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点了穴,沈昭停顿。
水流温热,拍打在她的背上。
微微侧过头,裴临泛红的脸颊在水汽中格外魅惑。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淡然又坚定地说道:“昭昭,我想要个孩子。”
现在?绝对不行。
“启源”刚拿到批复,周瀚宸虎视眈眈,暗处敌人尚未揪出,两次袭击历历在目,若裴临现下怀孕,无疑是将他置于最显眼的靶心,将他暴露给所有不怀好意的人,不能冒这个险。
“再等等吧。”沈昭声量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裴临垮下脸来,“嗯”了声,默了会,又不满地问:“还要考核多久?”
沈昭反应了一瞬,明白他领会错意思,转念一想,如果让他知晓是出于对他的担心,他只会因为不在意他自己的安危而想方设法地怀上孩子,于是将错就错,含糊道:“再看吧。”
出乎沈昭意料,裴临没有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仅低低“嗯”了声。
他已经说服了自己。
原先他误会沈昭喜欢严琛,是有些焦虑,现下发现沈昭没有那份心思,心也就安然放下了。
能走到眼下这一步,沈昭对他展现出的纵容和亲近已然很多,他得懂得知足,也得清楚有些事急不来。
“行,”眼神恢复了神采,裴临语调重新昂扬,“随时恭候。”
沈昭弯了弯唇角。
“笑什么?”裴临扬眉。
“就是觉得,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你还挺识货。”
沈昭失笑,推开他一些:“快洗吧,我要累死了。”
裴临一边配合地冲水,一边一本正经地说:“你得多锻炼。我们才二十来岁,可不是五六十。你这体力,以后怎么做一个称职的Alpha?”
“……闭嘴吧你。”洗得差不多,沈昭拿起浴巾裹住自己,裴临跟在后面,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躺上床,疲惫和放松后的困意汹涌袭来,沈昭沾了枕头就陷入昏睡。
意识模糊间,感觉身侧床垫一沉,一个温热的身躯贴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
“……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了吗?”
黑暗中,一道问声小心翼翼地响起。
沈昭困得眼皮打架,没立刻回应。
等了几秒没得到回答,裴临两条长腿一抬,直接压在沈昭腿上。
过分沉重的分量砸下,沈昭清醒了些许,问:“什么?”
她的困倦和不耐落在裴临耳里,成了刻意的回避。他抿紧唇,一声不吭地把腿撤回来,翻过身,用后背对着她。
耍脾气了?
旁侧位置忽地空落,温度也降了下去,沈昭迷迷糊糊觉得不对劲,强撑着睡意,侧过身,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后背,问:“……怎么了?”
裴临控诉:“你玩弄我。”
沈昭脑子发懵:“……啊?”
像是自言自语,裴临又道:“我要告诉小姨。”
沈昭更懵了:“……啊?”
裴临自己说完,觉得这告状对象选得不怎么样,又悻悻地嘟囔:“算了,小姨也不是什么好Alpha……”
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幼稚话,沈昭闭着眼用额头撞了撞他的后背,“你在这嘀嘀咕咕什么呢……快睡觉。”
她的手臂始终环着他,嗓音因困意而软糯,不容反驳地终结了话题。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和均匀呼吸,郁郁的情绪消散大半,裴临悄悄往后靠了靠,更紧地贴合她的怀抱,然后也合上了双眸。
每次温存过后,沈昭都会好眠,一觉醒来时,旁边的位置空着。她出了房间,没寻到那人的身影。
餐桌上摆着早餐和一部手机。
手机已装了卡,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裴临的。
沈昭拨去电话。
“昭昭?”裴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轻微风声。
“回去工作了?”
“没。再去找找手机。”
沈昭心间一暖,“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勉强。”
“知道了。”裴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再去睡会儿吧,等我回来……还有得辛苦。”
他话音刚落,听筒里隐约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昭双颊一红:“……有别人在?”
“阿泽。”
“你别再瞎说了,挂了。”沈昭飞快切断通话,脸已烫得宛若熟透。
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SUV平稳行驶。
裴临收起手机,嘴角还噙着鲜明笑意。
驾驶座上,颜泽不怀好意地问:“你们昨晚在一块?”
“嗯。”裴临靠回椅背,装出无可奈何,“没办法,一分钟都离不开。”
“咳咳……”颜泽紧急闭麦,没敢继续问下去。
……
云澜,严琛住处,书房。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投下昏黄光晕,严琛深陷在木质座椅里,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半边脸庞——
作者有话说:昭昭:人生呐,辛苦啊。
第46章
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数倍的照片,沈昭举着手机在前方,笑容灿烂,身后是正在吃早餐的裴临,通过背景能看出是家居环境。
严琛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沈昭的脸上,电脑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寒星。他抬起手,指尖虔诚地触上冰冷的显示屏,沿着沈昭脸颊的轮廓,虚虚地描摹。
镜片下,那双平日温和的眸子里
面,此刻只剩下满到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书桌一角,一个陈旧的毛绒玩偶安静坐着,似是在见证这一切。
指尖滑落,他拿起玩偶旁那部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起身,走向靠墙的一排嵌入式展柜。
展柜门是厚重的玻璃,内部打着射灯,如此精心收藏的,并非古董珍玩,而是一件件寻常物品,一支使用过的笔、一枚口红、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第三排最左边是一个高脚杯。他拉开高脚杯右边的空置格子,将手机放了进去。放好,又仔细调整好了角度。
咔哒,柜门合上。
严琛后退一步,欣赏着这一格格的“珍藏”,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不再是平和,而显示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疯狂。
……
带着保安们在山中搜寻了一个小时,并未找到手机的踪影,裴临让那些人先撤,自己留下与颜泽再次翻遍了事故现场附近的草丛、石缝间。
手机凭空消失了。
车停在公路边,两人往车的方向走,颜泽闲聊般开口:“最近发现了一件事……严家与‘精理会’有些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数额不小,全部流向境外。”
裴临眼神一凛。
“阿琛在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后和我们有些疏离,我之前以为是太久没见的缘故,现在想想,可能是立场不同吧。”
“可是,”裴临沉吟,“昨晚,他出现在APA的聚会上。”
颜泽毫不诧异,似乎这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部分。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截,他再度启声:“阿琛可能早已不是我们当年认识的那个人了,务必要小心。”
“嗯,你也是。”
颜泽将裴临送回天屿,分别前说道:“我让人接着定位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有进展和你说。”
“好。谢了。”
颜泽微笑:“不谢。你回去继续辛苦吧。”
裴临已然转身,闻此挥了挥手。
可惜,未能如他所愿,到家后,沈昭拖着他先去补办了电话卡,又去公司处理了几份文件,等到回家已至晚间,沈昭洗了澡倒头就睡死过去,待裴临上床时,那人已经进入怎么喊都喊不醒的境界。
裴临冷笑了声,抱住她嘟囔:“现在就养老了。”
许是被他的动静惊了下,沈昭稍稍动了动,他顿时抿紧唇,不再发出丁点声响。
几天后,调查结果初步明朗。
第二批袭击者来自于“精理会”,据他们说,该组织已将“启源计划”视作颠覆传统性别秩序的“邪典”,内部针对沈昭的悬赏令已悄然流传。
裴临为她申请了特批保护。
听他说这些时,沈昭正在翻阅临床数据报告,淡淡“哦”了声。想到什么,她打量了坐在一旁的裴临一眼,说:“你不会要告诉我……保护我的,是你?”
裴临微微牵了下嘴角:“你果然会读心术。”
“……”
裴临保护她,她倒是哪都不用去了,整日就在天屿待着。
好在,裴临军务繁多,说是他作为主要负责人,其实他并非每日都能出现。有时会由他的部下代为护卫。那之后,被袭击的事再未能发生。
从凛凛寒冬到春暖花开,“启源”一期临床基本结束,志愿者反馈良好,都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社会关注与赞誉持续升温,顺利进入二期实验。
……
暮春,临近市政厅竞选,城西“隐庐”。
这家私房菜馆隐秘安静,只接待特定客人。
云深雅间内,裴英惬意地拨弄着青瓷盖碗中的茶沫,对面,周瀚宸端坐着,姿态恭敬,言辞恳切,希望裴家能在最后关头再助他一臂之力。
“……裴姨,您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的能力。若能再进一步,必定不会忘记裴家提携之恩。”
裴英吹开浮叶,啜饮一口清茶,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平静,“之前扶你,正是念着情分,但时至今日,你我已是背道相驰。瀚宸,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瀚宸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他压下。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小侄明白了,还是非常感谢裴姨的栽培,也感谢裴姨今日能来。”
裴英微微颔首,起身,“先走了。”
雅间的门打开又合上。
寂静的包间里,周瀚宸脸上最后一点谦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怨愤。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眸光如淬了毒的冰箭。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对那头吩咐:“联系严先生。就说,我有些关于‘启源’和裴家的事,想和他谈谈。”
……
启源研究所,是个晴天,午后阳光透过研究所的玻璃幕墙,在办公室内洒下明亮光斑。
沈昭从严琛手中接过项目文件,道:“这些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严琛莞尔,适中的笑容配上今天穿的浅灰色针织衫,显得温和又儒雅。他目光掠过不远处两位坐在沙发上的青年,问:“这是……”
沈昭讪笑:“特殊时期。”
她问过裴临军部要保护她到什么时候,裴临给的答案是初步计划到启源上市。那时木已成舟,敌方应当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想法。
严琛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启源二期实验进展怎么样?”
“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沈昭合上文件,笃定道:“相信很快就可以进入三期实验了。”
林晓进来,加入了他们的话题,“现在每天都有好多电话打来想提前预约。”又补充道:“当然,我们都严格遵循规程,没接受任何申请。”
她耸耸肩,“盯着我们的人太多,每一步都必须合规,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严琛表示理解,随即满眼期待道:“要是方便,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启源的研究区吗?之前就很好奇,总觉得那时彼此还不熟悉,提这个要求太冒昧,现下我们也合作这么长时间了……”
林晓没答,用眼神询问沈昭,沈昭犹疑,研究区重地,非常人可放进。
严琛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浮现黯然,语气依旧平和:“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不要勉强。”
合作的这两年里,严琛给她们提供了不少帮助,念及此,沈昭不忍,让步道:“可以带你看看外围区域。实验室涉及核心数据和未公开流程,实在不方便进入,还请见谅。”
“我明白。”
启源主项目在研究所最初的老楼里,五层楼,已有十几年,中间只修缮过一次,公司赚钱后多加了两道防护和门禁。
沈昭和林晓带严琛进入,穿过洁净明亮的走廊,遇上几名刚结束测试的志愿者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离开。严琛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有一个短瞬的交汇,随即自然错开,仿佛只是陌生人无意间的对视。
简单参观一圈,严琛表示自己已经知足,三人离开启源研究区返回办公大楼,途中,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之前袭击你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沈昭不想透露军方的调查信息,只道:“应该还在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还以为阿临都会告诉你。”
沈昭从容应对,“工作归工作嘛。”
严琛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偷袭失败,对方很可能改变策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昭昭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想要为难你的人,多半是奔着启源来的,等到三期临床,项目成果基本落定,那些人再去对付你的意义就不大了,所以,现下就是他们最好的时机。时间越是紧迫,手段可能越会极端,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这番话言辞恳切,充满为她考量的意味,沈昭听着,想到自己处处对他防备,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愧疚。“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严琛面上闪过一抹惊喜,欣然应允:“当然,我的荣幸。”
林晓不去,沈昭打算再叫两个参与
过联合项目的同事,刚提议,严琛却适时开口,“就我们两个吧,人太多……”他面露赧然,“社交起来会有点累。”
沈昭太能共情那种社交疲惫感,点头的幅度都大了些:“也好。”
说是沈昭请客,地点却是严琛定的。一家别具风格的中式庭院餐厅,曲径通幽,竹影婆娑,包厢私密雅致,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山水景观。
落座时,沈昭邀请两位军部人员一道,他们拒绝了,选了廊下位置站着,还让沈昭开着包间门,方便他们盯着。
严琛替沈昭斟了杯温热的果蔬汁,不自在道:“你这段时间……一直这样?”
“对。他们也非常辛苦,每天都等阿临交接才走。”
听着,严琛深深看了沈昭一眼,“说是保护,”他毫不避讳外面的人,“我倒觉得,更像监视。”
沈昭微微一怔。
“现在,外面以讹传讹,关于启源,有不少风言风语。”严琛说道。
沈昭生活轨迹简单,研究所和天屿两点一线,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几乎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她疑惑:“什么传言?”
“说出来你恐怕不信,”严琛忍俊不禁,“传得神乎其神,说启源能让Omega变成Alpha,能让Alpha进化成……更厉害的‘种类’。”
沈昭哭笑不得,“变种人吗?他们以为是拍科幻大片啊?”
严琛也跟着笑了笑,笑容里多是无奈:“听起来荒诞,但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引以为惧。”
“他们恐怕是疯了。”沈昭摇头,“随便他们怎么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用成果说话。”
说罢,她冷静了,又道:“我还是得找机会适当公开启源的部分技术,以消除外界的猜疑。很感谢你给我的提醒。”
“没什么。能帮到你,我很开心。”严琛注视着她,又问:“你不害怕吗?”
沈昭思索,道:“我不为尚未发生的事过度担忧。把握当下,推进研究,就是最好的应对。”
严琛赞同,“昭昭,其实我选择与启源合作,完全是因为你。不仅是为了感谢当年你在游乐园帮过我,也是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吗?”
“是。”严琛不急不缓地说道:“你有很多特质很打动我。”
沈昭受宠若惊,“我?”
“比如,你拥有高级的Alpha信息素,却从来不用它压迫任何人。”
“再比如,你为了启源能顺利推进,可以答应裴家的婚约,懂得审时度势,也愿意承担责任。”
顿了顿,严琛困惑道:“不过,有一个问题我确实不太明白。以启源现在的势头和你的能力,应该不再需要裴家的资金支持了。为什么……还和阿临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对裴临太不友好。沈昭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严琛读出沈昭的心思,立刻摆手,笑得温和无害:“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温柔体贴的类型。”
沈昭脱口而出:“阿临也很温柔啊。”
话音落下,包厢外的二人同时一震。
严琛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有什么情绪细微地沉淀了下去。他端起水杯掩在唇边,轻声应和:“原来是这样。”
沈昭看着他,眸光清澈而坦诚:“其实吧,人都是多面的。在好友面前是一个样,在恋人面前又会展现另一面,面对家人时可能又是不同的状态。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类型,这本身,是映射出你认知里的我是怎样的人。”
她偏头,夹了一筷子菜,“可你只从朋友的视角观察过我,看到的,也仅仅是我的一部分。”
“同样的,我和你看待阿临的视角完全不同,自然也会看到他身上,你所看不到的那些面,阿临他,符合我理解的温柔。”
温润的笑像是被冻结住,严琛的神情变得僵硬,那层惯有的柔和褪去,显露出底下的冰冷底色。他有些失礼地打断了沈昭,“菜要凉了,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还在改。唉。
第47章
“吃饭呢,来得正好。”
循声望去,只见裴临不知何时已倚在包厢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
严琛僵了一秒,很快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表情,起身相迎:“阿临?你这是……”
“本来是来换班,现在……”
颜泽从裴临身后探出来,“不介意多我们两双筷子吧?”
严琛:“当然不介意。”
径直在严琛旁入座,颜泽道:“回来这么久,都没想起来喊我们这些老朋友聚聚,实在是不厚道。”
严琛从容应对:“大家都忙。”
“嗯,阿临在军部是挺忙,阿砚既要带孩子又要读书,也挺忙,我很闲,有空可以多喊我聚聚,你知道的,我随叫随到。”
“好啊。”
人多确实热闹,颜泽说起不少他们小时候的事,他对沈昭道:“你别看阿临现在这么勇猛的样子,小时候可爱哭了,每次都是阿琛哄他。”
这事,沈昭从裴英那听过,她抿着笑意看向裴临,打趣地说了句:“小哭包~”
裴临白了她一眼,拿起手边的饮料喝了口。
严琛垂目:“是吗?太久远,我都不太记得了。”
这话里的疏离意味太过明显,沈昭听出其中锋芒,敏锐察觉到三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她不完全了解的暗涌,于是选择静观其变。
“叮铃铃……”
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宁静。
接起,林晓急切的声音传来:“有几名二期临床的被试回去后出现非常严重的不良反应,情况危急,现在都在医院抢救。”
“哪家医院?发给我,我马上过来。”是过分严肃的口吻。几人都聚焦到沈昭身上。挂断电话,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我和你一起。”裴临随她起身。
严琛也想跟去,被颜泽按住,“菜都上了,别浪费啊,阿琛,我陪你继续吃。”
与他对了一眼,严琛坐回,“好。”
包厢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颜泽没动筷子,而是叫了瓶红酒,酒上来,他让侍者下去,自己为严琛倒酒,“阿琛,”他随意地问道:“昭昭的手机,在你那里吧?”
严琛执筷的手短暂停住,尔后夹起一片笋尖放入碗中,没吃,而是问:“你在说什么?”
许是料到会是这般回答,颜泽毫无意外,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我找人定位了她手机最后的信号轨迹。”他托起酒杯与严琛的杯盏碰了下。
严琛没回话。
是默认。
颜泽抿了口,又道:“当年在游乐园里,陪伴了迷路的你的‘姐姐’,就是昭昭。”
不是疑问,是陈述。
再度默认。
颜泽叹了口气,劝诫道:“有些事,太过执着只会害了自己。”
严琛忽然笑起,那笑容不再温和,反而透出一种偏执的凄凉感,他说:“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束光。”
颜泽审视着他,“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如果让昭昭知道了,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轻耸肩,严琛不在意道:“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回视颜泽,眸光如阴天转晴时的云,看似晦暗,实则坚毅,他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灯火通明,菜香犹在,颜泽凝视着好友面上那份毫无保留的疯狂,沉默着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些岔路,一旦走散,再难重聚。
……
匆匆离开的二人一路疾驰直奔医院,车子刚在门口停稳,刺眼的闪光灯和嘈杂的追问声便涌了过来。
“沈总,请问‘启源’二期临床实验是否出现重大安全事故?”
“有消息称志愿者生命垂危,是否与药物副作用直接相关?”
“请正面回应‘启源’的安全性。”
……
裴临让沈昭在车上等她,下车后踏出一条路,车门一开,立刻用身体护住沈昭,将她与拥挤的人群隔开。他面色冷峻,不怒自威,只用一个眼神压迫,记者们纷纷不自觉后退半步,硬生生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路,护送沈昭快步进入医院大厅。
到重症监护室,林晓正在焦急地等待,见二
人到达,迎过来道:“一共三名被试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出现不明原因休克,目前都还在昏迷中,生命体征不稳定。研究所的医学团队已经在里面配合医院专家会诊,我们配合提交了所有药物数据和实验流程记录。”
停在玻璃窗前,沈昭望着里面依靠仪器维持生命的志愿者,神色凝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将实验的每一个环节和那些数据、报告在脑中复盘。
理论上,不该出现如此剧烈的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
“……时间越是紧迫,手段可能越会极端……”
严琛此前的提醒忽地响彻耳畔。
会是精理会的人吗?沈昭想确认这个猜测,转头打算找裴临帮忙,这才发现他并不在身边。目光搜寻,走廊尽头,那方高大身影正拿着手机低声讲着电话,不时点头。
沈昭快步走过去,刚站定,裴临似有感应,恰好转过身来,通话已结束,他直接说道:“已经让人去查这几个被试离开研究所后的具体行踪,他们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很快会有消息,别担心。”
他居然考虑在她前面。沈昭紧绷的心弦因他这份体贴松懈不少,“谢谢。”
裴临眉头微挑,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沈昭捂住额头,瞪他。
裴临收手插回裤袋,不满:“和我说什么谢谢?”
因这小动作分神,沈昭心间的沉重撤去不少。她望着冗长的通道,再次陷入沉思。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散发着冰冷的光,沈昭将林晓强行劝了回去,偌大的等候区只剩下她和裴临两人,以及远处值班护士站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
裴临靠墙站着,眼神始终锁定在几步之外的沈昭身上,在又一次梳理完接下来的处理思绪后,沈昭揉了揉眉心,看向他:“你也先回去吧,你明天还要工作呢。”
裴临没动,浅声反问:“你为什么会认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我回去能睡得着?”
“可你就算在这等着,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沈昭理性分析道。
裴临无奈叹了声,走到她面前,“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塞的是不是水泥。”
“好好说话。”
“不是做每一件事,都必须有明确的意义。”裴临勾起食指在她脸颊刮了下,“如果非要说意义……我认为,陪着你,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
不得不承认,这次回来,裴临说话确实比从前动听多了。
沈昭问:“你们在军部,还进修了情话课程?”
“可能吧。”裴临凝着她的双眸,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她的眉尾。不知为何,只要离她近些,就总想碰一碰她,仿佛只有感知到她的体温才能真正确认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幻梦泡影。
“也是因为这个吗?”沈昭点了点他弹痕位置,很精准,她再言:“看来我也得经历一次生死关头,才能变得像你现在这么豁达。”
裴临勾唇嘲讽:“这可说不准。毕竟你是榆木脑袋,开窍难度比较大。”
“……”沈昭撇嘴,“情话技能呢?这么快就没了?”
裴临痞笑:“反正你还要考核我很久,我得给自己保留一点上升空间,不是吗?”
沈昭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还学会了耍无赖。”
插科打诨让深夜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熬,凌晨五点,重症监护室传来消息,一名被试恢复了意识。
可惜,医生未能允许沈昭探视,被试身体极度虚弱,不建议进行任何问询。沈昭没勉强,安心地继续等待。
凌晨六点,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官抵达。
警方正式介入此事,以保护关键证人和调查突发事件为由,安排人手守在被试的病房外,同时也委婉地表示,作为项目负责人,沈昭也在他们的保护范围内。
这保护,实际上是监控。
沈昭无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哪也不去,就在医院守着。她必须第一时间了解真相。
到了裴临该走的时间,他始终无法放心地走,再三叮嘱沈昭要注意安全,沈昭用指尖轻轻勾出藏在衣领下的那条装有定位器的项链,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及时联系你。”
裴临这才点头离去。
医院楼前,目睹裴临的车离去,严琛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医院格外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漫溢四处,冷冽感鲜明。
沈昭独自坐在长椅,半躬着身子,脸埋在掌间阖目小憩。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疲惫抬头,看到严琛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走来。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上是与她无异的倦意。
“昭昭,”严琛在沈昭身边坐下,从纸袋中拿出豆浆和粥品,“看到新闻说你一直守在这里,来看看你。”他打开饭盒,附上汤匙,问:“你一整晚都没休息吗?”
低头看了眼严琛递来的早餐,沈昭愣了下才去接,“嗯。”
指尖传来暖意,嗅着香气,她确实有些饿了,说了声“谢谢”,然后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
沈昭吃着,严琛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关于那几位被试,我查到一些东西。”
第48章
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个名为“赵成”的被试的资料。
【……负有赌债三百万……】
三百万,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是足以压垮脊梁的数字。
“可能是有人利用他急需用钱的处境,买通他做了些。”严琛分析道。
沈昭略有疑虑地看向他,她认同严琛的猜测,疑虑的是……他为什么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找出问题,甚至快过军部。
“你说得有道理,”她捏着纸张,“可是,这个,你怎么拿到的?”
严琛约莫是读出了沈昭的审视意味,苦笑道:“我也不故作伟大,确实,为了拿到这些,找了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关系。昭昭,我是真的很想帮你做点什么。”
他眼里还布着血丝,显而易见一夜未睡,再想到自己的怀疑,沈昭心中生出强烈的羞愧,“谢谢你。”
“能帮到你就好。”严琛看向监护室的方向,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人还在昏迷,无法对证。”
沈昭点了点头,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她拿出手机将资料拍照发给了裴临,对方的消息立刻传来:【已让阿泽去核实。】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严家与精理会存在资金往来,小心。】
目光在第二行字上停留片刻,沈昭皱眉,删除了对话,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回口袋。
“阿临那边……会帮忙去查吗?”严琛问。
“他说会尽量。不过你也清楚,他在军部,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这件事现在由警局正式接管,他过多介入,反而不太方便。”
“这样啊……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用。你能给我这些资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沈昭道:“清者自清。我相信警方会查明真相,还启源一个清白。”
严琛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
被试所住楼层遭到封锁,外人进不来,沈昭趁着等候时间与林晓线上部署了后面的应对措施。
临近中午,周瀚宸在一众随行人员的簇拥下出现。他先是公式化地探望了仍在浅度昏迷中的被试,随行由带来的记者选取角度拍摄了几张亲民照片,素材采集完毕,他径直朝着沈昭走来。
警方人员下意识想阻拦,周瀚宸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交涉,不知他说了什么,警员们错身让步。
停在沈昭面前,周瀚宸与严琛目光相接一瞬,彼此没说话,周瀚宸转而看向沈昭,居高临下讥诮道:“启源计划出现巨大安全漏洞,被试生命垂危,我们需要你停止启源的一切后续行为,公司其他项目也得一并停下。”
沈昭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眸光锐利地回看着:“周副市长,现在断定是启源存在漏洞,是否为时过早?我倒觉得,这更像是启源钻进了某个精心布置的漏洞里。”
周瀚宸眸色微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唇相讥,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刻薄:“你这任何时候都能强词夺理的样子,和沈清韵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昭向前半步,似笑非笑,“周副
市长不遗余力地针对启源,该不会是,到了今天,都还对那段往事耿耿于怀吧?”
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周瀚宸身形一滞,面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也出现一丝裂痕。他盯了沈昭几秒,眼神格外复杂,有愠怒,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他终究是很快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一行人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周瀚宸对着电梯光洁如镜的厢壁整理了一下领带,吩咐身侧的秘书:“公众需要及时同步信息,选两家‘懂事’的媒体上来跟进事情进展。”
抵达一楼,电梯门开。周瀚宸在一群保安的护卫下穿过仍聚集在门口的记者,走向自己的专车。秘书则快步走向医院的安保负责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
周瀚宸离开后不久,重症区的电梯口冲出两家媒体,镜头和话筒都对准沈昭。
“沈总,连续多名被试出现生命危险,这是否证明启源技术存在根本性缺陷?”
“有内部消息称,是药物配方引发了急性免疫排斥,您作何回应?”
“您作为负责人,是否认为自身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警员们试图制止,沈昭担心逃避会带来更恶劣的影响,主动走到镜头前,面色平静地说道:“任何新技术在临床阶段都会面临未知挑战。项目的所有流程均严格遵循规范,目前事件原因正在调查中,在官方结论出来前,猜测没有意义。我对我主导的项目的每一个环节负责,也正因如此,我才会一直留在这里,积极配合调查,直到水落石出。这也是对每一位关注启源的人最基本的交代。”
无论记者怎样咄咄逼人地提问,沈昭都冷静应对,见在她这拿不到有爆点的画面,记者调转矛头扑向了从病房出来的医生。“请问,患者昏迷是否与启源实验直接相关?”
医生答得十分严谨:“目前情况复杂,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也无法确认。我们在患者血液中检测到一种非内源性的LPA-7受体拮抗剂,这种物质可能由腺体实验后的特殊代谢产生,也可能是患者后期从外部摄入。需要等待患者苏醒后,结合他们的具体陈述才能做出最终判断。还请各位耐心等候官方信息公布,不要在这里打扰患者休息。”
现有信息只有这些,记者们铩羽而归。
不到一个小时,沈昭收到了林晓发来的视频链接,视频经过精心剪辑,让人瞠目结舌。
视频标题:【启源技术致命缺陷实锤?专家证实志愿者体内检出不明毒素!】
内容里,医生的后半段话被完全删除,只剩下“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部分。
林晓:【已经组织公关小组在处理舆情了,别担心。】
沈昭:【辛苦了。】
林晓:【黎明就在前方。】
“昭昭,我认识这两家媒体,我来想办法让他们撤稿。”严琛去掏手机。
“不用。我有办法。”沈昭的目光越过走廊,停在墙壁上方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
这种时候,撤稿只会被解读成欲盖弥彰,有什么比原始监控录像更能说明事实呢?
不过,想要拿到监控录像,需要一个人的许可。
她前往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明显已知晓外面的风波,见沈昭到来,他很是谨慎地来到沙发与沈昭面对面坐下。
听罢沈昭来意,他为难道:“调取监控录像的权限……恐怕不方便。”
不方便的原因无它,那些记者是通过周瀚宸进来的,这背后的意思相当明确,周瀚宸要整沈昭,他不想卷入这场是非,更不想得罪周瀚宸。
沈昭直接戳破窗户纸:“院长是担心,放出监控会得罪周副市长?”
院长尴尬地咳了一声。
沈昭直视他,言辞笃定,“院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请您想一想,现在这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不仅污蔑了我的启源项目,同样也将贵院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振聋发聩:“视频刻意删减了医生客观专业的完整陈述,只留下误导性的前半句。如果最终调查结果证明,被试体内的LPA-7拮抗剂确系外部摄入。那么,公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是贵院的医生水平有限,还是贵院迫于某种压力,默许甚至配合了这种断章取义歪曲事实的报道?”
“到那时,受损的将不仅仅是启源的声誉,更是贵院百年积累的公信力和专业形象。周副市长或许能给您压力,但舆论的反噬,和因此带来的信任危机,就是贵院能承担得了的吗?”
院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沈昭直起身,给出解决方案,“我不需要您做任何表态,只需要授权我拷贝事发时段走廊的完整监控录像。由我来公开,所有责任和后续,我一力承担。这对于还原真相,以及维护贵院和我共同的清白,是最直接,也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方式。”
院长不言,内心还在权衡利弊,这时,一通电话打来。
离得近,沈昭辨出那是裴英的声音。
几句质问,院长抽了张纸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道:“嗯,配合,我都配合,我正准备把视频拷给沈总呢。嗯,好的,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连忙打给信息科,交代了拷视频的事。
沈昭把视频发给林晓,后面的事情由林晓接棒。
处理完一切,沈昭重新回到等候区,严琛还在,正在查看启源官号发出的那则监控录像视频,看得入神,连沈昭走近都没发现。
“你已经陪了我一上午了,不要再继续在这耗着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沈昭劝道。
严琛坚持:“阿临不能陪你,万一你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多一个人,总能多一份照应。”
“昭昭,不要赶我好吗?”
后面一句过于卑微,让沈昭不由得蹙眉,解释:“我不是要赶你,我是不想你浪费时间……”
“醒了!3床醒了!”
两人说话间,监护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护士快步走出来对着护士长喊道。
沈昭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起身朝病房去。
第49章
跟在警员身后,沈昭与严琛一道进入了病房,警员不让他们离被试太近,将他们隔在几米开外的位置。
病床上,赵成脸色苍白,状态虚弱,为首的警员出示了证件,对他进行例行询问,“……离开研究所后,你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赵成眼皮颤动几下,“没……没吃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游移,“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恶心,头晕……想着可能是副作用,就……就直接回家了,在家里煮了普通的饭菜,吃了点就躺下了,然后……然后就特别难受,打了120急救,还好急救来得快,否则我就命丧于此了……”
透过警员的间隙,沈昭观察着他脸上出现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待他说完,她上前问道:“除了饭菜呢?”
赵成这才注意到沈昭也在,猛地像是被逼急般激动,音量怪异地拔高:“就是外卖!还能有什么?沈总,我知道你希望我说什么!希望我承认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好把责任推掉!可是我真的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粗重地喘着气,“而且您也看到了,不止我一个人出事!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来赌啊?”
辩白声嘶力竭,配合他那病歪歪的模样,警员蹙眉,用眼神提醒沈昭不要急切。
在没有证据证明赵成有问题之前,沈昭只能先闭嘴。
赵成垂眸,眼底露出侥幸得逞后的松懈。
“可你明明就很喜欢赌博。”病房门被推开,裴临高大的身影走来,鹰隼般的眸光从严琛身上扫过一圈,锁定赵成。他随手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扔在床尾,“不只在牌桌上赌,还敢拿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来赌。”
一名警员在裴临的示意下拿起文件袋打开。
“这是你过去三年在‘金钩赌场’及地下钱庄的所有流水复印件。”裴临语速平稳,“这是你妻子名下账户于一周前收到的境外汇款复印件,虽然汇款方经过层层伪装,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已经能够证明那是一个‘精理会’关联的基金会。”
“除此之外,还有从你家垃圾桶找到的糖果包装纸,实验室在上面检测到微量的LPA-7受体拮抗剂残留。至于其他被试有没有‘恰好’吃过这个糖果,只等他们醒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铁证如山,赵成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来拉裴临,裴临后退一步,他扑了个空,险些掉下床来,“我……不是我……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
裴临抱臂冷冷睨着,“你如果在被试醒来之前能够交代所有信息,或许还能算你自首。”
说完,他看向警员,“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先带我未婚妻回家。”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沈昭适才如梦初醒。她没想到裴临能够这么快拿到关键性证据,有些惊讶,有些佩服,还有些感动。他似乎总是如此,在她需要的时候,从不让她失望。
她的Omega真厉害。
愣神的功夫,裴临已经转过来正对她,他稍低眼,睫羽压着,为眼眸遮上稀薄的阴翳,透着担忧与心疼。他牵起她的手,轻声说道:“回家睡觉。”
熬了十几个小时的脑袋确实迟钝,沈昭就由他这么牵着,全然忘记反抗,回过神来再想,也大概是不想反抗,顶多是因众目睽睽而生出赧然。
且让他牵着罢。
路过严琛,裴临顿了一步,没什么波澜地说道:“多谢你在这里陪我的未婚妻。”
严琛的笑容一如往常般无懈可击:“应该的。”
被裴临牵着进了电梯,下楼,来到车旁,裴临拉开副驾的门,她坐进去,他为她系上了安全带,关门前,他柔声交代:“先睡会。”
“嗯。”沈昭木然地点点头。
裴临来之前,她都是在透支精神力,只有待在裴临身边,才能心无旁骛地进入梦乡。
人在极困的时候,反而不需要睡特别久,眯了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恢复了大半精神,睁眼,视界迷蒙,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日光中熠熠生辉。
“好看吗?”
“好看。”
两人同时说道。
在裴临开口的一瞬,沈昭预判到他要说什么,索性抢先回答了。
这种默契令裴临很受用,唇角肉眼可见地上扬,维持了几秒钟,又降下,硬邦邦地问:“严琛为什么会过来?”
“腿长在他身上,我又控制不了。”沈昭抻了个懒腰,接着问:“吃醋了?”
裴临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没。”
“哦,那就好。”
过了两个路口,裴临漫不经心地再道:“我知道我没办法时刻陪在你身边。所以……我还是希望,在你有需要的时候,能有人为你提供一些实际的帮助,即使那个人不是我,即使那个人……会给我带来危机感。”
对于他的坦白,沈昭感到很意外,咂摸了一下,问:“你也会有危机感?”
裴临淡淡瞥了她一眼,“当然。我的Alpha这么招人喜欢。”
沈昭挠头:“你是在阴阳我吗?”
裴临不置可否地牵了下嘴角。
不还是吃醋嘛!沈昭无奈。
想到他之前发的消息,她说道:“你说严家和精理会有往来。可严琛明明是APA的成员,他……难道是……卧底?”
她蹙紧眉头,“如果他别有身份,那他为什么要帮我?”
裴临沉默须臾,吐出三个字:“不清楚。”
沈昭靠回椅背,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难道真的如严琛所说是因为想和她成为朋友?
他们之间何至于此?
她总觉得,严琛的目的绝不单纯。
快到天屿时,裴临的手机响了,他将车靠边停下接电话,对话间只“嗯”了声,神色十分凝重。
电话挂断,裴临扭脸看向沈昭,“赵成死了。”
恰此时,车载广播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插播一则重要消息,刚刚,因‘启源’项目事件被警方控制的嫌疑人赵某,在从医院转押至看守所途中,押送车辆遭遇意外事故,当场身亡。据初步调查,事故原因存在疑点,警方已介入深入调查……”
……
离开医院后,严琛驱车直奔城中最负盛名的会所,云顶荟。
搭乘专用电梯直达,门开,眼前豁然开朗,厚重的波斯地毯通铺全室,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冰光,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雪茄和香水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侍者鞠躬,引他穿过宽敞厅堂,走向最深处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长桌置于中央,几位衣着考究的Alpha落座四周,其余人垂首围立。严琛的到来未引起太多注目,他悄然来到父亲身旁站定。
主座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腕表在灯光下显出奢华的光芒。他是“精理会”在京城的首领,大家都唤他“先生”。
“先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音量不高,但因室内过分安静而凸显压迫,“周副市长,”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之前信誓旦旦,利用舆论和司法压力就能让‘启源’彻底瘫痪。如今看来,你这主意,实在是不怎么样。”
严琛稍抬眼,在桌左侧寻到了周瀚宸的身影,脸色灰败,气质萧条,如丧家之犬。
他辩解着:“计划本身没有问题。是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不可控的‘变数’,导致信息泄露,功亏一篑。”
严琛哂笑,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主动上前一步,“周副市长,与其归咎于所谓‘变数’,不如反思一下,是不是您的手段过于拙劣?”
严琛十几岁随父亲加入精理会,虽身为Omega,但因同时在APA卧底而备受“先生”重视,不是周瀚宸这种墙头草能比。“那些被试能够醒来,才是计划的最大败笔。”
“你!”周瀚宸几乎拍案而起。他在市政厅向来呼风唤雨,从前与裴英合作时,裴英都尽可能予他体面,不成想,来这狗屁精理会竟然要被小辈直言嘲讽,难免怒上心头。
“够了。”“先生”冷冷打断,“瞻前顾后,难成大事。”
他扫视全场,声音威严,“希望大家能够记住,我们不需要弱者的认同。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畏惧。只有当恐惧刻入骨髓,他们才会懂得什么是顺从,什么是不可逾越。恐惧,才是权力最稳固的基石。”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于那些试图撼动精理会地位的蝼蚁,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它们彻底消失。”
……
回到住处,严琛第一时间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是沈昭的笑脸。
这是他翻遍沈昭手机相册后挑选出的最喜欢的一张。
他陷在座椅里,凝望着,低声呓语。
“昭昭,再等等……”
“很快,你就会明白谁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很快,你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作者有话说:裴临,一款一哄就翘嘴的男友。
第50章
“……近日备受关注的‘启源’项目安全风波,现已由联合调查组公布最终调查结果。经证实,此前出现的志愿者严重不良反应事件,系名为赵成的志愿者受人指使,他通过向其他参与者分发含有特定化学成分的糖果蓄意制造,意
图抹黑项目声誉……”
“……尽管真相大白,但为重振公众信心并确保研究的绝对严谨,‘启源’项目组今日宣布,将启动二次二期临床试验,面向社会重新招募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志愿者……”
电脑上屏幕上播放着今日新闻,沈昭一边听着一边翻阅着工作资料。
助理敲门,引进一人,是严琛。
沈昭惊讶起身,“你怎么来啦?”
“在附近洽谈工作,顺便来看看你。”严琛提了盒甜品。
二人在沙发区落座,助理去倒了咖啡送来。
严琛拆开礼盒,拿出甜品推到沈昭面前,“最近很火的一家店,每天限量,提前好几天预定的。”
“特地来送甜品?”吃人的嘴短,沈昭握着勺子犹犹豫豫没敢动。
“确实是有事拜托。”严琛笑道。
果然啊。沈昭放下勺子。她要先听听是什么事再决定是否要吃。
“我想申请成为启源的志愿者。”
沈昭不可置信,“为什么?”
严琛坦白:“其实这个想法酝酿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在纠结,然后错失了机会。启源这个项目对全体Omega而言都非常特殊,能够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我也想为这个项目尽一份力。”
对启源项目的热爱,严琛表达过不止一次,沈昭并不怀疑。而严琛有所求反倒让她更心安,他帮了她这么多,若是毫无缘由不计代价地付出,那往往意味着对方所图更大。能有机会还他人情,她很乐意。
“可以是可以,但我得先带你去做个初步体检,需要确定身体条件是否符合要求才能去谈后续的事。”
“好,听你安排。”
沈昭给严琛约了第二天早晨的检查,次日,二人在研究楼碰面,检查结束,二人在休息区等候结果。
壁挂电视播放着晨间新闻。
“……此轮市政厅领导班子竞选于今日正式开启……”
“你有支持的人选吗?”严琛忽然问道。
沈昭摇头:“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严琛点点头,“我猜也是。”
下一条新闻出来,底部滚动着蓝底白字:【军部新星安朔少将怀孕确认!孩子母亲竟是她!】
画面中,安朔穿着笔挺的西装,被一群记者围着,背景是市政厅大楼,看样子,应该是刚参加完会议,面上浮现出极力克制后仍是显露的仓皇。
一只话筒递到安朔唇边:“安少将,您作为顶级Alpha选择怀孕生子,这是否代表了军部对ABO平权运动的全新态度?”
舆论引导向来如此,放大个人行为,上升群体风向,这也是沈清梧此前最担心的,安朔受孕的事一旦被发现,必定会成为媒体攻击的靶子,尤其是当下,竞选帷幕拉开,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镜头的捕捉。
安朔沉稳回应:“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与军部立场无关。”
“那请问孩子的母亲是谁?据我们所知,您目前并未登记婚姻关系?”
屏幕内的安朔抿紧唇,沉思不语,屏幕外的沈昭忧心忡忡,安朔和沈清梧身份敏感,沈清梧之前表示不想公开,俩人为此吵过几架。
镜头特写安朔的脸,眉头蹙着,神色逐渐变得难看。
完了。沈昭捏了一把汗。
这时,一个穿着利落套装的身影闯入画面,她扒拉开围着的记者,来到安朔身边,抢过最近的话筒。
“我是孩子的母亲。”沈清梧微笑着,嗓音清亮。
她挽住安朔,“我们当然有结婚计划,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公布。非常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心,届时一定会通知大家。”
安朔偏脸看着她,蹙紧的眉目全然舒展,眸中漾开层层柔软的波光。
视频定格在两人并肩而立,电视主播开始总结陈词。
“沈处长和安少将的感情真好。”严琛感叹。
沈昭专注地看着后面一条新闻,嘴里应和:“他们很恩爱。”
严琛的目光落在沈昭的侧颜上,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而明媚。他静静地凝着,镜片后,一丝隐秘而炽热的向往在不断翻涌。
昭昭,我们也会的。
初检结果出来,严琛各项身体指标都符合实验要求,沈昭问他想要几号开始初次实验,他几乎没有思考,报出一个日期:“下周六,3月21日。”
沈昭正准备在日程表上标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继续记录。
3月21日。是她的生日。
短促的迟疑尽收严琛眼底,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市政厅,周瀚宸办公室。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周瀚宸阴沉的脸上,频道停在新闻台,主持人播报着市长竞选的最新民调。
“……目前五位候选人中,独立参选人女性Omega华彦珺支持率暂居榜首,代表工商界的候选人男性Alpha李振安紧随其后,排在第三位的是副市长周瀚宸……”
画面切换到周瀚宸的官方照片,旁边的数字条缓慢增长,停在第三的位置,与前两名尚有一定差距。
周瀚宸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3”,五指捏紧成拳。
Omega都能排在第一,这个世道还有没有规矩?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先为桌面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添了些热水,尔后道:“最新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前期我们针对‘启源’项目的质疑和施压……民众的介意程度比预期猛烈,流失了不少年轻选民的支持。”
周瀚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秘书声音压低,“收到风声,精理会内部资源明显向2号位倾斜。他和我们的合作恐怕只是空头支票,您看,我们是否要早做打算?”
打算?还能怎么打算?
一股夹杂着愤怒与绝望的寒意从周瀚宸心底漫上来。
周砚早婚生女令他失去周老爷子的帮扶,裴英也放弃了他,精理会又出尔反尔,他还能靠谁?
秘书斟酌,几番欲言又止。
周瀚宸横眼:“有话就说。”
“我们之前的谋划都是向前走,如今是否也该考虑找一找退路?虽说无论是1号还是2号上位,都对我们不利,但与2号相比,1号若是上位,我们还能有退路。”
“退路?”
“收到线报,精理会打算在3月21日行动。裴英一向看中沈昭,假如我们把消息透露给她,她一定会重新支持您。”
周瀚宸认可他的分析,却不认可他的结论,他敲了敲桌面,“裴英不可能再入局,她看似中立,实际上在她选择沈昭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加入APA做铺垫了。别忘了,她那个宝贝孙子可是个Omega。”
秘书颔首,“是我思虑太浅。”
无视了他这句自责,周瀚宸再道:“事到如今,局面越乱,才对我们越有利。”
秘书未能全部领悟,“那……沈昭那边……”
“她确实是我们的底牌,不过目前用不上,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先把底牌拿进手里。”
……
3月20日,云端餐厅。
华灯初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构成璀璨的天际线,裴临和颜泽所在顶层包间对面是城市最高的建筑国金大厦,外墙的巨型LED屏幕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翘腿陷在沙发里,裴临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中显示的是复杂的调度图和流程表。
“都确认过了,”对面的颜泽拿了杯酒,晃动着,“烟花团队,乐队,楼下广场的鲜花布景,都安排到位了。明天晚上八点,保证让你的Alpha过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
抬眸看向裴临那专注无比的神态,颜泽戏谑发问:“不过,你们这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么大阵仗求婚?”
他抿了口酒,“求婚……你们都订婚了,还求什么婚啊……”
直到平板里的图划到最后一页,裴临才抬起头来,不是回答,而是兀自说道:“谢了。”
“还有啊,”颜泽挑眉,“那大屏,你包了一年?怎么?你打算每个月都求一次婚啊?”
裴临表情没什么变化,“有备无患。”
“你这是……怕昭昭不答应?”颜泽笑得肩膀直抖,“裴少啊裴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当初……”裴临望向国金大厦外闪烁的灯光,呢喃低语:“应该先把婚结了。”
“是啊,要是那样,说不定你连二胎都抱上了。”脑中闪过几幅画面,颜泽笑得更欢,“之前阿砚怀孕的时候,娇气得简直像是变异了,一不如意就要掉眼泪,根本离不开晓晓半步。你……”他上下打量了裴临,“你要真怀了,估计比阿砚还难搞。”
裴临皱眉,斩钉截铁:“不可能。”
颜泽举起酒杯:“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裴临转而问:“严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