燕信风问他。
短短几个月,燕信风像是在生死之间挣扎了一辈子,瘦了太多,也苍白了太多,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摸着他的头发,不回答。
燕信风叹了口气:“小夏,不要说谎。”
“他让我做好准备,”卫亭夏说,“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的意思可能是想让你——”
“——你敢把那句话说出来,”卫亭夏打断他,“我现在不能打你,但是我可以弹你额头。”
燕信风无奈地叹了口气。
婚戒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卫亭夏指尖轻轻抚过燕信风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相信你。”燕信风轻声回应。
他其实并不相信。
燕信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看不到希望。但既然卫亭夏这样说了,他就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治疗仍在继续,与此同时,燕父燕母来到了医院。
这个秘密被隐瞒了三个月,到第四个月终究是瞒不下去了。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看着哭到浑身发抖的燕母和眼圈通红的燕父。
病房里的悲伤太过浓重,他默默转身倒了三杯温水,在哭声稍歇的间隙将杯子递过去。
燕母接过水杯时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激。
她在感谢这个年轻人没有在她儿子最脆弱的时候离开,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将燕信风玩弄于股掌之间。
燕父的反应则更为克制。
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卫亭夏的手。
就在这时,燕信风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打破了这一刻凝重的气氛。
卫亭夏立刻转身瞪了他一眼。
燕信风立即收敛了笑意,眨了眨眼。
两人的相处模式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太多,燕母默默看着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三人一起离开病房后,在走廊里,燕父先开口了。
“他不肯让我们见你,”他说,声音带着疲惫,“总担心会有矛盾,怕我们为难你或者怎么样。”
卫亭夏回答:“我知道,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燕父叹了口气,“我不奇怪。”
燕母在旁边颤抖着笑了一下。
两人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其实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医院从治疗开始就没有给出过乐观的推测,燕信风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从今天起,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他们的崩溃是情有可原的。
一番沉默后,燕母轻声开口:“他在所有的遗嘱上都填了你的名字。”
卫亭夏摇头:“不一定是这样。”
“我很确定,”燕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儿子就是这样的人。”
从他高考结束后回家的那一天开始,燕信风就在用每一个行动向所有能看到他的人证明,他有多爱卫亭夏。
哪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肯定做好了身后的准备。
燕母声音哽咽:“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合适,但哪怕是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也多陪陪……”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她,眉头紧锁:“他不会死的。”
他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只像是强撑着的坚持。
燕父燕母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去找主治医师了。
卫亭夏重新回到病房,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望着门口的方向。
“你听到了吗?”卫亭夏问他。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了。”
“你不会有事的,”卫亭夏第一百次重复,“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相信你。”
……
半个月后,一款全新的特效药问世,比奇迹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药物问世次日,制药公司的专员将一个完整疗程的药剂,直接送到了燕信风的病房。
卫亭夏接过药瓶时,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尽管外界对这款特效药的研发者充满好奇,却始终未能获得确切信息。
燕信风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恰逢其时的幸运,直到制药公司的代表亲自敲开他的病房门——作为首批使用者,这个特殊待遇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小夏,”燕信风望着眼前的人,嗓音沙哑却满含笑意,“你是天才。”
“我确实是。”
卫亭夏弯起眼睛,将药和温水一起递到燕信风面前,却又在燕信风将要接过的时候把手收了回去。
“有一个问题。”他说。
“请问。”燕信风道。
“规则一是什么?”
规则一……
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望着卫亭夏那双此刻格外清亮,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睛,燕信风所有插科打诨的念头都消散了。
这条规则是卫亭夏先提起的,就在他们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二天。
燕信风认真回答:“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卫亭夏审视了他几秒,终于将药片和水杯重新递到他手中。
“记住你的话。”他轻声道。
永远不要提分开。
第172章 怨侣
“先生, 她来了。”
燕信风从桌子上抬起身,茫然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战后资源分配的计划书还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 无数字句像是发了疯的苍蝇, 惹人烦又杀不死。
“……谁来了?”
他问, 很确定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但就是想不起来。
“卫婷云, ”秘书回答, 饱含耐心, “前帝国公主,现在担任一所公立小学的临时辅导教师。”
“哦,她啊。”
燕信风揉揉眉心,瘫坐回办公椅上, 苍蝇终于离开, 吵人的嗡嗡声也有消退迹象。
“我记得当时不是安排她去医院还是什么地方来着?”
“最开始的计划是安排卫婷云前往三级检察院,”秘书依旧保持着耐心回答, “是后来她主动要求担任临时辅导教师。”
临时辅导教师和检察机关工作人员的待遇差了很多,卫婷云这样选择,的确出乎意料。
但燕信风没工夫探究。
“既然她来了, 就让她过去吧,该签的都签好,什么都别乱说, 进去之前搜身, 只能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燕信风伸手去摸旁边的杯子,喝进嘴却发现早就凉了,外面日光明媚,他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
“我完全明白。”
秘书躬了躬身, 离开了。
燕信风又喝了口咖啡,咳嗽时感觉到后颈腺体传来阵阵刺痛。
已结合的Alpha长期不见Omega就是容易这样,结合的又一大缺陷,证明人类是一种愚蠢又无助的生物。
平常燕信风不会这么激进,但是他太累了,也太无可奈何,即便卫婷云来了,也不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点。
想到这里,燕信风放下咖啡杯,冰冷的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紧缩。
他敲敲桌面,一层亮蓝色的数据光辉应声亮起,字句铺满桌面,密密麻麻都是联盟未来一年的发展部署,事关重大。
燕信风有些粗暴地将那份战后资源计划书扯到自己面前,咳嗽了一声,喉咙带着腺体牵扯的隐痛,哑声道:“通知下去,半个小时后开会,重新规整战后资源分配。”
数据光辉似乎因他声音里的不稳而微妙地暗淡了一瞬,随即重新稳定,
一个毫无波澜的机械女声传来:「命令已传达。会议地点:108层ER-39会议室。参会名单正在整理,稍后发送至您的终端。」
燕信风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那层亮蓝色的光辉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办公室内重新被沉甸甸的寂静笼罩,只剩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响了门,节奏谨慎而陌生。
“总理。”
进门的是一个模样不大熟悉的Beta青年,衣着整洁,眼神里带着新人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是办公室新招的另一个秘书,主要负责总理的日常起居和杂务,燕信风甚至还没完全记住他的名字。
“怎么了?”燕信风问。
秘书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抑制剂送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轻。
燕信风点点头,视线落回计划书上,没太在意。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自己去拿。”
秘书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脸,随后顺从地将盒子轻轻放在门内的地毯上,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等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燕信风才缓缓站起身。
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盒子,而是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日光明媚,人造阳光永远都不会显得阴冷或者略有缺乏,照在人身上,好像未来可期,太讽刺了。
盯着窗外看了片刻,燕信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色盒子中的抑制剂来源于联盟研究院,是最近新开发的强效药品。
燕信风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但每一次打开盒子,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份措辞严谨的警告书,详细罗列着可能导致神经损伤、信息素紊乱甚至永久性腺体功能衰退的副作用,并明确警告“严禁过量或过频使用”。
燕信风全当没看见,指尖熟练地挑开缓冲材料,取出一管冰凉的注射器。
他挽起衬衫袖子,将针头精准地刺入手臂静脉。
随着推杆缓缓压下,一种冰冷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液体流入血管,紧接着,熟悉的痛感自注射点迅速蔓延开,燕信风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又闷咳了一声。
他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闭上眼默默等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药效来得迅猛而霸道。
五分钟后,整间办公室里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气味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变得几乎闻不见。
燕信风将空注射器丢进专用医疗回收口,无视了随之而来的阵阵冷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前往会议室。
……
等开完会,解决掉战后资源分配中最基础也最棘手的那部分问题,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高强度的工作和抑制剂的后续反应让燕信风脸色更加苍白,远远看过去像是刚死三天。
处理好信息素外泄的问题后,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终于可以靠近他五米以内,而不至于被那不稳定的信息素影响到不适。
“怎么样?”
燕信风一边翻阅着刚生成的会议纪要电子版,一边问,声音因长时间发言而略带沙哑。
不需要他添加更多的限定词,秘书已经懂了他是在问谁。
“卫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很准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应该哭过,”秘书谨慎地汇报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另一个细节,“那位,晚餐的时候喝了一支营养液。”
燕信风滑动光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明天七点过来,”他说,“你可以离开了。”
秘书点了点头,离开了。
燕信风站在原地,徐徐呼出一口气,再低头时,负责他出行的悬浮车已经到达台阶下面。
车门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司机是跟随燕信风很多年的老熟人了,从他还是星盗时就在身旁,见证过风云起伏,比其他人要熟稔和沉默得多。
等燕信风在后座坐定,司机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内置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疲惫靠向后座的姿态,了然地问:“还是去老地方吗?”
燕信风点了一下头。
司机不再多言,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悬浮车平稳地汇入首都星永不间断的车流,向着城市深处那片特殊的区域驶去。
革命成功前,首都星有一块依山傍水的地皮,被称为贵族区。
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都是曾与旧皇室血脉相连,关系盘根错节的显赫家族,如范德维尔家族、宁家等等。
后来,随着革命军攻入首都星,贵族区的绝大多数建筑都被收归公有,或改造为博物馆、机构驻地,或分配给有功之臣。
只有极少数,因各种缘由被特批为私人宅邸,得以保留旧貌。
燕信风就在首都星拥有这样一栋房子。
……
悬浮车像往常一样,在接近那片区域时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一道森严的大门口。
警卫上前,透过车窗查验车内人的身份,扫描仪划过燕信风面无表情的脸。
确认无误后,警卫立正敬礼,沉重的合金大门才缓缓滑开,允许这辆拥有特殊权限的悬浮车继续向内驶入。
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缠在枝干上的柔性灯带,既有照明效果也能无死角监控,远处其他宅邸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一片黑暗寂静。
最终,车停在了一栋外观简洁的三层小楼前。
这里没有灯火通明的迎接,只有门廊下,一盏感应到车辆抵达而自动亮起的灯,散发出模拟日光的柔和光晕。
燕信风下车的时候,司机从他身后喊了一声。
“老大。”
这是星盗时期的称谓,已经挺久没人叫了。
燕信风停在台阶前,应了一声:“怎么了?”
“其实也没啥,”司机是个老实板正的人,手指掐在控制中枢上,“就是,老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些天燕信风的状态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像一棵将要遮天蔽日的树被天打雷劈,大半叶子都落尽了,大半生机也随之散开,只留下一块枯朽焦黑的躯壳,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艰难挣扎。
有人说是因为他的Omega死了,也有人说是当星盗的时候落下的旧伤,没人知道具体缘由。
司机知道一些,但这只会让他更担心。
犹豫很久,他又补上一句:“……他会想开的。”
只能说这些了,再多说就是他没有眼色,其实照理讲这些也不该说,但是司机忍不住。
好在燕信风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凝重一天的面上终于浮出些许生动,将散到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快下班吧。”
司机眼看着他走进小楼,才驱车离开。
……
这栋三层小楼,解放前属于帝国二皇子卫亭夏,但是这位皇子在革命爆发前就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亡,燕信风选择了这栋楼作为他的临时住所。
进门以后,玄关处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经过特殊改装的机器人管家无声地滑行到燕信风面前,圆润的头部微微仰起。
它额前那块本应平滑的指示灯罩缺了一角,细小的裂纹蔓延开,瞧着可怜兮兮的。
燕信风记得自己早晨匆匆离开时,它还好好的。
应该是离开以后被砸成这样的。
燕信风沉默地看了它两秒,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管家冰冷的金属脑袋,动作有些生涩。
机器人管家接受了他的安慰。
之后燕信风换了鞋,脱下沾染着外界气息的外套,朝二楼走去。
二楼只有一间卧室,在走廊尽头。
卧室门半开半闭,推开门后可以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沉,只有床头一盏调至最暗的小灯,散着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柔软的丝绸床单上躺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蜷缩着。
即便房间里光线昏暗,燕信风仍然能看出那人裸露在外皮肤苍白无血色,脊骨在衣料遮盖下清晰地凸起,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他一定听到了燕信风的脚步声,原本均匀的呼吸声急促了些许,但是他仍然没有回头,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将拒绝交流的意图表达到极致。
然而,空气中弥漫开的Omega信息素,却带着与主人此刻抗拒姿态截然不同的的依恋,缠绕在刚刚进门的Alpha周围。
燕信风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很轻地从那个人的背后上了床,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伸出手臂,将那片单薄而滚烫的脊背揽入自己怀中。
怀抱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燕信风似乎并不介意这无声的抵抗。
他凑近那截苍白脆弱的颈后,忽视了不正常的高温,在那块最为敏感的肌肤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才低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
“她今天来看你了,” 燕信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只在尾音处泄露了几分沙哑,“你开心吗?”
“……”
没有回答,燕信风笑了一声。
“我会把这个当做开心的意思,”他说,“卫婷云没有做错什么事,她在后期帮助了不少被绑架的受害者,联盟会给予她优待。”
仍然没有回应,好像他抱着的是一具将死的躯体,除了喘气一无所用。
燕信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寂静。
他调整了一个让两人都更舒适的姿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从清晨醒来,到处理公务,审阅计划书,参加冗长的会议,直到踏进家门的这一刻。
除了注射抑制剂的那段插曲,他事无遗漏地全都说了。
讲完,燕信风还有闲心道:“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喝了一支营养液。”
他在怀中人苍白的颈侧落下一个轻吻,声音甜得发腻:“谢谢你。”
今日的汇报就此结束。
燕信风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机器人管家早已将浴室的灯光调至适宜的亮度,浴缸里注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
燕信风将怀中人轻放在浴缸边缘,自己则单膝跪地,开始为沐浴做准备。
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物件无所遁形。
一个状似镣铐的黑色机械装置紧扣在Omega纤细的脚踝上,透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那是一个轻型拘捕器,能在瞬间释放出足以使人昏迷的电流。一旦戴上这个装置,便如同困兽,再无自由可言。
燕信风像忽视Omega体表的高温一样,忽视了那个拘捕器,空着的手圈着Omega的脚踝,量了量后轻声道:“小夏,你又瘦了。”
自作多情的关心换来一声冷笑,不亏。
燕信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更深地弯下腰垂下头,在小腿侧边留下另一个亲吻。
然后他开始帮助Omega脱衣服。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不移动,Omega的动作酸软无力,燕信风帮他站直后,他无力地向前倒去,额头压在燕信风颈边,呼出的热气像烧红的烙铁。
狭小的空间中,Omega的信息素简直像是迎来一场爆炸,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很难忽视。
燕信风花了些时间才把人剥干净放进浴缸。
苍白的皮肤在暖黄灯光映衬下,看着要比实际上要健康很多,燕信风将能用到的东西全都堆在手边,方便Omega想用的时候可以立即拿到。
“洗完叫我,好吗?”他站起身,“不管是喊我名字还是摔东西。”
说完他真的准备离开这儿,刚走没几步,他的衣角就被一只沾湿的手抓住。
燕信风回过身。
Omega坐在一池水中,像是刚剖开的白蚌,眼尾却烧得通红,他显然是很难受的,可能整整一晚上都在忍耐,现在终于不想忍了。
“燕信风……”
他喊着名字祈求的样子也像是在命令什么,燕信风转身跨进浴缸,试图让这次开口更加物超所值。
*
*
“……你准备锁我一辈子吗?”
当这句话在黑暗中响起时,燕信风正昏昏欲睡,眼前还漂浮着白日里处理不完的计划书字句。
当上联盟临时总理并不是完全的好事,这个职位完全是为了消耗人而生的。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会迅速衰老颓败。燕信风原以为自己能撑上几年,现在看来却未必。
他快要崩溃了。
“我不想锁你一辈子,”燕信风从混沌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声音低沉,“我比谁都想要放开你。”
“那就把这个该死的东西解开。”
“不要,”燕信风说,“我完全清楚解开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细说,但含糊其辞的态度只换来一声嘲讽的冷笑。身边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笑声越来越大,沙哑的声线里透着恼火的疯狂。
燕信风默默听着,还有闲心伸手抚过Omega的侧腰,替他揉开一块紧绷的肌肉。
Omega猛地拍开他的手,沙哑着嗓音问道:“我听说卫殊他们死了。”
燕信风轻嗯一声:“这是经过法院审理的。在所有核心皇室成员中,唯一被赦免的只有卫婷云。”
身旁人又笑了一声:“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罪孽深重,还是担心他们推翻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都有。”燕信风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不该只杀了他们的,”Omega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更应该杀了我。说真的,燕信风,你怎么还没杀了我?”
谈到此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浴缸里的水渐渐冷了,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燕信风伸手重新打开热水阀,看着温水缓缓注入浴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Omega脚踝上的黑色装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夏,我永远不会杀了你的。”
这句话给他带来了落在脸上的重重一掌,卫亭夏一点都没收力,燕信风只希望明天起床以后痕迹能消退,别太丢人。
“该睡觉了。”他说,把卫亭夏从浴缸里抱出来。
两人拉扯着往外走,当他们路过镜子的时候,卫亭夏忽然伸手用力一推,燕信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两人在逼仄的镜框里对视。
“你看看你现在,”卫亭夏癫狂地笑道,“你瘦了,也老了,脸色那么难看,人们看到你时,不会觉得你是个正直壮年的Alpha,他们会觉得你离死不远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嗯?你今天又打抑制剂了吗?”
他扯着燕信风的头发,逼他向下低头,牙齿咬在燕信风的腺体上,血液滚动流溢而出,Alpha的信息素中混合着科技的古怪气味。
卫亭夏含了一口血,呢喃道:“你最近一直在打抑制剂,因为我不爱你了,我什么都不想给你,你只能靠打抑制剂活命……”
他一定是有点疯了,就像燕信风现在这样。
多年的监禁,摧毁的从来都不是单个的人,而是一个结合体,如果卫亭夏从中体会到了痛苦和挣扎无能,那燕信风当然也是。
这是在爱情和理想中做抉择的代价,只是比起平常人的伤心伤肺,他们的代价有点过于惨烈。
“我可以靠抑制剂活着,”燕信风面无表情地说,“你之前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现在就怎么熬。”
说完,他重新把卫亭夏抱进怀里,两个人跌倒在床上。
卫亭夏骂他,让他滚,拳打脚踢,半点不像刚才。
燕信风浑不在意,硬把人按在床上,一番挣扎后,他的侧脸落在了卫亭夏的小腹。
这里藏着更苦涩的回忆,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卫亭夏就打了个哆嗦,手腕无力地落回床上,一动不动。
“……我不想这样,”他轻声说,声音里含着泪,“那个位置明明就该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帮我呢?你不爱我了吗?”
燕信风闭上眼睛。
腺体还在流血,他的信息素气味终于和卫亭夏的纠缠在一起,像陈年的旧伤,那么痛苦,却又走投无路。
卫亭夏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
小夏,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走呢?
你不爱我了吗?
我不想这样。
燕信风直觉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崎岖无助的错路,就像他不该对那个躺在求生舱的Omega一见钟情一样,他也不该在卫亭夏向他暴露身份吐露野心时,选择将人击倒。
过去的无数错误选择,最终导致了眼前的局面,再悔恨也只能咽下去,然后期待明天会变好。
也许明天会变好的。
也许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窝在爱人的怀里,哄骗着、假装着。
也许……
也许……
第173章 易感期
卫亭夏半夜惊醒, 意识到房间内Alpha信息素的浓度有点超标。
事实上,是太超标了。
[不要深呼吸,]0188提醒, [你会咳嗽的。]
卫亭夏抬手捂住鼻子, 翻了个白眼。他发现枕头旁边没有人, 而自己的小腹前贴着一团暖哄哄的东西。
怎么回事?
睡觉睡到一半还会挪位置了?
“燕信风?”他压低声音,对着被子说, “你快滑到太平洋去了。”
被子里的东西动了动, 卫亭夏耐心等着, 希望燕信风能主动爬出来。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
然而卫亭夏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只等到一声因惊讶而倒抽的冷气。
紧接着,身上的被子被猛地掀开,微凉的空气让人皮肤一紧。
卫亭夏话还没骂出口, 就被一具带着夜凉的身体重重扑倒, 压回了床垫里。
“你怎么——”
剩下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又乱又急,毫无章法。卫亭夏在瞬间的错愕后, 还是抬手按住了燕信风的后脑,手指穿进他毛躁的发尾,带着安抚的意味慢慢梳理, 直到这个吻自己停下来。
当燕信风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卫亭夏隐约看到了他眼角泛起的水光。
“你哭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先是摇头, 随即又点了点头, 看起来意识还是混沌的。
他半撑着身子压在卫亭夏身上,粗糙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抚过Omega的眉眼、鼻梁,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的存在。
然后,他声音发抖地问:“你爱不爱我?”
卫亭夏觉得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但燕信风的状态明显更不对劲。
于是他点了点头:“爱。怎么了?”
燕信风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那……你想不想当皇帝?你怪不怪我?”
卫亭夏愣了一下,笑道:“你怎么回事,非要大半夜揭我伤疤吗?”
他可太想当皇帝了,但是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位子,燕信风更值得关注,卫亭夏以为不必多说。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对。
听完他说的话以后,燕信风狠狠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拳。
见状,卫亭夏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没了。
他抬手摸上燕信风的脸颊,声音放轻:“你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摇头,忍耐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挤出一句:“对不起……”
卫亭夏的眉头拧紧了。
他一个翻身,将两人位置调换,把燕信风结结实实地按回床上。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说,“燕信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我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而且记得吗?是我把那王八蛋的头铲下来的。”
他话音落下,就感到身下的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涌出来。
做了什么噩梦,能哭得这样委屈?
卫亭夏想不通,可还不等他问,燕信风就抬手把人拽了下来,卫亭夏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两人贴在一起,泪水沾湿了衣襟。
“我爱你,”燕信风一边哭一边说,“我特别特别爱你,你别不要我……”
看来是做了个被始乱终弃的梦,真可怜。
卫亭夏自觉什么都明白了,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先摸了摸Alpha的额角,然后很体贴地在人家侧脸亲了一下。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梦都是假的,快睡吧。”
燕信风在他的安慰下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没声音了,卫亭夏也就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间已经跳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卫亭夏翻了个身,瞧见身旁的位置空着,只剩一点凹陷的痕迹,燕信风已经起床上班去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暖融融的。
昨夜记忆回笼,卫亭夏带着点小得意,对漂浮在空中的0188说:“我觉得我昨天晚上处理得挺好。”
0188配合地投射出鼓掌的动画:[恭喜!]
卫亭夏坐起身,大方地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也有你的功劳。”
[太好了,我也这样觉得。]
一人一统沉浸在“成功解决伴侣情绪危机”的虚假成就感和早晨的祥和里,得意忘形,以为事情就这么圆满结束了。
但他们错了。
卫亭夏第二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在午饭后翻找衣柜的时候。
“我那件很喜欢的T恤呢?”他拉开常用的一格,疑惑地问0188,“就是那件胸前印着一朵太阳花的,黄色的那个。”
那件T恤是一年前逛街时从小商品店买的,他和燕信风一人一件,算是情侣装。
衣服不值什么钱,但棉料洗久了变得异常柔软亲肤,卫亭夏不出门的时候,最爱穿着它在家东逛西晃,几乎成了他的居家专属。
“我记得就放在这里面了。”
他又仔细翻检了一遍,确定没有。
0188闻言飘过来,淡蓝色的扫描光晕在衣柜里缓缓掠过,然后在一个空衣架的位置固定住,形成一个光斑。
[你之前挂在这里了。]
“之前?”卫亭夏心里那点微弱的异样感开始放大,“那现在呢?”
现在……
卫亭夏拨了拨衣柜里剩下的衣服,沉默在衣柜门前弥漫开来。
他向来不管洗衣收纳这类琐事,但对自己衣柜里大致有些什么,数量多少,还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此刻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数量对不上。
“你帮我扫描一下,”他对0188说,“看看是不是少了几件。”
一束更亮、扫描路径更明确的蓝光应声而出,从衣柜内部匀速扫过。
片刻,0188给出了结论。
卫亭夏少的不止有那件太阳花印花T恤,还有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一件象牙白缎面衬衫和一件浅蓝色缎面衬衫,以及一条灰黑格纹羊绒围巾。
这些衣服都没了,而且大概就是最近两天消失的。
卫亭夏听着,发现丢的衣服都是他最近常穿的。
这可不像那种机器人管家把衣服洗坏,于是自行销毁的意外。
家里有个偷衣服的贼。
“燕信风早晨几点走的?”他又问0188。
[7:02离开。]0188回答。
没记错的话,燕信风今天上午有个会。
卫亭夏离开卧室,下到一层,在厨房门口堵到了准备带着早餐去餐厅的机器人管家。
“把这个给我,”他抢过托盘,单手举高后敲了敲管家的金属脑壳,“我问你,燕信风走之前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机器人管家茫然地调整方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别装傻!”
卫亭夏又敲了敲它的脑壳:“我知道你能听懂。”
之前在战舰上那么机灵,就算换了个载体,理论上也不该变回傻子。
果然,被反复敲打后,管家头顶的指示灯变了个颜色,随即机械音从内部传来:[他带走了一件衣服。]
管家的机械音跟寻常不同,要稍微尖细点,卫亭夏确信这是它与众不同的标志。
“什么衣服?”
[一件T恤,]管家回答,[恕我直言,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要问。]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卫亭夏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我衣服的?”
机器人管家头顶的指示灯又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斟酌应不应该告诉卫亭夏。
这个人工智能被燕信风装进了一个憨厚可爱的壳子里,各种犹疑都显得没有那么讨人厌。
卫亭夏缓缓蹲下身,将早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如果你不告诉我,”他笑眯眯地说,“我就拆了你。”
[前天开始偷的。]管家迅速开口。
“还有呢?”
[他将衣服带到了办公室,并且没有带回来。]
燕信风是个偷衣服的贼,卫亭夏完全相信如果自己再晚几天发现,他的衣柜就要空了。
“所以为什么?”
放过机器人管家后,卫亭夏转而跟0188交谈。
难不成是燕信风突然意识到其实卫亭夏的衣服比他的高端?那他也穿不上啊。
卫亭夏不明白。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明白,]0188沉默两秒后,慢慢道,[你其实绝大多数时间都意识不到这是一个ABO宇宙,对不对?]
卫亭夏是被改造后转化成Omega的,他和正常的Omega不一样,加上他本身其实是任务者,因此自然而然的,他的思维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模式。
“你什么意思?”
0188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以此来表达对卫亭夏迟钝的无奈。
[Alpha是有易感期的,]它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偷你的衣服。]
燕信风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他只是本能想要带走一些沾有Omega气味的东西,而包括太阳花T恤在内的几件衣服,都是卫亭夏很喜欢穿的,自然气味最重。
“……哇偶。”
卫亭夏眨眨眼,终于明白了。
燕信风要进入易感期了。
*
*
另一边。
燕信风盯着自己的抽屉,表情像是里面藏了一只会飞的怪物。
怎么办?
卫亭夏会杀了他的。
两件丝绸衬衫映着办公室里柔和的光,边角已经揉皱,Omega的信息素气味缠缠绵绵,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椅,坐在地上。
他克制住了自己把脸埋进衣服里的冲动,并且将这个举动理解为小小的胜利。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昨晚会做那个怪异恐怖的噩梦了。
他的易感期要到了。
易感期的Alpha都不正常,存在感缺失,极度不安全,容易想东想西,而且会做出一些平常想都没想过的举动。
比如偷人家衣服。
燕信风现在只希望卫亭夏今天不想穿太阳花T恤,给他点时间把衣服物归原主。
他拍了拍桌面,亮蓝色的灯光亮起:[您好。]
“帮我预约一下医生,大概……”燕信风翻了一下工作日程,“半个小时后。”
[收到,半小时后您在93层LK-135有一场约会。]
燕信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将太阳花T恤单独拿出来抱在怀里,假装自己实际上是在抱卫亭夏。
衣物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Omega气息,像一缕微弱却精准的救命蛛丝,试图将他从汹涌的恐慌中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他告诉自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没有和卫亭夏吵架,他们没有彼此怨恨。他没有把那个该死的拘捕器带在卫亭夏的脚踝,只因为他们站在了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