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火放下袖子,啥也没多想,她在黎越寨长大,脑子里完全没有中洲人男女大防的观念。
但等她抬头时,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顶上的楼梯咚咚作响,林无妄风一阵似的跑了。
江渔火却觉得很好。得到答案后便立刻离开,林师兄的效率的确变高了很多,想着这大约是她沟通的成果。
*
夜晚。
江渔火在房内练了会儿心法,灵气的增长还是很平缓,或许真就如师兄所说,灵气修炼急不来。既然心法难以突破,她便只能在剑法上琢磨。剑招八虽然她已经记住了,但剑招越往上,对细微之处的把控就越要精确,她纵使能够领悟剑意,但还需多加练习。
练剑招需要引气入剑,在房间内自然是施展不开,须得找一块空旷的地才是。但落月城却有宵禁,夜间要是出去,按照城里的规局大约是回不来的。天阙给参比者安排的房间很是不错,既有了这样舒适的住所,她便不想露宿荒野。
思忖间,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客栈顶楼好像可以。白袍修士带她来的时候,她抬头看过,楼上是一块平顶。
待夜深人静,江渔火便去了客栈顶楼。
顶楼平坦宽阔,除了中间入口处搭着的一间矮小雨棚,再没有什么杂物,果然十分适合修炼。
虽说有宵禁,但那白袍修士说的是不要出门,她只是在顶楼,并没有出门,自然不算违反宵禁。
江渔火颇觉满意,明日便是大比第一场,今夜趁着比试前再练练,即便只进一寸她也能多一寸的获胜机会。
但似乎像这样想的人,不止她一个。
江渔火盘腿坐下,刚准备调息运转全身灵力引气入剑,便听见两道轻微的脚步落在了不远处。
隔着那间入口的小雨棚,她在棚后,刚到的两人在棚前。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今夜到底是回房睡觉还是去郊外找块清净的地方。
算了,还是走吧。
但没等她起身,棚前却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女子的低斥,“不要这样……”
江渔火起身的动作顿时一僵。
这是在?
女子的声音虽是斥责,但没有多少力度,在这样的夜色中听着却有几分撩人。
但这道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江渔火努力思索了一阵,没有对应上认识的人。但很快不断有新的声响传入她耳中,黏糊搅动的水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女子唇中不小心溢出的嘤咛……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索。
都这样了,江渔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如坐针毡,抬头望着夜空,等待这一切早点结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渔火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她甚至想着要不还是出去算了,若是被恨上了不了打一架。
但男欢女爱,情动之际亲热一下很正常,希望他们不要觉得被人看见有心理负担。
江渔火又想走了。
但这时棚前的两人却一吻毕,似乎是女子推开了身前的人,轻喘着柔柔道了一句,“放肆……”
被推开的人似乎又靠了过去,哀声道:“师父……”
这声音?
这不是那个很嚣张的宁玉吗?
江渔火如遭雷击,顿时一动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若是可以,她真想封住所有气息。
她不怕结怨,但倒也不必结这样的深仇大怨。昆仑宗门虽然不像天阙,没有禁止门内弟子谈情说爱的规定,但师父和徒弟,放在哪里都是惊世骇俗。
这要被发现了,就算宁玉打不过她,重垣峰主怕是也要杀她灭口。
“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重垣峰主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此刻再听她的声音,江渔火可以肯定就是重垣峰主,甚至能对应上那张美艳的脸。
“……徒儿明天就要上场了,师父就不能对徒儿好一些吗?”宁玉期期艾艾的声音又响起,半是指责半是撒娇,“师父明知道,徒儿被那真阳峰的贱人欺负,心里自是委屈不过,可师父竟连抚慰徒儿都不肯……”
……
江渔火听着头都大了,这还是那个嚣张放狠话的宁玉吗?她听着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她真恨自己的灵机一动。
现在不管怎样,她都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动静,千万不能被发现……
可偏偏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渔火刚回神,就看见对面楼沿上,一只乌鸦正俏生生地站着。乌鸦也看到了她,正歪着头打量她,似乎对这个人类很感兴趣。
一人一鸦对视,谁也没有发出动静,江渔火无声摇头。
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
可下一刻,那只乌鸦扑簌簌飞下来,就这样水灵灵地落到她身边,还飞着跳上她的手臂,啄她腕上的手镯。
是她大意了,没有鸟能抵抗得了这只手镯,这该死的吸引力。
“什么声音?”重垣峰主立刻察觉到动静,寒声问。
“师父莫慌,徒儿去看看。”宁玉拔剑出鞘,就要绕过雨棚。
江渔火拔腿就跑。
*
林无妄自晚间在江渔火面前落荒而逃后,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一边平复心跳,一边反思自己怎能对江师妹作了这般无礼的事。但自小的教导告诉他做人不能这般言行无礼,纵使觉得难为情,他还是红着一张脸皮,准备去找江渔火道歉。
问得江渔火的房间所在,林无妄径直去了。但到得门口,却开始犹豫起来。站在她房门口踌躇了一会,才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没有回应。
睡下了吗?
林无妄又试着敲了一次。这次稍用力了些,但没想到房门却直接被他推开了一条缝,没有上锁。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想往门内探,但想到什么又克制住了。
万一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画面,不能想不能想……
但越是克制着不去想,那些画面越是顽固地跳出来,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升起一层热意。
林无妄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像做贼,手心已是一手的汗。
万一是江师妹出了什么事情,没来得及关房门。
就看一眼,只一眼……
躁动的心又被提起。
青年仙君修长的手缓缓将门缝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惴惴不安的目光探进去,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林无妄自嘲一笑,轻轻摇头。心重新落回肚子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他小心地替她关好门。
门关上的瞬间,青年仙师没有看见,窗外有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假期为什么这么快[化了]
第57章 夜奔 “抱歉,我什么也没看见。”……
江渔火正在抱头鼠窜, 此刻的她,全然不知道林无妄在她的房门口上演了怎样一出内心戏。
根本没时间回头,也不能回头, 身后两人还在穷追不舍。她不能驭鸟, 也不能御剑, 不然就是直接把自己的名字送到师徒二人面前。
江渔火运了灵力,逃命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奔逃。背后一道剑气袭来, 她纵身从屋顶翻身滚到地面才勘勘与剑气错过。
这俩人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活了。
方一落地,江渔火便立刻又翻了几道墙, 曲里拐弯地在别人家的院落里东躲西藏,但身后的人还是紧咬着她不放,不仅师徒二人不放过她, 连那只罪魁祸首也跟着她飞。
江渔火落到一间屋檐背后,驱赶那只紧紧跟着她的乌鸦,“走开走开, 瞎凑什么热闹。去,帮我引开他们。”
乌鸦这次听懂了她的话,很有眼色地飞走了。它落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上, 哑着嗓子叫了几声, 满树的鸟“轰”地一下四散飞走, 仿佛被人惊动。
后面追赶的人立刻注意到这棵树上的动静,以为偷听者上了树, 师徒二人连忙追了过去。两人到得树上后, 却没有发现人影。
但这一打岔, 便让江渔火趁机脱离了他们的追踪。
两人依旧不死心,又开始往回搜寻。
江渔火悄无声地在屋檐上移动,想慢慢将自己挪到他们视野之外。
像是感觉到什么, 重垣峰主忽然一个回头,但身后的屋宇上空无一人。
宁玉也凝神环视四周,但见夜色宁静,再无响动,拧着眉恨声道,“该死,让那贼人逃了。”
卿林也是面色阴沉,“你去守着客栈出口,我去守着客栈顶楼,不信那人不回来。”她眸光一寒,“若是不回来,明天一早出发看谁不在,便可知那人究竟是谁。”
江渔火徒手攀着一块墙壁凸出来的柱头,方才重垣峰主扫过来那一眼,差点就要看到她。情急之下,她当即跳下屋檐,幸好墙壁上有一块凸起让她抓住,不至于落到地面发出动静,谁也不知道她正悄无声地挂在墙背面。
挂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追过来的动静,江渔火卸了力,正想找个地方落脚,便看见身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窗。窗户大开着,里面黑漆漆一片,似乎是间没人的屋子,来不及多想,她顺势便从窗户钻了进去。
几乎是她落脚的一瞬间,屋内便有两道目光齐齐射过来。
黑暗中的两人一站一坐,站着的男子正附在坐下的人耳边做着什么,坐着的人背对着窗户,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侧脸,只能看见披散着的一头长发,看轮廓似乎是个女子。
怎么又让她撞见这种事情。
“什么人?”男子越过女子便冲过来,眼看着就要到她跟前了。
江渔火余光瞥见窗边衣架上的衣服,当即扯过来往自己身上一罩,“抱歉,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着便又纵身往外一跃,披着扯过来的黑色斗篷潜入夜色中,试图撇清自己嫌疑。
但显然屋子里的两人不这么觉得,江渔火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跟上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不像重垣峰主和宁玉一样怕弄出动静,也不找隐蔽的路线,直冲着向江渔火飞过来,一般的障碍物根本拦不住,来势汹汹。
同是偷情,为何这对能如此光明正大?
尚不知道那对师徒在哪里,江渔火不敢用昆仑的御剑,只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试图让自己在黑暗中隐形,但那两人仿佛长了火眼金睛,无论她躲到哪里,总是很快被发现。于是她只能开始又一轮的逃亡,仿佛被猫盯上的老鼠。
江渔火一边逃窜一边觉得心累至极。今晚选择出门实在是个大大的错误,就应该听从那个白袍修士的话,老实待在房间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江渔火翻进一座高大的建筑,从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掉在柔软的草坪上。
不远处的两人在看见她翻过围墙之后,追逐的脚步却是一滞。
“少主,她逃进了那个地方,我们还追吗?”男人恭敬地问身边人。
披散着一头长发的人横他一眼,“还追什么?生怕那帮人不认识你吗?”望着眼前那堵高高的围墙,披发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哼,拿了我的衣服,她跑不了。”
江渔火不知道外面的人如何想,也不知到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她还在陷在马上就要被猫抓住的惶恐中,沿着阴暗的墙根悄悄移动。
她移动到了墙的尽头,该转弯了。
一个转身,墙背后的大殿里跪着个少女,正直直地看着她。
江渔火潜行的动作瞬间一僵。
她慌不择路,竟然钻进了落月城的神庙里面。
大殿深处燃着几盏烛火,照亮了几位神像的脸,白袍少女跪坐在巨大的神像下,看她的目光没有恶意,反而竖起手指对她“嘘”了一声,又指了指上方的虚空,仿佛怕她吵到什么人一样。
但楼上的人闭目凝神的人还是听到了,吩咐身边的使者,“去看看底下什么动静?”
跪着的白袍使者应了一声,便起身下去查看。
殿中少女手指又往江渔火的方向虚虚一指,地上的石头镂刻成的路灯便渐次亮起,显出一条用石板铺就的道来。
烛火一亮,阴暗逃窜的老鼠便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中。
殿中少女向她招手,唤江渔火过去,她的笑容带来的是友好的感觉。身后的两人没有追着进来,江渔火此刻也别无他路,便沿着她点亮的石板路向神殿走去。
楼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将底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披着黑色斗篷的外来者身形狼狈,一步步走向光明的神殿,仿佛受到神明召唤。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个外来者就会潜心留在神庙,向神明献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他见过太多这样虔诚的信徒,眼底没有什么波澜。不一会儿,使者带来答复。
“一只迷途的鸟儿进来歇脚。”
他不置可否,闭上蓝色的眼眸,世界重归于黑暗。
殿中跪着的白袍少女拿出一个簇新的垫子给江渔火,示意她可以像自己一样跪在神像下。
江渔火不喜欢跪着,便盘腿坐下,少女也不生气,只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今夜为神明护持的是伽月大人,你在这里须得动静小一些,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伽月大人?”
“你不知道伽月大人?”
江渔火摇头。
白袍少女露出了然的神情,“那你一定是刚从外面到来的旅人,他是天阙的宗子,宗门未来的继承人。”她脸上露出微笑,“今夜难得是他在我们神庙当值。”
见江渔火没什么反应,少女神秘一笑,附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悄悄告诉你,我们都觉得他是落月城里最俊美的男子。”
江渔火心里不关心这个,她奇怪的是眼前这个少女,也不问她来意就让她留下来,“你不赶我走吗?”
白袍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分明年纪比她小,看她的目光却称得上慈爱,她双手交叉于胸前,在神像下微微颔首,“既然神明指引你到此,神庙便会接纳你。只要你愿意待在这里,便可以留下。”
说着少女指尖又是一指,方才亮起的路灯便尽数熄灭,高墙之内只剩这座大殿还燃着几盏烛火。
“你也是修士?”江渔火问。
少女微笑着摇头。
“那你如何能做到这些?”江渔火试着运气,想像她那样瞬间点燃烛火,但灵力送出,两排路灯里只有一盏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少女双手交握,又神秘地笑起来,“皆是神明恩赐。”
江渔火看着四周高大的神像,石头雕刻的四神像栩栩如生,但终归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石头,几百年如一日地接受供奉,他们能给予凡人什么呢?
江渔火皱起眉头,似信非信。白袍少女那一下,分明是用灵气所致,若不是修炼而来,如何能获取并掌握灵气?难道天阙的修习还有另一种方式?江渔火心中纳罕,觉得天阙的功法跟昆仑还真是不一样。
她这一次比试,必定也会遇到天阙的弟子,便想从这少女口中探一探天阙弟子的虚实,“你们天阙的弟子都如你这般灵力深厚吗?”
少女却摇头,“我还不是天阙弟子,我只是落月城神庙的殿前使。”她眸光忽然亮起来,含着希冀,“但每年,天阙都会从落月城所有神庙中选拔出一位殿前使成为宗门弟子,我以后也有机会成为天阙弟子。”
江渔火敏锐地从她的话中嗅到一丝不寻常,“落月城神庙有多少座?”
“十三座。”
“每座的殿前使有多少人?”
“少者七八十,多则百余。”
“……”
这种程度的竞争,未免太激烈了些,难怪天阙人少,但仅仅是外门的殿前使就已经有如此身后的灵力,江渔火不敢猜测千里挑一的宗门弟子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这一场大比,恐怕不会容易。
少女见江渔火对进入天阙宗门很有兴趣,便盛情邀请她留下来加入神庙,从神庙进入天阙,这已经是一条相对简单的途径。
江渔火思忖了片刻道,“多谢,我考虑一下。”
她暂时没有叛变昆仑的想法,但也不想断然拒绝拂了少女的一片好意。
夜已深,她今夜是回不去客栈了,不仅是因为宵禁,更是不想被那对师徒逮个正着,便准备靠着神像底座小睡。多亏有她顺走的一身斗篷,裹在身上虽然比不上床塌柔软,但靠着石座也不至于太硌,困意袭来时还是能安稳睡着一会儿。
不知道是神庙的宁静让她心静了下来,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久违地感到浑身清凉,体内的燥热被平复下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难得地安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白袍少女还保持着跪坐在神像下的姿势,双手交叉于胸前,应是一宿未眠。眼看天色隐隐泛白,江渔火不再叨扰,向少女道谢过后便离开。
走出神庙,江渔火敲了敲脑袋。这一觉睡得不长但十分安稳,只是睡梦中,江渔火好像感觉到一直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念叨什么,梦里那些词句都很清晰,她在梦中甚至还跟着念了一遍,可醒来之后却全然不记得内容了。
或许只是做梦?
江渔火没时间多想,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在那对师徒眼皮子底下混在昆仑弟子中,进天阙山参加比试。
第58章 初试 “承让。”
宁玉和师尊卿林两人一夜未眠, 一个守在客栈入口,一个在客栈范围布下结界,若是有人到来便会立刻察觉。
但一夜过去, 没有人中途回客栈。
宁玉顶着两只黑眼圈一脸怨念地跟晨起的昆仑弟子们打招呼, 这些人个个都为了今日的初试养精蓄锐, 神清气爽的样子让宁玉更是不爽。好在卿林修为高深,因此气色尚好。
约定出发的时辰快到了, 但还有一人没有来集合。
“那个真阳峰的弟子呢?她怎么还不下来?”弟子中有人抱怨了一句。
宁玉听闻顿时眉头紧皱,不由握紧了剑。原来就是她!
顾不得别人怎么看, 宁玉径直便要去她房间找人,气势汹汹冲上楼的样子看着很有几分吓人。
林无妄见状立刻赶上拉住他,以为他还在为名额的事情生气, 好言安抚道:“宁师弟在此稍等,许是睡过了,我去叫江师妹出来。”
林无妄刚要敲门, 便见一个女修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额上缀着块玉。
正是江渔火。
见到门口的两人, 她表情很是惊讶, 而后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略带歉意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见她已到, 众人便不再说什么。
宁玉怀疑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江渔火, 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江渔火下楼, 林无妄跟在她身边,两人便一起出了门,门口遇到重垣峰主卿林的时候, 江渔火甚至礼节性地对她笑了一下。
一切都很正常,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因贪睡迟到片刻的弟子。
难道真是错怪她了?宁玉眉头紧锁,又陷入迷茫中。
江渔火和林无妄走在队伍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身后宁玉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当这师徒二人各自在点位蹲守的时候,江渔火从神庙回来,也在不远处的树上蹲着他们。卿林在客栈范围设下的结界等级颇高,但凡是个修为略低的修士,很有可能看不见结界,直接就闯了,被他们当场拿下。
这一场围困行动,师徒二人确实费了心思,全因为二人的私情在昆仑的确不能暴露。
但很可惜,她看得见结界。
不仅看得见,还预判到当有弟子要出门的时候,卿林势必要收起结界,否则便会让其他昆仑弟子察觉到异常。她能利用的,就是卿林收起结界的片刻时间,趁着机会立刻进入客栈。若是从天台进入,要走楼梯,她不仅会惊动已经集合在楼下的人,还有可能无法赶上宁玉冲上楼查她房的时间。
但还好,她给自己留了一扇窗。
从卿林收起结界到江渔火从房内出来,不过须臾之间。两人即便是有所怀疑,也抓不到她的蛛丝马迹。
感谢她喜欢通风的习惯,打出了完美的时间差。
“宁师兄似乎还对我怀恨在心。”江渔火向身边人说道,她脸上难得地带了些笑容,只不过在林无妄看来,这笑容十分无奈。
宁玉的目光太直接,林无妄很难不注意到他的异样,再加上他方才气势汹汹上楼一副要砍人的模样,林无妄心里已经将他划入危险分子行列,“宁师弟他性格冲动,师妹今后记得离他远些,纵使你修为高强,但和他纠缠总归不是件好事。”
江渔火心里好笑,想着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讲的,面上还是点头称是,“林师兄说得有理。”
林无妄温柔地笑起来,不自觉就走在江渔火身侧靠后一点,为她将宁玉的目光挡在后面。
江渔火没有察觉到林无妄的小举动,她甚至没有发现他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江师妹换成了师妹。
天阙的比试场设在山脚下的一块谷地中,巍峨的主峰在前,正对着一座宏伟的白色大殿,东道主和几大宗门的宗师站在大殿前,看这一届的参比众人。
各家宗门弟子云集,昆仑尚黑,天阙尚白,其余三大世家李氏、纪氏、公冶氏在着装上并不统一,穿什么颜色的都有。参比弟子大都是些年轻面孔,不过仙人们的寿数早已通过修炼大大延长,里头的绝大部分人看着年轻,实际年龄可能已经一百多岁了。整个比试场上一时间黑白夹杂、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一入天阙山中,江渔火便感觉到周遭的气温寒了几分,她顿时来了精神,昨夜疲于奔命的疲惫也扫去几分。人在精气神焕发的时候手气也容易变好,她一下子就抽到了几乎是稳赢的小组,组里另外三位都是世家弟子,只有她是唯一的昆仑弟子。如果昆仑天阙弟子算是在同一水平线上,那三大世家就是次一级,这是仙门内心照不宣的共识。抽到世家弟子,可以说是已经拿到第二轮的晋级资格。
林无妄没有她手气好,抽到两名天阙两名昆仑的小组,第一场便要对上天阙的人,第二场即便是昆仑的人获胜,他也要和同门对战,无论是谁获胜,都会少掉一名昆仑弟子。
抽签的结果递到了大殿上,作为东道主的天阙山左护法看过之后交给各宗们代表传阅,几人首肯之后,大比便正式开始。
比试场边的大鼓重重敲了一记,鼓声震耳。
江渔火就在这声鼓点中持剑向对方鞠了一躬。鼓声落下,江渔火挽了个剑花,铁剑瞬间被灵力灌注到发出光芒,银色的光剑化作一道闪电刺向对方面门。
对方是个用扇做武器的翩翩公子,折扇挥动,从中射出的灵气便有如飞刃向江渔火袭来。
江渔火运转光剑,如同转轮般旋转,飞刃便在这般搅动中尽数粉碎,翩翩公子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二记,刺穿刃阵的剑瞬间就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渔火收剑,再次躬身,“承让。”
那位世家公子还没看清楚她是如何穿过来的,场边的鼓声已经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司裁的唱声。
“昆仑山江渔火,胜。”
为了等组内另外两位弟子的对战结果,江渔火站在场边等了一会儿。这两人实力不相上下,打得很费劲,但比赛质量不高,江渔火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抬头看瓦蓝瓦蓝的天,天阙这里的整体地势都很高,人站在地上便觉得离天也近了几分。今日天气晴朗,天空中白云只有零星几朵,阳光便格外刺眼。
江渔火拿手遮住额头,眯着眼,远远地看着天阙山那座最高的主峰,山腰上建着一座白色的塔。
白塔上,有人立在高层的外廊。
白塔下,江渔火站在比试场外。
塔上的人俯视。
塔下的人抬头。
目光似乎交错了一瞬,但相隔遥远,谁也没有认出谁。
“昆仑山江渔火,到你了。”司裁喊了她一声。
江渔火应声便要过去。视线只被打断了一瞬,但等江渔火再次抬头时,白塔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轮到她的第二场,又是一场快速战斗,鼓声起落之间只隔了不到半柱香时间。
江渔火再次持剑鞠躬,“承让。”
快,太快了。
场边观战的人意犹未尽,还想看两人能使出什么样的招数,结果两招?就两招,比赛就结束了?这是怎样的实力碾压?
看客们的目光都落在获胜的黑衣女子身上,她利落地收剑入鞘,身姿修长挺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即便连赢了两场也看不到兴奋或是高兴的神色,反而很快离开了这组的比试台,去了还是比试的小组,挤在人群里看别人比试。
“哼,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宁玉也在场下,因为比试的抽签制度,他没能和江渔火打一场,但方胜了一场,便四处找江渔火的赛场,原本想看她被人打趴下,结果那些世家的废物一点本事都没有,反倒被她三两剑解决。他对着正在赞叹不已的看客们冷嗤道:“明天就不是她凭运气能取胜的场合。”
江渔火正在看林无妄和天阙弟子的比赛,这是林无妄的第二场。第一场和天阙的对决是林无妄获胜,但另一位昆仑弟子已经淘汰,这一场的天阙弟子明显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比试场上,林无妄已经被那名天阙弟子逼到了边缘,天阙弟子的武器是一柄短笛,短笛的杀伤力不如刀剑,但林无妄被对方的灵力压制着,剑招总是不能连贯使出,对战时打得畏手畏脚。
这一次,难道又要止步第一轮了吗?
林无妄心有不甘,上一次便是在第一轮被淘汰,五年之后还是这个成绩,实在羞对凌霄峰同门。正心灰意冷之际,他忽然看见台下人群中的江渔火。
江渔火也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或者怜悯,她目光坚毅,口中说了四个字,他听不见,但从口型看得出,她说的是——“横极四海”。
这是昆仑九剑中的第六剑,以气势磅礴的杀伤力为特点,全力使出时剑气有吞海之力,正适合抗衡这天阙弟子的灵力压制。林无妄何尝不知道,但他的实力并不足以使出“横极四海”。逼到边缘的几息间,林无妄脑中已是万般思绪闪过,他最后决定听江渔火的。
林无妄运足全身灵力将对方的压制撬动几分,终是让他寻到空隙。这一次,无论对方灵力再如何排山倒海一样压制过来,他也不躲避,只专心运气凝神,待得剑芒大涨之时冲天而起。
台下的众人只见那黑衣修士飞升上空,手中光剑如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一人一剑如流星般直坠向白衣仙君所在位置,带着势不可挡的冲击力,将白袍修士震得飞了出去。
战场变化只在须臾之间,林无妄这一击并非完整的“横极四海”,但破除灵力压制效果已是足够,对方立刻便显露出颓势,他再趁胜追击,更是将对方打得滚落在地,紧接着锋芒横扫,剑尖直指对方心窝。
“昆仑山林无妄,胜。”随着司裁的一场唱喝,这一场比赛决出胜负。
观看之人纷纷喝彩叫好,这一场绝地逢生打得的确精彩。
林无妄四下寻找江渔火的身影,对方却已经转向了另一边的赛场,她似乎真的只是想看对招,而不是来为他助威。
江渔火一连又看了四场有天阙弟子参与的对战,几乎无一例外的,所有天阙弟子灵力都深厚地超出寻常。他们的杀招或许不够,但用灵力使出的术法都很厉害,而高手对决之时,甚至不需要武器,全凭术法决胜。
她知道自己对上他们是有弱点的,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着该从何处弥补。思来想去暂时没有头绪,身上的传讯符却亮了。
回到客栈,江渔火打开传讯符,是温一盏传过来的,上面写着:
“师妹比试如何?吾将往天阙。念师妹。”
第59章 战意 这怎么可能?
第二天的比试, 江渔火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与她抽到对战的昆仑山玉虚峰的小师姐柳月宜,人称“玉虚第一剑”,是玉虚山人的嫡传弟子, 在昆仑修行虽仅仅七十多年, 但灵根通透, 天分极佳,玉虚峰在昆仑山众峰中本就属实力强劲的一派, 而柳月宜在玉虚峰更是其中佼佼者。因而虽然她在辈分上不算高,但人人还是会称她一句“小师姐”。
上一次仙门大比, 柳月宜便走到了最后,只是在最终战中败给天阙弟子。这一次,又经历了五年提升提升, 更被昆仑宗门寄予夺魁厚望。
自家宗门对决,昆仑山一众弟子自然不能错过,比试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 都等着看柳师姐如何打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真阳峰新人。来的人都觉得比试大概率会很快结束,但柳师姐的剑招多看两眼对自己的修习也是有所裨益的。
一干昆仑弟子在底下叽叽喳喳,打赌柳月宜会在第几招把江渔火拿下。林无妄也在其中, 听到这些戏谑之语不由皱眉。他今日的比赛已经结束, 对手不是他目前的实力可以战胜的人, 所以虽然落败,林无妄心有遗憾但并不沮丧, 相比上一次止步于初试, 他这次能走到第二轮也算是有所寸进。而且, 他还使出了半招“横极四海”,突破了他的修为瓶颈,不可谓不是巨大提升。
可是见到江渔火对上的是柳月宜, 林无妄一颗心又提起来,不由为她捏了把汗。
只见两名黑衣女子在比试台上相对而立,一个身姿窈窕长相明艳,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清丽,气质迥异。两人目光相接,身上相似之处也十分明显,除了同是昆仑山弟子,还有同样想战胜对方,赢下比赛的意志。
柳月宜拔剑出鞘,一柄极为亮眼的灵剑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灵剑“月霜”,方一出鞘剑身便满布银辉,灵气相当充裕。
柳月宜柳眉一扬,展露明媚笑容,“出招吧,江师妹。同门之谊,师姐让你一招。”
江渔火也拔了剑,但只是一柄暗淡无光的铁剑,须得持剑人注入灵力才会发出微光。听到柳月宜的话,江渔火没有动,只淡然道:“师姐客气。赛场之上,论剑不论谊,师姐不必相让,我也不会让着师姐。”
台下弟子听到江渔火的话,一时哗然。
“她算什么?”
“她怎么敢对小师姐这么嚣张的?”
“小师姐就是太有风度了,对这种人没必要的。”
众弟子纷纷感叹,柳师姐不愧是小师姐,不仅有实力还有气度,衬得那个真阳峰的女弟子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
既然对方不领情,柳月宜也不再客气,挥着月霜剑便游龙一般向着江渔火掠去,剑身灵气涤荡,在经行处留下一道霜华。这一剑出得极为漂亮,引得台下弟子一阵欢呼。
是很漂亮,但真正杀人的剑招不必漂亮。
这一招袭来,江渔火没有躲避,反而握着剑直接迎上去。
双剑交击,铿声清脆。同时两道强劲的灵气从剑身相击处向外荡开,激得比试台边的旌旗在空中猎猎招展。
台下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柳月宜欲格开江渔火的剑,继续催动灵力,却发现对方的力道竟然丝毫不减,她的剑被牢牢压制着,剑刃与剑刃磨动的滋拉声让她双耳鼓噪,心烦不已,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麻,而对方依旧神情淡漠,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人不是说只是昆仑末流峰头的无名之徒,全凭运气才能走到第二轮吗?打听的都是些什么消息,分明已是实力深厚的高手。可是此人入门七年做不得假,如何能修得如此强劲的灵力?
柳月宜迷惑,心中已带了几分急躁。
只江渔火知道,她格挡柳月宜的力道并不是纯然的灵力,而是用上了她自己的力气。只比拼灵力她是决计比不过柳月宜的,毕竟有几十年的修习差距,但她这七年来日日夜夜的修习,不分艰难险阻的历练也不是白费的。灵力不足的力气来补,若不是比别人练更多的剑,受更多的伤,谁也得不到更强的力量。
柳月宜反击不成,只得后退一步。稍拉开距离,她便再次持剑。
这次她不会再轻视眼前的对手。
柳月宜纵身轻盈一跃,衣袂翻飞,直向上空飞升。她在空中挥舞着月霜剑,磅礴的剑气便向着她的剑身汇集,剑身所到之处,四周都变得凝滞,仿佛所有气息都被她的剑裹挟一空。待得柳月宜持剑的手都被这巨大的剑气激得微微震颤时,她终于持剑极速向下,如流星坠地般,带着磅礴如四海之力的剑气向着地上渺小的黑衣女子压去。
台下的看客纷纷闪开,这样猛烈的剑气,必定要溢出比试台的范围,未免被被伤到,还是速速闪开为妙。
只看那台上的女子该如何应对。大比有规定,比试之人对战期间不得离开比试台范围,她若是要躲开这一击,必定要离开比试台,这样便算是输了。
台下瞬间散开一大片空地,靠着比试台跟前的只剩下一个人影。
林无妄看柳月宜的剑招看得出了神,那样流畅完整,灵力和剑招的完美融合,这便是完整的“横极四海”!
“喂,林师兄,快走开啊!”
林无妄忽听得背后一声呼喊,是昆仑同门。他下意识回头,却看见那个喊他弟子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看见他夸张的面孔和震惊到放大的瞳孔,仿佛看见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事物。
其他看客的表情此时也和这位昆仑弟子差不多。原本以为站在地上的冷傲女子对上这从天而降的一击,结局不是被震飞出去就是自己离开比试台躲避攻击。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被震飞,反而操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形状几近完美的圆。
那被她划出的圆瞬间光芒大涨,有如实体。她双指并拢,口中默念剑诀,长剑从她手中飞出,绕着圆周转出一轮纵横如电的剑光,瞬间射出的光芒仿佛天地间第二个太阳。而她站在太阳下,神情冷漠,发丝飞扬。
从天而降的四海之力和地上的圆碰撞在一起,天地间瞬间迸发出巨大而强烈的刺眼光芒,磅礴剑气都被圆所发出的白光吞没。
日月齐光,破一切力。
没有想象中激荡的剑气,没有对台下的人造成任何伤害。
整个比试场死一般寂静。
林无妄回头,看见的便是背身而立的江渔火和倒在地上的柳月宜。江渔火背后的长发轻轻落下,仿佛刚被清风拂过。
不知道是谁忽然喊出了第一句,“日月齐光!”
而后便是昆仑弟子的惊呼,“她竟使出了’日月齐光’!”
台下变得嘈杂起来,“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柳月宜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想的也是这一句。
剑已被打落,对于剑修来说这便是败了。
她败了……败在一个从未听过名讳的真阳峰弟子手下。
巨大的震惊让柳月宜没有立刻从地上起来,她想不明白。
昆仑弟子中怎么会有人突然学到了第七层呢?
怎么会,是这个人呢?
她看上去太普通了,放在人群里立刻就会被淹没,她的出身更是和她的人一样普通,真阳峰甚至没能给她一把灵剑。
柳月宜再次看向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人,额上缀玉的女子站在逆光中,苍白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她向她抱拳鞠躬,淡声道:“承让。”
一战已毕。
在场所有昆仑的弟子再也不敢轻视这个他们曾经打赌会在几招之内就会败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夹杂着震惊、疑惑、艳羡、叹服……表露着错综复杂的情感,唯独没有嫉妒。
没有人会嫉妒这样的人。
昆仑九剑,昆仑山的立身之本,从混沌时代一直流传到如今的剑法,被历代昆仑人修习,是掰开了揉碎了牢记在每一个昆仑人血脉里的招式,但真正能修习到上三流的人寥寥无几。而她做到了,仅凭七年。
见柳月宜迟迟未起身,江渔火向她伸手,“还能站起来吗?”
柳月宜从茫然中抬头,看着眼前那只白净纤长的手。就是这只手,使出了“日月齐光”,破了她的“横极四海”。
柳月宜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握上后才感知到她手心的薄茧,那是多年练剑留下的痕迹。纤细修长的手力道很大,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却组织不出一条完整的句子。
江渔火握着剑下台,走了。
柳月宜张了张手掌,仿佛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人群自觉为江渔火让出一条道,安静地目送着她离开赛场,只有林无妄追了过去。
“咱们昆仑,这次是不是要夺魁了?”直到江渔火走过,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
昆仑已经许多年没有夺得过大比魁首了。
人群的尽头,江渔火看见一个面容阴柔的白袍修士站在她对面,笑着看向她。他笑容温和,眼底一瞬间泄露的目光却极具侵略性。他的气息收敛,乍看之下和凡人无异,却又有一丝灵息故意探出来试探她的灵力深浅。能做到完全没有灵息的人除了凡人还有已臻化境的修士,此人显然是后者。
他在向她示威。
江渔火看见他白袍在前胸处绣着的一株黑色建木,这种传说中能沟通天地的神树,被天阙详细分出了许多颜色,并以建木颜色区分人的等级。最高的天阙大宗师佩金色建木,其次往下分别是银色、黑色、红色,乃至最寻常的绿色,象征建木生长的不同阶段。黑色,是天阙最高阶弟子的象征。
她大约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阁下就是我明天的对手吗?”江渔火径直问出口。
白袍修士笑着点头,“正是。祝贺你,很高兴我的对手是你。”
江渔火点头,“多谢。”
简单照面过后,两人再无他话,江渔火径直离开。
余光中的白袍身影还站在原处,江渔火能感知到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直到她离开赛场,那道灼热的目光才彻底消失。
他是深不可测的对手,强大、神秘、不可战胜。他越是强大,她越是兴奋。
江渔火不由握紧了剑,尽力维持平静,掩藏好身体里的灼热战意,但这并不完全由她支配。她被战意激得握剑的手轻颤,脑子里不断划过各种血色画面,叫嚣着让她去毁灭一切,那是刀刀见血的厮杀,是不见血肉不松口的撕咬,是摒弃人性和道德的纯然暴力,是兽性。
她感觉浑身的血又开始热了。
第60章 拙劣(三章合一) “为什么不行?若我……
“师妹, 江师妹……”
林无妄一路追着江渔火出了赛场,对方却好似听不见他的叫唤一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林无妄一时情急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手上传来的热度让他吓了一跳, 简直不是人该有的体温。
“你发热了?”林无妄担忧地问, “没事吧?”
方才的对战两人虽没有受伤, 但剑招对人的消耗极大,林无妄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尽管知道江渔火实力深不可测,但他总觉得她不是会爱惜自己的人。
被他拉住的人停下了脚步, 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地盯住了他。林无妄一瞬间有种被当成猎物盯上的错觉,让他浑身僵硬,脊背发寒, 他感觉眼前的人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江渔火,而是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这瞬间很短暂, 下一次眨眼,眼前的人就恢复成原来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
江渔火回过神来,收回被他抓住的手, “抱歉,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林无妄被她的变化搅得惴惴不安, 越发怀疑她是身体不适,“你的身体当真无碍?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 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眼中的担忧真切, 江渔火没有直接拒绝。
林无妄继续说道:“那人方才你也看到了, 他是天阙长老的弟子莫笙,是你明天要对战之人。此人是天阙近些年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实力莫测, 出手也颇为……狠辣,你明天要当心。”
江渔火想起他胸口的那株黑色建木。
天阙的等级,比昆仑山更加森严,能混到黑色的人都不会是虚名之辈。她的确不能小觑,但江渔火现在的感受更多是躁动,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冷静。
她想起昨夜收留她的神庙,清凉的大殿让她睡了一场好觉,当下决定还要再去一次。
她身体里热症的事,只有温一盏、张真阳知道,她不愿外人知晓,便找了个自己有事要办的借口,推掉了林无妄一起回客栈的好意。
林无妄也没有再勉强,温和的面庞扯出个礼貌的笑容,眼里却有些许落寞。看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林无妄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著名的宗门混子来。
天色尚早,此时去神庙恐会打扰到里面人的日常事务,江渔火便趁着间隙在落月城中行走,散一散身上的热意。
因为仙门大比的缘故,落月城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贯穿全城的长街上是各色各样的人,熙熙攘攘,气味混杂。因着夜里的宵禁,白日里城中人便格外卖力地喧闹。
江渔火走到了一家打铁铺子前,里面的铁匠用灵石冶炼铸成灵剑,正在不断用力锤锻剑身,这幅场面吸引她驻足。虽然她的铁剑现在用着完全足够,但不得不承认,对战时柳月宜那把灵剑实在漂亮,让她不由也有些心痒。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风扬起他头上的兜帽,露出的凌厉的下颌线。江渔火看见一张很熟悉的侧脸,虽然只有半张,但那张侧脸的轮廓分明就是温一盏。
昨日才说要来,今日就已到了?
江渔火心中纳罕,但又觉得这是依照温一盏跳脱的性子,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江渔火不疑有他,追着那人的身影而去。
“师兄。”
江渔火一边追一边在后面喊,但长街上人多嘈杂,“温一盏”根本听不见,甚至越走越快,矫健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快得江渔火几乎要跟丢了他。
江渔火心有疑惑但脚步未停,只觉得今天的师兄怎么这般耳背?她的耐心耗光了,直接一个飞身落到“温一盏”身后。
“师兄。”她伸手拍了一下“温一盏”肩膀,“你怎么——”
江渔火话还没问完,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转身,转过来的却是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雪肤乌发,檀口琼鼻,一双桃花眼风情潋滟。对方微微皱着眉看她,表情不悦。
这样精雕细琢的脸,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只有五官轮廓和温一盏有些相似,但两人气质迥然不同,若是从正面看是绝对不会混淆的。
江渔火正要道歉,那人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对她的举动留下一句尖刻的评价。
“拙劣。”?
江渔火不明所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梦白见多了巴巴地凑上来试图跟他搭讪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人的小伎俩,而眼前女子的手段更是粗糙。
呵,师兄?这种认错人的戏码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套路了,下一句是不是还要说他和她的师兄长得很像?
真是可笑。
李梦白嗤笑一声,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女子说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被人误会成登徒子,江渔火心中略有尴尬,尽管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被人这样认定,就好像自己也犯了错似的。
听到她的这句道歉,正欲走的黑斗篷青年却忽然转身,他抓住她的肩膀,柔美的桃花眼转瞬变得冷厉。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江渔火更迷惑了。他难不成认识她?可她印象中从未见过此人,若是见过,当会记住的,这不是一张会让人忘记的脸。
“你,认识我吗?可我好像没见过你。”江渔火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李梦白气极反笑,当下把兜帽一掀。藏在兜帽里的一头鸦青长发便散落开来,瞬间如绢丝泼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使人见之便生出几分想要触碰的念头,可配上他脸上阴鸷的表情,又立刻将所有妄念拒于千里之外。
“你方才说抱歉,”李梦白的阴沉的话语落在她耳边,仿若毒舌吐信,“难道不记得,你昨夜也说过一句抱歉吗?”
江渔火明白过来,转身便跑。
可下一刻,一张符纸猝不及防地打在她背后,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黑斗篷青年绕到她身前,唇角缓缓勾起,桃花眼扫过她的脸,“总算想起来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她应该注意到的。他身上穿的斗篷和她从那件漆黑屋子里抓走的分明一模一样,这人就是那间房里坐着的“女子”。
江渔火心中直呼倒霉,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她就抓了个最不该招惹的人。她试着运转灵力冲开符咒禁制,但这张符不知施了何种术法,却是纹丝不动。
他的发丝被风吹着,轻轻柔柔地拂过江渔火颈侧裸露的皮肤,让她生出一丝痒意,但被他的符纸牢牢制住,她连拨开发丝都不能。
李梦白又勾起刻薄的笑,“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他捏住她下巴,缓缓用力,“说,谁派你来的?”
他身量高大,江渔火被他捏住下巴,强行与他视线对上,被迫着只能微微仰头,两人的发丝在风里追逐交缠,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似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情侣。
江渔火自知理亏,首先在气势上就矮了对方半截,但对方明显又误会了什么,她只得真诚解释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跳进去的。有人在后面追我,你在屋子里既不点灯也不关窗,我以为是间无人的空屋,便躲进去避一避,谁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便感到一阵闷痛,对方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手上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他长眉一挑,盛气凌人。
“狡辩!”
李梦白的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想从她眼里看到痛苦神色,但她只皱了皱眉,连痛呼都没有。
呵,还是个硬气的人。
但他到底还是看出来了一些变化,她明显不高兴了,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冷硬。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她目光偏向一边,“如果我真是受人指使,我怎会在路上光明正大叫住你,把你错认成别人?”
李梦白不置可否,故意派一个笨拙的探子,打消他的防备,难保不是那些人想出来的新路数。为了让他死,那些老东西什么招数没用过。
李梦白看着她愤然的眼神,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若她真的不是他们派过来的,她又把错认成了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师兄,会有他的风姿?
所以,她还是故意的对吧。
不管是故意潜进他的房间,还是故意与他搭讪,总归是心思不单纯的。
李梦白不想轻易放过她,手上力道一转,将她移到别处的目光强行拽回来看着他,“即便你潜入房间不是受人指使。但,我的衣服总归是你拿的吧?”
江渔火目光闪躲了几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这确是她的个人所为,她以为房里的人也和宁玉师徒一样在亲热,不想被当事人看见,便下意识扯走了斗篷罩上,如今他要追究,她也无话可说。
“那件斗篷现在不在我手上,晚上还给你。”那件斗篷被她落在了神庙,她晚上过去,应当还能找回来。
“你以为你穿过的,我还会要吗?”
对方轻蔑鄙夷的话落在江渔火耳边。
“那你想要什么?”她日常用不到什么钱,因此身上没有带多少,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常年带在身上的就只有一把剑,虽然不是名贵的灵剑,但抵一件衣服的价值大约还是够的,“我没有钱,只有一把剑,可以赔——”
李梦白放开了对她下巴的桎梏,似乎被她的寒酸气冲到了,皱了皱鼻子,“谁要你的破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没有一样能入他眼的,那柄破剑拿来给他当废铁都嫌磕碜,更不要说抵他精致的斗篷。李梦白默默在心里给眼前这人贴上了标签——一个贫穷的剑修。
不过她好像也并非一无是处。
李梦白指尖抚上她额上的玉,轻轻触了一下,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到他全身,只一下,就让他不禁在温暖的春日里打了个寒颤。
这是枚产自极北冰渊的寒玉,蕴藏着极为冷冽的寒气。虽然不算世间珍宝,但由于获得的难度很大,须得人亲自下到冰渊,穿过万年寒冰,忍受超越身体极限的寒冷,没什么人会花那么大力气去弄一块没多大用处的玉,因此寒玉在世间也算是件稀罕物什。
李梦白的宝库里不是没有寒玉,只是这人实在穷酸,也只有这一件还称得上有几分价值。
“我要你额上这块玉。”他当即狮子大开口。不过这寒玉触之则遍体生寒,而这女子竟然能一直戴着它,她丝毫不怕冷么?
“不行。”女子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穷人就是小气,果然还是舍不得。但她越是不肯,他越是非要夺到手不可。
“为什么不行?若我就是要呢?”李梦白薄唇勾起,一双桃花眼里又盛了几分笑意,“别忘了,你现在被我的定身符制住了。若是给不出令我满意的赔偿,你就准备在这条街上站到老,站到死吧。”
李梦白重新戴上兜帽,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歪靠在路边的石柱上,气定神闲地等她松口。但过了好一会儿,这个硬气的家伙一直没有动静。李梦白仿佛失去了耐心,掸了掸斗篷上的灰尘便要离开,还没迈出五步。
“等等。”
那女子果然叫住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人时一片真诚。
“我明天有一场比试需要它,现在不能给你。等明天比试结束,我再赔给你。”
李梦白笑了。
笑得肆意张扬,眉眼舒展,他笑时眼尾一颗小痣也跟着轻轻颤动,妖冶又美丽。
他是真的觉得开心。
真好骗啊,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好骗的人了。效力持久的符咒多么金贵,他怎么可能随手就用在这种人身上。
他不过随口一唬,她就信了。
李梦白用手掩了唇,但唇角的笑意还是压不住,“说好了,你如果胆敢反悔……”
他拉住江渔火的手,指尖在她手腕上方游走了几下,虚空中瞬时出现一道金色的符文,李梦白指尖一挥,闪着金光的符文便落到江渔火手腕处的皮肤上,光芒归于暗淡,符文却没有消失。
“这是追踪咒,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出来。”他故意在她面前做出个抓人的动作,仿佛在夹一只老鼠。
李梦白揭了贴在江渔火背后的定身符,心情很好走了。他决定先去喝一壶城里最有名的落月醉,然后大睡一场,睡醒之后再去看明天的比赛。明天的比赛是谁和谁来着,属下汇报时他听了一耳朵,没有上心。
日子忽然有趣起来了。
*
林无妄一个人回到客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昆仑弟子陆陆续续从赛场回来。
见到林无妄一个人,有弟子好奇地问他江渔火去哪儿了?明明他是跟着江渔火一起出去的,怎么回来变成了他一个人?
林无妄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低落什么,听到问话更是觉得一阵难过,但还是礼节性地笑着回答,“她还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弟子依旧不依不饶,“他今日赢了柳师姐,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她一直藏着掖着,该向我们好好解释一番才是。现在比完了还秘不示人,难道是生怕我们偷学了去?”
林无妄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弟子议论江渔火时的语气,低落情绪顿收,语气便不自觉带上几分压抑的火气,“她修为如何是她的事,凭何要向你解释?她明日还有比赛,此时在外修习,为明日准备,有问题吗?”
难得见一向温和的林师兄发脾气,那个多嘴的弟子也自知失言,赶紧摇头,不敢再造次。
柳月宜也回来了,亲眼见林无妄发火,她也有几分诧异,这个师弟平日里在昆仑时出了名的温和。虽然输了一场,但她的辈分摆在这里,便为缓和气氛打了个圆场,“无事无事,莫要动怒,输了比试总归是我技不如人。江师妹是不出世的天才,大家对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但明日比赛在即,也不好过多打扰她。不如就由我代表大家,晚上去问问她。林师弟,你觉得如何?”
柳月宜是跟江渔火对战过的人,自然比所有人更有资格去找她问询。有跟柳月宜相熟的弟子跃跃欲试,甚至拉着柳月宜小声地求她带上自己。
林无妄却摇头,“不用去,她今晚大约也不会在。”他想着昨天夜间她大约是在外修习,所以不在房间,因此早上才会贪睡。明天的对手更加难以捉摸,她夜间想必只会更加刻苦地修习。
“也?难道她昨夜不在吗?”柳月宜问。
林无妄既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今夜,师姐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什么事情比试都可以结束后说。”
“你是说,她昨夜不在房中?”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宁玉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冲到了林无妄面前。
看宁玉一脸惊异模样,林无妄知道他厌恶江渔火,没有回答他,反而警惕地问:“宁师弟想问什么?”
宁玉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当下立即收敛了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林师兄不要误会,我只是昨夜在顶楼拾到一枚玉,不知道是谁的,想问问江师妹她昨夜是不是出去过?没有别的意思。”
林无妄迟疑了片刻,江渔火有佩玉的习惯,万一真是她遗失的,他不好再隐瞒什么,便道:“她昨夜是出去过一会儿,不过有没有遗失玉我并不知情,你可以留待以后亲自问她。”
听到他的回答,宁玉神态忽然平静下来,不是装出来的平和,而是心里石头落地之后的平静,他笑了一下,仿佛过往的芥蒂都解开了,道:“师兄说的是,是该亲自问问她。”
*
黑斗篷青年走了,江渔火用力想抹掉腕上的金色符文,但那道符文仿佛和她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无论怎么揉搓、水洗都牢牢地印在那一处。
江渔火坐在溪水边,对着自己的手腕开始沉思了一会儿,想不出可能的解法。但既然这符文只是追踪她的位置,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如今也只能任它在手上了。只是那黑斗篷青年身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秘术,以后对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待明日比试一结束,拿到降灵木,她将寒玉赔给此人时,须得让他立即解除符文,她好立即返回真阳峰。没有寒玉,她身上的热症将彻底失去压制,这具身体比她的原身对热症的抵抗更差,不用灵力时还能忍受,一旦动用灵力便有如烈火灼身。
江渔火对着水中的影子自嘲一笑。
此时此刻,她心中竟隐隐希望温一盏能尽快抵达。
暮色很快黑下去,月亮挂在了高耸的天阙山边。
江渔火起身,经过几番折腾,她身上的热意已经消退下去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再去一次那间神庙,一是拿回那件让她付出高额代价的斗篷,二是去大殿睡个好觉。
沿着溪水回城,没走多远,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仿佛在这里等着她。
江渔火不欲理会此人,正要略过他直接离开。但对方却对着她拔了剑,不依不饶地拦在她的回程上。
“宁玉,你不是我的对手。”江渔火停下脚步,也不出剑,只平静陈述。
宁玉顽固地盯着她,声音阴沉地可以滴水,“昨夜,天台上的人是你,对吗?”
江渔火心头一跳,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承认也不否认。
宁玉冷嘲一声,“我骗林师兄说捡到了你的玉,他便承认了你昨夜不在房间。”
江渔火眉心微皱,她在不在房间林无妄怎么会知道?再说,他如何能凭林无妄一面之词来断她的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她矢口否认,宁玉忽然激动起来,几乎是暴喝道:“你还想狡辩!分明就是你!只有你,一直在和我作对。从你一出现开始,就没有好事发生过!”
江渔火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以对方现在几近失控的状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有可能。
宁玉阴鸷的目光一直盯着江渔火,见她后退的动作,更加怒上心头,拿剑直指江渔火眉心,灵剑的光芒映得他的面孔更加狰狞,“你后退做什么?你心虚是不是?来啊,你那么厉害,来和我打一场啊!”
“我不想打,你现在让开,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啊,连柳师姐也败在你手下,你一定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江渔火站定,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宁玉,你冷静一点。”
宁玉忽而颓败地放下灵剑,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你看不起我,所以不愿对我拔剑对吗?”
江渔火见他情绪稍有平复,正准备劝慰两句,宁玉突然又暴躁起来。他冲过来用力地推搡她,像凡夫俗子斗殴一般,眼框发红,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狠戾,“争夺大比名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嗤笑这种人也配来和你抢名额,所以连比试都不愿意和我打一场,对不对?他们都觉得我傲慢,可是江渔火,你才是真正的傲慢!”
江渔火猝不及防被他这一下推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在意没有和她打一场。方才站定,宁玉又挥着剑攻来,逼得她不得不出招。
“宁玉,你发疯还没够吗?”江渔火一剑鞘打在他肩上,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她竟然连剑都不愿拔,她怎敢羞辱他至此!宁玉仅剩的理智也被她这一下打出来的怒火烧没了,他从来没有在心里这么恨过一个人,他不过是想变得更强,变成能和师尊并肩而立的人,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要出来捣乱呢?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送到了重垣峰,跟在峰主卿林身边学剑,那时卿林刚刚从老峰主手中接过重垣峰,刚开始收弟子,对每一个人都投注了极大心力,他当然也在其中。没人知道少年的孺慕什么时候变成了恋慕,等他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无法回头。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他被卿林打了一顿扔出去,从此不得再靠近她的寝殿。
可师尊明明也是喜欢他的,他也可以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和师尊在一起就好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可是卿林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多得让他生气。他生气自己不够强大,不够资格做她的伴侣,所以他卯足了劲要在大比上一展风头,但江渔火出现了。
他辛苦了那么久,还是在今日的比试中输了,可她怎么能轻易地就战胜了柳师姐呢?她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来问她的消息,连师尊都对她赞誉有加,说她是天才。
他们都忘了,他们曾经也用这个词说过他。
她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不仅夺走他为之努力了五年的名额,还拿下了每一场比赛,让他那么多年的努力像一场笑话,更难以忍受的的是,她会让卿林成为笑话。他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勾引,但私情一旦暴露,受指责更多的必定会是卿林。他明明已经很藏的很辛苦了,可偏偏又是江渔火。她总是能准确地踩中他的所有禁忌。让他妒嫉,又让他忌惮。
所以,她死了就最好了。
江渔火看着冲她飞身过来的年轻修士,那张清俊的脸越来越清晰,同时因为愤怒变得越来越扭曲。剑上的灵气暴涨,周身的气流被搅动成片片锋利的罡风。宁玉竟然直接祭出了杀招,他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可他难道不知,她的剑招比他更快吗?
随着宁玉的杀招越来越近,江渔火终于出剑,一道雪亮的光影瞬间刺破罡风,落在宁玉颈侧。
只要再进一寸,就可以划破他的血管。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看到自然是不知道,看到了也可以当作不知道。
清冷的话音落在宁玉耳边,他读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但他并不信任她,只在心中冷笑,果然是她!
那他此番便不算冤枉她。
宁玉勾唇一笑,缓缓开口,“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很快,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不顾剑在架在脖子上,宁玉遽然向后急退。
江渔火脸色一变,本就没打算杀他,变化来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扫过一道剑气,剑气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待要追时,她和宁玉之瞬间凭空出现一面无数道剑气汇成的墙,剑气发着金芒,兀自在虚空中转动,竟是一道剑阵!
江渔火再回头时,她已经彻底被剑阵包围。
“宁玉,你算计我!”江渔火大喝。
他早已埋伏在此,故意在她回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引着她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故意拦住她,推搡她,都是为了让她准确地进入剑阵范围。
四面八方而来的剑气让江渔火应接不暇,她试着用昆仑剑法劈开剑阵,但不知道宁玉用了什么方法,虚空中的剑阵比铜墙铁壁还要坚韧,她越是反击,剑阵仿佛能吸收她的剑气,新一轮的攻击就越发强烈,只有站在原地不动,完全放弃抵抗,剑气才会慢慢落回到最初的程度。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在剑阵里。
宁玉站在剑阵外,捂着侧脸勃然大怒,鲜血不断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溢出,她竟敢毁他容貌。
但看她被困在剑阵中动弹不得的样子,宁玉又得意地笑起来,“算计你又怎样,你辱我至此,又鬼鬼祟祟地偷听我和师尊,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心怀不轨!不早点除掉你,我和师尊永远不会安宁。”
“我并未害过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江渔火身上已经有被剑气割出的伤口,黑色衣服显不出血迹,但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满了细密的伤口。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宁玉大笑起来,心中无比痛快,剑阵一旦发动,便每时每刻都有剑气从不同方向对阵中人发起攻击,无处可逃,永不停歇,直到阵中的猎物慢慢被绞杀至死。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害没害不由你说了算,是我!下判断的人是我!江渔火,你根本不知道被人从眼前夺走渴求之物,一直活在担惊受怕中是什么感受。”
“宁玉!解开剑阵!”江渔火怒喝着对着剑阵一顿劈砍,但只换来剑阵更加猛烈的的攻击。
她越是像困兽一样怒吼,宁玉笑得越是癫狂,连侧脸的伤口都顾不上,任凭鲜血染红半张脸,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他想从前被教导的那样,温和雅正地笑起来,“没有解法,江渔火,你认命吧,等着慢慢被它绞死吧。”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宁玉和江渔火同时抬头。不远处的天空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而后便是一朵接着一朵,绽放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绽放在城郭和高山之间。
是落月城里的人在为明天的最终大比欢庆助威。
宁玉的眼睛里映着夜空中闪烁的光芒,笑容干净,“看啊,他们在为你欢呼呢,你真不该让他们失望的。”
“可惜了,我要去陪师尊,不能亲眼看见,你一点一点被绞碎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剑阵上空,一枚金印在上方旋转,持续不断地为阵法注入力量,“不过放心,待明天的比赛结束,我会回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落月城中的烟花结束了。
宁玉也走了,溪边只剩下江渔火一个人。
江渔火颓然倚着剑,运转着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勉力维持周身的屏障以抵御剑阵中永不停歇的剑气。但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待这缕灵气消耗殆尽,她就只能任凭剑气不断割破她的身体。最后,如宁玉所说的那样,一点一点被绞死在这里。
身上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江渔火没有觉得有多疼痛,长久以来的忍耐让她对疼痛的钝感远超常人,而利刃割肉,往往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出现了,疼痛要随后才能跟上来。
她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死于同门暗算。
她好不容易换了一具能让她变得强大的身体,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只差最后一战,就能获得降灵木,掌握找到贾黔羊的线索。
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掉呢?
她有些的丧气地想,要是温一盏来了就好了,他不一定有办法解开剑阵,但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她轻易地就走进别人的陷阱。
仿佛间,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平海郡城四处上当受骗的小女孩,一个人一无所有,在一座陌生的城里摸爬打滚。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学到了很多,但似乎还是没有。有些东西她永远学不会了,只能莽撞地在这个世界上闯荡,跌跌撞撞,用血肉去叩开一道又一道门。
真笨拙啊。
笨拙得令她愤怒。
灵气耗尽,一道剑气毫不留情地割破她的手臂,拿剑的手变得更加粘腻湿滑。江渔火看了一眼,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鲜血。血液顺着剑身缓慢流淌到剑刃上,最后在剑尖汇成血红的一点,迟迟没有滴落。
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剑气对着她的身体射来,剑身上的鲜血也越汇越多,终于滴落在她脚下的泥土中。
难道就要这样认输吗?又一次走进死亡的陷阱,身边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父亲、伙伴、家园、躯壳……现在她的性命也要留不住了吗?
凭什么那些卑劣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而偏偏要她死呢?
这不公平。
她绝不向这不公的世道屈服,绝不!
一道剑气射向她的小腿,千疮百孔的的身体却缓缓站起来,重新握住剑。微弱的灵力让铁剑难以散发出光芒,但她胸臆中却迸发出一股更为强烈的热意,那是对命运嘲弄的恨,恨自己的无能与笨拙,恨他人的卑劣与狠毒。
江渔火五指紧握,再次挥剑劈向剑阵上空的金印。
宁玉临走之前的那一眼,她注意到了,知道这枚金印必定就是剑阵的关键所在,她不是没有试过,可是无论她用昆仑九剑哪一招,那枚金印始终高悬在剑阵上空,岿然不动。
但这一次,滚烫的鲜血让她手心变得炙热,手中的剑如同刚被淬炼出的铁,当她挥动出去的时候,剑身的炽热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燃烧起来,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
剑劈到金印,发出一声脆响。火焰顺着剑身瞬间将金印包围,金色的物什在火光中更加闪耀,很快那枚稳如山的金印终于被火灼烧出一丝松动,无尽的旋转终于停了下来。
随着更多道淬火剑光斩过,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喀拉”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剑阵裂开了一道缝隙,随之来的剑气也开始减弱。
江渔火不断挥砍,无数次的提剑又落下,身体已经由她做主,只凭着一股恨意支配。
剑阵中火光四起,从环绕着江渔火的光阵到最顶上的金印,无一不陷入大火。金印的光芒被金色的火焰吞没,在无尽的烈火灼烧中变形、熔化,最后化作一滩液体消失于火焰之中。
剑阵彻底碎了,所有剑气都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消弭于无形。江渔火手上的火焰渐渐熄灭,灼烧的痛感犹在,而她的皮肤却完好无损,而火焰消失的瞬间不像熄灭反而像是回到了她体内。
随着最后一簇火苗没入,一道金色光芒也随之流入她的身体,顺着血脉的方向,流入入全身。江渔火感到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注入她的灵海,同时她的身体变得更加灼热,热到连额上的寒玉也开始微微发烫。
金印被她炼化了。
江渔火仰天长出一口气,此刻危机解除,疲惫才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夜的苦战过后,等待她的不是休息,而是下一场不知深浅的战斗。
*
仙门大比的最后一场决赛,场地上先前分隔开的数个比试台被拆了个干净,现在的赛场是一整片广场,宽阔又宏大。看台上坐满了人,人人都殷切期待着这场比试,尤其是主角之一还是个此前从未听过名号的无名小卒,更是让人好奇她究竟是被埋没的天才,还是只是凭借侥幸走到这一步。
除了比试的主角,这一战还来了几位不常见的人物。
首先的便是那位走到哪里都分外惹人注目的延陵李家少主李梦白。他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袍,阳光照在上面时便如流光溢泄,衬得他原本就貌若好女的面容更加艳丽。
李梦白一来,天阙接待的修士便引着他去了最佳的一处观看点,华盖帷幔,点心茶水,一应俱全。他施施然坐下,整个人陷在紫色的华袍中,宛如一只偶然在此歇脚的仙蝶。
此座周围原本还设置了几处普通坐席,能坐在此处的都不是仙门一般弟子,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应该相安无事,可主座上的人眼尾一挑,跟着他的一大帮凶神恶煞的壮士便十分有眼色地无情驱赶了周围所有人。有不明所以的人还想挣扎,身边的认出人的同门赶紧将他拉走。
人被他清得一干二净,看台上一大块极佳的观看区域便空了下来,只剩一抹亮眼的紫色。
世家的参比弟子包括李家已经已经全部淘汰,众人都没想到他今日会来凑这场热闹。但李家是三大世家之首,在仙门地位举足轻重,若是世家中别人这样蛮横霸道,倒是能去理论一番,但来的人李梦白,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咒骂。
这一天所有昆仑弟子都来了,许多年未曾夺魁,这一次昆仑弟子们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尽管两天以前,他们还都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弟子在议事堂的举动愤恨不已。
可是,那个该出场比赛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从客栈出发时,林无妄便没有见到江渔火,房间里没有人,他原本以为她先走了,可到了天阙的比试场上,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林无妄蓦地想起昨天宁玉的怪异举动,他下意识往宁玉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坐在重垣峰主身侧,两人正在交谈些什么。宁玉脸上覆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纱下他的表情,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不时弯起,看起来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宁玉也看到了林无妄,视线相交,宁玉主动向林无妄点头致意,看起来十分正常。
林无妄却立刻移开视线,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感受。
看着比试台上空缺的位置,林无妄在心里默念:江渔火,千万不要出事。
没过一会儿,人声如鼎沸的看台上忽然安静下来,整个场内的气氛如同泼下一桶冰水,瞬间连拂过的风都寒了几分。林无妄抬头,看台上的人乌泱泱一片,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阙山巍峨的大殿内,有一人正缓缓走下台阶。
他一出场,就轻易地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
一身白袍,银质腰带,绣银色建木,全都昭示着他天阙宗宗子的身份。俊美无俦的脸,灰蓝色的长发被一根银簪挽成髻,松松地垂在背后,连发丝轻扬的弧度都极尽优美。他身后是巍峨的大殿和高耸入云天阙,当他向着人群走来时,恍如神明现世,让一众仙门弟子瞬间沦为凡夫俗子。
竟然连这位都来了。天阙作为东道主,看来对这场比赛的确很看重。
天阙宗宗子在早已准备好的看台帷帐后入座,两道帷幕落下,谢绝了所有的灼热目光。
帷幕后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身影,面容彻底看不真切之后,赛场才重新恢复喧闹氛围。
太阳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移过日盘上的刻度。
所有人都已到齐,只除了这场比试主角之一。
时间就要到了,若是到时间她还未出现,决赛中的另一位天阙弟子便自动获胜。
“搞什么?她不会是不敢来了吧。”看台上的昆仑弟子等待了许久,已经烦躁不已。
“果然还是怕了,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柳师姐上。”
“你柳师姐可是没打赢人家哦……”
“那她倒是来啊,白白让这么多人苦等,我来可不是为了看天阙的人不战而胜的。”
林无妄听着同门们的抱怨,心里万分焦急,却碍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频频回头看场地入口,那里空荡荡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收回目光的时候林无妄下意识又向宁玉的方向扫了一眼,却见对方非但丝毫不见烦躁,反而气定神闲,仿佛江渔火不来参加比试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生气,也不关心。
这一点也不像他。
林无妄更加疑心,他开始回忆昨天和宁玉说过的所有话,试图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看,她来了!”
“是她,是她!”
场内忽然沸腾起来,更有人站起身来探头往外看。
林无妄和宁玉一起回头。
身穿昆仑黑衣的女子步入场内,束起的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更是破了许多道口子,像是被锋利的剑割过,破口处的黑色比别处更深,像是泅出血迹干涸的颜色,一副受了重伤的狼狈模样。但偏偏她的步履稳健,身姿笔挺,远远看着一点也没有受伤之人的虚弱体态。
她一手握剑,一手握拳,缓缓登上了比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