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间落之时,她的脑子里不断徘徊这霍云祺的身影,但更多的,是两人相处的甜蜜:“更何况,我也相信他。”
说罢,侧头看向周靖时,却发现他也看着自己,目光中透露出欣慰的笑意:“莺儿长大了。”
周岚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似是想到心中那人,忽然感觉面上有几丝燥热。
话是这样说,但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远出,行的又皆是那些危险之中的事,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告别要上朝的周靖之后,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一言不发地回了宫,在众人一路担忧的眼神下缓缓关上门,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寝宫,随意地钻进床上铺好的被褥之中。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微乎其微的啜泣声,显得格外明晰。
不知过了多久,周岚清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边攒动,将她从睡梦中扰醒,睁开眼时,只见一只白毛的狸猫在床榻便来回走动。
她皱了皱眉,因心情不佳,语气比平日重了不少:“白玉儿,我不是不要你上床吗?快下去!”
白玉儿娇养惯了,极少被她这般训斥,竟真的乖乖停在原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这一看,就将周岚清的脾气给看没了,使得她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下来,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不能再有下次。”
话音落地的刹那,就传来一道声音将她的话承接上来:“殿下说得不能有什么下次呢?”
才抬起头,那人不是霍云祺还是谁?
周岚清坐起来,看着那人一步步往自己这边来,只觉得好似身处虚幻的梦境。
他的面上带着何尝不是同自己一般的急切,却让那般真实,眼中浓烈的情谊,恍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令她像着了魔一般,也不顾穿鞋,只穿着单袜,便也要起身朝对方迎向对方。
可霍云祺已然来到她的身前,见其如此,心甘情愿地弯下腰来,用手及时接住了她的双足,紧接着又眼疾手快地将其拦腰在怀里,顺势坐在了床上。
不远处,一面精致的铜镜静静悬坠于此,镜面之中隐隐约约映衬着殿内的景象,也巧妙的捕捉到了一对鸳鸯的身影,平添了些微妙的画面。
周岚清双手环住眼前人的脖颈:“你怎么来了?”
两张脸近在咫尺,对望不过一刻,霍云祺便将头靠在少女的肩上:“再不来,就难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拈起她散落的青丝,轻柔地将其别在耳后:“皇上命我即日去往北疆,下朝时,特独交代让我来见你一趟,同你说此事。”
周岚清听言不自觉联想到周靖那副为他俩操碎心的姿态,暗暗叹息。
但下一刻,她只觉发烫的指尖触及了自己的手,回过了神。
此时她身上的衣服算不得丰厚,方才顾着激动,现如今静下来才感觉到寒意,便将有些发凉的手抬起来,轻轻抚上少年的耳垂。
后者明显一僵,看向面前人的目光中带上了些别样的东西。
只可惜周岚清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地念叨:“北朝正值内部动乱,又派了兵力去往陈国,想必在北疆的兵力也不是很多了我说的话你在听吗?”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取下来了,现如今正放在霍云祺掌中,靠在嘴边,时不时被他哈出的热气揉搓温暖着。
后者悄悄吃了几个豆腐,心情也随之转好:“在听。”
周岚清也不计较了,继而又道:“既如此,也不着急赶路,我上回信中所言之地,还需你去跑一趟。”
说到此事,霍云祺也正色不少:“待我前往那处,具体情况定会第一时间反馈于京。”
“好。”周岚清眼色柔和,却又混合着淡淡不安,而这不安源于何处,两人皆心知肚明。
霍云祺的凝望柔情似水,与不舍交织,形成一片独属于周岚清的汪洋。
“殿下,我舍不得你。”
周岚清用手轻轻将他的头藏在怀里,缓缓合上眼,声线有些涩然:“我也是。”
在睁开眼时,前几日的记忆悄然模糊,目光紧紧锁定在城下即将远行队伍之中,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城上下皆不乏前来送行人,她听着身边人声音起起落落,城下人回应此起彼伏,唯有她一言不发。
霍云祺坐在那匹平日同她的黑子一并训练的白马上,时不时望向周岚清的方向,虽无言,情谊之浓溢于眼眶。
江如月作为守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前来做城下的交接。她离霍云祺最近,自然看得清两人之间的情愫,不由得开口宽慰:“你且放心去罢,京城有我们。”
霍云祺收回些视线,点了点头,停顿一瞬,待再次开口之时,眼里已然换作坚定:“阿姊,京城交给你了。”
城头之上,周靖将目光放在一旁少女的身上,见她迟迟未出言,有些担忧:“莺儿?”
周岚清阖了阖眼,再睁开,眼睛透出的果决已逐渐往面前的大军覆盖而去,随即,
朗声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望诸位将士,犯我敌寇皆诛尽,换得功名万世安!”
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气魄和力量,还没落在地上,就被数万将士的应答声托起来,扛在肩上,顶在头上,犹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那震撼的回荡声,直冲于云霄之上。
此刻,内心不舍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是身负国家重任之人,理想与抱负,也不会因个人的私情而摇摆不定。
他们做相互扶持的战友,也做昂扬向上的亡命之徒——
作者有话说:文中“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取自唐代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是很喜欢的一首诗!
第107章 蓄势待发
半月时日,弹指太息。
周岚清携着桃春,笑容可鞠地往太虚殿里进,而当身影消失于外头的视线之中时,脸上装饰的表情又瞬间消失得无影踪。
看着迎上来的海顺公公,声音有些难以掩盖的担忧:“父皇怎么样了?”
海顺公公脸上还保留着大难幸存下来后的惊慌:“回禀殿下,陛下服下事先备好的药后,已经没事了,只不过身体是愈发不好了须得增加药量。”
“知道了,劳烦公公了。”
自陈国称臣后,离王见朝中风向开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愈发难以抑制野心,举止也愈发肆无忌惮,如今就连太虚殿的外头都多了许多双眼睛。
恰逢此时夏英仍未归,若是他要搞个鱼死网破,只会两败俱伤。
想至此,周岚清不再多言,直往殿内去。
原先的那些帘纱早已被撤去,由外观测,只觉里头光线充足,仿佛住在这的人也充满了活力;但再往里走,那些厚重的,遮人避目的帷帐唯有亲近之人才能够拨开,太上皇真实的状态只有他们才能看见。
周岚清又一次坐在他的床边,不同的前几次的是,她不再带有那些轻佻的不敬,双眸沉沉,光打在她靠外的面容,显现出一副令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神情。
凝视着眼前看上去有些半梦半醒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中夹带着一丝就连她都不注意的紧张:“父皇?”
无人回应,她不由得又问了一遍。
“干什么?”
听到床上人那不耐烦的语气,周岚清的面色一怔,旋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半带轻笑调侃:“儿臣叫叫您,倒使得您不乐意了。”
太上皇微微掀起眼皮,随心所欲地盯着床边坐着的人:“可别叫我,我嫌闹心。”
话是这样说,可半晌没听到对方的应答,他又有些不乐意:“哑巴了?”
周岚清也不恼,嘴角轻轻一撇,最终勾起一个弧度:“没有,只是想起您那好兄弟,曾同我说了些话,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多少也有些道理。”
太上皇听到这个人,冷笑一声,嘲讽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能说什么出像样的话?”
周岚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是一种光明正大到有些冒犯的打量,随即道:“他说大哥同您不一样,长得不一样,为人处世也不同。”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人眼中快速闪过些什么,她还没看清,就听他的声音有些怅然,表情猛然之间染上了些呆滞:“谁说的?谁说的?”
周岚清知道他现在有些时常忽然神志不清,且需要自己缓过神,就静静在一旁看着他呢喃自语。
在她的有些过分的注视下,太上皇又说:“不像我不像我好像淑锦才好”
听到这句话,周岚清的眉头一松,悄然侧过了目光。
等他的神志逐渐回笼,又有些艰难地坐起身来,盯着她,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隐含着一股犀利的锋芒:“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得帮你大哥,知道了么?守住大燕江山,知道了么?”
周岚清听言,报之以同样的审视,直至片刻后,方才轻声“嗯”了一声。
就在此时,离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陛下,该喝药了。”
瞧着太上皇有些颓然而缓慢地往后仰,周岚清不由问了句:“不是才喝下的么?怎么又要喝了?”
那声音停顿一瞬,赶忙解释:“殿下,如今陛下身体即将痊愈,已经可以喝些补药了,配上原先的药,效果更好些。”
周岚清余光扫了自己爹一眼:“行了,拿进来。”
待帷帐被掀起一角,一名小太监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待靠近时,又听一道并不亲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拿给我就行了,你出去罢。”
小太监素来同海顺公公在太上皇身边伺候,也知道这父女两的关系并不如外头传言那般好,一时间犹疑了一瞬,这时,床内那位下了指令:“还不照做?”
小太监闻令忙不迭得点头:“是。”
帷帐再次被掀开与合上,周岚清的握着汤勺的手也随之扬起而落下,抬眸而望,似是随意扯话:“其实皇叔那日说了”
太上皇漫不经心地喝着药,看了她一眼以作回应。
周岚清却将目光放在碗中有些摇曳的药汤:“他说,我还挺像你的。”
说完后,殿内寂静无声。
她眨了一下低垂的眼睛,也不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又开始复原,安静地一下一下地喂着药。
到最后,碗底见空之时,周岚清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才刚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出来声音。
“像就像罢,也不是坏事。”
这句话将她留在了原地,不过只是一瞬,在这一瞬之后,也并没有回头看,而是往前走去,掀起帷帐,消失在身后人的视线里。
出了殿内,室外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令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随后将手中药碗还给了刚才的小太监,夸了一句:“方才说得不错。”
小太监连忙回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周岚清适应了外头的明亮,便要离开,抿了抿嘴,最终留下一句:
“下回多放些糖。”
小太监站在原处,目送着少女离开,忽然觉得这对父女的关系也不如平日所见那般差。
回到明善宫时,她脸上作假的表情才有些放松下来,揉着笑得发僵的脸颊,还没往里头走几步路,就见秋竹正快步往自己的方向赶来。
“殿下!”
周岚清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忽然生出些预感,随即道:“进去说。”
猫在树上,透着叶子的缝隙观测底下几个少女行色匆匆,目光随之移动,最后被书房重新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
接过秋竹怀中的信件,周岚清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三两下将信拆开,轻轻取出花瓣,置于桌上后,眼睛又立马被信纸拉了回去,只见其上唯有六个字:
“已扫除,望心安。”
而恰恰是这平平无奇的六个字,却足矣使她从这半月以来日夜不宁的状态下解脱出来,她缓缓放下了信,揉了揉眼间鼻梁处。
太好了。周岚清此时的心里只有这句话,转头看向窗外,那是北疆的方向。
桌上信中的墨汁,宛若无形的红线,牵着表达心意的人。
天色苍茫,愈往北上,愈发感到寒意。
霍云祺此时坐于马上,心有灵犀地转头,隔着万水千山,往京城的方向望去。
以前,他总以为天高地阔,却无人能牵绊住他的脚步,可离京那日,却头一次动了退意。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霍云祺摸了摸怀中的头钗,勾了勾嘴角,随即扬起马鞭,一声喝令,尘土飞扬。
而那头钗也不必感伤自己不见天日,只因与其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正插在周岚清的头顶上,样式艳丽,不会比外头鲜红的枫叶逊色。
周岚清回过头来,心思也放在了朝中那个碍眼的人身上,即如今等到了这封准信,也该是时候收网了。
屋中另外两人见主子的神情放松下来,也跟着感到高兴起来,周岚清看了一眼两人,交代道:“秋竹,告诉妙姑,盯紧围着京城的这些地方。”
随后又对桃春道:“我要去见皇上一面,你去准备些日常的东西,跟我一同去。”
二人齐齐应了声,周岚清也不
多停留,往外走去,可就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就看见负责前殿的宫女往自己这边小跑而来,其身后还跟着一个颇为面生的。
见了她,也不敢喘气:“殿下,皇上要您过去,说是急事。”
周岚清微微蹙眉,那宫女立即往前,伏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后,只见其瞳孔瞬间紧缩,愣神过后,大脑高速运转起来。
转头看向有些担忧的桃春,语气维持着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准备准备,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其中诗句采用晏殊《蝶恋花》抒发离别之苦,亦是追求理想漫漫长途所受之迷茫。
第108章 卷土重来
御书房之外,一名小太监来回踱着步,偶尔停下来,面色焦急地观望着门口的方向,似在等候着什么人。
终于,一抹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且正往这边赶来。见此小太监连忙迎上去,直至跟前,连礼数都忘了,急切道:“殿下,您可算是来了,皇上早时特地说了想吃您做的糕点,就连早膳都没多少呢。”
周岚清知道他的意思,便让桃春先跟其下去了,自己则直往殿里去。
待入内,并未发现周靖的身影。而下一刻,却又迎面而来一个小太监,应是其特地嘱咐留在此等候她的。
那小太监边将人迎了进去,边在口中道:“殿下,圣上特命奴婢同您告知,让您暂且在里头等候。”
不知不觉间,屋内唯余周岚清,此时正坐于上回的位子上,只剩一人之时,她才将一直压着的那口气重重叹出,此时的心境也不在如之前一般,而似胡乱地揉在一团,紧紧悬在心头。
片刻之后,由远及近的声响打破了寂静无声的空间,周岚清从思虑中微微挣脱出来,随之也站起身来,双目盯着声源处。
来者的面孔逐渐清晰,并不是周靖,而是其身边的刘喜。
周岚清向前走了几步,还没说话,只用眼睛示意其开口。而后者亦是揣着要事前来禀报的,不等平静呼吸,就赶忙道:“殿下,今儿一大早就收到了消息,是贤王爷回京了。”
闻言周岚清心头一紧,皱着眉又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事先有这类的消息么?”
才说完话,就接触到对方有些茫然的神色,令她也顿了一下,转而撇开话题,又道:“你方才在朝中,可有听见贤王是为何而来?”
刘喜这回倒有话说了:“回殿下,听说是扬州忽逢外敌入侵,又因其守卫不足,特地回来搬救兵了?”
周岚清有些莫名不安:“怎么会忽然有这等变故?是真的假的?”
这又是刘喜不知道的问题,只得仔细回想着当时的场面,斟酌之后,才回复道:“奴婢观测了众大人们的话,这大抵是真的。”
周岚清缓缓转过身,坐回了位置上,双手不自觉紧攥在一起,又将自己放回了纷杂的情绪之中。而一旁的刘喜见贵人这幅样子,也不再出声,只安静地立在一旁。
窗外,开在树上的桂花因季节而四散凋零,不再焕发往日光彩,立在侧头的青竹也随着天色欲颓,留下一道道瘦长孤寂发背影。
而落在地上的花瓣随着风吹起,打起滚儿,一路飘至了金銮殿外,落在了周治的脚边。
他立在此处,眼前是许久未见的,高台长龙般的金阶,与尽头处的殿顶翘起的两端飞檐,徒生出一副伏地的傲龙姿态。
两边的守卫整装待发,却在其面前显得有些拘束。须臾之后,周治眼见着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前来传话,直至自己面前,令他有些发僵的手脚恍若焕发出了生机,带动他登上阶梯。
一脚跨过门槛,直至殿中,他再也没有从前那般万众瞩目下的风光,整个人的气势显得更为内敛低沉,余光扫过面前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却发现不止从哪里来的光线,独独眷顾着坐上那人。
而那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再有往前那谦和低调的气质,反而张扬外放了些许。
此番变化,难免令人生出苦涩,他快速收回目光,态度无比谦卑,匍伏在那人的面前,语气恭顺:“臣周治,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靖看着面前这个兄弟,看着他隐埋在阴影中,心中除却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伤感,连带着原本打算严厉起来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起来吧,你此次进京,是否为扬州之事?”
周治垂着腰:“回禀圣上,正是此事。此番倭寇进边,单凭扬州兵马难以阻挡,请圣上允援兵南调,已救此次之危难!”
“哼!”
就在此时,位于侧边的前头,有一人发出了声不屑的语气词,引得了大部分的注意,其中也包括周治。不过他却没有着急偏头,不改面色,依旧直立于原地。
周靖听到了声响,将目光移至发声人的脸上,听得出他话中的不客气:“离王有何异议?”
被点名的离王并不在于皇帝的态度,不屑走出来,也不回头,只在原地回话:“如今可不太平,若是拨兵往扬州去,就不怕京城守备不足?还是说,贤王要这批人另有他用?”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殿内一开始无人言语,可之后却开始有些稀稀疏疏地低声议论。
而周治只稍稍抬眸看了一眼离王,神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周靖俯仰地下一派喧闹,适时地停顿了些许,随之轻描淡写地挑拨道:“贤王素来行事有度,朕也相信他,还请皇叔莫要过多在此事上担忧了。”
离王回头看了周治一眼,不难看出他是带了些许轻蔑:“那倭贼难不成是天兵神将?打完了一波又生出来一波?”
周治同样回之眼神,只不过其中平静无波,与嚣张跋扈的离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臣已无力对旁事上心,亦无法对贼人进犯置之不理。于臣而言,如今最大的职责,只不过守备扬州尔。若得兵马相助,臣愿舍弃一身官服,隐于乡野之中,就此消散余生。”
话已说完,唯余音绕梁,久荡于殿堂。昔日意气风发的贤王竟会说出此言,令所有人都默默无语,似是在唏嘘。
离王被剥了面子,只是最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瞬,随即也转过头去,独留背影与之应和。
周治埋着头,看不清头顶人的神情,在这寂静且弥漫着戾气的环境短暂等待之后,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旁的,而是扬州的官兵奋力抵抗的场景,令他不自觉头低得更甚。
“谢皇上!”
待退朝的指令发起,官员鱼贯而出,离王身边有了几个相识,同他一块行至殿外。看着不远处独自一人行走的周治,想起了方才朝堂上的情景,面色开始沉了下来。
一旁的同行者观测着他的表情,彼此给了对方一个了然的眼神,其中一人道:“不成想今日竟能见到贤王爷回京。”
离王的不耐烦也丝毫不加以掩饰,声音也随意扩散开来:“太上皇看人准确,贤王一号称,
倒也匹配其秉性。”
此言表面是夸赞,但其中却隐隐透出些许涵义,似讥嘲,似讽刺,直直扔进了周治的耳朵里,硬生生将他留在了原地,转而侧过了头。
而原本在离王身边的那几个人见状,却一下子失了威风,更是不自主地悄悄低下头往后躲去。
幸而面前人随很快就回过了头,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往前,不一会儿就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中。
对此,离王有些不满,对身边几人嘲道:“几位大人,头垂下去恐就要落枕了。”
闻言几人才悻悻地抬起头,方才出声的那人连忙为自己找补:“殿下,可莫要招惹那位殿下了,这位爷也绝非等闲之辈啊!”
听着身边人陈述的往事,离王原本尚存在周身的松散逐渐收敛了起来,眼眸一闪,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
清晨已悄然退去,四处逐渐开始有了些光亮,周治看着许久未见的地方,一直看不出悲喜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如今的仁明宫,已不再有往日的喧闹,从外观看,唯余落寞和凄凉。他掩下落寞,抬脚融入这有些死气的旧居。
原以为无人在此居住,宫内定会被枯枝败叶所掩盖,却不想庭院内竟一尘不染,再往周遭一望,灰土不曾眷顾宫墙和地板,与其原有主人的处境为之相悖。
一个响动忽然在这时生起,目光投去,一个小宫女衣着鲜亮,拿着扫把,闯入了来人的眼底。
只一眼,周治眉头一动,盯着她的衣服不语。反倒是那小宫女见了他,开口问道:“贵人找谁呀?此处已经无人居住了哦!”
背脊上凭空生出些悲戚的凉意,他动了动口:“即无人于此居,又为何有人在此清扫?”
“理应是如此的,”小宫女打量着眼前人,她是年前才入的宫,却跑遍了整个皇城,印象中并没有见过此人:“是我们殿下特命我们几个,日日来打扫。”
迟迟未等到对方的回答,小宫女也不再此纠结,提起扫把自顾自的在一旁继续自己的工作。
片刻之后,那怪人却又忽然对着她道:“是永乐么?”
“什么?”小宫女没听清,停下动作立在原地看着他。
周治不再回答,身体开始动起来,表现出了离开的意愿。
当他走到门口,却又被追逐而来的落叶留住了脚步,伸手拨开的时间间隙之中,身后那小宫女的声音再次传来,不是叫他的,竟令他浑身一僵。
再抬眼看,少女立在他的面前,语气带上些他听不懂的情绪。
“二哥。”
第109章 久别攀谈
宫道内,人影稀疏,一侧宫墙爬上枯萎的藤蔓,显得有些古迹般的陈旧。
周岚清与身旁的男人并肩而行,从刚才至现在,两人皆没有言语。回想起在门口再次见到他时,其那副充斥着落寞和无助的神情,逐渐与陈贵妃吊死那日逐渐吻合,使她涌上些负罪的感怀。
“这一年,二哥还好么?”
周治停下脚步,低垂的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那样吧。”
感受到面前人投过来的目光,他接着道:“只是想了很多事情,也想通了很多东西。”
周岚清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宛若一池静水,没有波澜。
周治微微侧头,看着身边不知何处:“从前,我只想着争夺皇位,现在呢,我又得到了什么?”
“父皇从未将我放在眼里,母妃也因我而死,到头来众叛亲离,好想一条丧家之犬。”
三言两语,化作丝丝缕缕的雨水,搅和了周岚清的平静,使她不自觉地眨了两下眼睛。
“但我输给的不是他,而是你。”
周治眼底逐渐浮漫出薄薄的悲凉,回想在扬州的日夜,梦醒已是他乡客,孤身一人,独对栏杆:“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是我傲慢自大,忘了自己的身份。”
“别这么说,”周岚清只觉得有股气压在咽喉之中,说话时颇为艰难:“我们皆是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你既想通了,帮助皇上管理扬州事宜,那便…那便好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治的表情变了一瞬,却又立即复原,随即回道:“你真这么想?”
周岚清扯出一抹似宽慰的笑容:“其实虽然斗了那么多年,身上却还是留着相同的血,又岂会有隔夜仇一说呢?皇上仁善,你若真心,他会看见的。”
可周治却忽然道:“那你呢?”
周岚清一愣,抬眸看了他一眼,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我亦是如此。”
此后便是漫天寂静,两人又往前走了片刻,将仁明宫甩于身后,步入一处长廊,周治率先打破了僵局:“你今年…也不小了罢,可有心仪的人选了?”
周岚清没想到他竟会说这话题,虽觉得他有些无厘头,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旁人或许不知,二哥难道还不知道么?”
周治盯着伫立于两人面前的参天古木,虽扛住了百年风华,却依旧难逃老态:“他不是去北疆了么?你要等他?”
“是。”周岚清回答得不假思索,对此她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周治沉默一瞬,随即暗哑着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真心喜欢他?”
周岚清将目光投向身边男人:“像我们这类在权力之中绞杀的人,又能有多少感情呢?于我而言,剩余的情爱,只够留给他罢了。”
许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兜转,她匆匆转移话题:“还说我呢,二哥也已到了年岁,府中不也还未纳王妃?”
周治收回目光,转而投掷于少女脸上,继而道:“快了。”
周岚清闻言有些意外,虽跟他关系还没好到哪里,但这并不妨碍她生起的好奇:“是么?那是很好,是扬州的?还是京城的?”
周治见她开始有了与方才不同的活跃,语气也不自觉有了些变化:“是扬州的。”
“那很好了。”周岚清也发觉自己有些激动,悬崖勒马似的压制住情绪:“不如就此机会,请皇上为你们赐婚…”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轻轻的打断:“不着急,此次前来,是为扬州百姓。”
“是,”周岚清听言也点点头,面上难得一见地应和着他,可随即话中又开始习惯性地陡转偏锋:“不过,这倭贼不仅来得是时候,还来得悄然,竟能瞒天过海,就这样忽然之间闯进沿边了,二哥说是不是?”
“是这样。”周治也不否认,反倒认同:“正所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我从前不能体会,但如今知此言之深意,反倒只感到无奈。”
他那带着有些几分释然的神情,为其所言更添了不少说服力:“如今我只一心挂念扬州百姓,与她…却难逃朝中猜忌,而这一切是我一人所为,我认,只求地方百姓不要成为我们争逐后的葬送品。”
少女被他这幅样子堵得说不出话来,怔在原地半晌,旋即道:“我那位王嫂,定是个顶好的女子。”
周治没有什么举动,只是那漆黑的瞳孔泛出的几点光波,好似在想着周岚清口中的那个人。
“是,她是最好的。”
就如周岚清所言,自己仅剩不多的情绪,只够留给她了。
周岚清见其如此,卸下那尚存疑虑,露出淡淡的笑意,也不再提及肃穆的话题,而是同他缄默又温和地往前走着。
印象中,这么宁静的相处时刻从未发生在他们的身上,这一幕若是让相熟的人看见了,定会惊掉下巴。
两人虽衣冠不薄,但因相离较远,显得并不亲近。直至长廊尽头,周治需往宫外去,便借此侧过身来,衣服随着摆动轻轻刮过身边人的袖子:“我需往宫外去。”
周岚清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举动,也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愿,独独停留在原地目送。
直至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后,她那原本还有些温和的表情,瞬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唯余眉眼
深深,更透露出几分冷厉。
明善宫中,众人见主子回来了,纷纷停下手中原有的动作,待人消失在眼前之后,才重新提起活儿继续。
“殿下,”桃春见周岚清回来了,本还有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但在接触到她有些严肃的表情后,又将嘘寒问暖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随即直奔主题:“宋大人来了,在后院候着呢。”
“我知道了,”周岚清应了声,正准备往前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重新看向桃春,语气柔和:“我没事,你先下去歇着吧。”
桃春站在原地,略显担忧地看着主子离开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
随着门口处声音响起,宋青抬眼望向声源处,只见少女面色不虞,直往自己这边来。
宋青只觉得她是得到了风声,因待二人坐下之后,开口道:“就在今日,贤王已回京城。”
“我知道,我跟他刚见完。”
此言落入他的耳朵里,脑中瞬时浮现出兄妹相互扯皮拉筋的场面,想至此,宋青不由得停了嘴,转而看了眼前人一下。
接触到他的眼神,周岚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年不见,他倒是一点也没变。”
宋青思绪又回到清晨上朝的场景,口吻委婉:“臣早时观之,只觉其气质内敛不少。”
周岚清不置可否,眼底闪着不善的幽光。
宋青见其这幅模样,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顾虑:“其实,臣以为贤王在此时回京,不论是否为倭贼一事,都有些难免过于巧合。”
这句话让周岚清忽然想起刚才在长廊中,周治说的话,眉心微微一颤:“所以宋大人觉得,二哥这次回来,是另有他意了?”
话总是不能一人包揽,宋青扯了扯嘴皮子,将矛盾体扩大化:“只恐怕不是我一人这么认为。”
短暂地沉寂了一刻,周岚清突然道:“我那碍眼的皇叔呢?他是什么表现?”
这也算是正中宋青的下怀,他顺着话题说出自己的想法:“离王与贤王在殿中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看样子并不对付。”
周岚清有些奇怪,先是如以往般地嘲讽了一句离王:“他怎么跟谁都能吵起来?”说完又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他们吵什么?”
“贤王要调京城的兵马,被离王开口阻拦了。”
闻言她眉头微攒,不对,一分中有一万分不对,这是皇帝与贤王之间该考虑的,关他一个闲散老王爷什么事?
再有,他与贤王又没见过面,怎么会凭空吵起来?即便是他这人确实有些举止怪异,但就凭她那二哥,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会随意退让的性子,怎么会甘愿在大庭广众下丢脸?
除非…
周岚清微微仰头,就与宋青的那双眼睛对上,心中了然:“你也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宋青则回之肯定的眼神:“难说,但起码有五六分把握。”
“那便是不妙了…”周岚清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却被对方敏锐的捕捉到,后者停顿一瞬,收敛目光:“殿下放心,臣与众位皆在京中守候,且事先准备好的精兵时刻以待,应不会出现什么差错的。”
周岚清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面上缓和了些许,正要说什么时,忽地传来几声“咕咕”的声音,引得宋青有些警惕地往上观望。
不过周岚清却十分清楚这声音代表着什么,感受到对方的排斥,她连忙解释道:“宋大人切勿介怀,是阿澈的信鸽儿。”
话音刚落,一只信鸽儿就出现在两人跟前,周岚清伸出手,好让它有个落脚处。解下其脚边绑着的小纸条后,她看了看,随即道:“他快回来了,”说着还看向宋青,语气终于没有方才的严肃:“这小子,倒还有心,问了父皇的康健…”
只是说到此处,她猛然顿住,脸色骤变,脑中忽然间想到的猜想,甚至使她打了个寒战。
宋青发现了她的变化,也连带着皱起眉:“殿下?”
周岚清回过神,原本想说的话却硬生生停住了,只是道:“方才不知怎的,身子竟不好了一下,想来是天儿冷了罢。”
宋青只当她是近来被这些事情压的喘不气来,眸光暗了暗,随即起身:“殿下快去歇息罢,若有情况,我们改日再谈。”
周岚清没有拒绝,面上不自然地笑等人消失在眼前后,也立马垮了下来。
她并非身子有什么不适,而是因提及太上皇时猛地想到,如今在宫中,除却皇帝与自己能进太虚殿,还有一人有此特权。
方才周治走的,是往宫外的方向吗?——
作者有话说:文中“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取自宋代苏轼《赤壁赋》
大虐快来了,算是悲剧的开头吧
第110章 父子离心
海顺公公听了前来的小太监口中之言,面色变了变,却没敢有半点耽搁,提起繁重的衣物和身体就往殿门处冲去。
前院中一片寂静,偶有寒鸦一两声,天灰余蒙蒙,仅有的光亮也不会在来者的身上停留,更显其的消瘦更为孤寂。
海顺公公面对着他一直以来都有所忌惮的人,腰弯的更为拘谨:“贤王殿下,您回来了?”
周治应声转过身,虽无表露面色,却在阴影中被映衬出几分冷冽:“我来拜见父皇。”
说罢,也不待跟前人的反应,抬脚往里进。海顺公公也不停留片刻,临走时给身边候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知其所意,悄无声息地往殿外快步离去。
外头的风稀稀疏疏地灌进来,惹得纱帘飘动,扰醒了床榻上昏昏欲睡的人,他艰难地翻了一下身,下意识开口:“靖儿来了?”
声调温和亲切,却震住了来人的脚步。太上皇预感到不对,微微睁开了眼,着可惜面前有着屏障,使他那已然不再清明的眼睛,无法通过人物轮廓辨别其身份:“是谁?”
“是儿臣。”
一丝惊讶转瞬而逝:“是你?你回来了?”
周治跪下来,恭敬的语气一如既往:“儿臣拜见父皇。”
太上皇眸色暗沉,由海顺扶着坐起来,隔着面前的帷帐紧紧盯着匍匐在地的人影:“你怎么回来了?”
传来的声音依旧没有一点波澜:“扬州入倭贼,儿臣回京恳请皇上调兵援助。”
“好端端的怎么有倭贼?还进的是扬州?”
太上皇的语气褪去最后的耐心,若此时面前没有帷帐,还能将其那冷锐至极的目光看得清楚:“不是同你说清楚了?不得回京,不得回京!才过了一年,你就全忘了?”
周治不言,沉默忽然让他感到些许莫名的心慌,使其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落入了周治的耳中,让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动起来。
太上皇眼睁睁地看着人影自顾自地站起身来,随后往自己这边走来,影子由小变大,再由大变小,最后消失在掀起的那一秒。
一个青年,立在他的面前。
眼中原有的恭谨之色被尖锐的兴奋替代一瞬,随后又回归于起初,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你!”太上皇从意外中回过神来,浑身开始被愤怒的色彩沾染,使劲抓起身边的软枕就往面前招呼:“你这个孽子!大不敬的孽子!”
东西砸在周治的身上,轻柔的好像在撒娇,落在地上时发出了哀鸣,好似一首乐曲的前奏。
周治也不说话,就在其面前看着他,使眼前人的形象深刻于脑子里后,弯下腰将软枕在地上摩擦了两下,随即才将其捡起来,走到自己的父亲身边,将其塞了回床里头。
太上皇虽还喘着气,却忽然之间像是平静下来了,眼中情绪繁复:“什么时候走?”
周治神色不变:“父皇就这么着急要我走?”
太上皇闻之
不语,见状,他又道:“我如今已是一介废人,为何还能引起您的忌惮?您在忌惮什么?”
见父亲还是不给自己一个眼神,周治眼底终于吐露出些隐忍的倦色:“是因为您也知道,大哥没有足够的能力担起大燕的责任么?”
“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怒斥,却为其所言添色:“我才是您最有能力的儿子,为什么不选我?”
这句话终于使得对方肯将目光投向他的身上,可还没等他压住期待,就听其所言之残忍:“你有什么能力?最有能力的,是你的三妹。”
看着周治的面色逐渐开始显现出难以言状的挫败,他幽幽道:“安分些罢,即便我死了,永乐也不会向着你。”
说罢,就要拖着他那已然虚弱不堪的身躯回床,但就在这时,却被一只手死死拉出了臂膀,再次将目光投去,是一张有些阴厉痴狂的面孔。
“父皇,我是您的儿子,我是你的儿子啊!”
太上皇的脸色瞬间降至冰窟一般冷漠,使劲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周治愣愣地立在原地,手无力地垂在两侧,随即紧紧握起,缓慢退后几步,最后看了老人一眼,转过身用力摔开帷幕。
半晌,海顺公公才敢往前靠近些许,只见主子神色颓然,好似又老了几岁。
“去唤永乐,让她来见我。”
他由喃喃自语转为清明,转头看着海顺:“快!”
海顺公公被吓得一哆嗦,连不迭地应着:“方才贤王殿下来时,奴婢就先让人去请了,现在应已在路上。”
距太虚殿不远处,云虽被扯散似的,却也并不妨碍其它遮挡住这一小块地方,一旁有棵老树,身上有些蛀虫攀岩,忽而飞来一艳色的鸟雀,落在其上,紧接着将这些虫子逐一啄去。
周治才抬头,明艳的少女映入眼帘,盯着他,面色不虞。
“你不是出宫去了?”
周治直直地看着她,敛去浑身的戾气,倒真有几分平和的无害:“许久未行宫中路,不知不觉竟走到这里。”
周岚清努力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给他这个拙劣的理由找个台阶下:但鼻腔又不自觉涌入些许熟悉的檀香:“你见过父皇了?”
闻言周治眼中的温和退却,只剩下一片寒光。
“怎么?我就连见他的机会都不能够有?”
周岚清也不对他客气,仅有虚伪的笑意消失殆尽:“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想见就见了,有什么问题么?不然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说着,他又似讽刺般补充道:“妹妹早时还说我们是一脉相承的亲人?现在这幅样子是什么意思?”
周岚清深吸一口气,抬眸闭眼之间,像是变换了一个人,看上去温和了不少,连带着语气悠悠:“二哥这是生什么气?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何必动怒?”
见对方逐渐平静下来,她又用尽量柔和的语调探测道:“只不过近来听太虚殿内的人说,父皇的身体较以往好了不少,我也是一时着急,忘了讲究分寸。”
周治显得很平静,其中却又隐隐流露出令人窒息的冷漠,只是望着面前人的那双眼睛颇为复杂,动了动口,直言道:“他们胡说的,已经不复从前了。”
周岚清原本编造的好听话又再次被堵在嗓子眼,微微仰起头,眼眸内翻滚着冷意。
那鸟儿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但在老树上某处不显眼的地方,又开始出现些害虫,甚至比起初的更为面目可憎。
“我没了母亲,便想着见见你,”周治从树上收回目光,再次投在少女的脸上,开始有了些诡异的温情:“幸好,你肯接纳我。”
还不待周岚清说什么,他紧接着又转折了话锋:“可偏偏是你的好,让我有了自信去找他,你知道他都说了什么?”
“他让我赶紧滚出京城,还说没我这个儿子,更可悲的是,他还让我去死!”
周岚清的眉眼皱起,看着自己眼前的男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悲凉。
“大概是父皇刚喝了药,他喝完总是这样的…”说到一半,又立马被拦腰斩断。
“怎么一样?他让我去死,好解了皇上的后顾之忧,我明明已经滚出京城了,我只想看看我的亲人,我的父亲,我又有什么错?我碍了谁的路?”
周岚清从未见过周治如今这幅样子:眼眶已开始泛红,立在原地,消颓又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可下一刻,周治突然上前,上手钳住了她的双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癫狂:“你知道他还说什么?他说你和我,本来就是衬托皇上的工具,我是他在太子位上扫清障碍的刀刃,而你,则是他成为皇帝后巩固政权的藤鞭。”
“现在我这把刀已经钝了,自然就没用了,那你呢?你这鞭子什么时候会断?”
最后一句话让周岚清的表脸色巨变,她猛地挣脱出来,斥责道:“不许胡言!我根本不信!再怎么说,他终究是我们的父亲,总该不会说出生死之类的话!”
周治感受到掌中的温暖流失,愣了片刻,随即将原有的失态抛却,换上最开始的漠然,留了最后一句,便掠过少女的身侧,消失在羊肠曲径通幽处。
“你已经在父皇身边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自古君心之变,不过一瞬之间尔?”
周岚清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眸,才发现面前的场景已然变换,转而被一帐帷幕所替代,原是她方才已至太虚殿,只是思绪翻涌,竟走了神。
“永乐!永乐安在?”
耳边这有些颤颤巍巍却不是威严的声音已然响起数遍,终于将她的注意集中在该有的地方,她走过去,轻轻掀开帷帐,看着海顺将太上皇搀扶着坐起来。
“我方才叫你,为何不应?”
周岚清态度坦然:“这几日睡不着觉,来得又急了些,有些恍惚。”
“嗯。”太上皇看了眼她:“你二哥回来了,你有跟他见过?”
少女面不改色:“还不曾。”
太上皇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便不再纠结:“也不用见了,”停顿一瞬,随即道:“找个必要的理由,让他回扬州。”
周岚清目光一黯,随即道:“二哥若是想多留呢?”
听言眼前人明显一顿,在她的注视下,说出的话没有半点感情。
“任何不利于你的,亦可处置。”
此言一出,周岚清只觉得从头顶开始往下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而父亲投过来的眼神那样坚定,竟也逐渐在她眼中消散,转而被周治那悲怆的神情所替代,最终一切皆成为虚无,唯有她那尚年幼的的模样,立在书桌一侧,有些懵懂地看着自己。
紧接着她看向的男人,复杂又含糊地回应了一句什么,过了口后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脚步有些凌乱,带着裙摆左右打转,像不知所措的浮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