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宣运气上佳,一把抓中,还顺势为她争来了个副掌使之位。
“这也太大手笔了。”裴霜扳着指头数了数,笑吟吟撞了下身旁的霍元晦,“咱俩现在可是平级了。”霍元晦擢升的是大理寺正,官居从五品,与她这镜衣司副掌使恰好品阶相当。
她才是真正的白衣飞升。
霍元晦眼中漾开一片浓深笑意,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礼:“是,下官拜见裴副使大人。”
“免礼免礼。”裴霜端出一副架势,故作威严地抬了抬手。可片刻之后,一对上他那含笑的眼眸,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不过镜衣司的官职终究与别处不同。其荣辱皆系于皇帝一身,像裴霜这般以白衣之身一跃成为高品官员,在其他衙门绝无可能,在镜衣司却实属寻常。
只要龙心大悦,封赏几品皆有可能;倘若圣颜不豫,一夜之间贬为白身也是常事。
说白了,这官职全凭帝王喜怒,虽居高位,实则权责有限。裴霜所能调动的,也仅限镜衣司内部人马。
更何况,盛京城里那些官员对镜衣司之人,表面恭敬,私下却多存轻视。人家兢兢业业苦熬多年才得升迁,而你却一步登天与之平起平坐,心中不忿也是自然。
但此刻裴霜正沉浸在喜悦之中,霍元晦自然不会说这些扫兴的话。
“以后还要多多仰仗裴副使。”
见他如此捧场,裴霜心下受用极了,一时兴起,豪爽地赏了他一个香吻。
蜻蜓点水的吻,在他脸颊边轻轻落下,一触即离。
只是她刚要退开,却被他伸手环住了腰。
裴霜感受着腰间不容挣脱的力道,挑眉笑道:“什么时候反应这般快了?”
“没办法,”他眉眼弯弯,清隽面容上笑意荡漾,宛如不染尘俗的仙人骤然坠入凡间情网,“心上人身手不凡,在下也只能勤加练习,方能勉强跟上。”
便是这样一个雍容清冷的谪仙,唯独对她展尽温柔笑意,说尽俏皮话语。
是她的人。
她作势要挣,他却蓦地垂下眉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去了镜衣司……我便不能时时见到你了。”
裴霜心霎时间软了,止了动作,下一瞬,他高挺的鼻梁碰到了她的鼻尖,随即唇上一阵濡湿。
他在吻她。
很轻柔,先是小心翼翼地轻啄,继而如星火燎原般蔓延成炽热的吮吸。
她配合地仰起头,他更加得寸进尺,品尝着她的唇舌,掌握着她的吐息,此刻,清冷谪仙堕仙化妖,勾魂摄魄。
她初入情场,难免被勾了魂儿。
秋风乍起,枯叶与枝干作了最后的告别,最后一点焦黄也飘然坠地,只余下光秃的枝桠默然伸向天空。
待他们驱车驶入盛京城门时,时节已入深秋,空气中透着萧瑟的凉意。
驾车的曹虎裹紧了身上的夹袄,望着城内宽阔的街道与两旁鳞次栉比的铺面,满眼都是新奇:“天子脚下果然气派!真热闹啊!”
方扬骑马慢悠悠跟在车旁,目光也被路边小摊吸引,盯着一个呼呼转动的木风车挪不开眼,想起家中幼弟最喜这类玩意儿,若带回去定能逗他开心。
“那个拨浪鼓也挺精巧,正愁不知该挑什么礼送给老大呢。”
裴霜掀开车帘,笑吟吟吩咐:“停车,去帮我买下来。”
“妹子!那可是我先瞧上的!”曹虎试图争辩。
“不管,我官大,你得听我的。”裴霜扬起下颌,理直气壮。
曹虎梗着脖子:“嘿,你可管不着我,我如今可是大理寺的人!只听我们大人的吩咐!”
裴霜转眸看向身旁的霍元晦。他正闭目养神,一簇秋光从窗外探入,映亮他半张侧脸,光影分明,一半隐于幽暗,一半润泽如玉。
她唇角轻扬:“你们大人……也得听我的。”
话音才落,眼前人倏然睁眼,眸中宛若含了一泓暖泉,漾开清浅笑意。
车外传来方扬的闷笑声:“曹虎呀,你告状也要找对人,找我们大人可没用。”
调侃地明明白白。
车内的郦凝枝与裴蕊娘也抬袖掩唇,轻笑出声。
若是个面皮薄的娘子,早被臊红了脸,可裴霜是一般人吗?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朝对面那人抬了抬下巴:“你说,是不是听我的?”
“听你的。”他语气别样缱绻。
曹虎内心哀嚎:完了!他们家大人这夫纲,怕是永远都振不起来了!
他转而换了人求助:“裴掌柜,您给做做主呗?”
这回求对人了。
“葭儿,莫与曹虎争了,满月礼为娘早已替你备下了。”裴蕊娘含笑虚点了点她。
“好嘞,还是娘最疼我。”裴霜俏皮地倚在她娘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在他们启程赴京前,张泉也捎来了信,道是家中媳妇添了个大胖小子,幼儿和产妇眼下正离不得人,故而无法随行入京。
信里还絮絮说了些青梧的近况。蒋县丞将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脸上的笑容也一日多过一日。
小伍子带着那帮半大孩子,竟也真撑起了云来客栈,不再是只会追在人身後喊“姐姐”的娃娃,如今人人见了都要尊一声“伍掌柜”。只是客栈里那只黑猫似是想他们了,瞧着清减了些。
裴霜收到信的时候蓉蓉一笑,才不信木耳会瘦,她临走时都快抱不动那圆滚滚的一团了。瘦些也好,抱着省力。
知道他们过得好,他们这些离家在外的才能安心。
盛京的天空湛蓝如洗,澄澈明净。可这片巍巍皇城之下,谁知埋藏着多少污糟隐秘?他们此番前来,又将卷入怎样的波谲云诡?
曹虎将车靠边停稳,揣好钱袋便兴冲冲采买去了,方扬也快步跟上。
霍元晦偏过头,轻声问她:“你不去?”她向来最爱街市热闹。
裴霜抱臂端坐,一本正经道:“如今我可是有品级在身的人了,岂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上街?”
官没当几日,架子先摆起来了。
郦凝枝忍俊不禁:“照这么说,盛京城里诸位大人岂非都不用上街了?”
“大人上街,那都是乘着软轿,好几人抬的那种,远远地就看见了。”
霍元晦含笑凑近:“那我去为你租顶软轿?”
裴霜轻推他一把:“别闹。”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车厢内一时暖意融融,满是轻松气氛。
“方扬和曹虎怎么回事?买个拨浪鼓去了这半天还不回来?是打算把整条街都搬空吗?”裴霜嘟哝着,一边掀开车帘朝外张望,却见两人竟都在街角处停住了脚步。
那街角密密匝匝围了一群人,似是出了什么事。
裴霜正欲下车看个究竟,却见一人猛地策马自人群中冲出,径直闯入主街。马蹄轻扬,带起一片尘土,堪堪从她眼前掠过。马臀后竟还拖着个被捆得结实的人,绳索另一端正攥在骑者手中,被绑的人跑得跌跌撞撞,好不狼狈。
马行得并不快,裴霜清晰地看见了马上之人,是个少年,梳着高扬的马尾,剑眉斜飞入鬓,通身透着锦绣堆里养出的张扬恣意。马屁股后头还呼啦啦跟着一溜家丁仆役。
恰在此时,方扬与曹虎回来了。方扬抱着好几包零嘴,曹虎怀里则塞了刚买的拨浪鼓。
裴霜抓了把还热乎的炒栗子,顺口问道:“那边怎么回事?刚过去的是谁?”
方扬道:“就听了几耳朵,好像是承恩侯府上的。具体什么事也不清楚,被绑的是个卖糖水的小贩。只听那少年郎问了一句姓名,卖糖水的刚应声,就被他揍了一顿直接捆走了。”
“青天白日就当街绑人?”裴霜缓缓摇头,“他这是嫌他爹谢江被御史弹劾得还不够多吗?”
霍元晦沉吟道:“看年岁应是承恩侯的幼子,谢陵。听德清提起过,是个混不吝的纨绔,胆大包天,进京兆府衙比回自家门还勤。”
横竖自有京兆尹去头疼,原与他们不相干。
此时,一架装饰华贵的马车自对向缓缓驶来,一看便知车内非富即贵。裴蕊娘斜瞥见车辕上悬着的“徐”字标记,急忙抬袖掩面,低声道:“快放下车帘!”
裴霜赶忙照做,余光扫过窗外马车,心下顿时了然。
这可不是通州,认识她们的人多。
方扬曹虎并不知内情,有些奇怪。
“直接去镜衣司北司衙署。”霍元晦淡淡吩咐道,声线平稳。
第117章
镜衣司分设南司与北司,如今北司由彭宣执掌。他们抵达时,彭宣并不在衙内,前来接待的是位熟人。
就是从前经常与他们交接人犯的白小昀。
白小昀殷勤地奉上茶水:“掌使大人进宫去了,归期未定。不过他早有交代,已为两位夫人和裴副使备好了宅院,稍后便由卑职引诸位过去。”
霍元晦笑着调侃了句:“怎的没有我的份?”
“大理寺的官员自有官舍安置,”白小昀也笑,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可千万别在这儿提您那身份,不然呐,怕是要被咱们的人‘请’出去的。”
“呵,你们镜衣司与大理寺,竟已到了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郦凝枝轻笑着摇头,脸上所覆的面衣随之轻轻颤动,“耿集也不管管?他人呢,莫非也不在?”
自踏入镜衣司起,她与裴蕊娘便始终以轻纱遮面。
白小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位夫人竟直呼耿指挥使的名讳。他迅速敛起神色,语气愈发恭谨:“指挥使大人是与掌使一同进宫的。”
裴蕊娘若有所思,随即淡然道:“既然他们都不在,便先引我们去住处歇息吧。一路舟车劳顿,确是有些乏了。”
白小昀当即唤来一辆比他们所租更为宽敞的马车。方扬和曹虎不禁暗暗咋舌:盛京人手笔,果然不凡。
安排的宅邸位于城西,距镜衣司衙署有些距离。但马车行驶平稳,车内又铺设软垫,倒也不觉疲惫。
宅子是一座二进院落,门脸虽不张扬,内里却别有洞天。两侧是蜿蜒的抄手游廊,步入二进,可见一方小巧花园,当中竟安置了一架秋千。东厢房外百竿翠竹倚墙而立,西厢门前则留有空地,摆着练武用的木桩。
“这宅子是德清准备的?”裴蕊娘轻抚着微荡的秋千架,轻声问道。
“正是,掌使大人费心筹备了许久。可是有哪里不合心意?”白小昀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只是面衣遮掩了大半,什么也瞧不真切,唯见一双沉静的眼,仿佛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并无不妥,”裴蕊娘眼中漾开淡淡笑意,“替我多谢你们掌使。”
“您言重了,您满意便是最好。”彭宣离衙前再三叮嘱他这两位夫人身份紧要,他丝毫不敢怠慢。
“掌使说两位夫人素喜清静,故未安排常驻仆役,只有些定期前来洒扫的婆子小工。若无吩咐,他们绝不会擅入内院。”
裴霜四处看了看,心下颇为满意:“没想到彭宣瞧着粗枝大叶,办起事来竟如此细致周到。”
霍元晦但笑不语。
白小昀又仔细交代了些日常琐事,譬如左邻右舍皆是何等人家,采买物品该往何处,事无巨细。待一一嘱咐完毕,方才告辞离去。
裴蕊娘除下面衣坐下,目光转向郦凝枝,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难为耿集如此费心。”
郦凝枝迎上她的视线,对她话中那点若有似无的打趣心知肚明:“诶,看我作甚?又不是我让他安排的。这不都是冲着敬重你么?”
裴蕊娘抿唇轻笑:“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裴霜眉梢一扬,嗯?这话里似乎意味深长?
“耿前辈对您……?”她顿时一脸兴味盎然,挤眉弄眼地凑近。
郦凝枝抬手虚点她:“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些什么?没有的事,我们不过是旧识故交。”
“哦——旧识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啧啧两声,“可惜了可惜了,我还当……”话说一半便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人无限遐想。
霍元晦也来了兴致。娘与耿集?这层关系他倒是从未听人提起过。
不过郦凝枝显然不愿多谈,两个年轻人也只好揣着满腹好奇,将疑问暂且按下。
次日,霍元晦带着方扬与曹虎前往大理寺报到,裴霜则换上一身崭新的飞鱼服,独自前往镜衣司。
司内众人对这位空降的副掌使皆怀有浓厚兴趣。女镜衣使他们并非未曾见过,但初来乍到便高居副掌使之位的,确是头一遭。
加之先前剖心案与北乡书院案早已让裴霜在京城声名鹊起,众人对她那“上能缉凶,下能验尸”的本事好奇不已,都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女神捕”。
裴霜含笑与众人招呼,态度亲和。司内同僚颇觉新奇,上位者多半威严持重,如她这般随和的可不多见。
而且……她和众人想象的截然不同。说书人口中总将她描绘成虎背熊腰、力能扛山、貌若男子的模样,可见了真人才发现,分明生得圆眸桃腮,眉似远山,身量虽较寻常女子更为高挑,但这般品貌,便是放在闺秀堆里也毫不违和。
白小昀引着她熟悉衙司各处,裴霜对一切皆感新鲜,默默将布局记于心间。
“寻常若无要务,在自己值房待着便可。”白小昀说着,又招手唤来一名镜衣使。
此人眉目清秀,虽与旁人一般装束,裴霜却一眼辨出她是女子。
“裴副使,这位是葛语风,日后便是您的副手。有何差遣,吩咐她即可。”
葛语风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参见副使大人。”
“起身吧。”裴霜早已注意到她,方才人群中,就属她的目光最为炽热灼人。
白小昀又道:“掌使今晨方从宫中归来,眼下正在补眠。可需属下前去唤醒?”
“不必了,没什么要紧事。待他醒来再问也不迟,就不扰他清梦了。”裴霜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心下却不由思忖: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竟让圣上召他们商议了一整夜?
这一想,便出了神。待她觉得腿脚有些发酸,才蓦地回过神来。
葛语风仍静立原处,身姿笔挺,面色沉静如水。
裴霜端详着自己这位新副手,心下了然,这又是个寡言的。
“别总站着了,该坐便坐。”裴霜笑
着解释,“我有时想事会入了神,耗得久了些,你不必一直陪着干站。”
“属下不累。”葛语风抱拳应道,声线平稳。
“那便替我沏杯茶吧。”
“是。”葛语风利落地找出茶叶罐,用茶匙量取茶叶,又提壶去外间取了热水来。
裴霜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待她将一盏青瓷茶杯奉至面前:“大人,请用。”
裴霜接过茶盏,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执杯的手,浅啜一口,放下茶盏,才缓声开口:“你出身官宦之家,为何会入了镜衣司?”
葛语风面露讶色:“大人如何得知?”
“你惯用左手,善使长枪或长刀一类兵器。父亲应是武将,且已然过身;母亲出自官家,但外祖父官阶不过五品下。家中……应当还有个弟弟。我说得可对?”
葛语风眼眸愈发明亮,惊叹道:“您……您真神了!这些您是如何看出的?”
“分析。”裴霜微微一笑,“你沏茶时章法讲究,必是家中有人悉心教授过茶道。寻常女儿家的技艺,不是承自母亲,便是师从外人。而有能耐延请茶道师傅的,多半是官宦门第。”
“你手上硬茧分布有致,新旧叠加,新茧是使佩刀磨出来的,旧茧则是自幼习武所留。如今人家鲜少舍得让女儿吃这份苦,故而推测你父亲是武将。”
“那我父亲已然过世、家中尚有幼弟,以及外祖父官阶不高这些……竟也能靠分析得出?”
“自然可以。”裴霜微微颔首,“你衣衫虽整洁,却可见细微补痕,说明家道已不如前。若你父亲仍在世,断不至如此。但家中若无一男丁支撑门户,依你这般年纪,恐怕早被族中叔伯安排婚嫁,岂容你在此自在当差?至于你外祖的官位,倒有几分猜测之意。”
“猜测也能这么准?”
裴霜垂眸又饮了一口茶,方缓声道:“本朝律例,守寡妇人可归娘家,由外祖家赡养。你母亲既未归宁,可见外祖家中亦不宽裕,故而推测其官位应不甚高。”
“确实如此,”葛语风眼中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扬起脸,笑容里带了几分豁达,“外祖家中所余资财供养几位舅父已是不易,又怎容得下我们母子三人栖身?”
她忽然双膝一屈,郑重下拜,“大人真不愧‘女神捕’之名!与您相处不过片刻,竟将属下家中境况看得如此透彻。属下……属下愿拜您为师,恳请大人收下!”
“快起来。女儿家的膝盖,金贵得很,别动不动就跪。”裴霜伸手扶她起身,迎上她灼灼的目光,笑道,“拜师便不必了,我生性不喜拘束。收了徒弟便得管上一辈子,你只管跟着学便是,想学什么,随时来问。”
“你入镜衣司,是为搏一份前程,护佑母亲与幼弟。只要心怀热忱,脚踏实地,自有出头之日。”
镜衣司有一处是其他官署比不上的,无论男女,升迁机遇一视同仁。
葛语风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直至午后用罢饭食,彭宣才得空来寻她:“适应得如何?”
“这儿可比州府衙门清闲多了。”裴霜半倚在椅中,姿态闲适,很是惬意。
彭宣神色却蓦地一紧,连忙摆手:“可不敢这么说!一说闲,准要来事儿!”
“这么灵验?”裴霜赶忙捂住嘴,不敢再言。
她顺势问道:“昨日进宫所为何事?”
彭宣扫了一眼屋内的葛语风,对方极有眼力见地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后,彭宣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今年南方多个州府皆上报歉收,漕粮征收愈发艰难,陛下忧心忡忡,召师父与一众内阁大臣商议了整夜。”
““今夏黄河汛情异常凶猛,灾患深重,眼看凌汛又至,陛下为此愁得鬓角都添了几缕霜白。加之河道淤塞严重,漕船根本难以通行。”
“然海运之事毫无经验可循,海上航线该如何开辟,如何确保稳妥?商议了一夜,依旧提不出个万全之策。廖右相仍力主维持原状。”
裴霜沉吟道:“河运转海运非一日之功,若真要变革,确需伤筋动骨。”
但这些终究非他们所能左右。说完朝堂大事,彭宣话锋一转,提起了平西侯袁伯洪。
“平西侯自上回病危后,家中请了个道士上门,病情竟意外好转。如今他迷上了求仙问道,连家中都设起了道场。”彭宣当作一桩奇闻说与她听,“还时常拉人同修。如今他那小道场里,竟也聚了七八个常客,个个去过之后,都说道士道法高深,跟着修行能洗筋伐髓、延年益寿。”
“什么道士?”裴霜听得耳熟,不由警觉,“那道号你可听说?”
“听闻……好似叫太嘉。”
“太嘉!!?”裴霜骤然抬眼。
“你知道此人?”
裴霜面露讶色:“自然认得。他原先盘踞在通州灵台观,赵家那桩案子他也曾牵扯其中。我始终觉得他行迹可疑,似与天知教有所勾连,只是苦无实证。”
“赤火帮与天知教有染,平西侯府又同那些黑衣人牵连甚深。若说太嘉是天知教的人,也非不可能。他们如此大肆宣扬修道长生,究竟意欲何为?”
裴霜神色凝重:“眼下还难以看透,务必加派人手紧盯。”
“放心,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彭宣点头,又道,“还有一事,酒师父已动身往西边去了。名单上的人似乎尚有幸存者。酒师父生怕再生变故,亲自赶去了。”
提及酒师父,裴霜唇边终于漾开一丝笑意:“许久未见这老头了,倒真有些想他。有他出马,便可安心了,定能带回好消息。”
“但愿如此。”彭宣轻叹,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失望,心中难免惴惴。
——
草地上围了一圈百姓,几个皂隶正奋力挖掘着周边土地,地上已被掘出一个又一个土坑。一只孤零零的断脚横陈在草叶间,显得格外刺目。
温远与霍元晦策马赶到,曹虎连忙上前接过缰绳。
二人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蹲下身仔细察看。那断脚连着小半截小腿,沾满污泥,呈出一种瘆人的青黑色,唯有指甲盖隐约反着光,尚可辨出是只人脚。
脚上皮肉尚未完全脱离骨骼,从腐烂程度判断,脱离人体应不久。
方扬抹了把额角的汗,上前禀报:“两位大人,另一处又发现了一些尸骨。”
他们立即赶去。那土坑挖得并不深,碎骨混杂在泥土中,有半个头骨、盆骨,还有几块零散的碎骨,颜色灰白中透着焦黑。
“怎么看着有灼伤的痕迹?”温远拾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动检查。
霍元晦朝周围四顾一番:“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了,附近都已仔细翻找过,再无其他。”
“将所有这些都带回大理寺。”温远拍去手上灰尘,眉头微蹙,“只是目前难以断定这断脚与这些碎骨是否属于同一人。”
毕竟断脚尚存皮肉,一个人失了足也未必丧命;而另一边却是遭焚烧的骸骨。若为同一具尸体,为何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去镜衣司请裴霜吧,”霍元晦建议道,“她应能验出端倪。”——
作者有话说:收小妹,正式开始上班
第118章
大理寺内,裴霜与葛语风身上醒目的飞鱼服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步入殓房,见霍元晦早已等候在此,裴霜眉眼一弯,轻快地小跑过去:“下回可不敢再穿这身来你们大理寺了,太招眼。”
霍元晦灿然一笑,眼底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们都是对‘女神捕’心怀好奇,想来一睹真容,与这身衣裳干系不大。”
大理寺自然早已知晓镜衣司新来了位女副使,正是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女神捕。
“此番遇上一具棘手的尸身,还望副使大人施以援手。”霍元晦拱手一礼。
裴霜按下他的手:“别贫了,快带我去验看。”
葛语风背着裴霜沉甸甸的工具箱,默默观察着这两位大人之间既熟稔又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相处方式,心下颇觉有趣。
裴霜本还想戴面衣,但看着已经被烧成这样的尸骨,显然也是没有必要。
“从盆骨形态可判断,死者为男性,”裴霜戴好手套,将残存的头骨碎片小心拼合,“年纪应该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家境优渥。”
“为何如此断定?”
殓房内原本寂静,葛语风忽然发问,两人目光同时转向她。
她顿觉失言,慌忙道:“属下多嘴,请大人恕罪。”
裴霜轻笑:“无妨。我平日习惯直说结果,许久未有人追问缘由了。”
霍元晦自上而下打量了葛语风一番,笑道:“倒忘了问,这位是你新收的……小妹?”
“什么收不收的,”裴霜睨他一眼,说得她好似山大王一般,“这是葛语风,我正儿八经的副手。”她现在可是有官身的人。
随即又向葛语风介绍:“这位是大理寺正霍大人。”
葛语风连忙欠身行礼。
“既想听,便近前来。”裴霜对她招招手道,“把验尸单给他吧。”
葛语风拿着笔瞟了眼霍元晦:“这……不妥吧,我来就行。”
“不妨事,他做惯了的。”裴霜示意她靠近,“你想学吗?”
“想!”葛语风眼睛一亮,立刻凑到裴霜身后。
霍元晦认命地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裴霜递给她一副手套,指着拼合好的头骨道:“人的头骨共有二十二块,自出生至死亡,数量不变。但从婴孩、孩童至成人,这些骨缝的闭合状态却大不相同。”
“你看此处、此处,还有这里,”她指尖轻点几处骨缝接口,“这些缝隙已完全闭合,说明死者已是成年人。”
葛语风眼睛亮晶晶的,越听越是兴奋,笔下飞快,将裴霜所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裴霜见状轻笑:“分辨成人与孩童的头骨,还可观察三庭比例。孩童的额头与眼睛几乎占据头部的二分之一,成人则接近三等分。其余通过头骨判断年纪的法子还有许多,日后慢慢教你。”
葛语风连连点头:“多谢大人!不过又怎么确定他年纪区间呢?”
“看骨骼的韧性,牙齿的磨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经验。”裴霜不疾不徐地解释,“年长者的骨骼更脆,牙齿磨损也更严重。此人牙齿有些松动,说明身有些年纪,应当在三十到五十之间。至于为何我给出的范围更小,则更多凭我的经验了。”
“那家境优渥呢?”
裴霜点了点头骨上的牙齿:“此人牙齿间还算干净,必是有清洁牙齿的习惯,寻常人家可用不起牙粉这样的东西。”
“小小牙齿还有这样的门道。”葛语风越发觉得验尸这门手艺高深。
验罢头骨与盆骨,再检视其他碎骨,其骨骼状态大致相仿,可确定属于同一具尸骸。
待到检查那截断脚时,裴霜小心翼翼洗去其上污泥。当脚掌完全显露时,三人皆是一怔。
葛语风忍不住低呼:“此人竟有六根脚趾!”
裴霜却唇角一扬:“运气不错,遇上个六指的。”
“运气不错?”葛语风不解。
“六指便是特征。有特征的人,才好找寻。”裴霜耐心举例,“譬如让你在人群中找一个指定之人,是五指的好找,还是六指的?”
“哦~大人说得对!”葛语风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霍元晦唇角含笑,静立一旁。她便是如此,才华灼灼,不经意间便吸引所有人倾慕。
“这只脚的骨骼状态与那堆碎骨相近,但只能说是年纪相仿,无法完全确定属于同一人。”
“连你也无法断定?”霍元晦问。
“我又不是神,裴霜坦然道,“那堆骨头烧得碎肉无存,几近成灰,能验出这些已是不易。”
葛语风生怕霍元晦责怪,忙出声维护:“我们大人能看出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
霍元晦看着挡在裴霜身前、一脸护犊模样的葛语风,简直哭笑不得:“这下可好,她护你跟护崽似的。倒显得我从前做得不够周到。”
裴霜翘起唇角,拍了拍葛语风的肩示意她安心:“正好让你知道,如今我也是有人护着的了,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大人,他从前欺负你吗?”葛语风立刻看向霍元晦,眼神暗含警惕。
“他哪能欺负得了我?”裴霜见她当真,不再玩笑,“真没有。他一个文官,怕是挨不住我一拳。”
葛语风打量霍元晦一番,见他确实一副文弱模样,不似习武之人,这才信了,稍稍退开。
霍元晦温声对她道:“你维护你家大人的心意是好的,只是稍欠思量。若我与她关系不睦,她又怎会应允来此验尸?”
对哦。葛语风后知后觉,验尸与查案不同,她们本不必来。
裴霜转而问道:“这尸体在何处被发现?温大人可去追查了?”
“正是。发现地周围有些工坊,他已带人前去查访。”
“可着重排查设有大型窑炉之处,譬如砖窑、瓷窑等。尸骨能烧至如此程度,绝非寻常人家灶火所能及,必是经受了持续高温焚烧。”
此时,温远正带人立于一家陶瓷工坊门前。守门人竟拦住了皂隶,态度强硬。
方扬亮出令牌:“大理寺办案,还敢阻拦?让开!”
寻常人见此早已胆怯,但这几人却毫无惧色。守门人嚣张道:“尸体又不是从我们工坊里挖出来的,凭什么搜查?”
“人既死在附近,便不能排除工坊内有人行凶后移尸的可能。不止你们一家,这周遭所有工坊都需排查。”温远依旧耐心解释。
那守门人却仍不退让,反而抬高了声调:“我们东家可是姓俞!这位大人确定要搜吗?”
盛京城中姓俞且有头有脸的人物,唯有兵部那位老侍郎。俞老大人虽已年迈致仕,不足为惧,但其长女正是平西侯夫人。
“本官秉公执法,想来俞老大人与平西侯爷皆是深明大义之人,必不会介意。”温远面色一肃,不再多言,挥手厉声道,“搜!”
守门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真要与大理寺官差正面冲突却也不敢
,只得悻悻让开。
皂隶们一拥而入,将工坊里外翻检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温远回到大理寺时,裴霜尚未离去。他提及搜查结果:“周围确有一家瓷窑工坊,我等连窑炉内部都仔细查过,并未发现异常。”
“若断脚与尸骨同属一人,此事应已发生七八日有余,纵有痕迹也早被清理干净了。”裴霜仍觉那瓷窑工坊颇为可疑。
温远道:“那工坊规模不大,仅有两个窑口。据管事所言,此处本非正经经营之地,乃是俞家十二郎酷爱制瓷,家中特为他置办的玩乐之所,平日里没什么人。”
“俞十二郎?”
“是兵部前任侍郎俞老大人的幼子。他年岁几乎与俞家孙辈相仿,俞老夫人极为疼爱,但俞老侍郎却认为男儿不可娇惯,早年曾将他扔进军营磨砺。谁知归来后仍不成器,反倒痴迷经商,尤好烧瓷。倒是个钻研瓷器的行家,真被他琢磨出了些门道,所制瓷器堪称京中一绝。”
裴霜淡淡听着:“有一技之长,而非纯纨绔,倒也不错。”
“此人确有些本事,只是性子痴了些。可惜常与谢六厮混一处,连带着名声也被带坏了。”
“谢六?可是谢陵?”
“正是他。”温远顺带提起早先从京兆府听来的消息,“昨日谢六又进了趟京兆府衙门。谢侯爷去领人时,脸色铁青,听闻回去后又赏了他一顿鞭子。”
挨鞭子?恐怕与那日当街绑人的行径脱不了干系。
“即便怀疑那工坊有蹊跷,但尸骨终究非从其内挖出,我等确实缺乏正当理由再度搜查。”温远将话题拉回案子上。
“眼下还是先从确认死者身份入手。”霍元晦道,“已吩咐下去查访六指、年约四十至五十、家境殷实之人。”
裴霜轻抚下颌,默念着“俞十二郎”这个名字。或许能从他身上寻得些线索,只是……该如何接近才不显得突兀?
——
瑶华堂内,俞十二正拿着细软绸布,悉心擦拭博古架上的瓷器。店内客人寥寥,他却毫不在意。
伙计对他这般举动早已司空见惯。这位东家爱瓷成痴,店里陈列的每一件瓷器几乎皆出自他手,俱是他眼中的珍宝。
“俞十二!”人未至,声先到。
伙计对这嗓音熟悉得很,眼皮都未抬便知是另一位小祖宗驾到,各自低头忙着手头的活计。
谢陵杵在门前,俞十二笑着朝他招手:“既来了,怎不进来?在门口发什么呆?”
谢陵瞄了眼那门槛,似下了极大决心般抬脚,姿势却说不出的别扭,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暗暗托着臀,简单一个动作竟做得满头是汗。
俞十二对他这般情状倒是熟稔,赶忙上前欲扶:“你小心些。”
谢陵甩开他的手,半是逞强半是恼火:“我自己能走!”
俞十二也不计较他的坏脾气。相识多年,他早知这位好友最是嘴硬要面子。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快随我进内间,给你看个好东西。”
“你又捣鼓出什么奇形怪状的瓷器了?”谢陵可不觉得他能拿出什么别的新鲜玩意。
俞十二仍卖着关子,拽着他胳膊就往里走:“看了便知,快来!”
二人步入内室,谢陵对着眼前那把红木椅左看右看,暗自琢磨何种坐姿能令他的尊臀少受些罪,最终却还是选择放弃。
太硬,太疼。算了,还是站着稳妥。
俞十二取来一只锦盒,见他仍站着,不由问道:“怎不坐下?”
谢陵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站着舒坦,我、乐、意、站、着!”
“哦……忘了你还伤着。”俞十二有个毛病,记性总不大好,方才的事转眼便能抛诸脑后。
“既伤着便该好生在家休养,跑出来作甚?”俞十二眼中透出几分真切的心疼,“谢侯爷这次下手也太重了些。你为何不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
“有什么可说的!”谢陵把头一扭,“反正他历来觉得我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
“你不说,他怎知你此番是做善事?”
“那他也没问啊!”
这对父子,真是别扭到一块儿去了。
“这回他可气得不轻,下手忒狠,还禁了我一个月的足!”谢陵回想起方才翻墙的艰难,只觉臀上的伤又隐隐作痛,“我可是偷溜出来的!”
“快给我想个法子,让老头子赶紧解了我的禁足。让小爷在家闷上一个月,非疯了不可!”
俞十二眨眨眼,老实道:“你这不已经出来了么?”
“晚上还得溜回去!老头子肯定要查房!”
“那我可没法子,”俞十二摊手,对自己的斤两十分清楚,“我还没你机灵呢,能有什么好主意?”
谢陵长叹一声,愁眉不展。俞十二却兴致勃勃地打开锦盒,二人的悲喜此刻毫不相通。
“快瞧瞧我的新作!”——
作者有话说:开始新案子啦~
稍微改了下尸体死亡时间,从两三天改成七八天了,写到后面发现时间有点太短,不太合适
第119章
锦盒内衬鲜红软缎,凹槽中静静卧着两只茶盏,通体莹白,素净无华。
谢陵大失所望:“这算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两个寻常白瓷茶碗嘛。”
俞十二立刻露出一副“你怎如此不识货”的神情,急道:“这可不是普通白瓷!”
说着他便将烛台移近,取出一只茶盏,注入澄澈茶汤。那茶汤色泽温润如琥珀,打着旋儿落入盏中。在暖橙烛光映照下,竟能从盏壁外侧清晰透出茶水的水位线!
随着时间推移,茶汤色泽逐渐深沉,而在这只奇特的茶盏中,茶色变化过程清晰可辨,宛若活物。
谢陵被这奇妙景象惊住,再细看,哪是什么寻常白瓷?盏体轻薄剔透,乳白莹润如玉,光晕流转。
“拿起来试试。”俞十二引导道,显然对他讶异的表情十分受用。
谢陵指尖刚触到茶盏,险些手滑没托住!茶盏微微一晃,溅出几滴茶汤。
“小心!”惊得俞十二脸色都变了,慌忙伸手去护,“可别摔了!”
谢陵手上功夫到底利落,迅速稳住了:“无妨无妨。”他忍不住赞叹,“这瓷面竟滑得像浸过温水的丝绸,半分滞涩也无!”
他指腹轻贴盏壁,只觉杯体薄得近乎轻盈,却并不飘忽,分量比寻常瓷器不知轻巧多少。
“太漂亮了……说是美玉也不为过!”谢陵由衷赞道。
俞十二笑容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还不止好看呢。”他屈指轻弹杯壁,声响清越透亮,宛若雨滴敲击琉璃,一击即定,毫无拖泥带水的余音。
谢陵朝他竖起大拇指:“果真极品!十二郎,厉害!”
注视着那对白瓷茶盏,谢陵脑中灵光一闪,他父亲素来酷爱品茶,于茶道颇有钻研,家中珍藏名茶无数。若能送上一套以此等白瓷精制的茶具,老爷子必定欣喜。
这一高兴,他的禁足令岂非迎刃而解?
俞十二尚在沾沾自喜,全然不知自己这宝贝已被好友惦记上了。
谢陵胳膊一伸,搭上他肩头:“俞十二,商量个事儿呗。”
俞十二警觉地挪开他的手臂:“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谢陵堆起讨好的笑,“就是想请咱们十二郎帮个小忙。”
每回他露出这种笑容,自己准得吃亏。俞十二赶忙抱紧锦盒:“这个……真不能给!”
“不要你这两只。”
俞十二刚松半口气,却听谢陵紧接着道:“给我另烧一套。茶杯、茶碗、茶则、公道杯、品茗杯……统统配齐,要一整套!”
俞十二越听越是心惊,他可真敢开口!连忙推拒:“不行,真不行!”
“就凭咱俩这交情,让你烧套茶具都不成?我又不是白要!银钱照付
,或者……你去我私库里随便挑,看中什么拿什么!”谢陵记得他极钟爱那只三足鸡首壶,自以为抛出这般诱饵,俞十二断无拒绝之理。
不料俞十二仍旧紧锁眉头:“谢六,真不是我不愿。是这烧制过程极难,而且……材料也稀缺。并非有意推脱。”
谢陵顿时不快:“你既烧得出这两只,就必定能烧出一套来!材料缺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俞十二垂着头,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这情状落在谢陵眼里,分明就是推诿,烧瓷哪需什么稀罕材料?定是这小子存心不愿帮他!
谢陵恼了,亏得他从前在军中那么帮他,这小子太忘恩负义了!他一下夺走了锦盒:“哼,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出茶具来,我再还你。”
“哎!哎!谢六你别胡闹!”俞十二秀气的脸上顿时写满焦急,伸手便欲抢回。可谢陵身量比他高,身手更是利落得多。
左摇右晃,锦盒不断在他手中变换位置,俞十二心有顾忌,又怕东西伤到,也不敢大胆动作。
再说纵然谢陵身上带伤,他想从他手中夺回东西,仍是难如登天。
谢陵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高举着锦盒几步就跨出了门,扬声喊道:“我先替你保管着!”
俞十二急追出门,伸手欲拦:“谢六!你还给我!”
谢陵转身倒着往后走,晃了晃手中锦盒,得意道:“你答应替我烧制茶具,我便还你。”
“小心——!”俞十二骤然瞪大双眼,清晰地看见谢陵即将撞上身后之人。
谢陵慌忙止步,却为时已晚。身后之人正正撞在他背部的伤处,剧痛袭来,他手一松,锦盒脱手而出,眼看就要砸落在地!
电光火石间,一只皂靴倏然伸出,在锦盒底部轻巧一垫一挑,那锦盒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一人掌中。
俞十二吓得魂飞魄散,疾奔过来,见锦盒完好无损,这才长舒一口气,连连抚胸:“万幸万幸,菩萨保佑……没碎就好,没碎就好!”
“多谢这位娘子出手相助。”俞十二赶忙向接住锦盒之人道谢。
裴霜将锦盒递还:“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谢陵,语带微讽,“倒是这位郎君,走路还需多看前方才是。盛京城的路,可不是你家院子。”
谢陵硬生生咽下这讥讽。若在平日,他定要反唇相讥,但看在她救了锦盒的份上,暂且不与她计较!
“不知里面是何宝物,竟让郎君如此紧张?”裴霜观二人互动,心下已大致断定眼前这秀气郎君便是俞十二郎。
她本欲来俞十二所开瓷铺碰碰运气,不料撞上这般情景,倒是巧了。
俞十二急忙打开锦盒检视,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哭丧着脸道:“谢六!都怪你!你赔我宝贝!”
只见方才还洁白无瑕的茶盏中,两只茶盏的杯壁上,赫然都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谢陵登时不知所措起来,他本只想开个玩笑,岂料竟酿成这般意外。
“我……对不住。”他懊恼地挠着头,情急之下竟迁怒于裴霜,“还有你!怎么回事?为何偏要走在我身后?我后脑袋上没涨眼睛,你眼睛长在前面也看不见吗?这东西坏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这人怎如此不讲道理!”葛语风当即出声斥道,“裴姐姐好端端在街上行走,是你自己突然倒撞过来!若非裴姐姐出手,你这茶盏早已粉身碎骨,你竟还有脸反咬一口索要赔偿?真是脸皮厚过城墙!”
她们早已换下飞鱼服,作寻常女子打扮。裴霜嘱咐在外需改换称呼,她年长葛语风两岁,故让其唤作姐姐。
裴霜摸了摸鼻子。谢陵这话虽是无理取闹,却误打误撞说中了几分真相。
她确是故意撞上去的。早在街上她便远远认出了谢陵,本以为自己身手足以护住锦盒无恙,岂料盒中之物竟如此脆弱。
心下怀愧,她按下葛语风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位郎君说得是,我也有错,未能及时避让。”她凑近细看那茶盏,“不知可否修补?在下愿尽力相助。”
俞十二指尖抚过杯壁细纹,触到那突兀的起伏,脸色愈发灰败,竟瘪着嘴呜咽起来:“补不好了……怎样都补不回来了,呜呜……”
他这一哭,眼泪便如决堤一般,再也止不住。
葛语风凑近裴霜耳边,低声道:“一个大男人,怎地说哭就哭……”
裴霜倒还算镇定,心想也需容得男子有一副柔软心肠。
许是觉出当街痛哭实在丢人,谢陵半拉半扯地将俞十二拽回了店内。
“哎呀,别哭了!我赔你就是!那三足鸡首瓶,明日就送你府上,成不成?”谢陵手忙脚乱地哄他。
可俞十二什么也听不进去,衣袖都被泪水浸湿,话语含混不清:“赔不了……你赔不了的。我不要别的,我只要我的白瓷杯……”
裴霜仔细端详那茶盏。杯壁确比寻常瓷杯薄上许多,难怪她并未使多大劲便撞出了裂痕。
“郎君既能烧制出此等瓷杯,凑齐材料再烧一对便是?”
“正是!”谢陵连忙附和。
俞十二哭声渐弱,声音细若蚊蚋:“凑不齐的……”
“什么材料这般难寻?你只管说,我去给你弄来!”谢陵拍着胸脯保证。
裴霜亦道:“在下或也能想想办法。”
俞十二慢慢擦干眼泪,先前那股伤心劲稍缓,语气却依旧低落:“罢了……你们走吧。许是天意,让我留不住这东西。”
“十二……”谢陵还想再劝,却被俞十二推搡着出了门。
“你走吧,”俞十二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我不要你赔了。”
裴霜与葛语风自然也未能幸免,被一并“请”出了门。俞十二反手关上铺门,背靠着门框滑坐在地,越想越是伤心,索性埋头痛哭起来。
低抑的哭声隐隐传出门外。谢陵心焦如焚,在原地踱来踱去。裴霜正欲上前叩门,却被他拦住:“十二郎正在伤心处,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的。”
他深知这位好友的脾性,平日怎样随和都好商量,唯独涉及瓷器之事格外较真。更兼是个实打实的“哭包”,情绪上来便能不管不顾地哭一场,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裴霜抱臂而立,看向他:“那谢六郎可有良策?”
“眼下除非能再做一对一模一样的赔他,否则别无他法。”谢陵愁眉紧锁。
“我们连所需材料都一无所知,何谈重制?”裴霜摊手道。
谢陵摩挲着下巴苦思,忽而眼中一亮:“我倒知道个地方,兴许能弄清材料。走!”
他刚转过身,却见裴霜抬眸,眉梢轻挑,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朝街那头抬了抬下巴,慢悠悠道:“看来……谢六郎您是走不成喽。”
谢陵自然也看见了街上那群正朝自己而来的家丁护卫,领头的正是府中管家。心下顿时叫苦不迭。
糟糕!这回爹发现得也太快了!
他转身欲逃,动作一大猛地牵扯到臀上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咿呀”叫着捂住了伤处。
裴霜与葛语风在一旁忍俊不禁。
家丁们很快围拢上前。谢忠朝谢陵恭敬一礼,语气却不容置疑:“六郎,随老奴回府吧,莫要让小的们为难。”
“忠叔,我晚些自会回去,眼下真有正事!”他这倒并非托词,俞十二的宝贝还等着他补救呢。
谢忠却显然不信,同样的借口他们早已听过太多次。他只平静道:“六郎若不肯随老奴回去,下回便只能是侯爷亲自来寻了。”
“哎呀忠叔您……”谢陵忿忿,却不敢真的反抗。若真是老头亲自出马,不说屁股遭殃,禁足的日子怕是也得翻倍。
谢陵咬着后槽牙,悻悻同意随他们回去。走出几步才猛地想起,忙回头扬声问裴霜:“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娘子?可不许跑!留下姓名,我好寻你!”
裴霜故意卖了个关子,静静站在那没有回答,看他急得脸庞皱皱巴巴,便觉得有趣。
谢忠在一旁听得大惊失色,哪有当街问小娘子名字的?!这和调戏有什么区别!
他忙不迭赔笑道:“这位娘子,我家郎君言行无状,唐突了您,万望海涵。”
裴霜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故作大方道:“无妨。”说罢背过手,转身潇洒离去。
谢陵被几个家丁架着,见她竟真要走,越发急切:“诶!别走啊!我该如何寻你?!”
谢忠只觉颜面尽失,慌忙堵了他的嘴,几乎是押着把人速速架回了府。
待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葛语风方低声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裴霜环视四周,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先寻个地方用晚饭,”她目光落回那紧闭的瓷器铺门,“顺便,好好盯着这儿。”
第120章
谢陵一脸颓唐地挪回家中,刚跨进门槛,便见他爹承恩侯谢江正负手立于正堂。
听见脚步声,谢江转过身来。标准的国字脸,浓眉虬髯,不怒自威,目光沉沉地落在走近的儿子身上。
谢陵熟练地跪倒在地,纵然牵扯到伤口也咬牙忍痛不吭一声,索性破罐破摔道:“我知道您又要罚我了。直说吧,再加禁足几个月?不过我可说在前头,那人就是欠教训!您骂我我也不认错!”
他梗着脖子,满脸倔强不服。
谢江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沉默了许久。
谢陵竖着耳朵细听,意外地没等到预想中的暴怒,他爹今日转性了?
“起来吧。”
嗯?谢陵愈发诧异,上下打量他爹好几遍:
“您……真是我爹?没被什么精怪附身?”
谢江那点维持不住的温和瞬间崩裂,抬脚就踹了过去。
谢陵肋间挨了一下,皱眉捂住被踹的地方,是他爹没错!这力道,这角度,熟悉得很!
“装什么相!老子根本没用力!”谢江骂了一句,却破天荒地伸手扶住了谢陵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谢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杏都同我说了,”谢江语气缓了下来,“你是替她出头。”
红杏是谢陵院中的大丫鬟,自小照料他长大,与他亲姐无异。那卖糖水的货郎,正是红杏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对方家中原本清贫,功名未就,全靠着红杏多年省吃俭用接济,才勉强支起那个糖水摊子。
日子眼看一天天好起来,红杏原定今年便可放出去成婚。谁知前几日她得假归家,未及通传,竟撞见那货郎与别的女子纠缠厮磨。更可恨的是,那负心汉非但毫无愧意,反倒辱骂红杏,说她自幼为婢,只怕早已失了清白,如何还配得上他。
他却全然忘了,没有红杏,何来他今日的营生。
红杏性子软,只知哭着跑回府中。谢陵见状追问缘由,当即怒火中烧,带着人马便去替她讨个公道。
谢陵嘿嘿一笑,挠头道:“爹,您都知道了啊……”
谢江冷哼一声:“你以为你做得对吗?鲁莽!无论如何,也不该当街动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爹教训的是,是儿子欠考虑了,”谢陵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又小声嘀咕,“下回该找个巷子给他套麻袋再打!”不过这实在不符合他谢六郎的行事风格,他教训人,向来是明刀明枪,不屑暗算。
“你……”谢江抬手欲打,谢陵慌忙缩脖抬手格挡。他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了,只化作一声长叹,“你呀你……”
他这个儿子,分明是前世欠下的债。胆子也不知怎生就这般大,天天与俞十二那小子厮混,却半分沉稳没学到。
“禁足便解了。往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那几鞭子,就当买个教训。”
“多谢爹!”谢陵顿时眉开眼笑,不禁足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回你房里去。”
谢陵站起身,只觉臀上伤痛都轻了大半,心下琢磨着定要好好谢谢红杏。
谢江望着儿子雀跃的背影,轻叹一声:“这孩子,也不知何时才能长大,让我少操些心。”
谢忠想起街上那幕,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六郎今年也十八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兴许成了家,性子便能收敛些,沉稳些。今儿老奴在街上,还见着他追问一位小娘子的名讳呢。”
“哦?谁家的小娘子?”谢江顿时来了兴致。成家立业,倒是个好主意。
“老奴也不知。”谢忠又道,“侯爷若想知道,老奴这就去打听打听。”
“好,你去仔细打听。”谢江颔首,眼中透出几分期许。
谢陵回屋仔细上好了药,换上一身轻便衣衫,旋即匆匆出门,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是夜,月华初上墙头,星子散着微茫的光。北风一起,树叶便簌簌作响。
葛语风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裴霜察觉到她的动作:“冷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儿。”
“要不你先回去,我一人盯着便是。”
“不用,我撑得住。”葛语风摇头。她只是错估了夜间的寒意,并非吃不得苦。
裴霜知她倔强,不再多劝,退一步道:“那你换个位置,去那棵更大的树上,能避些风。”
二人正隐在高处的树杈间,凝神观察着墙内的动静。
葛语风依言,小心翼翼向下挪动。倏然间,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哪里来的小贼!鬼鬼祟祟想做什么?!”一道凌厉掌风直袭葛语风面门!
葛语风急抬手臂格挡,两力相撞,震得她臂膀发麻,脚下不由退了一步。来人毫不留情,紧接一记飞踢直取她左肩。葛语风向右闪避,岂料对方身法奇快,又一拳已至眼前!眼看避无可避,她浑身紧绷,已准备硬受这一击。
霎时间,她后领陡然一紧,被人向后猛拽一步!那拳头擦着她鼻尖掠过,重重砸在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竟在粗粝树皮上留下个清晰拳印,震得落叶纷飞如雨。
裴霜一把推开她,顺势接管战局。她单手格开来人手臂,抬脚轻巧一踹其肋下,趁对方吃痛之际,身形如游鱼般一转,迅捷绕至其身后,照着他臀腿处便是结结实实一脚!
“啊——!”来人终于忍痛低吼出声,显然被彻底激怒。再转身时,拳风已带上了狠戾之气:“好你个蟊贼!小爷今儿不把你打趴下就不姓谢!”
来人正是从家中溜出来的谢陵。裴霜却不闪不避,夜风中发丝轻扬,左掌抵右掌,五指倏张,竟硬生生接住了他挟怒而来的重拳!连谢陵也为之一怔。
借着朦胧月色,他终于看清对方面容,愕然道:“怎么是你?”
裴霜揉了揉略感酸麻的手掌,斜睨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你也没问呐,上来就动手。”
谢陵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身手不赖嘛,能接下我这一拳。不过若我没带伤,胜负可就难说了。”
裴霜轻笑。这小子心性果然还带着几分孩气,连这点高低都要争上一争。
“你怎会来此处?”
裴霜不答反问:“那你呢?”
“十二郎的瓷器俱是在此烧制。若说何处能寻得材料线索,想来唯有此地了。”谢陵并无隐瞒,“你呢?”
“跟着十二郎来的。”裴霜微扬下巴示意。谢陵顺势望去,只见屋内透出昏黄烛光。
谢陵顿时了然,俞十二嘴上说着罢了,心里到底不甘,这是又窝回来琢磨了。
“他在里头,倒不好进去了。”谢陵颇觉遗憾,“他一痴迷起来,熬上几天几夜也是常事。”
“哦,那我走了。”裴霜掸了掸衣上落叶,转身走得干脆
利落。葛语风虽不明所以,也快步跟上。
“诶?你就这么走了?”谢陵一怔。
“不是你说他可能待上几天几夜么?那我留在此处作甚?”
“对哦……”谢陵喃喃自语,恍然觉出道理来。
裴霜身影已远去。谢陵想追,臀上剧痛却绊住了脚步,裴霜方才那一脚着实没留情,伤口怕是裂了。
他眼看那身影即将没入夜色,急忙扬声:“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裴霜只留给他一个潇洒背影,清亮嗓音随风传来:“下次再告诉你。”
下次?下次相见是何时?
谢陵心底不由漾开几分好奇:她究竟是哪家的娘子?京中何时出了这般身手的闺秀?她身旁那女子唤她什么来着?似乎是……裴姐姐?
京中可有姓裴的显赫人家,养得出这般女儿?
——
过了几日,方扬前来传话,说是霍元晦请她去一趟大理寺。裴霜刚到衙门口,便迎面遇上了霍元晦,从前整日相见不觉得有什么,陡然见不到人几日,还真有些想他了。
她唇角不由无意识地扬起。
霍元晦扬声唤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尸源基本能确认了。死者乃是吏部文选清吏司的郎中,曾述。是吏部侍郎林庆梁的左膀右臂。”
林庆梁!
这个陌生却又深植于记忆的名字,让他们心头一震,终于有机会触碰到与他相关的线索了!
“难怪你要特意叫我来。”此案本不涉江湖,验尸之后,她原无需再介入。
林庆梁,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他有所接触了。但愿是件好事。
霍元晦眼中晦暗翻涌,似幽深瀚海,却仍强自克制着情绪:“嗯,早晚的事。”他们都深知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眼下,仍需专注于眼前的案子。
“是如何确认的?尸体烧成那般模样,纵是至亲也难以辨认。”
“多亏了他的六指。”霍元晦露出一丝庆幸的笑。
然而,即便有此特征,寻人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脚趾不似手指常露于人前,即便是友人,也不会无故脱鞋查验,非极其亲近之人,根本无从知晓此等隐秘特征。
他们多方寻访,所得线索寥寥。
后来霍元晦提出换个思路:此人既是六指,所穿之鞋必定特制。只要询遍京中鞋匠铺子,便能大幅缩小范围。
然京城鞋铺何其多,逐一排查并非易事。想到裴霜曾推断死者家境富足,霍元晦大胆猜测此人或是官员。
果不其然,在专为官员定制靴履的店铺中,他们还真找到了个订制鞋的人,就是曾述,他今年四十有五,年纪吻合,加之已多日无人见其露面,身份便八/九不离十了。
“吏部郎中乃正五品官员,失踪这般久,竟无人报案?”
“曾述不必日日点卯,且他终身未娶,家中无儿无女。本是外乡人,在京城也无亲族。至于具体缘由……还需去他家中细查方能知晓。”
曾府位于城东,离大理寺并不算远,穿过几条街巷便到。
接待他们的是曾府的老管家,也是他去衙门认的尸。有六指这一特征,辨认起来并不困难。
老管家满面悲戚,不住拭泪:“我家老爷平日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怨,怎会遭此横祸……”他声音哽咽,“也不知是谁这般恨他,竟让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啊。”
时人下葬最重全尸,如此下场,确显狠毒。可见害他之人,必是怀有极深的仇怨。
裴霜与霍元晦步入曾述生前所居的屋子。霍元晦拿起一双旧靴,靴内六个脚趾的凹陷痕迹清晰可辨。
他沉声问道:“你家老爷失踪这些时日,为何不及早报官?”
老管家忙答:“老爷平日若公务繁忙,也常歇在吏部衙署,数日不归也是常有的,故而此番老奴也未觉异常。只是这次确实久了些,若非官爷们来寻,老奴今日也正打算去吏部问问的。唉……若是能早些察觉……”
裴霜与葛语风一左一右仔细搜查屋内。房间陈设整洁,左侧设床榻,床边是榉木衣柜,衣物叠放齐整。右侧立着博古架,架上陈列一对青花瓷大罐、一双鎏金铜狮摆件、一只竹叶长颈瓶,以及一件白瓷笔洗。
博古架正中心悬着一个“曾”字木雕,以此为轴,左右两侧的摆件原本应是对称的。除了长颈瓶与笔洗。这一处不对称显得格外突兀。
裴霜眼眸微眯,缓步走近,指尖点向那白瓷笔洗原先的位置:“这里……本该也放着一只长颈瓶吧?为何换成了白瓷笔洗?”
老管家解释道:“前些时日小厮进来打扫时,发现有只长颈瓶被打碎了。此处空着不好看,便暂且拿白瓷笔洗顶上了。”
“是谁打碎的?”裴霜追问,目光如炬。
“老奴问过了,无人承认。”曾管家微微蹙眉,“平日负责打扫老爷房间的共有三人,他们互相推诿。这长颈瓶也算不得多名贵,老奴便自作主张,罚了他们半月月钱,本想等老爷回来再行禀报。”
靠墙而立的博古架是红木所制,擦拭得一尘不染。裴霜目光扫过架底,双手扶住架身用力晃了晃,那博古架竟纹丝不动。
她回眸,正对上霍元晦投来的视线。他缓步上前,仔细检视博古架与墙壁的连接处:“是与墙体固定在一起的。”
裴霜伸手从白瓷笔洗那格开始,自外向内缓缓探摸。指尖触到靠墙的深处,来到摆着鎏金狮子的那一格,她屈指轻叩,传来的并非寻常木板的沉闷声响,而是两声清晰的“咚咚”空响。
她倏然抬眸。
葛语风压低声音:“有暗格?”
“嗯。”裴霜取下鎏金狮子摆件,五指在内部细细摸索,“这博古架拼接得极为精巧,严丝合缝。若不细查,极易忽略。只是不知开启的机关在何处?”
她并未在这个格子周围找到任何明显的开关。
裴霜转眸看向曾管家。只见他面色惊慌,连连摆手:“这、这老奴实在不知啊!这是老爷的房间,我等下人从不敢多看乱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