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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银子……”毕采岚的声音颤抖起来,“鬼迷心窍之下,我开始劝说孔宾私卖火药。”

然而再次遭到拒绝。

毕采岚泪如雨下:“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了我在外面有人的事情。”

孔萱的直觉并没有错,孔宾信中减少的只言片语,就是他们夫妻不和的讯息。敏锐如他,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偶而能在妻子身上,找到不属于自己的气味。

“可他原谅了我。”说到这里,毕采岚潸然泪下,悔不当初。

孔宾深爱毕采岚,他发现妻子的奸情之后,第一反应并非愤怒,而是疑问,最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原因,膝盖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自己再也不能给妻子幸福。

在病痛与愧疚的双重折磨下,他最终选择了自尽。

曹虎挠了挠头,满脸困惑:“他自尽不是正合你意?何必还要救他?”

裴霜眸光一沉,轻声道:“因为她还没有拿到配方,怎么做火药?”

毕采岚缓缓点头,声音嘶哑:“你说的没错。我需要配方,于是找大夫救了他,他醒来后,告诉我配方早就缝在了我儿的衣服中。”

裴霜蹲下身,与她平视:“发现配方的时候,是不是很后悔救了他?”

毕采岚仓皇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道出了答案。

霍元晦的声音冷得像冰:“继续说。”

许是毕采岚在孔宾醒来后表演得太情真意切,她哭得梨花带雨,赌咒发誓已与外人了断,声声泣诉着不舍他死。孔宾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腿上的病也找到了医治的方法。

“可俞老板那里催得越来越紧,我没办法……还有他,”毕采岚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指向窦兴彰,“还有他!他说等孔宾一死,孔家产业就是我和孩子的,我们也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我是被他蛊惑的!”

“呸,你这毒妇!”一直沉默的窦兴彰突然暴起,朝毕采岚狠狠啐了一口,转向霍元晦时又换上一副委屈面孔,“大人明鉴!你可千万别信这毒妇,我不愁吃穿,又有美妾,与她偷情不过一晌贪欢。再说杀人对我没有好处,孔家的财产也落不到我的手上啊……是她自己起了念头想要杀夫,与我无关呐,大人!”

毕采岚突然暴起,面目狰狞地扑向窦兴彰,十指如钩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她骑在窦兴彰身上,左右开弓连扇数个耳光,歇斯底里地吼道:“花言巧语的畜生!烧炭的主意不是你出的?惠氏不是你打晕的?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

她揪住窦兴彰的衣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盯上炮仗作的配方了!”

制炮仗的手艺只有孔家会,做生意的,明里不说,暗地里基本都是羡慕或是嫉妒孔家的。窦兴彰以为配方到了毕氏手里,女人嘛,最好拿捏,配方到他手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整个厅堂鸦雀无声,只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回荡。窦兴彰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渗出血丝。

裴霜冷眼旁观片刻,这才上前一把拽起毕采岚:“行了,起来!”

毕采岚对上裴霜凌厉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乖乖跪坐回原地,只是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霍元晦沉声问道:“你们有杀孔宾的动机,但惠氏与此事何干?何必要害她性命?”

毕采岚低垂着头,声音轻若蚊蝇:“是个意外。原本没打算杀她的,许是她发现了窦兴彰的异常,那日竟尾随他来了这里。”

裴霜瞧了眼窦兴彰,踹了他小腿一脚:“说!”

窦兴彰已经被泄了个底儿掉,不再抵抗:“我知道她在外面置了间小屋存放戏服什么的,所以总是挑着这些日子出来,那日等她出门之后,我才来的这儿,只是不知为什么,她那日在小屋待了没多久就回家了,正好撞上我来曲水巷。”

惠氏直接就看见了毕采岚,当时孔宾已被安置在床上,屋内炭盆都已备好,只差最后一步。

惠氏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全盘计划,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孔宾醒来,一切都会败露。

“那泼妇的性子……”窦兴彰苦笑,“她

若活着,必定闹得满城风雨。”

两人一合计,一不做二不休,把惠氏也弄晕,扔在了孔宾身边。

于是就有了孔宾与外室双双自尽的场面。

方扬突然插话:“但那封遗书是怎么回事,不是确定了是真的吗?”

“问得好。”裴霜唇角微扬,“其实此案的难点就在于那封遗书。如果是谋杀,那就不可能留下遗书。但你们别忘了,孔宾曾经自尽未遂。”

方扬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那封遗书是他第一次自尽的时候写的,这就说得通了。”

裴霜原本也想不通,直到那日看到那个空花盆,才想起来拿遗书上的味道,是一股昙花香,昙花只开一夜,盛开时花粉簌簌落下,正好落入砚台之中。

孔宾用沾着昙花花粉的墨书写遗书,所以这香气才能留存至今。而根据他们兄妹往来的书信,昙花盛开之日,正是他第一次自尽前夕。

“你很聪明,但聪明没用在正道上。”她转向毕采岚,语气复杂。

突然,裴霜的视线落在窦兴彰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可知道,惠氏那日为何会突然返家?”

窦兴彰猛地抬头:“你知道?”

“因为她发现自己有孕在身。”裴霜轻描淡写地说道,每个字却像刀子般扎进窦兴彰心窝,“她满心欢喜,急着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有些真相,就该在最痛的时刻揭晓。

“不,不,不——”窦兴彰浑身发抖,面容扭曲,“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裴霜面若寒霜,宛如索命修罗:“我亲自替她验是尸,你们的孩子,”她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大小,“已有蜜枣那般大了。”

窦兴彰抱头嘶吼,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毕采岚却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哈哈哈……窦兴彰!这就是报应!你注定断子绝孙,断子绝孙!”笑着笑着,她突然泪流满面,朝着虚空喃喃道:“夫君,是我对不住你……”

“你是对不起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孔萱留下两行清泪,她在替大哥不值。

孔宾留下假配方,就是为了考验毕采岚,只要有孔萱在,即使他死了,配方也不会失传,而毕采岚终究是没有通过考验——

作者有话说:终于又写完一个案子,撒花,再收一点点尾巴

第87章

天空清蓝,微风拂过,白云扭着身子飘向不同的地方。

“真不再多住几日了?”孔萱拉着裴霜,不满地道,“衙门哪有我这里舒服?”

“你这儿是舒服,但我实在无福消受。”裴霜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腰,软床睡久了,就是腰难受。

“萱娘——”后头传来一声轻呼,是个清润的男子嗓音。

裴霜看那正往这儿跑的淡蓝衣袍男子,轻笑道:“我若是再住下去,怕是某人要控诉我占着他的夫人不给。”

孔萱羞涩一笑。

片刻间,吴景阳已跑到身前,他正是孔萱的夫君,孔萱接到信回家奔丧,那时他家中琐事缠身不能陪同她前来,等他处理好事情孔萱还没回家,这才等不住追着来了通州。

孔萱扯着她的衣袖最后挽留:“真的走了啊,那万一再有刺客怎么办?”

事关孔萱安危,吴景阳也担忧起来,天知道他听说了刺客的时候后,吓得抱着孔萱不撒手:“是呀,裴捕快不若多留几日?”

“不必担心,不会再有刺客了。”裴霜淡笑,昨日接到了彭宣的信,信中说盛京出了乱子,平西侯忽然重病,那位“俞老板”怕是无暇再顾及这里的事了。

“那好吧。”孔萱再不舍也只能放她离开,“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裴霜挑眉:“那把我拜托你的事做好,就算是谢我啦。”

孔萱笑着点头:“包在我身上,肯定没问题。”

裴霜与他们夫妻道别,孔萱他们还送她到了门口。

她走后,吴景阳揽住她的肩,好奇地问:“什么事情呀?”

孔萱抵唇轻笑:“女子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你哦~”

这时,有下人来报:“大娘子,小郎君醒了,正哭着喊娘亲呢。”

孔萱脸上笑意顿时消失不见,轻叹了一声:“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毕采岚与窦兴彰是共犯,妻杀夫,属十恶不赦,不得赦免或减刑,按律应判凌迟处死,而夫杀妻仅判绞刑。

裴霜拧着眉低声骂律法不公,都是杀人,还搞这套夫尊妻卑。

“律法如此,能怎么办?”霍元晦提着笔写案卷,“除非改了这律法。”

“哼,”裴霜双手抱臂,“若我能改,必定要将这条改成同等罪罚。”

“好啊,我等着裴捕快能改律法这一日。”霍元晦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案卷举在她面前。

“你怎么把她死因也写好了……狱中暴毙——”裴霜恍然,“哦,你……”

她急忙捂住嘴,轻笑着打量他:“还是你会钻漏洞。”

律法虽然判毕采岚凌迟处死,但她也可以在执行前忽然暴毙。

毕竟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子,病死在狱中也很合理,不是吗?

霍元晦合上案卷,凝神望着眼角带笑的她,忽而问起:“我的生辰礼备得如何了?”

他的生辰就在三日后了。

“当然是……”她故意拖长尾音,观察着他的神情,可惜没看到什么失望之色,她也就不卖关子,“准备好了喽。”

霍元晦心底漾开笑,努力压制住嘴角,可喜悦还是从眼角眉梢跑出来:“备好了就行。”

“不问问是什么?”

“你会说?”

“不会。”

“那我问了有何用?”

没意思,裴霜嘴角下压。

不过很快她又开心起来,反正他绝对猜不到礼物是什么。

霍元晦正预备要不要走个流程问一下,又看见她脸上多云转晴,转瞬间乐起来。

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他这下是真的有点摸不准她的心思。

三日后,霍元晦生辰当日,他在福满楼设宴,这是他来通州过的第一个生辰,自然要过得热闹些,原本想叫上孔萱夫妇,但他们已在昨日启程回家。

最后除了方扬曹虎,他的生辰宴只多了个穆峰。

小二引着他们上门,还是之前那间包厢,方扬三人先行落座。

他一坐下,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压低声音与曹虎耳语道:“今日她应该不会再喝醉了吧?”

曹虎想起那天的场面就打了个冷战:“应该不会吧。”

穆峰已经开始点酒了,他们赶紧拦住他:“今日我们喝寻常的酒就行。”

“霍兄生辰,怎么可以没有好酒。”穆峰坚持,说完不顾他们二人的阻拦,还是点了好几坛蓝尾酒。

事已至此,两人暗暗决定,要多喝一些,绝不能让裴霜喝醉!

穆峰问:“诶,他们怎么还不来?”

方扬:“出门时大人把裴妹子叫走了,说是有事商量,估计很快就到了。”

他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打开,率先迈过门槛的是一双翘头履,翘头上绣着精巧的锦绣花纹,从鞋头起直至后跟围了一圈珍珠,鞋边嵌了几颗红珊瑚珠子。

裴霜身着一件齐胸衫裙,红艳似三月灼灼的榴花,又似天边最后一抹燃烧的晚霞,明丽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衣裙的料子极是讲究,光滑的缎面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纹,衣襟交叠处绣着细密的金线缠枝纹,蜿蜒如藤蔓攀附,衬得肌肤胜雪,长裙层叠摇曳,似牡丹初绽。

发间一支金簪斜斜点缀,耳畔珠坠轻摇,显得她眉目如画。

屋内三人登时呆愣住了,张着嘴许久不曾动作。

裴霜伸手晃了晃:“都傻了吗?”

霍元晦紧随她身后,也是同色系的霞光色暗纹长袍,外套一件月白色罩甲,肩上也是一样的金线缠枝纹,腰间一

根两指宽的腰带用白玉扣锁住,垂落的丝绦随着步履轻晃。

他难得穿这样跳脱的颜色,像是素白的胚子上染了鲜艳的釉色,眼前一亮。

两人站在一块儿,俨然一对壁人。

穆峰最先恢复神志,夸赞道:“好看好看,若非霍兄生辰,哪能见这样景象。”

方扬咽了口口水,把自己掉在地上的下巴安装回去,明白了出门前他们说的有事是什么事。

裴霜提着衣裙过来坐下,曹虎还在疑惑:“好看是好看,大人是寿星穿得红一点儿也是应该,裴妹子你凑什么热闹?”

桌下登时有人踩他一脚,曹虎痛呼,捂着脚尖,瞪向罪魁祸首:“你踩我做什么?”

方扬给他倒酒:“不是故意的,喝酒,喝酒。”这呆子是真呆,看不出是大人在孔雀开屏吗?!

裴霜道:“打扮打扮自己,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曹虎渐渐也回过味来了,裴霜本就是个小娘子,喜欢漂亮衣裙也是正常。

裴霜摸着裙摆,瞥向旁边的俊美脸庞,出门前他忽然拉走了她,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这件衣裙,她也鬼使神差地穿上了。

穿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她时常穿着窄袖劲装,却不代表她不爱繁美衣裙。身旁这人是何时发现的呢?衣裙又是何时准备的呢?

她都不得而知,就像她不知道心中那些因他而产生的变化,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今夜她为他备下的生辰礼,有这身衣裙来相配,倒是恰到好处。

裴霜今夜没有喝多少蓝尾酒,她搞不懂方扬曹虎到底是怎么了,拼命给穆峰敬酒,似乎他才是生辰宴的主人公。

她哪里知道他们二人的打算,他们闷头喝酒不大合适,又不能灌霍元晦,最后就只剩下了穆峰这个倒霉蛋。

碗里又多了块红糖糍粑,她夹起送入口中,首先品到的是红糖的甜与香,牙齿与糍粑略带酥脆的外壳接触,咬下去迸发出浓烈的米香。

她吃得快,两口就没了。

霍元晦马上又给她夹了一块,看见她身边的酒坛:“怎么不喝了?”

“半坛子够了,等下还有要紧事,可不能醉。”她舔了下唇,把沾在嘴角的红糖粉吃干净。

“什么要紧事?”

裴霜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能告诉你。”

霍元晦挑眉:“与我有关?”

裴霜没有回答。

但她不回答他也能猜到,大致应该与他要的生辰礼相关。霍元晦心中升起隐隐的期待,给她夹菜的动作也更快了几分。

剩下三人只顾着喝酒,一桌好菜大半便宜了裴霜。

穆峰喝方扬曹虎已是喝得面上酡红,撑着最后一刻醉倒前把生辰礼给了他,穆峰送了一支上等的狼毫,笔杆是用紫竹做的,很难得。方扬曹虎一块儿凑钱给霍元晦买了块狼皮毯子。

“之前听郦掌柜说您到了冬日就畏寒,这狼皮毯子可厚实着呢。”曹虎双手把包裹递过来。

一整块的狼皮难得,价钱也不菲。霍元晦心下感动:“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见他收了,心里开心得紧,若非霍元晦,两人哪有今日光景,本事涨了不说,俸禄也跟着多了起来。霍元晦还安置好了他们家人,两人也是前段时间收到家信才知道大人在背后做得这些。

煽情够了,两人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再看穆峰,已经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霍元晦喊来酒楼小二,让他们帮忙把人弄走。小二见惯了醉酒的客人,熟练地叫来马车。因着北乡书院门禁的关系,先把穆峰送了回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裴霜忽然叫住了马车。

“停车。”她一手提灯,一手提裙摆利落跳下了车,“你也下来。”

霍元晦:“不回去?”

“不要生辰礼了?”她粲然一笑,潋滟的眉眼宛若一只诱人的狐。

他被蛊惑,不知怎么就下了车:“要。”

霍元晦吩咐车夫送车内人回去,自己跟在裴霜的身后,心甘情愿地走着。

她带着他远离喧嚣,走着走着,周遭的景象就变了,不再是热闹的瓦房,而是幽深的丛林。

霍元晦好奇起来,她要带他去哪?什么生辰礼需要这样送?她究竟准备了什么东西?

当脚下的土坑差点绊倒他时,他充分怀疑是裴霜为了应对他提出的条件,故意耍他。

裴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怎么走个路还不稳当,你是三岁小儿吗?”

“天黑路艰,没看清罢了。”霍元晦还是问了出声,“还要走多久,这深山老林里,你预备把我杀人灭口?做不到也不必这么狠心吧?”

裴霜把手里的登塞到他手里,白了他一眼:“我一向信守承偌的,马上就到了,看路。”

她神情不似作伪,霍元晦跟着再爬了一阵,上头的树木没有下面的茂盛,地势平稳了许多,杂草茂盛。

“到了。”裴霜笑眯眯的。

他提起灯粗略看了下,他们站在一个山坡的制高点,从这个地方望下去,四周都是低矮的草丛,能将周围的景色都一览无遗。

“礼在哪里?”

他转了一圈,今日是月底,一丝月光也无,只剩点点繁星和满地的杂草,不想送礼,更像谋杀。

“闭上眼睛。”她说。

“啊?”霍元晦不解,更像是要谋杀他,顺势一推下去,他保管摔残废。

裴霜急了:“叫你闭就闭,不然我不送了。”裴霜双手抱臂,两颊鼓起,还真摆出了生气的模样。

霍元晦声音柔下来,带着些笑意:“好好好,马上闭。”他紧闭双眼,眼前彻底变得漆黑,他其实有些怕黑,大概是幼年苦药喝得太多,总是在黑暗中挣扎。

但身边有了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倏然,他眼皮上痒痒的,是她覆上了一层巾帕,还带着一丝甜香的红糖味。

“怕我偷看?”

裴霜认真地在他脑后打结,手指穿过他的发:“对呀,你惯会骗人。”

“我已经许久没骗你了。”他低声说。

裴霜顿了顿,回忆了下,好像还真是。

她确认他没有偷看的可能性后,去拉他衣袖下的手,手指触摸到他大掌时,那只手明显抖了下,裴霜用力握住,另一只手放在他肩头,把他微微调整了个方向。

裴霜满意了,这个角度才能看到更全乎的。

全然不知身旁的人因为她的举动,红透了耳根,被蒙上了眼睛,触感就更加敏锐,她的手并不细腻,手上的薄茧蹭着他的手臂,痒意星星点点,顺着皮肤渗透进了血液,汇聚到心脏,跳动得更快。

还未等他细细感受手中的温热就抽走了,旋即似有一阵风刮过,他听见了衣衫撕碎空气的声音。

是她在施展轻功,她离开了?

霍元晦捏了捏掌心,随即又是一阵相似的声音,他弯起唇角,她又回来了。

耳边响起了滋滋声,鼻尖也闻到了味道,他咧嘴笑,猜到了礼物是什么。

脸上桎梏的巾帕被扯了下,入目是她如花的笑靥,明媚又活泼。

她指着山坡下:“霍元晦,生辰快乐。”

焰火齐齐井喷,足有二十几尺高,在至高处“砰”地绽开,千万点琉璃光屑泼洒而下,宛如女娲补天时溅落的五

彩石。

焰火被她摆成了一圈,更夺人眼球的是焰火不同的颜色,烟紫色的焰穗尚未垂落,又有翡翠玉兰在云端怒放,金丝银蕊簌簌抖落,最惊艳是那牡丹吐蕊,胭脂红的花瓣层层舒展,花心忽迸出繁星般的蓝闪蝶。

她在看烟火。

他在看烟火,也在看她。

硫磺香风中,漫天流萤与银河共舞,碎玉乱琼间,恍见九天玄女散落的璎珞。

霍元晦再难抑制心头悸动,拥住了身旁的她——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啦——就这些词脑细胞都死完了,大家脑补一下就行

第88章

漫天烟花下,有两个身影交缠。

裴霜垂着手,整个人都被锁在霍元晦的怀抱里。隔着两层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

她的心脏仿佛也被感染,一并急促地跳了起来。

这心跳声仿佛会传染,让她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他的拥抱太过用力,勒得她有些发疼,可她却莫名地不想挣脱。手臂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留下的只有满目寂寥。但裴霜却能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人,心跳依然火热。

她听见他压抑着的声音说:“葭葭,我很欢喜。”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轻声道:“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裴霜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良久,霍元晦终于松开了怀抱,却仍固执地环着她的纤腰。他低头望去,恰能瞧见她微微泛红的小脸,杏眸剪水,鼻尖挺翘,唇上的唇脂有些淡了,却更添几分娇媚,看得他喉头发紧。

他全然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生辰礼。这放烟花的地方杂草明显被清理过,她穿着繁复的衣裙却能如履平地地上山,定是提前来踩点了许多次。

原本不过是存心逗她,"用心"二字不过是随口一说。即便她随手送个火折子,他也会欣然收下。是他小瞧了他的葭葭。

她向来都是这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此刻漫天烟花不仅照亮了夜空,更将他整颗心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裴霜抬眸,正撞进他灼热的目光里。那眼神太过滚烫,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让她无处可躲。也正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没有挣开腰间那双有力的手臂。

“葭葭,我……”

“哈哈——好一对郎情妾意的鸳鸯,可惜啊可惜,今夜就要葬身于此了!”夜空中突然响起一道煞风景的嗓音,硬生生打断了这旖旎缱绻的时刻。

裴霜眸光一凛,循声望去。浓重夜色中,那熟悉的金色卷发格外扎眼:“你主子都夹着尾巴逃回盛京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来人正是上次未能得手的斩弯刀。他重重哼了一声,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今日我来,只为私人恩怨,你,必须得死!”

上次落败的耻辱让斩弯刀怀恨在心,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尾随,寻找报仇的机会。只是裴霜不是待在孔家就是出入衙门,让他始终无从下手。

今天可算是被他抓到他们二人单独出来,他他再三确认四周没有埋伏后,这才敢现身。

裴霜把霍元晦护到身后,摆出迎战姿态,冷笑道:“好啊,你既然找死,姑奶奶就成全你!在镜衣司的悬赏令上,你可是值五百两银子呢。”

江湖上在逃的罪犯或者是杀手,都会上镜衣司的悬赏榜,依照凶徒的本事及犯下的罪,定下赏金,当然,活人与死人价钱也不同,为此还催生了一批专门追捕逃犯的赏金猎人。

斩弯刀哪受得了这般羞辱,弯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劈下,裴霜弯腰往腰侧一摸,脸色登时一变。

她摸了个空。

糟糕,没带刀!

今日为了给霍元晦庆生,又换了这身繁复衣裙,佩刀不便就留在了住处。

方才只顾着放狠话,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她还留了一手,她抬起腿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硬生生抗下这一击,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霍元晦暗叫一声不好,没有趁手的兵器,对付斩弯刀这样的高手,她不一定能保证必胜。

斩弯刀也发觉了异常,狞笑道:“你的刀呢,只用匕首,难道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裴霜:“你管我用什么!”她反手执刃,低声叫霍元晦快跑。

不过斩弯刀也没那么好糊弄,很快就发现她身旁并无别的武器,顿时狂喜:“天助我也,你居然没带刀!”

他运起真气,弯刀直劈裴霜面门,力有千钧,裴霜身形如游龙般闪转腾挪,凭借匕首的灵巧贴身近战。斩弯刀的刀虽大,但武器大了就容易失去敏捷性,裴霜的匕首小巧,她故意与他贴身近战,他一不留神就会砍到自己,一时竟奈何她不得。

霍元晦却是看出了不对,裴霜靠身体灵巧,配合步伐,这样一直坚持极耗费精力与体力,现在看着占了上风,时间久了会容易露出疲态,需要速战速决。

他从药囊中摸出药,上次用的软骨散还剩下一点,他看准时机,朝着缠斗的两人处一洒。

哪知斩弯刀也防着他这边,一个后跃退出数丈。虽然及时避开,还是吸入少许药粉,顿时头晕目眩。他狠咬舌尖保持清醒,眼中杀意更盛:“今日不取你们性命,誓不为人!”

霍元晦迅速将解药塞入裴霜口中,她顿时觉得力气恢复了几分,忍不住埋怨:“下次撒药能不能知会一声。”

“我的错。”他道歉,两人脚步不停,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斩弯刀欲追,脚步晃了下,中药不深,但需要调息一会儿,眼见他们二人要逃脱,他知道若此次杀不了裴霜,估计往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两个霹雳弹来掷向他们。

“小心!”

一阵爆炸声后,烟雾弥漫,待烟雾散开后,再看那处,哪里还有人?

斩弯刀抽动鼻翼,除了刺鼻的火药味,还捕捉到一丝血腥气。他勾唇,安心坐下调息,很好,有人受伤了,他们跑不远!

山林间,裴霜架着霍元晦疾行。多亏前几日踩点,她对地形了如指掌。

她皱眉,瞥了眼霍元晦惨白的脸和背后流血的伤口:“前面有个山洞,你再坚持一下。”

霍元晦的回应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嗯。”

听见他有气无力的回应,裴霜心头一紧,索性将他背起。长时间的奔跑让她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敢有片刻停歇。

终于到了山洞处,裴霜背着人进去,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挺宽阔,有张简易的木床,木床上铺着稻草,旁边还有几个碗、树枝做的筷子和火把。之前发现的时候,她猜测是山中猎户的暂居地。

外头有藤条掩盖,裴霜小心将他放下。又出去清理了一下血迹的痕迹,确保不会被追踪。

山洞背后有条小溪,她用碗打了些水回去,扶起霍元晦:“来,喝点水。”

他干裂的唇只沾了沾水就摇头拒绝。

“怎么不喝了,再喝些呀!”她着急,连水都喂不进去了吗?!怎么办?

霍元晦说话没什么力气,断断续续的:“失血多,不能……多喝水,不然……会更……严重。”

“好,听你的。”裴霜看他神智还算清醒,稍稍安心了些。

她飞速解了他的衣带,开始脱他的衣服,再碰到伤口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衣料与伤口粘连处每扯动一分,都像在剜她的心。

他背后从左肩一直到后腰,从左侧肩胛骨向外辐射,一大片烧伤的痕迹,最中心的伤口已经皮肉焦黑,翻卷着露出里面狰狞来,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她一边脱,一边忍着泪,手不住地颤抖,可泪水就是这么不听话,“啪嗒”落在他身上,她慌忙拭去,生怕咸涩的泪水加剧他的痛苦。

“葭葭,别哭。”

他温言细语的安慰,却让她的眼泪掉得更凶,大颗大颗地滚落。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扑在她身上,把她护得紧紧的,自己用后背硬生生抗住了那霹雳弹。

“霍元晦你是傻了吗?”裴霜哽咽着,用清水小心清洗他背上的伤口,“用的着你替我挡,咱俩谁更抗揍你心里没数吗?”

“嘶——”霍

元晦疼得直抽冷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知道疼了吧,火药是开玩笑的吗?”她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我皮糙肉厚的,挨一下不要紧,你看看你现在,半条命都快没了!”

霍元晦吞了颗培元丹,恢复了些气力,他对着她,想给她擦擦泪,可惜手抬不起来,只抓到她的发丝,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在我这里,你比我重要。”

“葭葭,我心悦你。”

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他知道,现在其实并不是表明心意的好时候。

背后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他并非刀枪不入的铁人,极有可能什么时候一个意外就一命呜呼了。

或许现在表白有些摇尾乞怜之嫌,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想直到死时,她还不知道他的情意,那样,即便真的不在了,也能在她心底留下烙印。不论她往后与谁在一起,都能想到他。

他就是这么自私与卑劣。

裴霜明显愣了下,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你烧糊涂了?”

手心有些热,但还是正常的温度。

霍元晦一字一句:“我很清醒。”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清醒。

他眉目温和,英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勾,棱角分明的五官在火光下显得越发俊美与虚弱,那双眼睛却比火焰还要明亮,盛着化不开的深情。

裴霜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情意,她并不傻,只是在情爱这一块儿比较空白。她从小没有父亲,不知道正常恩爱的男女应该是怎样,也没有人教过她。

唯一获取的渠道只有那些痴男怨女的话本子,但办多了案子,见多了夫妻反目,她又开始怀疑起了话本子的真实性。直到这次遇上孔萱夫妇,他们的恩爱甜蜜,才让她第一次窥见真情该有的模样。

记得她请孔萱做烟花炮仗时,孔萱问她是要送给谁,她只说要送给一个朋友做生辰礼。

孔萱却笑道:“朋友?怕是心上人吧,这么用心准备。”

“哪有,不过随便准备准备,那人烦得很。”

“可你提起他时,笑得特别甜呢~”

裴霜讶然,不知什么时候起,在面对霍元晦的事情时,她竟然多了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回想种种,霍元晦待她也与往日不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又笑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只是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直愣愣的表白,话本子上读书人不都是含蓄委婉吗?

果然话本子都是骗人的。

“你比我重要”每一个字都像一滴滚烫的蜜糖,将她整颗心都浸得酥软发烫。

霍元晦的掌心渗出细汗,连后背灼烧般的疼痛都浑然不觉。

他知道,话说出口,就是等待判决。

一息,再一息,他仍旧没有听到回应。

可眼前人只是抿着唇,拔下发簪,扶住他的肩膀就要为他处理伤口。那支银簪垂下的珠穗轻轻晃动,晃得他心头发慌。

就像没事人似的。

若非山洞狭窄,他还真以为她没听见呢。

他握住她举着发簪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葭葭,你还没回答我。”

裴霜拍掉他的手,飞速挑破一个水泡,他吃痛,轻呼了声。

她道:“你这种傻子,我才不喜欢。”

霍元晦还当她在为这件事生气,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如果是你受伤,斩弯刀追上来,我对付不了,岂不是糟了。现在我受伤,你还能带着我跑。”

他说完,看着她的反应。

裴霜却把他转过身去,认真对付他背后的伤口。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又忐忑起来。

“撕拉——”裴霜干脆利落地撕下裙摆干净的内衬,轻轻蘸去水泡渗出的组织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指尖微凉,每一次触碰都让霍元晦脊背发麻。

擦干净伤口后,她去摸他怀里的药囊,幸好他的药囊从不离身,里面常备着各种伤药。

“哪个是对症的伤药?”

“红瓶那个。”

裴霜皱了下眉,现在她不是很想看见红色,与血色一般,刺眼得厉害,连带着看身上这件衣服也不顺眼起来。

她动作依旧很轻,仔细包扎着伤口,他伤口实在太大,她好好的衣服都被撕得不成样子。

霍元晦想着回去定要再给她买十件,就是不知她会不会接受。

包扎时需要绕过胸膛,她不得不贴近他,伸出手臂交接布条,好似在抱着他。

她的鬓发在他眼前晃,低头几乎能吻上她光洁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间,他呼吸渐沉——

作者有话说:再走一章感情线

表白了,但葭葭没答应版

别骂我情节俗套,感情戏真的好难写[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第89章

火光微明,山洞里似乎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只是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明显乱了。

女子手指在男子的身上游移,男人的小腹紧实,有些清晰的人鱼线,女人却略过这些,只顾着布条是否覆盖了全部伤口,确认完毕后,在肩头打了个漂亮的结。

裴霜想再翻下药囊,却发现腰又被他箍住了,她弯起一条腿坐在他怀里,姿势实在太容易被他禁锢。

“葭葭,你还没应我?”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委屈的执拗。

裴霜抬头,直直望进他眼底:“想要我应你。”她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行啊,说说你瞒着我的事。”

霍元晦箍在她腰间的手蓦地一僵,眼向下瞥,又飞速转回来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中找到一点端倪。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霜从他怀中挣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霍时,其实,一直都是你先冷待我的,不是吗?”

“葭葭……我……”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原来她早就察觉了,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其实他们的关系,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剑拔弩张,自从知道霍元晦的身体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虚弱之后,她便不与他吵架了。

童年时期,他们还是有一段平和与安乐的时候的,直到八年前某个寻常夜晚过后,他忽然筑起高墙,任她如何热情相待,回应她的永远是一副疏离模样。

用他的话说,是长大了,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需注意男女大防。

小裴霜要面子,暗自生了许久的闷气,不来往就不来往,一气之下跟着酒师父出去历练,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后归家,霍元晦的性子似乎更冷了些,而她已练就一身伶牙俐齿的本事。见他冷脸便要来闹,有事没事就找他吵架,看他气得跳脚,她就高兴。

此番科考归来,他却又换了副面孔。

诚然她喜欢他,但她不开心,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她一点儿都不喜欢。

“你的忽冷忽热,我实在看不明白。”她声音清亮,眼底却漫上痛色,“霍时,我分不清啊。”

见她这般神情,霍元晦只觉心头血肉被生生撕

扯,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葭葭,这件事很复杂。但你想知道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别动!”裴霜一把按住他肩头,柳眉倒竖,“伤口裂开怎么办?”

“无妨,你包扎得极好。”

“是娘亲和郦姨不许你说,对不对?”

她一直很聪明,一猜就准。

“是。”她既然猜到,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霍元晦爽快承认。

裴霜重新坐回床上:“一点儿都不难猜,你整日待在家里,和别人接触都很少,能让你守口如瓶的,除了她们还有谁?”

霍元晦快速点头,眼底映着跃动的火光,表忠心道:“其余的事我真的没有瞒过你,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裴霜浑身一激灵,胳膊上泛起细小的疙瘩:“快住口!你突然说这些肉麻话,怪瘆人的。”

霍元晦靠过去,轻笑:“当真吓人?”

吓人也没办法,再不说,媳妇要没了。

此时他不禁有些怨起那两位娘,可把他害惨了。

裴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见她展颜,霍元晦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能笑出来就好,这丫头气性大,但笑过便算翻篇。

只是他有些摸不准,这是心里有他呢,还是纯粹觉得滑稽?

他挪了挪身子,试图想离她更近,裴霜察觉了他的意图,坐得更远了一些。

突然她广袖一拂,掌风扫灭火把,同时捂住他的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有人!”

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头的动静,有轻微的脚步声,脚踩到细枝枯叶的声音。

这山上,这个时间,除了他们,就是斩弯刀了。

脚步声离很轻,由远及近。

山洞里没有一丝光亮,裴霜绷紧身子,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弓着身子犹如猎豹,等猎物一出现就一击致命。

外头虽然做了伪装,但并不算高明,即使被发现她能保证自己能跑掉,但带着受伤的霍元晦,她没有把握,而且他不能再二次受伤了。

他们运气不错,外面脚步声并未在这里停留,夜色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盖。

裴霜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放下手。她刚松口气要开口,脸颊忽然触到一片温软湿润。

她起身的动作都慢了一瞬。

裴霜点燃火把,山洞里重新有了光亮,脸发烫得厉害,气势丝毫不减地盯着那罪魁祸首。

床上的男子偷了香,嘴角露出得逞的笑。

一副无赖样,哪有平时的半分霁月光风。

“登徒子!”她低声骂。

在他听来却是嗔怪,骂得他还怪舒服的,他解释道:“离得太近,非是我故意。不过我会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

“啊?我都被你剥得精光,看遍了也摸遍了,”他眉梢轻挑,“葭葭,莫不是打算不认账?”

还有更无赖的等在这儿。

对付这种无赖,只能比他更无赖。

裴霜勾唇,一只脚踩在木床边沿,单手挑起他的下巴,学着纨绔的做派:“就是不认账,你待如何?”

“霍大人这张脸生得倒是不错,”裴霜伸出手指从额头缓缓划到他的下颌,活像个风流娇客,“就是这性子太差,怕是不安于室的。不行不行,当不得正宫。”

他眼眸幽深:“你还想要几个?”

“俊俏郎君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不许!”

“你说了不算。”

他知道裴霜真能做出这事来,心下有些着急:“我有定情信物,你若始乱终弃,我就去裴姨那里告状!”

“什么?”她怎么不记得她还送过什么定情信物?

霍元晦轻哼:“就知道你不记得,在我药囊夹层里。”

药囊刚才已经被她倒空,扔在旁边,她捡起来,摸了摸,软布中确实有硬物。

她轻轻扯开一个小口,一把食指大小的小木剑就掉了出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裴霜盯着那柄小木剑,恍惚间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他们被一群更小的孩子缠着玩扮家家酒,硬是被推着当了回爹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嚷嚷着“爹娘都有定情信物”,她被闹得没法,随手就把刚削好的小木剑塞给了霍元晦。

霍元晦就地取材回赠了她一个亲手编制的花环。她戴着那花环在院里蹦跶了好几天,连睡觉都舍不得摘,直到花瓣都蔫巴了才恋恋不舍地埋进土里。

“这东西你还留着,你真是……”她嗓子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歪歪扭扭的刻痕,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忧,明明喜欢她,却始终克制的,那个瞒着她的秘密,是否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霍元晦将木剑珍重地收回怀中:“你送我的,当然要留着。”

“少来。”她别过脸嘴硬,“定情信物讲究成双成对,我可没见着你送我的。”

“那花环不算?”

“花呢?”裴霜耍赖地摊开空荡荡的双手,“证据在哪?”

霍元晦哑然失笑。这丫头从小就会耍无赖,要是不这样反倒稀奇了。

也罢,他们相处的时候还多着呢,这事得徐徐图之。

正想着,他额头上覆上来一只手:“不是不负责吗?又来招我?”

裴霜感受着掌心温度,收起吊儿郎当:“你发烧了,怎么办,有药吗?”

他伤口那么大,发烧是必然。

“有,青花瓷瓶那个就是退烧丸。”上次雨夜出事,他就制了一些专门针对他身体的退烧药。

裴霜赶紧倒一粒让他服下,他吃了之后,效果立竿见影,额头很快发出汗来,裴霜擦了一遍又一遍,又给他喂了两口水,他面色好了些,就是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吧,今晚估计要在山洞里过夜了。”裴霜道,“但愿方扬曹虎能发现不对。”

“还真不一定,就算发现,要找到这儿,也很难。”

裴霜为了不吵到别人,特意挑了个冷僻的地方,鲜有人至,确实不好找。

“还不是你,要什么用心的生辰礼,这下好了吧,差点人都交代了,生日忌日一块儿过。”说完又觉失言,“呸呸呸,刚说错了,你一定没事的。”

霍元晦低笑出声,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她肩上歪。裴霜急忙托住,让他靠得舒服些。不一会儿,耳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霜侧目,只见他高挺的鼻梁,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刮:“霍元晦要长命百岁。”

她靠着他的脑袋,也安心合上眼眸。

次日,山鸡报晓,吵醒了睡梦中的人。

裴霜率先醒来,霍元晦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她用手背探了下他额头温度,已经不烧了。

她刚想动,肩上的人也有了动静。

“醒了?”

霍元晦动了下身子,一不小心扯到伤口:“嘶——”

“才受的伤,这么快就忘了?”裴霜赶紧扶住他。

霍元晦只是笑,晨光里他的眉眼格外温柔。

“能自己走路吗?”

他点点头,脚踩到地上缓缓站稳:“可以。”

裴霜道:“我先出去看看,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我们再离开。”

“好。”

裴霜拿起粗瓷碗,准备顺便再打些水回来。她抱着碗,撩开洞口的杂草出去,观察了下四周,没有听见动静,才从山洞里出来,去往小溪处。

她自己先洗了洗手,又捧了些水洗干净脸,才从溪流上游皆了满满两碗水,她方转身,破空声呼啸而至。

粗瓷碗坠地的脆响还未消散,裴霜指间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她身形一矮,弯刀擦着发梢劈入身后树干,木屑飞溅。足尖顺势踏上刀背,内力灌注之下,刀刃又陷进三分。

斩弯刀瞳孔骤缩,未及反应,心口已连中三记重踢。他被踹了个猝不及防,弯刀脱手,人倒退好几步。

他手中也没了趁手武器。裴霜乘胜追击,匕首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咽喉。斩弯刀却临危不乱,双拳如铁,绕过锋芒直击她持刀的手臂。

斩弯刀身量高,臂展自然也比她长

,就是占了手长了几分的便宜,他没了弯刀,反而不用受武器限制,裴霜的优势也就没有了。

裴霜及时收手,但带着内力的拳风还是令她手臂隐隐作痛。

赤火帮排名前三的杀手,果然没那么简单。

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又过了十几招,贴身肉搏她不占优势,裴霜只能继续用匕首给他制造些困难,很快斩弯刀手臂,脸上,肩上都出现了细小的伤痕。

血流出来,斩弯刀不在意地一抹:“雕虫小技!”鹰隼般的目光始终锁定树上弯刀。

裴霜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两人围着树,又是几番交手。她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不行!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都跑不了!

只能把他引开,赌一赌他没发现霍元晦!

就在斩弯刀手握上刀柄的时,裴霜抓起地上一把泥沙朝他扬去,随后翻身即走,运起轻功转眼已飞出几丈远。

可她却没有听到追来的声音,她转身一看,斩弯刀拔下刀之后就朝着山洞口走去。

还是被他发现了!

那刚才的计策就不能再用,裴霜银牙紧咬,身形如燕折返。她一个滑步贴近,匕首狠狠扎入斩弯刀小腿。

猝不及防的攻下盘,斩弯刀中招,小腿血流如注,同时他反身一脚,踹在裴霜肩头。

裴霜这招出其不意但也把自己很大程度地暴露在敌人下,实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事情紧急,来不及想那么多。

霍元晦在山洞口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待在这里,看她战斗。从未这么痛恨这副不能练武的身子,护不住她!

斩弯刀狞笑着掷出弯刀,寒光直取山洞。

裴霜心揪起来:“小心!”

就在弯刀即将飞入山洞的刹那,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铮——”

七节鞭如灵蛇般缠住弯刀,鞭梢一抖,那夺命凶器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深深钉入十丈外的树干。

裴霜一喜,看向树上的人:“郦姨!”

郦凝枝站在树杈上,衣袂翻飞如展翅青鸾。她信手抛来一物,阳光下闪过一道银虹:“身为刀客,连刀都能忘了带?”

裴霜接过九罗刀,顿时有了底气,轻笑道:“这次是我大意。”

“七杀鞭!”斩弯刀当然知道与九罗刀同出一门的七杀鞭。

郦凝枝轻飘飘落下,七节鞭在她腕间游走如活物,她打量了下斩弯刀,轻啧一声:“哪来的黄毛小杂种,敢伤我们无愁门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作者有话说:郦麻麻来也!!

这感情戏太难了~目前就是我们霍大人表白了,但裴女侠还在生气,没答应他,身世之谜还要再后面揭晓,先走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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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七杀鞭一甩,杀气迸发!

斩弯刀暗叫不好,一个裴霜已经很难对付,别说再加一个郦凝枝。

他看清形势,转身就跑,他是杀手不是死士,得留着命才能赚钱。

可裴霜与郦凝枝岂会给他这个机会?只见七节鞭如银蛇吐信,九罗刀似寒月凌空,一远一近配合得天/衣无缝。

鞭影重重抽在斩弯刀膝窝,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郦凝枝手腕一抖,七杀鞭已缠上他的脖颈,渐渐收紧。

“娘,”霍元晦扶着山壁走出,声音虚弱却坚定,“留活口。”

郦凝枝冷哼一声,鞭梢一甩,“啪啪”两声脆响,斩弯刀背上顿时皮开肉绽,疼得直接昏死过去。

裴霜找了根绳子把他捆起来。

处理好了危机,郦凝枝转身看到儿子身上的伤,心疼得直跺脚,想碰又不敢碰:“哎呀呀,怎么受这么严重的伤啊,疼不疼?”

“郦姨你小心,别碰到他伤口。”裴霜提醒。

郦凝枝满眼心疼:“你们呀,真是不让人省心。”

裴霜不想听数落,忙岔开话题,问起:“您怎么来了通州,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郦凝枝看他们好歹是没缺胳膊少腿,才道:“这不是赶着来给你们过生辰嘛,本来算好了日子,在元晦生辰前能赶到的,但路上遇到些事情,还是迟了一日。”

“刚到衙门,就看见方扬、曹虎慌慌张张的,说是你们一夜都没回来。”郦凝枝撇撇嘴,“我还当你们是故意避开众人,倒是蕊娘了解你们,说绝不会这般没分寸。”

“是娘猜到我们在这里的?”裴霜眼睛一亮。

“是呀,谁能想到你们挑了这么个荒山野岭谈情说爱?”郦凝枝朝儿子挤挤眼睛,这伤受了,感情也该有些进展了吧?

霍元晦摸摸鼻子,装作没看见。

“蕊娘打听了你近日与炮仗作的孔娘子走得近,就猜到你们说不定找了个地方放烟花,又遇上个樵夫说昨夜这里似乎下了一场七彩雨,才猜测你们在这儿的。”

“我与方扬曹虎一起上的山,我脚程快,在山坡上看见了放完的烟花筒,还找到了打斗痕迹,就听见了这边有动静。”

“您真聪明!”裴霜拍马屁道。

郦凝枝:“诶,可别夸我,是蕊娘聪明。”

“娘聪明,您也厉害啊!”裴霜把水端得明明白白。

正说着,方扬和曹虎气喘吁吁地赶到。两人瞪大眼睛盯着郦凝枝,方扬结结巴巴道,为了解救裴霜和霍元晦,她迫不得已露了身手:“郦、郦掌柜,没想到您竟是武林高手!”

曹虎也大吃一惊:“方才那轻功,简直像燕子抄水!”

郦凝枝还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瞒你们的,退出江湖很多年了,我现在呀,只想安静经营我的小客栈。”她将七节鞭往腰间一别,又恢复了那个温婉的客栈老板娘模样。

方扬眼睛发亮,已经在脑海里编出一整出江湖侠女隐退的故事。他们青梧真是个好地方,卧虎藏龙。

他发散思维:“裴掌柜不会也?”

裴霜赶紧打断他的联想:“我娘真不会。”

方扬噢了一声,还有些失望。

——

回到府衙,斩弯刀被关进了死牢。

裴蕊娘早已在衙门口翘首以盼,见到女儿的身影,眼眶顿时红了。

裴霜飞快跑着埋进了她娘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馨香,她柔声道:“娘,我好想你。”

裴蕊娘揉了揉她的脑袋:“娘也想你。”

裴霜正在她娘怀里撒娇,忽注意到一道陌生的目光,是一个女子。

她梳着妇人发髻,应该已经嫁了人,脸上有淤青和伤痕,瘦削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粗布衣裳里,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娘,这位是?”

郦凝枝道:“这是邵芳娘。我们路上耽搁,就是因为她。正要与你说呢,还要请你们帮忙。”

邵芳娘怯怯与他们见礼。

裴霜:“什么事?”

裴蕊娘却拦住话头:“你们先去洗漱换个衣服吧,待会儿再说也不迟。”

裴霜与霍元晦都是满身污秽,衣衫还破破烂烂的,确实不适合见客,两人赶紧洗漱换衣。

身上清爽了后,霍元晦也重新换了药,裴霜勒令霍元晦躺着休息:“你不许动。”

“没那么严重吧?”

裴霜面色一沉,霍元晦赶紧道:“好,我听你的,躺着不动。”

郦凝枝笑着看着他们的互动,心下欢喜,好嘞,儿媳妇这下有谱了!

裴蕊娘笑而不语。

“娘,郦姨,芳娘姐姐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先简单说说。”

郦凝枝啜了口茶:“我来说吧,事情也不复杂,芳娘她女儿丢了,想让你们帮着找找。”

“正常报官不就行了?”

“哼,一个未满月的小女婴,官府哪会用心找?”

霍元晦听着有些汗颜,不过这确实是常态,女子薄命,女婴更是,一出生就被溺死的比比皆是,官府自然不愿意浪费人力去找。

“芳娘可怜啊~”郦凝枝感慨。

两人是在城外三十里

的钱家村遇到她的,彼时她正光着脚到处找她的小闺女,可怜她一个未出月子的妇人,脚都磨出了血泡,她男人还带着人在后面追她。

说她丢了女儿失心疯了,邵芳娘努力想要挣脱他男人的怀抱,可是徒劳,那声嘶力竭的哭喊至今让人心颤:“第三个了,这是第三个了,你们把她丢在哪儿了!混蛋!”

钱大志不但不心疼她,反而还甩了她一个巴掌,拖着她:“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找的,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用得着丢她吗,废物,惦记个赔钱货做什么。快随老子回去,养好身子,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周围人都劝,丫头没什么好的,赶紧回家吧。

邵芳娘被扯得踉跄,却仍挣扎着哭喊:“求你告诉我……孩子丢哪儿了……”

又一记耳光落下,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钱大志语气凶狠:“闹什么!回家!”她一个柔弱妇人,哪能反抗得了一个身强体健的男人,邵芳娘被打得头晕目眩,身子还在挣扎,钱大志又拖又拽地想把她弄回家。

邵芳娘鼻青脸肿,满脸是血,郦凝枝当时就红了眼,她一个箭步上前,擒住钱大志的手腕轻轻一拧,那壮汉顿时疼得跪地哀嚎。

谁料整个钱家村的村民竟抄起锄头扁担将她们团团围住。

以郦凝枝的实力搞定这些普通村民当然不是问题,难的是怎么不伤害他们。

周旋了许久她们还是寸步难行,更有些村民看她们美貌又是两个单身妇人起了歪心思,想将她们留下,淫邪的目光在裴蕊娘身上流连。

这下可彻底惹恼了郦凝枝,当即祭出七杀鞭,七杀鞭如银蛇出洞,在空中炸开数道凌厉的鞭花。村民们哪见过这等阵势,转眼间就被抽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她一把揪住钱大志的衣领,那汉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湿了一大片。

“孩、孩子在后山……”钱大志抖如筛糠地指了个方向。

未满月的婴儿身子脆弱,她们怕孩子出事就赶紧去找孩子,但翻遍了山脚也没看见人。

邵芳娘伤心哭起来,想着孩子定是被狼叼走了。

裴蕊娘却发现了不对,这地方还浅,不至于有狼,狼叼走肯定有血腥味,而且杂草丛生,不像是有人来过。

更有可能的是钱大志撒了谎。

因为找孩子,耽搁了进城的时间,若是回去钱家村的刁民也不好对付,她们只好带着邵芳娘在城外客栈住了一夜。

“葭儿,”裴蕊娘轻抚女儿发顶,“这事还得你们来办。”

裴霜已然了解了事情经过,望向角落里瑟缩的邵芳娘,胸口像压了块大石。这个瘦弱的妇人,受了太多的苦。

邵芳娘面容木然,泪水早已流干:“我生了三个女儿,一个……一个都没留住……”

生下第一个女儿时,她满心欢喜,想着有了孩子,以后家里就热闹了,正抱着孩子喂奶,钱大志就一把将孩子夺走,再也没还给她。

那时她胆子小,害怕钱大志休了她,不敢做声,谁叫她生的是个女儿呢?生不出儿子,就不能再婆家立足。婆婆指责,公爹怒骂,丈夫只把她当个泄欲工具。

第二次怀孕,她怀揣希望熬过十个月,却依然是个女儿。这次她鼓起勇气反抗,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毒打。

如今第三个女儿也被夺走,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三个孩子的哭声。邵芳娘下定决心,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找回女儿。她要她的女儿,就算被打死,她也要找她的女儿。

在裴蕊娘的安慰下,她渐渐冷静下来:“我总觉得三丫不是被扔了,而是被卖掉了。”

“哦?”

她想起前两次女儿失踪后,钱家总会改善伙食,钱大志还会买酒喝。这个懒汉哪来的闲钱?除了卖女儿,她想不出其他可能。

“只是……会有人买女婴吗?”邵芳娘的语气,自己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凡是买孩子,终归是为了继承香火,买女婴的极少,就算是欢场,也喜欢七八岁的年纪,那时女孩样貌已经能看出几分颜色,漂亮的能卖高价。

女婴太小,养起来若长歪了,就亏大了,老鸨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说不准呢,有人就喜欢女儿。”裴霜安慰她,“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邵芳娘心中好受了些,握住她的手:“拜托裴捕快了。”

这事还得从钱大志身上下手,毕竟孩子是他抱走的。

裴霜叫上方扬曹虎,准备去钱家村。

快要出门的时候,却被李天常拦住。

“方扬、曹虎,随我一同去趟赵员外家,方才他家小厮来报案,说是家里丢了贵重东西。”

李天常不敢再支使裴霜,但方扬曹虎还是他手底下人,他有权调动。

方扬为难道:“我们要先去趟钱家村,有个小嫂子说她家小女儿丢了。

“什么丢女婴,说不准是他们自己弄死了,这些乡下人家,生出来女婴养不起,就弄死,司空见惯的事儿,没什么好查的。”李天常觉得他们是在浪费时间,“再说了,一个女婴在外面一天一夜,就算找到也早没命了。”

裴霜咬牙,握着刀的手都不禁用力了几分,可她却无法反驳。

她心里知道,找到活着的女婴概率约等于无,可这样她就能不找了吗?

邵芳娘的恳求言犹在耳,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追查到底。

“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找的,不值钱的玩意,”他不屑道,“快随我去赵家。”

“你自己也是女人生的,什么值不值钱,女婴怎么了,那是条人命!”裴霜怒目,“让开,衙门那么多人,不缺他们两个,我要带他们去钱家村,你有什么意见,就去找霍通判!”

她手中的刀微微举起,李天常骂骂咧咧让出路来:“找什么女婴,真是脑子坏了。”

——

钱家村这等蛮村,他们几个人直接去还是有些太危险,裴霜找来当地立长陪同,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钱大志的家。

钱大志正喝着小酒,嘴里哼着小曲,惬意得很。

只听“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他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下,叫嚷道:“谁呀!?”

钱里长走过去拧他耳朵:“死小子,还不起来,差爷要问话!”

“三叔祖,您怎么来了?”

钱里长也信钱,村里人打几个弯都是亲戚。

裴霜他们沉着脸靠近,待他揉了下眼睛,看清他们身上的差服之后,腿都软了:“差差差……差爷……你们大驾光临,是,是要做什么呀?”

面对这种渣滓,裴霜都懒得动手,给了方扬一个眼神。

方扬一点儿不客气,他家中也有妹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怎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他抽刀抵在钱大志脖子上。

钱大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人,小人安安分分,从未做过亏心事啊!”说着又求助地看向钱里长,“三叔祖,您帮我说句话呀!”

钱里长也知道了他干的荒唐事,但到底是自家亲自,开始求情:“差爷,他已经知道错了,您老就先把家伙什儿收起来?”

裴霜示意方扬收刀,倒不是因为钱里长的求情,而是钱大志身子抖如糠筛,再举着刀,她都怕他晕过去。

欺软怕硬的东西!

裴霜冷笑问:“你的三个女儿,都被你卖到哪里去了?说!”

钱大志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邵芳娘:“那个贱人报官了?”

曹虎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嘴巴干净点。”

方扬的刀动了动,钱大志捂着脸,嘴角流出些血沫子:“我错了。”

钱里长有心护他,又怕方扬手里的刀,皱着眉催促:“你就快说吧,差爷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你把孩子卖给谁了?”

“我……我不清楚他的真名,是……是个白胡子老道,大家都叫他白道长,我们村有刚出生的女娃,都是卖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进下一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