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听着雹子砸在车顶的声音,又道:“其实这样的天气,你没必要出来的。我自己能回去。”
“接你回家,怎能说是没有必要?”霍元晦觉得必要的很。
他忽地拿出个食盒来,揭开盖子,中间放着个食盅,食盅被个巨大的钵盛着,钵盅灌满了滚烫的热水,水温着食盅,如此才能保证到她手上的时候,仍然是热的。
热水放到这会儿,已经不烫手,霍元晦捞出食盅,细细用巾帕擦干了水渍后,才捧到她的手中,掀开食盅的盖子:“快,趁热喝。”
“淮山排骨汤!”裴霜眼睛霎地亮起来,雪白的淮山与新鲜的小排仅仅躺在盅低,汤色泽清澈飘着油花,再加上翠绿的葱花和橙红的枸杞点缀。
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色、香都已经占了,剩下的味又怎会差!
她迫不及待尝了口,排骨经过漫长的文火煨煮,鲜味已被炖进了汤里,混着淮山独有的山野味,通通在她舌尖迸发,肉汤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胃里暖烘烘的,只觉整个身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冬日里有这样一碗热汤,真是黄金也不换。
裴霜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喝得停不下来,连发丝掉下来也顾不上。
“吃块排骨。”霍元晦柔声提醒,顺手把她作乱的发丝勾到耳后。
裴霜依言舀了块排骨,排骨炖得软烂,几乎是牙齿一咬就脱了骨,贴骨肉上的那层筋膜她最喜欢,每每都要多嚼上几口才舍得咽。淮山就更不用说了,绵软鲜甜,让人吃了一块就想下一块。
“你在哪做的?”裴霜尝得出来,这是他的手艺。
霍元晦幼时就跟着郦凝枝学做菜,裴霜少时总说,他若是中不了举,去做个厨子也是好的。只是后来甚少尝到他的手艺了。
霍元晦漫不经心道:“找公厨的师傅要了个砂锅和炉子,在值房里做的。只是看着火,耽误不了什么事。”
裴霜想象了下那场面,噗嗤一笑:“温少卿居然也由得你。”
“他本来是不同意的。”霍元晦说到此处微微噘嘴,“后来香味散出来,分走了一大碗。要不是我拦着抢回来几块排骨,都不一定能剩。你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和你抢吃的。”
“哈哈哈……”裴霜眼珠黑亮,止不住地笑,“也不能怪他,毕竟我们家霍元晦手艺好呀~”
她舀了勺汤,递到他唇边:“张嘴。”
“我吃过了。”
“听话,张嘴。”裴霜语气轻柔,却含着强硬的意味。
他也享受这样的“强硬”,视线紧紧锁着她,薄唇触碰着热汤进入口中,有不听话的汤汁溢出嘴角,他舔唇勾回,不肯放过一滴。
这是她喂的汤。
她喂得惬意欢欣,食盅也渐渐见底,那盯着她的目光也愈发灼热,烘得整个马车都提高了些温度。
当那碍事的瓷盅被放下,伺机已久的猎人再没了顾忌,大胆地把人揽入怀,准确无误地摄住她的唇,品尝他费心得来的盛宴。
裴女侠早察觉他的意图,不肯下风,转守为攻。
正是暖玉生香,你贪我爱。
待马车中温情散尽时,离家中也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街。
裴霜舒服地窝在他怀里,阖着眼睛,懒洋洋的。
霍元晦勾着她的长发与她闲聊:“成国公府失窃,温少卿正忙着抓贼呢。”
“失窃?丢了什么东西?”裴霜问道,“还有抓贼这活不应该是京兆府的事吗,案子怎么会到了你们手里?”
“原不归我们管,但丢的是一些御赐金银器,成国公怕陛下怪罪,所以让成国公世子来求温少卿派人手一起找。”霍元晦捏着她的手,“温少卿与世子罗端祺有些交情,便帮了他这个忙。这飞贼说不定还是江湖上的人,要是那样,你们镜衣司可又得忙了。”
“可千万别,最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裴霜也把自己今日得到的线索与他说了说,霍元晦轻叹:“希望宜城公主还安好。”
下了马车,郦凝枝招呼他们喝姜汤暖暖身子,曹虎连喝三大碗才停。
他们二人喝完直奔偏房黄和德所在处,外人并不知黄和德身份,只以为是个亲戚暂住。黄和德旁边住的就是酒师父,他的安全也能保证,他对这样的安排也很满意。
当问起青州的亨通钱庄流水问题时,黄和德抬眼回想:“我记得,一开始确实有往青州发过几笔款项,后来数额越来越大。我曾问过林庆梁,但他闭口不言,更甚至收走了关于青州的账簿。”
“有多久了?”
“十来年……?”时间过得太久,黄和德侧着脑袋回忆,“记不清了,反正没有十来年也有七八年了。”
裴霜与霍元晦不约而同开始沉思,居然有这么长的时间了,假使这些银子真的流入了西陵,简直后患无穷。
黄和德也是聪明人,很快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你们担心这钱是与西陵人做了交易?不可能吧,边军又不是摆设,成——”说到一半他自己住了嘴,幕后之人手眼通天,昔年就能在军中做手脚陷害霍珩,有能力搞定边军,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他惊讶捂住了嘴,瞬间头皮发麻:“这这这可不关我的事情呀,我什么都不知道……”贪污,诬告他认,这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要是扣下来,他九族焉在?
——
翌日,裴霜按着约定在屋檐上等候,只待贺南溪把尉迟辉带走就进他的房间查探,可今日的尉迟辉就如同知道他们的计划似的,任凭贺南溪如何劝说,始终稳坐房中,寸步不离。
反而是贺南溪三番两次邀请,引起了尉迟辉的注意:“贺少卿,你今日怎得如此反常,你不是最不喜那些喧闹之地的吗?”
“下官只是见将军多日未出,恐您烦闷。既然将军无意,下官便不叨扰了。”贺南溪唯恐言多必失,只得告退。
见到裴霜时,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贺南溪满面愧色:“裴副使,我没能做到,他前些日子明明不是这样。”如今这场面,显得他昨天的信誓旦旦像个
笑话。
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怎能救得了宜城?
“我真是没用……”
裴霜却眸光一凛:“不,尉迟辉拒不出门,恰是最大的反常。定有变故迫使他改变行迹,或许正因公主已然脱险,他才不得不严防死守。”
见贺南溪魂不守舍,她只能以言语相激,勉力提振他的心神。
好在贺南溪比她预想的更为坚毅。他攥紧双拳,眼底燃起一丝倔强的火光:“一日未见宜城的尸身,我便信她一日犹在人间。”
查探尉迟辉房间的计划泡汤,裴霜正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时,彭宣到了。
他拉着裴霜到一旁小声说道:“查访民房有线索了。”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贺南溪。
裴霜奇怪:“这事做什么要防着贺少卿?”
“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袁伯洪的动向吗?”彭宣自问自答,难以压抑语气中的惊讶,“你说巧不巧,袁伯洪去的小院,就在查探的范围内!”
“这么巧?”
裴霜凝神,先是尉迟辉兑换亨通钱庄的飞钱,再是袁伯洪出现在驿馆附近的小院,这绝对不是巧合。
难道密道的另一头就是袁伯洪进入的小院?尉迟辉密会的人就是袁伯洪?!
无数个问号冒了出来,整理一番后好像也只有这个答案。
裴霜问:“尉迟辉兑飞钱的日子是不是就是袁伯洪乔装出府的前一天?”
彭宣转了下眼珠:“好像是!”
“所以尉迟辉兑飞钱,会不会是给袁伯洪的一个约见信号呢?”
彭宣张大嘴,压制住想高喊的冲动:“极有可能!”
他暗自啧啧惊叹,人家脑瓜子怎么这么好使呢,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这两个人见面,又会商议什么内容呢?
“如果你是袁伯洪,你会向尉迟辉要些什么东西呢?”
彭宣微微睁大眼:“马,战马!”
——
少女牵着马走在山路上,寒风撕扯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又冷又饿,从怀里掏出刚摘的山果。
山果红艳艳的,但刚才的尝试已经让她知道这果子有多酸,然而她却不得不吃,这是她仅剩的食物了。
四周都是山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人家,她必须保持清醒,留存体力。
她下定决心咬了上去,酸得她倒了牙,索性整个吞了进去。
吃完了山果,她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了岔路口,她苦着脸分辨方向,可惜在她眼里这两条路根本没什么不同。
她闭上眼睛,暗自下决心,以后定要把盛京周围的舆图好好背下来!
她拿了个铜板出来,决定让老天来抉择她接下来的路线,正面选左,反面选右。铜板被高高抛气,再次落回掌心,老天帮她选了左边的路。
她上马便闷头往左边走,走着走着,她忽然笑起来,眺望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庙,她拍拍马鬃:“太好了,今晚我们有地方栖身了,不用再露宿啦。”
她夹紧马腹,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往前奔去。很快到了小庙外,小庙并不大,供的是哪个菩萨她也认不出来,但供桌上摆着零星贡品。
饿坏了的少女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大慈大悲的菩萨,小女子实在腹中饥饿,不得已吃您的贡品。佛家讲究普度众生,今儿就度一度我吧。”
语毕便拿着贡品大快朵颐起来,她填着肚子,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
她瞬间警觉起来,那两个杀手追过来了?!
她躲进供桌下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咀嚼也忘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隔壁预收《小厨娘的大理寺打工吃瓜日常》求收藏!!
第147章
昨夜的冰雹下到一半就变成了鹅毛雪,八角亭上顶着一顶雪白的帽子,红梅在墙角探出头来,红与白交织,诉说着冬日的肃杀。
裴霜抱着月白色云锦大氅推开门,冷风灌进去,里面的人瑟缩了下,她赶紧关上门。
霍元晦见她到来并不惊讶,手上穿衣服的动作不停,只是笑:“起这么早?”
镜衣司不像他们,不必点卯,这样寒冷的冬日,裴霜平素都要睡到日上三竿,被郦凝枝催三遍才起床。
“这话说的,我练功时哪天起得不早?”裴霜把大氅放在一旁,冬状的官袍宽厚,他一人穿有些费力,她自然接过另一只袖子,扯着衣领帮他穿好。
有人伺候,霍元晦索性站着不动,任由她给自己整理着。
她穿得认真,连盘扣都是一粒一粒仔细扣好后又再检查了一遍,等确认无误之后,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胸口,似得意得看着自己的作品:“好啦!”
两人用过早膳,裴霜却仍没有走的意思,等她把大氅披在他身上又给了他一个暖手炉,送着他上了马车,自己也钻进来的时候。
霍元晦讶然:“你这是?”
“送你去上衙呀。”裴霜粲然一笑,嗔笑道,“就许你接我归家,不许我送你吗?”
“自然允许。”她的话让霍元晦的一颗心如同在蜜糖里滚了一番,甜进心底。
车辕上的方扬曹虎把这情景尽收眼底,方扬捂着脸,作怪的喊了声:“哎呦。”
曹虎:“你怎么了?”
他一本正经:“糖吃多了,倒了牙。”
曹虎脑子从来没转的这么快过,马上会意:“以后这糖呀,可少不了喽。”
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传进了里面两人耳中,裴霜一把掀开车帘,语气淡淡道:“牙既然疼,就拔了吧。”
两人装作没听见,“呀,怎么这么大的风,曹虎,你听见有人说话了吗?”
“没有啊,谁在说话?”曹虎张望,马车缓缓行驶出巷口。
看着演戏了两人,裴霜无奈笑,又靠回霍元晦旁边,告状道:“他们俩,忒烦人。”
“裴副使大人有大量,与他们计较作甚。”
裴霜被哄高兴了,点头道:“说得有理,本大人不与他们计较。”
从城西到城东的大理寺还是有些距离的,这会儿还早,又才下过雪,街上除了些沿街开着的朝食铺子,几乎没什么人气。
地下的雪铺得很厚,淹没了马蹄,天上依然飘着雪花。
“青梧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雪,从前总听人说雪景如何美,如今真见到了,确是美不胜收,难怪能有那么多咏雪的传世诗篇。”裴霜静静欣赏,为怕冷风吹到霍元晦,只敢在车窗处掀起一个小口,伸手出去,雪花轻轻落在她掌心,又因为掌心的温度而化成水,冰冰凉凉的,极有意趣。
又接了一大片雪花,她赶紧缩手,可等到马车内,她再摊开掌心,雪花早已经成水:“雪花虽美,却易逝。”
霍元晦提着帕子把她的手擦干净:“玩闹也顾忌着点身子,手都冻红了,这一冷一热的,小心生冻疮。”
“哦。”裴霜难得乖顺,眼珠却一转,可惜霍元晦低着头没瞧见,然后脖颈就受了偷袭。
裴霜一下把冰冷的手塞进了他的颈间,他冷得一激灵,裴霜计划通,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
“好呀!存了这等坏心!”他笑着去捉她,马车狭小,她躲闪不急,被他揽住了腰,他也起了坏心,戳挠着她腰间软肉,势必要她投降,“还敢不敢了?”
裴女侠岂是轻易投降之人,忍着痒意也不求饶,两人笑闹做一团。
笑声交织间,一枚飞镖破空而来,划破车帘直直飞进了车厢。
外头方扬曹虎大叫一声:“大人!”转瞬间,面前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蒙面,手中钢刀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喘息间,方扬曹虎与黑衣人们已经交上了手,这些杀手武功不低,他们两人以少拦多实在困难,很快就有人举刀跳上马车,下一刻,这个黑衣人身子一僵,软软往后仰倒,摔下了马车,喉间赫然插着一枚风车形飞镖。
一柄长刀从车帘中伸出,刀上的九只修罗似活过来了般,散发着森森寒气,刀光清亮,竟比雪色更冷几分。
大红色飞鱼服骤然窜出,迎上最先扑来的三人,刀锋划出凌厉的弧线,如银蛇乍现,只听几声金铁交鸣与闷哼,当先两人手腕中刀,兵刃脱手,另一人则被刀背重重拍在胸口,踉跄倒退。
“方扬!速去镜衣司找彭宣!”裴霜声音清冽,不容置疑。她旋身来到方扬身边,帮他撕出一个缺口。
方扬狠下心疾驰而去:“你们等我!”
“曹虎,回家找酒师父!”
“是。”
杀手们攻势更急,意图在救兵到来前得手。裴霜将马车牢牢护在身后,步法灵动,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杀手们并不恋战,只一昧往马车上冲,裴霜蹙眉:难道他们的目标是霍元晦?
车上的霍元晦并不敢动,只透过车帘划破的口子,看着身前那抹决绝的身影。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偶尔有温热血珠溅落在雪地,绽开刺目的红。她以一人一刀,独对群敌,在这漫天风雪中,为他守出了一隅安危。
转眼大半黑衣人已经倒下,裴霜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这些人并
不可怕,可怕的是隐藏在暗处的那位“千手无常”。
果然飞影镖再次袭来,这次是数枚齐发,裴霜挥刀挡下大半,仍然有一枚漏网之鱼从她耳侧飞过,她惊恐地瞪大了眼,呼吸一滞,试图伸手去抓。
可却是来不及,她猛然拉开车帘,飞影镖堪堪划过霍元晦的脸颊,割落他的几缕发丝。
她松了一口气,走神间,身后破空声不绝于耳,霍元晦瞳孔一缩,扑倒她,两个人顺势掉下了马车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杀手们又扑上来,数柄钢刀兜头砍下,裴霜正欲抬手迎击之际,一股浑厚的内力震得杀手们倒退了几步,几乎拿不稳手里的刀。
裴霜转头,喜悦漫上眉梢,正是酒师父与曹虎:“师父!”
酒师父把他们扶起,肃然道:“迎敌。”
裴霜淡笑点头,有酒师父加入战局,形势很快变成一边倒,杀手们节节后退,很快溃不成军,此时方扬也带着彭宣与数名镜衣使出现在街头。
眼看大势已去,杀手们开始撤退,裴霜却不肯放过他们,而且她还记得那个隐藏在暗处之人,她与酒师父错身之时,低语:“东南角。”
酒师父会意,朝东南角略去。
葛语风举着枪,彭宣抄着绣春刀加入战局:“你老子的!光天化日大街上截杀我镜衣司的人,是当老子死了吗?!”
剩余几个杀手们被团团包围,显得孤立无援,彭宣正在气头上,一刀一个抹了脖子。反正都是些死士,死在他手上也不亏。
裴霜忙去查看霍元晦的情况,他官袍下摆被雪浸湿,混着泥点子脏污不堪,素白的脸颊上添了道伤痕,沁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格外显眼。
她凑近查看他的伤:“没事吧?”
“没事,小伤。”霍元晦不以为意,也检查起她身上来,紧张道,“你没受伤吧?”
她微笑着摇头。
霍元晦再忍不住将她拥住怀中,失而复得般湿润了眼眶:“那就好,那就好。”那飞镖朝着她后心而去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冰天雪地间,此刻,他们只有彼此,感受这对方的体温,分外安心。
劫后余生,彭宣轻咳一声:“行了,大家都看着呢。”
葛语风在他身后瞪他,这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破坏气氛。
她还想多看会儿呢。
酒师父也回来了,他摇摇头:“跑了,没追到。”
这个结果也不意外,千手无常怎么说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彭宣已经指导着手下开始收拾残局,这么多尸体,被百姓看到非得引起恐慌不成。
尸体被清理,血水被冲刷,落雪再次覆盖,白茫茫一片,就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见,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师父,你来的好快。”裴霜察觉异常。
曹虎道:“我半路上就遇见酒师父了。”
酒师父面色不好:“家里也有刺客。我便猜测你们那边可能也出了事,就赶来了。”
“家中!娘没事吧?”裴霜紧张了一下。
“没事,有我和你郦姨在,能出什么事,再说了,耿集暗中留下的人也不少。”
“没事就好。”
裴霜开始复盘:“这些人武功是赤火帮的路数,如果是袁伯洪想为他儿子报仇,冲着我来也情有可原,为何要对你下死手呢?”
彭宣冷哼道:“袁伯洪此人阴险狡诈,心肠歹毒,连你们的家人都不放过,更何况抓人的事也有元晦的一份。估计是你武功太高不好对付,所以专挑薄弱点下手。”他转而向霍元晦道,“我还是拨两个人保护你吧。”
这样解释倒也说得通,可裴霜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她又说不出所以然。
“对了,有件事要与你们说。”彭宣道,“昨夜有人与袁伯洪密会。”
“什么人?”
“不知道。那人极善隐匿身形,我的人跟踪时跟丢了,不知他的下榻处。看模样像是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裴霜满脸疑惑,没想明白。
一时想不到就先不想,才经历了一场刺杀,她的心情还没平复呢。
“要不是我心血来潮送你上衙,你的小命估计就交代了。”裴霜感慨。
“葭葭,你又救了我一次。”霍元晦莞尔,牵起她的手,“说明你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我就能逢凶化吉。我这一生呀,怕是都离不开你了。”
这话裴霜爱听,旁边的彭宣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离这两人远一些。
葛语风偷笑,酒师父睁大眼不可置信,这这这还是他看着长大的霍元晦吗?!
从前都是看着他们争锋相对,属实是没想到会有这样柔情蜜意的一天。
这会子就算告诉他世界上有三条腿的□□他也信。
方才的事情还令她心有余悸,彭宣也不敢离开,索性一同送霍元晦去大理寺。
温远在门口与人说话,瞧见他们一大帮人,笑问道:“这是怎么了?上衙还拖家带口的?”
又瞥见他们衣衫上的血迹,收敛了笑意:“怎么回事?”
“稍后再与你细说。”霍元晦道。
裴霜看着温远对面一老一少陌生的两人,问道:“这两位是?”
温远介绍:“这位是成国公府罗世子,这位是国公府中幕僚胡先生。他们是为国公府失窃一事来询问进展的。”
罗端祺友善开口:“这两位想必就是霍寺正与裴副使了吧,当真男才女貌。”
也不知谁把他们俩定亲的事情传了出去,时下盛京城里说书的地方已经把这桩红粉事加进了故事里,显得更加传奇。
罗端祺相貌端正,清俊隽永,也算个美少年,胡先生唇上蓄着须,面貌儒雅。
“罗世子、胡先生好。”裴霜才回过礼,身侧彭宣已经快把她手肘处衣袖布料扯烂。
裴霜咬牙:“你干什么?”
“那个胡先生,就是袁伯洪密会的人!”
第148章
裴霜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动声色。脑内却蹦出一个又一个的问号来。
成国公府的幕僚怎么会和袁伯洪有所往来?
是罗成旭的授意还是这位胡先生私下与袁伯洪袁伯洪接触?
成国公府这些年与平西侯府的水火不容,究竟是真的还只是演给旁人看的一场戏?
罗端祺笑吟吟向彭宣拱手道:“此案经查探恐与飞天猫有关,还请彭掌使与镜衣司的诸位兄弟们鼎力相助。”
“飞天猫?他又跑回盛京城里来了?”
飞天猫此人是江湖上有名的贼手,最喜珍稀古玩,传言此人轻功卓绝踏雪无痕来无影去无踪,被他盯上的东西,都没有失手的。
京城里大官多,有好东西的人家就多,许多官宦人家都被飞天猫光顾过。
“我几年前与他打过照面,他答应我说此生不会再回盛京,他不像会食言之人,可有证据证明?”当年彭宣差点就抓住了他,那时镜衣使将人团团包围,不想他的轻功果真独步天下。
还是被他逃走,不过他留下了那些被偷盗的物品,并且答应彭宣永不回京。
胡先生回道:“彭掌使,贼子的话怎好轻信,食言而肥之人多了去了。我们在府中发现了他的手帕,已经交给温少卿了。”
飞天猫每次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条绣着狸花猫的手帕,这也是他名号的由来。
温远递过手帕:“已经比对过了,与之前的是一样的。”
彭宣接过手帕细细端详,良久说了句:“真是一样的,看来是他骗了我。罗世子放心,我一定将此贼捉拿归案。”
“那先谢过彭掌使了。”罗端祺与胡先生随后离开。
温远赶紧问起他们身上的血迹由来。
当霍元晦说出当街刺杀时,温远大惊:“平西侯胆子也太大了些吧,他疯了吗?”
裴霜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些杀手是袁伯洪手下人的路数,但他之前一直按兵不动,今天突然就安排人截杀,总感觉转变有些太突兀了,像是受了刺激似的。”
“他能受什么刺激?”彭宣不以为意,转而猜测,“不会和尉迟辉有关吧?”
“不清楚。”裴霜摇头,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还太少,谜团还是很多。
尉迟辉秘密接见的人究竟是不是袁伯洪?如果是,两人又聊了些什么,那些银钱真的用来买战马了吗?
成国公府突然失窃,丢失的虽然是御赐之物但有必要这么重视吗?世子与幕僚都如此关心?
还有那条飞天猫的手帕,他们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等到事情过去好几天了才给出?
胡先生又为什么与袁伯洪密会?
裴霜觉得这些线索犹如一团乱麻,但只要她找到了线头,就能理清这桩案子。
她问温远:“胡先生此人深受成国公的信任吗?”
温远:“据我所知,是的。昔年成国公驻守西陵边关之时,西陵可是没少搞小动作,这位胡先生帮过不少忙。成国公曾经为
这位请过官,不过他拒绝了。说是人在山野,不想束缚。”
“如此说来,胡先生是成国公的心腹喽。”
私下密会,再结合亨通钱庄的事情,足以证明成国公与平西侯私下关系密切。
彭宣愤怒地往桌子上拍了一掌:“这俩老小子还真在演戏啊!表面水火不容,背地里不知道一起憋着什么坏水呢!”
霍元晦冷静道:“还是再等等青州那边的消息吧。”耿集已经传信给青州的暗桩,相信不日就会调查清楚亨通钱庄和西陵的交易中,边军到底有没有行方便。
“还帮他找东西,被陛下责罚才好!”彭宣恼火地把手上的帕子往地上摔。
霍元晦轻声劝:“德清,消消气。”他走过去把帕子捡起来,指尖揉搓了下帕子,“嗯,这帕子怎么是花宁锦?”
“什么花宁锦?”彭宣不解,“不都是普通的织锦吗?”
“花宁锦产自南江,是当年花家绸缎庄研制出的一种新布料,比普通织锦略粗糙,造价却便宜一半,引得当时的百姓竞相购买。”
裴霜开口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时郦姨抢了一大堆回来,给我们做了好几身新衣服。”
温远:“所以呢,用花宁锦做帕子,不是很正常吗?”
“不,当初花家能做出花宁锦是因为找到了一种野蚕,但花家的后人饲养野蚕不当,导致野蚕全部死亡,花家就再也做不出花宁锦来了。是以花宁锦已经绝迹十余年了。”霍元晦捧着帕子缓缓道。
温远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条帕子,是条旧帕子。”
“我看看。”裴霜拿过帕子,“绣线都已经褪色了,是很多年了。”
“这条帕子的成色与刺绣图案,都足以表现他的主人十分珍爱它。试问这样珍爱它的人,又怎么会把它丢弃在作案现场呢?”霍元晦问。
彭宣再次查看帕子,他看不出布料的区别,绣线褪色还是看得出来的,他道:“之前的帕子确实是织锦做的,那是我请了布庄掌柜看过的,不会有错。这条嘛……绣工好像比从前的精致一些。”
霍元晦垂眸思索:“飞天猫离开盛京时,是怎么与你说的?他偷盗既不为钱财,又为何偷呢?”
彭宣回忆:“他说是为了寻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那他离开,是因为找到人了?”
“应该是吧。”彭宣点头,“他说过心愿已了。我感觉这次不是他做的案,他离开时的眼神,不似作伪。”彭宣到现在还记得,他怅然的模样。
裴霜问:“温大人,你们在成国公府中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并无有用的线索。”温远道,“我们勘察了现场,门窗没有动过的痕迹,而且放置东西的库房还设有铜铃阵,那人并未触动任何铃铛。普天之下除了飞天猫,不知还有谁有如此轻功?”
“铜铃阵!那可是天下最好的防盗阵法,连我都不能保证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出东西。”裴霜感慨,她更疑惑的是,“一些财宝而已,用得着用铜铃阵护着吗?”
霍元晦眼神微眯:“也许成国公没说实话,丢的根本不是些财物。”
那成国公府还有什么宝贝值得旁人觊觎呢?
——
成国公府的事情暂时没有头绪,宜城公主却已是快两天没有消息了。时间耽误得越久,宜城的处境越危险。
正好追查飞天猫一事给了他们绝佳的理由,他们谎称驿馆一带有飞天猫的踪迹,光明正大地搜索起了一间间民房。
其余搜查不过掩人耳目,真正的目标,正是平西侯曾乔装进入的那座小院。
面对成群的镜衣使,小院内的人也不敢公然违抗,当找到小院内的密道入口时,这帮人再反抗也来不及了。
密道入口就在某间房的床底下,裴霜与彭宣举着火把进入,同时通知了贺南溪让他带着人围起驿馆。
驿馆内,卫王听到手下人的禀报,眉峰骤然紧锁:“怎会如此?”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突然驻足厉声质问:“你们当真确认那丫头已被处置?”
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齐齐跪下:“属下有罪,一时不察,被那丫头逃了!”
“废物!”卫王气得身形一晃,抬脚狠狠踹向二人心口,“两个大男人,竟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看不住!你们万死难辞其咎!”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两名侍卫连声告罪,“谁知那女子竟通驭马之术……马匹突然发狂踢伤我等,她便夺马而逃。我们追了一夜,眼见她遁入深山老林。如今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纵不冻毙也难存活啊!”
两人心存侥幸,以为那女子定活不了,回来交差时就说已经被他们杀了。
“还敢狡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王焦灼地拢袖来回踱步,那丫头既是贺府的人,贺南溪必然已知晓。贺南溪既知,晟国皇帝定然也……不妙,他必须即刻离开!
思及此,卫王当即下令:“你二人随我从正门走,其余人等自后门撤离。”
安排妥当后,卫王佯作从容地推门而出,仿佛无事发生般与贺南溪寒暄。
“贺少卿早啊。”
“殿下这是要出门?”贺南溪见他衣着齐整。
“听闻朗月楼雪景乃是一绝,今日既降初雪,本王正欲前往赏玩。”
贺南溪从容应道:“朗月楼确是好去处。下官派两人为您引路可好?”
卫王眼底暗流涌动,旋即展颜一笑:“那便有劳贺少卿了。”
贺南溪暗忖稍后与尉迟辉难免一场恶战。这位卫王虽与尉迟辉不睦,终究同属西陵,若在场反倒不便动手。此刻离去,倒是正好。
再说密道之内的裴霜与彭宣等人,他们一路往前进,此密道并无岔路,且狭小异常,有些地方彭宣这样高大的男人需要矮身进入,若不是时不时冒出来的几个通气口,怕是要被憋死在这里。
密道并不长,他们很快到了终点,彭宣用火把照亮出口处:“到了,这是个木门。”
他发力一推:“那边似被门闩卡住了。”说着将火把递给裴霜,运起内力便要强破。
裴霜忙制止他:“等等。”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侧耳细听,彭宣见状也有样学样。
裴霜:“有动静。”
“嗯,是有脚步声。”
有脚步声说明外面的人与这里距离不远,裴霜让彭宣退开,自己在门板上轻叩两下。
“谁?是谁?”透过门板,有模糊的声音传进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裴霜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彭宣的手已按上刀柄。
两人屏息等着外面的人开门,等来的却是急促的三声敲木板声,随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裴霜暗道不好,这恐怕是他们的暗号,外面的人没得到回应,撤走了。
她当即抬脚踹开木门,骤现的明光刺得她双目微眯。
“是你!”尉迟辉手还放在房门的门闩上,看来是正准备离开。
裴霜回身望去,但见密道出口竟藏于衣柜之中。
“原来密道的出口是衣柜呀。”彭宣也缓缓走出来。
“你们——怎会!”尉迟辉不及细思,夺路欲逃。岂料甫一开门,贺南溪率领的镜衣使与官兵已如铁桶般围堵在外。
眼见这么多人,尉迟辉反而冷静了下来:“诸位要做什么?本将军是西陵的使臣!”
“西陵将军与我国臣子暗通款曲,不知尉迟将军有几个脑袋能砍呢?”裴霜微微笑。不论是哪个国家,对这种事情都是极为忌讳的,有了这个理由,晟国就是杀了尉迟辉,西陵那边也不敢说什么。
尉迟辉并不蠢,相反他十分懂得看形势,听裴霜话中的意思,似乎并不知道他所图谋之物,只是发现了他与人密会。如果是这样,就还有辩驳的机会,再说还有卫王在,他不会让自己死的。
他举起双手,十分配合道:“我要见晟国皇帝。”他深知这些人无权处置他。
第149章
“你会见到的,不过不是现在。”裴霜唇角微扬,眸中却凝着寒霜,“说!你与平西侯通过密道暗中相会,究竟在谋划什么!”
尉迟辉狡辩,故作无辜道:“什么密道?什么与平西侯相会?你们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反倒挺直腰板,倒打一耙,“分明是你们擅闯我卧房,还从我的衣柜中钻出!该给交代的是你们才对!”
“交代?你还敢要交代?”裴霜一声冷笑,抬手推开房门,“我倒想请教尉迟将军,这衣柜里空空如也,一件衣物也无,莫非是将军的特殊癖好?”
“还有,方才我与彭掌使在密道之中,分明听见将军说‘怎么这时候来了’,还对过暗号。将军不如解释解释,此言何意?”
她每说一句,尉迟辉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可他笃定对方拿不出实证,仍强撑着辩驳:“你们听错了。”
彭宣的暴脾气上来,闻言“铮”地拔刀抵上他脖颈:“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彭掌使这是要动私刑不成!”尉迟辉怒目而视。
裴霜抬手示意,彭宣虽不甘愿,却也收刀退后。
她缓步走近,停在尉迟辉身侧,声音压低:“那个黑脸丫鬟,你将她藏到何处去了?”
一听事关宜城,贺南溪不由上前两步。
“什么黑脸丫鬟,本将军不知。”尉迟辉扬声道,随即却又压低嗓音,仅容他们几人听见,“你们永远也别想见到她。”
贺南溪霎时红了眼眶:“你——”
尉迟辉脸上那抹狞笑,如利刃般刺入他心口。
他的宜城……
这“永不相见”的含义,彼此心知肚明。
“可惜啊,她在临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念着,子流会来救她。”
子流是贺南溪的字。
贺南溪只觉一股炽烈怒火自胸腔炸开,猛地夺过彭宣手中长刀,朝着尉迟辉狠狠劈去!
“贺少卿!”彭宣失声惊呼。
铮得一声,绣春刀应声落地。
裴霜横握出鞘的九罗刀,厉声喝道:“贺南溪,冷静些!杀了他,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不论尉迟辉犯了什么事,他是西陵使臣,万事都需要皇帝定夺,在皇帝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他们做任何伤害尉迟辉的动作,皆会反噬自身。
贺南溪右臂被裴霜的力道震得发麻,隐隐作痛,可身体上的疼痛,此刻又怎及得上他心中彻骨的痛。
泪水无声淌了满脸,滴滴砸落在地。
他捂着心口跪倒在地,面容扭曲,五脏六腑如被万蚁啃噬,痛得撕心裂肺……
早该下定决心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又如何?粗茶淡饭又如何?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锦绣前程,他统统不要了。
他只要他的宜城。
彭宣望着他单薄的身躯,不知说什么好。
裴霜犹自冷静,抓着尉迟辉话里的漏洞:“你说你杀了她,但尸体呢?这些天你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下,密道里也没有尸体,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
尉迟辉眼神闪烁了下,这女人太敏锐了!
他扭过头,一副拒不开口的模样,只要他不说,他们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恰此时,有人来报:“掌使,有几个西陵人偷偷从后面溜走了。”
“溜走?!怎么会?不都在这里吗?”
“似乎是跟着卫王的那帮人。”
“卫王?”
裴霜面色一紧,他们这么大的动静卫王肯定早就听见了,不可能不出来看热闹。
“卫王去哪了?”她问贺南溪,刚才他在前院,应该知道。
贺南溪回答:“去了朗月楼看雪。”
这时候看雪?太巧了些。裴霜即刻踹开卫王的房门,衣物还在,但重要物品身份文牒什么的都不见了,明显是跑了!
裴霜忿忿砸了一拳在被子上。
“他为什么要跑?他知道什么?”裴霜不解,就算尉迟辉私联平西侯,照理来说也不关卫王的事情,他是可以撇清关系的。
他跑得这么迅速,反而暴露了他是知情的。
而且卫王放弃尉迟辉也太果断了些,除了尉迟辉与袁伯洪密谋之事很要命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
是什么呢……
裴霜想着,脑中飞速运转,他一定是认为他们掌握了什么关键性证据,才会这么慌张,是物证吗?不,他们没有拿到任何东西。
是人证吗?
人证……
“对了!人证!”裴霜想通关窍,兴奋地叫起来,“宜城公主可能没死!”
“你说什么!宜城可能还活着!”贺南溪犹如一个濒死的人,被这一句话拉了回来。
裴霜来不及解释,火急火燎跑到马厩,马夫小戚早被刚才的场面吓得瑟瑟发抖。
“小戚,前两日可有西陵人用过马?”
小戚虽然害怕,脑子还是清醒的,点头道:“有,有两位骑了马出去,等到第二天才回来,却只剩下了一匹。”
“你确定吗?”
“确定,当时我还问另一匹马去哪了?他们说跑丢了,叫小人别管那么多。不该问的别问。”小戚念叨着,“小人还心疼来着,这都是上好的马呀。”
彭宣道:“尉迟辉的人被我们盯着,不可能是他们,那就只能是卫王了。”他打了下自己的掌心,“怪我,疏忽了。”
他只顾盯着尉迟辉,却忽略了卫王,卫王终归也是西陵人,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他有什么理由不帮着自己人呢?
裴霜:“那就对了,宜城公主是被卫王手下人带出去的。”她摸着下巴思考,“他们会带着人去哪呢?”
小戚忽然道:“他们应该是去了城外。”
“你怎么知道?”
“马蹄子上沾的黑妮只有城外才有那么肥沃的。”
裴霜:“对,城内人多眼杂,他们也不熟悉地方,所以肯定想着把人带到城外再处置。但没想到宜城会驭马,被她抢了马逃脱,那两人在外搜寻了一夜都没有找到人,所以只回来一匹。”
裴霜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这回你可立了大功!”她转头道,“贺少卿,还不赏?”
贺南溪如梦初醒,眼里又流出些泪来,这次是喜极而泣:“该赏,该赏。”边说边掏钱袋子,塞给小戚一个银元宝。
小戚推却着不敢收:“使不得。”
裴霜淡笑:“你应得的,不收贺少卿要生气了。”
话已至此,小戚才勉强收下。
“去备两匹马来。”裴霜吩咐,小戚揣着银元宝笑眯眯下去准备。
“这
里交给你了,”裴霜对彭宣道,“我与贺少卿去城外找宜城公主。”
彭宣:“好,放心吧。”
贺南溪对此安排很满意,他此刻五内如焚,恨不得下一刻就见到宜城才好。
小戚牵来马,两人翻身上马,火急火燎往城门口去,雪又开始下了。
轻飘飘的雪花落在肩头,她心头却愈发沉重,这样的天气,宜城一个孤身女子,活下来的机会实在渺茫。
她瞥了眼身侧的贺南溪,他眼中有希望的火苗,她压下满腹心思,这个时候,她又怎么忍心说出这些推论。
只要没见到尸体,就不能说她死了。
“子流……子流……”
缥缈间,声声轻唤顺着风进了他的耳。
贺南溪扯着缰绳的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倾听,是他的错觉吗?
是她的声音吗?是他太思念她而产生的幻觉吗?
他不可置信:“裴副使,你听见了吗?”他紧握着缰绳,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当裴霜点头时,他的眼眶又是一热。
“我听见了,有人在唤你。”裴霜灿然一笑。
其实她的耳力更好,比他更早听见,只是也怕是听错。
直到靠近声音更大些,她才敢确定,还有伴随着喊她的声音:“裴娘子——”
这声音,是谢陵。
谢陵的音量比宜城更大,只是贺南溪此刻只听得见那清灵女声。
马车才停稳,谢陵就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只见一个娇小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不远处的人,重重扑进男人的怀里。
两人紧密相拥,似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宜城!”
“子流!”
宜城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埋在贺南溪肩头哭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以为,无法再与你相见了。”贺南溪声音嘶哑,“宜城,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是我错了。是我顾虑太多,不敢违抗父命。我即刻就去向陛下求亲!”
这一场生离死别,足够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他此生没有宜城,永远不会幸福的。
有温热的湿意落在她的鼻梁上,她本以为是自己的,抬头却发现哭泣的人是他。
她伸手心疼地擦去他的泪:“子流,你别哭……别哭……”
雪渐渐大,大朵大朵地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眉毛上,贺南溪微笑道:“我没哭,是雪化了。”
“骗人,雪水是冷的。眼泪是热的。”宜城一遍帮他擦眼泪一边反驳。
“是,我的宜城最聪明,总能识破我的谎言。”贺南溪破涕为笑。
宜城听着他不像夸赞的夸赞,也笑出了声。
这厢感情正浓,那厢的谢陵与俞十二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贺少卿的品味够独特的呀……”谢陵咂咂嘴,离得远,他们并不能听清楚那边两人的谈话。
“小雪娘子一定是内在美吸引了贺少卿。”俞十二想着。
“额……”裴霜一时有些无言,宜城脸上的易容未除,还是黑黝黝的一张脸,再加上那枚黑痣,的确看上去有碍观瞻,更何况和贺南溪这么个容貌出众的站在一起,更显得不相衬了。
她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你们怎么会和宜……小雪在一起的?”
“我们是在一个破庙遇见她的,她说她是贺家的丫鬟,出城迷了路。她一个小娘子,也怕她出事,我们就把她捎上了。”
谢陵伤好了之后,好不容易摆脱了谢侯和刘太医,迫不及待就跑去找了俞十二,这几天不能下床,都把他憋坏了。
正好俞十二之前的牛骨用完了,谢陵索性就陪着他到处找牛骨,谁料天降大学,他们的马摔断了腿,马车不能行走。
也幸好遇见了宜城,就把她的马套上车,等风雪小了一些,才回城。
“我们遇上她的时候,她正拿菩萨的贡品吃呢,还以为我们是坏人,把我打了一顿。”谢陵说着,“不过她后来认出我了,就央我们把她带回去。这一路上还催着我快些,快些,都不知道她在急些什么?”
俞十二探出头道:“急着与心上人相见,着急些也是正常。”
裴霜见他表情正常,不曾露出鄙夷,所说全然出自真心。在高门大户里,难得能养出俞十二这样纯善的性子。
她垂眸,忽觉眼前一片阴影,再抬眼才发现是谢陵在为她遮挡风雪。
“风雪有点大,要不你进马车里吧。”他漫不经心说道。
裴霜:“不用,你大病初愈,才该顾忌着身子。”
谢陵眉毛上扬:“你关心我?”
“自然关心。”裴霜点头,“你要是病情反复,元晦还得上门诊治。”
谢陵眼神一下就暗淡下去了,别开脸,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裴霜何等聪明,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有些东西啊,还是扼杀在摇篮里比较好。
那对小鸳鸯已经互诉完了衷肠,朝马车走过来。
裴霜笑着调侃:“呦,说完悄悄话了?”
宜城羞涩一笑,贺南溪明显脸皮更厚一些,没有理会揶揄,正色道:“裴副使,她有消息要告诉你。”
“回去再说。”她目前不想把谢陵和俞十二也牵扯进来。
他们与谢陵二人告别,贺南溪与宜城共乘一骑,三人一道回了大理寺。
等人到的差不多了之后,宜城缓缓道出那个偷听到的秘密:“平西侯与西陵密谋,要盗取‘九甲七星阵布阵图’。”——
作者有话说:谢陵:没眼看……
第150章
原来他们要的东西是布阵图。
难怪。
裴霜一下子想通了所有关窍,之前的那些疑问都有了解释。
九甲七星阵布阵图共有三份,一份在熙元帝手中,一份存放在兵部,另一份,则是在成国公府。
成国公府丢失的根本不是什么御赐之物,而是布阵图,所以成国公府才如此慎重,找了京兆府的人还不够,还要加上大理寺与镜衣司。
卫王会帮尉迟辉,大抵也是为了这布阵图,西陵不敢擅动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九甲七星阵,有了布阵图,破阵便轻而易举了。再加上安神庆,西陵就有了攻破青州城的机会。
若连晟国都是西陵的囊中之物了,卫王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向外求援,在共同利益面前,卫王被说服非常正常。
只是他们没想到在袁伯洪与尉迟辉密会时,会被宜城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而宜城发现的过程与裴霜猜测的差不多。
“我发现了通气窗,觉得奇怪,一路查看过去,等察觉到时已经到了尉迟辉屋子的后窗下,听见了他与另一个男人的对话。”宜城已经卸掉了易容,露出了她本来的白皙面容。
“言语间,我听到尉迟辉称他为袁侯爷,才意识到那人是平西侯。当时,他们说……”
尉迟辉轻笑:“没想到亨通钱庄的幕后东家居然是袁侯爷。”
袁伯洪:“尉迟将军说笑了,您不是早有猜测,不然怎么会约我见面呢?”
两人皆语带试探,既想与对方交易,又没有对对方十分信任。
尉迟辉:“袁侯爷开出的条件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在下不得不慎重些。”之前的东西可以通过书信交易就决定,这次确是不行,一定要见到面他才能放心。
“所以尉迟将军是否愿意与本侯达成这个交易呢?”
“这……”尉迟辉摩挲着茶杯沿,“袁侯当真愿意将九甲七星阵的布阵图卖给我?亨通钱庄富可敌国,您……不缺这点银子吧?”
那料他此话犹如戳中了袁伯洪的逆鳞般,他气恼起来:“你不用管这些,就说能不能成,你不要,本侯大不了换个人交易,西陵境内,想要这东西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哎,没说不要。袁
侯爷也太急了些。”尉迟辉忙安抚,拿到九甲七星阵的布阵图就是大功一件,他自然不会把功劳拱手让人。
只是他仍有顾虑:“您真能拿到布阵图?据我所知,此图在晟国陛下,兵部,罗成旭处各一份,哪个地方的图,都不好拿呀~”
“尉迟将军是不信任本侯?”袁伯洪语调微扬。
“不不不,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本将军不得不小心为上。”尉迟辉非得让他说出个一二来,“不知侯爷欲取哪处的图呢?”
袁伯洪早知道这狼崽子不会轻易信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我与罗成旭多年不睦,在他身边,有我安插的几个暗桩。只要将军定金一下,自然会听到布阵图丢失的消息。”
袁伯洪得意洋洋,胸有成竹,让尉迟辉防备心卸下大半。又有之前多年来往的信任,尉迟辉决定相信袁伯洪,毕竟若他骗他,他大不了损失些钱财,如果他把事情捅出来,袁伯洪丢的可就是命了。
就凭他今天敢来与他相见,就值得他赌这么一回。
两人聊的畅快,约定了交图的时间,袁伯洪从密道离开。
宜城在窗下听得心惊,深知此事重大,事关边防安危,需得尽早告知贺南溪。不想蹲的太久,瞬间起身时眼前一黑,脚下滑了下,发出动静。
她下意识想跑,可已经来不及,尉迟辉嘭得打开了窗户,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宜城现在想到那个眼神,还有些害怕,贺南溪捏了捏她的手,缓解她的紧张。
“后来我被尉迟辉抓进房中,他要杀我灭口。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他根本不信。”宜城紧紧攥着衣袖,呼吸急促,濒死的恐惧至今仍刻在骨子里。
尉迟辉当时举刀欲取她性命,宜城急中生智喊道:“我是贺府的丫鬟!杀了我,贺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一个小丫鬟而已,贺南溪还会因为你与我撕破脸吗?”
望着寒光凛冽的刀刃,宜城几乎要脱口说出真实身份,却硬生生忍住。她明白,一旦暴露,只会死得更快。
“我是贺少卿的通房,子流会来救我的!”她企图把自己的身份说得更加重要一点。
可惜尉迟辉不为所动。所幸他顾虑尸体难以处置,最终让人将她挟持至城外解决。
看到那两匹马时,宜城知道,她的生机来了。
“我好害怕……下雪天那么冷,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怕没能把消息传到……”宜城语声哽咽,“幸好……苍天有眼……”
裴霜由衷赞叹:“公主,您真的很了不起。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在遭受尉迟辉的威胁时,你没有放弃,在被带到野外时,你机智驭马逃脱,在遇上谢陵他们时,你果断求助。公主,能活下来,全凭您自己心性坚韧。”
宜城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从未有人这样夸赞过她。
她不过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大晟朝最普通的一位公主。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她垂头低语。
“公主不必自谦,你的智慧与果决,世间少有,连贺少卿都要甘拜下风。”裴霜毫不吝啬夸赞。
宜城却觉得她太夸张:“我哪能与子流相较?”
贺南溪握住她的双手,与她对视道:“不,裴副使说得对。我……不如你……”
她能下决心假死逃婚,他却连面对自己感情的勇气都没有。当得知妹妹帮宜城逃婚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忧心此事会牵连家族,狠狠斥责了贺诗蓉一顿。
在贺诗蓉提议他们一起远走高飞之时,他也没有同意。当然,宜城也是反对的。但她的反对,是对他前途的妥协。
宜城提出拖一点时间再说,他默许了,也没有看见她眼底的失落。
直到在尉迟辉口中听到她的死讯,他才意识到他错得离谱。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可以弥补。
裴霜他们有眼力见地退出去,把房间留给这对恋人,相信他们有很多的话要对对方讲。
另换了间空房,他们继续讨论,霍元晦沉声道:“从成国公府的反应来看,这布阵图应该是已经丢失了。”
裴霜觉得不太对:“既然尉迟辉已经拿到了图,做什么还要留在盛京呢?大可以与陛下辞行。万一被发现,他岂不是很危险?”
彭宣:“难道尉迟辉没拿到图?”
温远说:“也不像,成国公府丢东西的消息已经有好几日了,也过了他们约定的时间,尉迟辉要是没拿到,早闹起来了,不会这么安静地待在驿馆。”
裴霜抬眸轻笑:“这事儿,也许只有袁伯洪能给我们答案了。”她看向温远,“温少卿,还不抓人吗?”
温远勾唇:“当然要抓。”
彭宣松了松筋骨:“可惜我要进宫禀报陛下,不然真想和你们一起去。”
霍元晦半阖着眼,意有所指:“放心,宫里也不会缺你的好戏看。”
——
成国公府,罗成旭满面愁容,父子俩相对而坐,罗成旭长叹一声:“唉……”
“三天了,爹,您不能再等了。快些进宫吧!”罗端祺苦口婆心劝道。
罗成旭还在犹豫,摇头道:“不可,布阵图丢失之事要是被陛下知道,对我们罗家是灭顶之灾呀!”
“这样隐瞒不报要等到何时!”罗端祺急切道,但面对父亲的决定,他也只能再劝,“现在主动承认错误还有一线生机,万一布阵图泄露,捅到陛下面前,我们罗家才是真的完了。”
“可胡先生说他已经探寻到飞天猫踪迹……”
“东西未必是飞天猫偷的,就算是他偷的,他一个江湖人士拿图又有何用,这幕后必定有指使者。”罗端祺冷静分析,“而且我们的调查已经引起了镜衣司的注意,离陛下知道还会远吗?爹,您进宫请罪吧!”
“如今西陵不安分,陛下还需要您,即便降罪,最多也只是夺爵,不会危及性命,只要留有命在,我们罗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爹,您仔细想想呀!”
罗成旭握着太师椅的扶手脑中天人交战,一方面他觉得儿子的话是对的,另一方面又怀有一丝侥幸,万一陛下没发现呢?
但他赌不起这个万一,当今陛下并非什么好蒙骗的人。
“更衣。”罗成旭最终还是听从了儿子的建议,比起爵位他更在乎的是家人的命。
罗端祺松了口气,欢欣笑起来,忙不迭的帮他爹换好官袍送出了门。
皇宫大内,熙元帝才听彭宣讲完来龙去脉,当即大怒:“赶紧把罗成旭给朕拘来!”
彭宣刚要出门,就听小黄门进来传话:“成国公求见。”
“好啊,朕才要找他,他就来了,宣进来!”熙元帝压着怒,到底存了几分理智,还愿意见罗成旭而不是直接拉下去砍头。
罗成旭一进殿就发现了里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殿内只有熙元帝,黄公公与彭宣三人。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罗卿进宫所为何事?”熙元帝咬牙道。
他撩袍下拜,重重磕了个响头,掷地有声道:“臣罪该万死,丢失了九甲七星阵布阵图!请陛下治罪!”
罗成旭静静等着熙元帝的暴怒,额头都出了一层冷汗,然等候良久,熙元帝都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就在他怀疑是不是陛下没听清楚准备再说一遍时,熙元帝终于开口。
“罗成旭,你刚刚这句话,算是保住了你一条命。”
罗成旭抬头:“陛下您……早知道了?”他一阵后怕,还好听了儿子的话,不然真的后悔都来不及。
“就在你进殿前一刻知道的。”熙元帝余怒未消,“你何止罪该万死!府中奸细不识,布阵图到了西陵人手中不知,简直蠢钝如猪!”
罗成旭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是满心疑惑?布阵图不是飞天猫偷的吗?怎么会与西陵人有关系?他府中什么时候有了奸细?
“陛下,这……这不对吧?布阵图失窃乃是飞天猫所为,难道他是西陵人?”
熙元帝见他还是一头雾水,愈发生气,顿时连解释的耐心都没了。
罗成旭此人打仗还行,论谋略与霍珩差了不知多少个谢江。
“你,你和他说。”熙元帝甩手示意彭宣解释,遇上这种脑子差点的臣子,他真是要被气得短寿——
作者有话说:宜城是很棒的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