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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不知道她才入仙门七年的事, 以为她修为深厚,定然已经修行过许多年,继续道:“千灯自小在天阙长大,大家都格外宠着他,把他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向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没有依着他,所以反应才格外大了些,等他兴致淡了便好了。孩子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渔火颔首,“是啊,年少的事的确当不得真。”

青萍见她神态温和,便放下心来,跟着点头,“都会过去的,时间一长,等他将来长大了,说不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萍转头看身边人,只见向来冷淡的女修这次也跟着微笑,显然对她的看法很赞同。

*

“宗子大人,东南巽位尚有裂痕。”

幽暗而空旷的洞窟内,白袍弟子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洞穴深处闪出。白影迅捷如白虹般掠至东南方位,浮在半空中,指间涌出一道耀目光华,将浑厚的力量灌注进灵阵的一处破损。

强大的灵气激荡地那人蓝发翻飞,冷漠而幽深的蓝眸始终落在那处原本在不断扩张的破口,直到破损处渐渐地被汹涌而来的灵气强行铸合,最终恢复成平静的波面,他才缓缓落回地面。

洞穴内的风停了。

来自洞穴更深处的咆哮也终于停了下来,围绕着这处巨大洞穴的灵阵恢复平稳运转,将深处的怪物牢牢压制住,再不能兴风作浪。

“究竟是何原因,这头怪物已经被关在这几十年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动,怎么近日突然就发了狂?”费了几日功夫,好不容易修好这大阵,凌长宇颇有些疲惫地问向在此处守阵的弟子。

那弟子也是一脸疲惫,“回护法大人,原本都好好的,禁灵大阵从来不曾出现过问题,可有一日大约晌午时分,天地突然风雨大作,整个天都黑了片刻。自那日后,大阵便开始出现裂痕。”

凌长宇面带疑虑,喃喃自语,“难道是天象牵动了这头怪物?”

但他没亲眼见过守阵弟子口中的天有异象,终究不敢轻易下结论。他下意识想听宗子大人的看法,却见对方根本没和他在一处,远远地在另一边好似在观察些什么。

凌长宇好奇地跟过去。

伽月眉心微蹙,眸光在各处阵法破损处停留许久,他指尖向上轻移,地上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子便被他抬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

“不是天象,是人为。”

原来宗子大人听到了他的问话,但这回答却是让凌长宇一惊。什么人能动得了禁灵大阵?这可是当年天阙宗师司徒信携一众长老设下的法阵,凡皆修士,一旦触碰,便会灵力尽失。

只见伽月抬起的那枚石子在半空中起了变化,原本的石头外壳渐次褪去,显露出里面金红相间的颜色,看着像某种符纸。

但正当二人想要看清上面的咒语时,符纸却化作蝴蝶展翅而飞。

凌长宇下意识便去捉那只蝴蝶。

“别碰。”伽月出声阻止。

凌长宇立刻收手,但他的溢散出去的灵气已经来不及收回。微弱的灵气刚一触及,符纸蝶便像是被烧着一样,整个燃尽在空中,化作金红相间的粉末,如同灰烬般悉数消散。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挺好看,凌长宇见过不少符咒,却没见过这样华丽自毁样式的。

“游光咒。”一种抓捕魂灵囚于符纸中用作驱使的傀儡术,能随着周围环境变幻易形,也能在任务结束后迅速毁掉所有痕迹。便是这些不怕丧失灵力的傀儡破坏了禁灵大阵。

凌长宇对这咒术有所耳闻,可是这种上古咒术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不仅没有消失,此人颇为擅长。”伽月指着另一处破损所在的地面让凌长宇看。

凌长宇目光往地上寻去,果然在每个阵法破损处都找到了与之相同的石子,落在地上和普通石子混在一起,若非宗子大人眼力过人,一般修士恐怕根本无法发现。

看着一地的傀儡石子,凌长宇面色沉重,“何人竟敢破坏禁灵大阵?不怕与天阙为敌么?”

“多派几名弟子来护阵,此人一次未成,约莫会再来。”

未成?可此人分明已经对禁灵大阵造成了多处裂痕,难道……凌长宇惊呼,“此人难道不是要破阵,而是要进阵?”

可是洞里关着的那个东西,是绝对不能让外人触碰到的。

伽月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覆盖了整座洞窟的巨大法阵,挽袖而起,指间光束飞舞,法阵所在的地面同时亮起蓝色幽光,在原有的阵法上又加了一层印记。

宗子眸光凛冽,语气却平静,“他若再来,便是死路一条。”

凌长宇没有看懂他附加上去的是什么印记,于是又蹲下身去找那些游光咒石子。展翅的纸蝶身上背着赤色咒语,精巧、华美,同时还蕴藏着能破坏禁灵大阵的力量,他不得不感叹,此人虽然是来历不明,包藏祸心,但仅这一手足以称得上是符咒一道的天才。

“以往几十年都不曾见到一个令人瞩目的修士,如今倒是一个两个都冒出来了。”凌长宇看着符纸蝶在他手中消散成沙,情不自禁叹道。

凌长宇的感叹落到伽月耳中,下意识便让他想到那个他正在极力避开的人。大比上气势磅礴的昆仑九剑,以及生生燃尽五灵阵的烈焰,在场无论是谁都很难不为此感到惊艳。

决绝冷艳的眉眼又一次浮现在鲛人脑海中,他不得不闭了闭眼。

凌长宇是个古板守成的性子,轻易不会对人表现出赞赏。

“我记得终比当日你并不在场,何出此言?”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极了闲谈时的随口一问。

凌长宇回头,发现宗子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他立即起身,摸了摸后脑勺,“都是听说的。这些天她住在洗华殿里,宗门内……经常说起她。”

“都说了些什么?”

“同为修士,说的最多的是她大比上的招式。当然,也还有一些,嗯……您和她之间的关系。”凌长宇支支吾吾,大人问起,他只好老实交代,但又不能全部交代。

“我和她并无关系。”

撇得有些急切,伽月又补充道,“她只是来借用沉水养伤。”

凌长宇点点头,“嗯,有所耳闻。据说她灵气其实十分有限,终比那场自身也受了很严重的伤。”

不止是灵力耗竭,更重要的是她体内的火元。伽月不自觉蹙眉,不知道她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思绪渐远间,便听见凌长宇继续道,“不过这也正常,听昆仑弟子说,她七年前才入的昆仑,七年时间以昆仑的灵修方式达到今天这个水平已算十分难得,以后拿到降灵木应该会进步快些。”

确是如此,降灵木对她修炼灵力会大有助益,想必这也是她先前找他索要的原因。但凌长宇刚刚还说了什么?伽月略作回想,猛然间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你方才说……七年?”

凌长宇疑惑,这是怎么了?宗子大人面色忽然失了血色,声音里似乎都带着颤抖。

“对啊,据说她七年前在凡间差点被一场大火烧死,被真阳山人捡到,真阳山人可怜她无父无母,这才得以拜入昆仑,也是幸运……”

凌长宇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向来清冷自持的宗子大人已经掠身跃起,慌乱地御风而去。白色的身影在深重的夜幕中划过,快得如同一道流星。

七年,七年……

七年前,她在大火中幸免于难,入了仙门。

七年前,也是他从凡间回归,失忆分化的那一年……

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会是,她吗?

从来理智冷静的脑子乱成一团乱麻。

一边的声音在告诫他:别痴心妄想了,她只不过是恰好在那一年进仙门而已,每年入仙门的人数不胜数,难道你要把每个入门的女子都当作被你遗忘的那个凡人吗?那个人已经死了。

另一边的声音却在狂喜: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没有死,她在那场人间的劫难中被真阳山人救走了,不可能是巧合,一切都说得通,一定是神明垂怜,把她又送来你的身边。

两种声音在脑海中激烈地对抗,像一锅翻滚着泡泡的热水,争吵、喧闹、嘶鸣,不相上下。

但这一切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见到她的那一刻,脑海瞬时清净地如同一汪深潭,将那些隐秘的渴望全都潜藏在最深处,只映着一张她素净的脸。

黑暗的寝殿内,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夜风吹动床沿的轻纱,不时拂过她的发丝,轻轻柔柔地,如同爱人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黑暗中,鲛人跪在床边,目光细细描摹熟睡之人的眉眼,俊美无俦的面容几度贴近她,却始终没有触碰她的脸,只让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呼一吸之间,交换各自的气息。

干燥的焚香气息充盈在他鼻间,让鲛人冰冷的心逐渐温暖起来。

他用力地按住袖中疯狂想要奔向她的银蛇,如同按住自己躁动而急切的心。

“不要打扰她。”他听见自己低沉轻柔的声音。

很快,很快他就会知道是不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

鲛人无声地弯曲唇角,他用手捻起一缕她的发丝,乌黑的发丝冰凉柔滑,几欲要从他指间滑落。他轻轻抚摸了几下,而后抬手,将那缕发丝印在自己唇上。

第一次和她的亲密触碰,轻地就像海面上的泡沫。

她一无所知。

鲛人眷恋地松开她的发丝,那缕乌发便滑落回枕间,发梢滑过指缝的瞬间带起一阵心尖上的酥痒,让人不由轻颤。

他本该割去这缕发丝的,但终究不舍得,只在枕间寻了几根落发,牢牢地攥在手心。

*

夜色深重,四野阒静,整个天阙山都陷入沉寂。

灵谷塔前守塔的弟子昏昏欲睡,意识朦胧间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人影如风般掠来,落地无声。

在看见那头标志性的灰蓝长发时,守塔弟子瞬间清醒,连忙行礼,“见过宗子大人。”

宽袖拂动,带来一阵优昙清香,来人没有看他,只挥手了他的礼,而后径直往塔内走去。

白袍银绣的人踏入的瞬间,漆黑的灵谷塔顿时灯火通明,空旷高广的塔殿内传来宗子大人的命令。

“开水镜。”

第77章 水镜 但见眸中湿,不知心恨谁。……

海洲大壑。

阴沉的天空下, 几只海鸟在平静的海面上久久盘旋不去,时不时从水中叼起一尾小鱼,才刚咽下又很快叼了新的来吃, 被血腥气吸引到此的鱼群足以让它们饱餐一顿。

灰蓝的海水中洇着一团血水, 粘稠的液体浓得在海水中都未曾化开, 引得鱼群成堆汇集。

“轰——”原本沉静的海底陡然发出低沉的轰响,纵使被海水隔绝, 声响依旧能穿透海面。

海面上已是如此动静,底下大约已是地崩山摧。轰响的声音越来越大, 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咆哮,水面开始震颤,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冲出来。

不少觅食的海鸟被动静惊得飞走, 停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观望,仍有许多贪吃的海鸟不肯放过血水中的鱼群,继续在那片海面上盘桓。

忽而海底仿佛有了漏洞, 一个巨大的漩涡陡然出现在海面上,海鸟们虎视眈眈的鱼群尽数被漩涡卷进去,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海底蓦然冲出, 如同一把出鞘的剑, 凛然破开海面。

被冲撞到的鸟群嘶叫着闪开, 惊得海面上顿时一阵呕哑嘲哳。

鸟群散开了,黑色身影却落了下去。从海底冲出来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重新落回到水里, 漂浮在海面上, 任凭海水将他的身体飘来荡去。

终于,海流将他推至一块不大不小的礁石附近,他凭着一股求生意志, 抬起沉重无比的手臂扒住了礁石,随后纵身往翻上,整个人便呈大字一动不动地躺在礁石上,再无力气。冰冷的海水混杂着黑衣剑修身上的血水淋漓不尽,但他一只手始终紧握着,仿佛攥着什么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

怎么不算珍贵呢?他攥着的,可是他师妹的命。

调息过数个须臾,紧握的手才终于松开,骨节分明的手经过海水的长时间浸泡已经发皱,失去血色的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鳞片。

和大壑里的巨兽搏杀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在晦暗不明的海底,不知天昏地暗地互相撕咬,最后他终于一剑捅进了巨兽的眼睛,将那颗比灯笼还大的眼珠刺得血流如注,趁它狂性大发之时再给它补上致命一击,才最终从它的腹中挖出这枚属于那个鲛人宗子的护心鳞片。

黑衣剑修喟叹一声,将憋闷多日的浊气从胸臆间挥洒出去。胸前有什么东西忽然亮起来,黑衣剑修伸手入怀中,摸到那枚一直随身带着的传讯符。玉简上积攒了许多条这些时日里师妹给他写的信,他眯着眼睛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过去。

师妹醒了,问他去哪里了。师妹说沉水很有效果,她快好了。师妹说她偷学了一些天阙不得了的东西。师妹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用手指抚摸着传讯符上的字迹,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黑衣修士忽然的大笑惊地同在一块礁石上歇脚的海鸟倏地掠起,海鸟飞至半空回望这个从海底冲出来的怪人,只见他笑容灿烂,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血流如注。

*

灯光昏暗的塔下地宫内,一面巨大的水镜斜仰在地宫中央,白衣蓝发的鲛人宗子站在水镜前,沉默地注视着镜面上的一切,唯有微微攥紧的手泄露出他焦躁不安的心绪。

那人的发丝被他安放在水镜上方,以身主之物,追溯身主过往,这是水镜的一种用法。

灵气灌注进混沌凌乱的水面,水面上渐渐有了画面。

鲛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画面,眉头渐渐蹙起,指尖不自觉掐紧手心。追溯过程从身主之物掉落的那一刻开始不断往前,越久远的过往越是飞速流逝。

他看见她在大比前差点命丧同门故意给她设下的剑阵,难怪当天她迟迟未到,一出现便带来浓重的血腥气。往前便是她在昆仑学剑,本该平静的日子被她过得凶险,试炼、练剑,再试炼、再练剑……如此循环往复,她简直把自己当成一件武器来淬炼。

漫长的淬炼生涯里,那个抱着她来求沉水的人一直在她身边。教她剑式,教她读书认字,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故意作弄她逗她开心……水镜里那个人就像只苍蝇一样,总是萦绕在她身边。更让他不安的是,雪地里,他看见她把自己的手交到了彼时还是少年的那个人手中。

鲛人平静的心湖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嫉恨,被陌生的情绪撕扯着,他恨不得把那个人抹去,让他从江渔火的记忆里消失。不准,不许,缠着他的伴侣,她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她和他才是该相伴一生的人!

水镜中的画面迅速切换,来到了那只“苍蝇”出现之前的记忆。

鲛人的心一下被攥紧了。

破败的神庙里,她站在满地残肢中,借昏黄的火光对着墙上斑驳的鲛神壁画看了许久。

她在想他吗?她还记得他对不对?

水镜的画面中她对着那幅鲛神像伸出了手,被鲜血沾满了的手,被刺目的红映衬得更加苍白。

鲛人忽然有些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他本该在她身边的,而不是留她一个人在人间,对着一幅画像思念。

在她的记忆里,他看不见她的样子,但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胜过千言万语,他能感受到她的苦涩情绪。

可那只手为什么放下了?

鲛人继续往前追溯,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自己的身影,从她的记忆里找到自己丢失的那部分,看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看她是如何地爱着他,他又是如何为她心动,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分化。

水镜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向前流动,鲛人用灵力控制着流逝速度,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急促起来,他情不自禁俯身离水镜更近了几分,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她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救了一些人,也杀了一些人。有什么东西附着在她身上,水镜没有声音,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很痛。从黑暗的洞穴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很痛。

他很想看看她的样子,想把她抱在怀里,却只能看到凄冷夜色中,她在长街上投下的影子。他伸手想要触碰地上那道冷清的人影,但方一触及,原本平静的镜面荡起一圈涟漪,瞬间模糊了整个画面。

等水面恢复平静,人影已经不见了。

如同梦中永远无法抵达的那个身影,梦一醒,人就散了。

但此刻,她就躺在他的宫殿里,在柔软的床榻上酣睡。不久前,他还纠缠过她的呼吸,汲取过她的气息,亲吻过她的发丝……

一想到此,心里就涌起一股酸涩的满足。还好,还好他找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为什么她的记忆里还没有出现他的身影,他原来和她相识那么早吗?

水镜中的画面继续缓慢流动,在朱红描金的宫室里,她整日卧在病榻上,她似乎很虚弱,只偶尔才下床走动,身边的宫人扶着她,看她的眼神总是同情和怜惜。来看望她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会时不时跑过来,叽叽喳喳跟她说很多话,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她。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鲛人看着她从一个被众人簇拥的小孩变成缠绵病榻的少女,在她成长的所有年月里,没有他的身影。

他觉得一定是水镜流逝的速度太快,导致漏过了他们那一段,于是用更加缓慢的流速将她的记忆观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断从里面翻找他的痕迹,来来回回,反复搜寻。他紧紧盯着水面,直到将她拜入昆仑之前的所有记忆角落都盘查过,看她在水镜中一点一点从宫室里的病弱少女长成如今仙门冷傲女修的样子。

地宫外的日月不知道完成了几个交替,鲛人却固执地站在水镜前,始终不曾合眼。

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后来的她再也没有想起过曾经高贵的出身。但她忘记的,是以前的记忆,而不是和他的记忆。

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

心中阵阵闷痛,鲛人再也站立不住,一手撑在水镜边缘,一手紧捂着胸口。

他的胸膛里面仿佛也伸进去了一只手,他知道是谁的手。那只手无情地捏着他的心脏,用力后又松开,而后再度用力,如此反复,好似戏弄。血从指缝间溢出,染红那只苍白纤细的手。

鲛人一贯端庄的身姿变得佝偻,白袍曳地,整个身体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水镜上的画面停留在她对着斑驳的鲛神壁画伸出手的那一刻,少女苍白染血的手停留在容色倾城的鲛神像面前,昏暗的光影中,仿若一幅绝世古画。

可那终究不是他,自始自终,他都没有在她的过往中出现过。

她也不是那个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地将她认定成那个人,误以为她只是和他一样,失去了那段记忆,妄想是神明垂怜,将她再次送回自己身边。

可是水镜不会欺骗任何人,她的过往清清楚楚,毫无间断地呈现在他眼前,没有空白,没有被人抹去过记忆。

本就没有过的事,何来忘记?

空旷的地宫内响起哧哧的笑声,在石块砌成的壁面上回荡出几分悚然。跌坐在水镜旁的鲛人仰头,将眼中即将要漫溢而出的水汽倒回眼眶,冰蓝的眼眸不复往日的无情,湿润而含情的眼中交加着更深重的嘲讽和恨意。

但见眸中湿,不知心恨谁。

第78章 故国 “他好像还没死……”

清晨, 江渔火穿好衣服刚从沉水池出来,推开殿门,正看见殿前脚步匆忙的青萍。

“出了什么事, 慌张成这样?”江渔火把人叫住。

青萍被这一声叫唤打断脚步, 回头看喊她的人, 转过来的脸上满是惊惶,“江姑娘……”

江渔火意识到一定出了很严重的事, 不然平素里言笑晏晏的青萍不会是这幅表情。

青萍的脸上血色尽褪,还没开口, 泪先落下来,声音颤抖着,“千灯……千灯他自尽了……我要去……我要去看看他。”

这一声宛如惊雷, 江渔火想起那日见到的小鲛人,愤怒的嘶吼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怎么会这么突然?

青萍蹒跚着往锁灵窟的方向而去, 江渔火放心不下,也跟了上去。

锁灵窟前,充当门禁的阵法已经消散, 最先发现的弟子一直守在窟外, 等着人过来。

江渔火站在窟外, 可以一眼望进幽暗的窟内。

蓝发的鲛人躺在地上的血泊中,身上的白袍染血, 大半的衣身已经被染成红色, 被血浸湿的红衣黏在他苍白的肌肤上, 更加触及惊心。

青萍被千灯的这幅样子深深刺痛,泪水当即模糊了双眼,珍珠从她眼下簌簌而落, 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但此时没有人顾及这些变成实体的泪珠。

前几日子犟得和小牛一样的鲛人就这样倒在地上,没有一点生气。

青萍在他身边跪下,探了探他的气息,随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丧下去。

江渔火心里有了数,这个鲛人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青萍准备将千灯抱起来,但悲痛太过的时候,身体就会失去力气,她抱了几次都没能把人抱起来。

江渔火按了按青萍的肩膀,“我来吧。”

她冷静沉着的语气对此时的青萍来说是一种安慰,青萍信任她,只稍移开身,江渔火便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江渔火知道鲛人的身体冰冷,可没想到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冰冷黏腻的液体浸透到她身上,她的身体比常人更热,因此感到鲛血就格外地凉。

小鲛人用寻了洞窟中落下来的锐利石片,捅进了自己的颈子,也许是血已经流尽了,此时血窟窿里已经没有再流血。

抱着这具冰冷的身体往外走,江渔火身上的热度一上来,感知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加上她这些天炼得了大量灵气,她隐约能感受到这具身体中似乎还有什么在微弱地跳动着。

青萍抹着眼泪跟在江渔火后面,却见身前人忽然停下了,一个急转身。

“他好像还没死……”

青萍惊愕,她方才明明已经探不到他的气息了?

“还有谁能救他?”江渔火问青萍,若她能帮上忙,她定会出手,可她向来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生死之间,青萍只能想到一个人,可他自日前进了灵谷塔地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沉水!快将他放进沉水池!”青萍声音都变了调,但慌忙之中还是能分出条理,“你带他去沉水池,我去找殿下来。”

江渔火闻言,不敢再耽搁,当即运了灵力抱着人御风而起,速速赶到沉水池将人放了进去。

但小鲛人仿若一具死尸,一放进去就沉了底。江渔火一时慌乱,只想着用灵力想将人捞到池边,但捞到一半忽然想起他本就是鲛人,即便在水底也能自如呼吸。

她被自己蠢笑了,不再折腾他,只不断灌输灵力帮他护住心脉。

或许是沉水当真是世间无匹的疗伤神器,又或许她的灵力起了作用,江渔火能感觉到小鲛人微弱的心跳的力道渐渐清晰起来。

自殿外进来两道急切的身影,风一般地掠到沉水池边。

江渔火看到多日不见的伽月,他沉着一张脸,面色不善,目光方一触及她便迅速移开。

青萍跟在他身后,见江渔火还立在池边,连忙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将要施术,姑娘和我站在一起,莫要被寒气所伤。”

江渔火不明白青萍说的术是什么,但还是老实地站在了离伽月有一段距离的远处。

她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见池边的白色身影抬起了手臂,似乎在身前结印。

但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寒气逼来,整个沉水池大殿都附上了一层冰霜,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窟,唯独青萍和江渔火所站的地方一切如常。

江渔火看了看身侧,青萍指间也有灵气溢出,想是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沉水池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池中原本奄奄一息的小鲛人被冰封在池底,身体里的灵力此时也被封住,无法再溢散。如此一来,他的状态便稳定下来,虽然气息仍旧微弱,却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自伽月身前缓缓升起,江渔火在他身后,看不见他从哪里掏出的珠子,但他双手还维持着结印施术的姿势,无暇他顾,那颗珠子似乎是从他体内出来的。

和鲛人的气息不同,那颗珠子没有寒气,反而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淡淡的银白色落在结冰的沉水面上,仿若雪地里的月光,温润的光穿透冰层,沁入底下小鲛人的身体,他喉间那道可怖的血窟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血肉闭合,皮肤重新生长,伤口合拢后甚至连一丝伤疤都看不见,仿佛给他重塑了血肉。

待一切结束后,大殿内的冰霜迅速消融,池水重新泛起波纹,只有殿内残留的寒气还显示着这里曾经被冰封过。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真正地见伽月施展术法,势如雷霆,却能迅速切换,仿佛天地间的力量都可以为他随心所欲调用,如此强大,有如主宰,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江渔火在心中嘀咕,难怪天阙的人会将他视作成神的希望。

忽然,池水中的鲛人尾巴动了动。

江渔火凝了神,听见小鲛人的心跳已经恢复如常,已无大碍。

殿中三人都放下心来,青萍更是难掩激动地吸了吸鼻子,掩了面将脸侧向另一边。

江渔火明白她心情跌宕,不知道说什么安慰才好,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青萍回应地攥住江渔火的手,她的手很温暖,似乎握着这只温暖的手可以给她力量。

伽月走了过来,目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不由眉心微蹙,开口的声音透着疲惫,“他已无碍,只需在沉水里再休养些时辰便能醒来。”

青萍略略点了点头。

却听他继续道,“他醒来后,带他来灵谷塔见我。”

青萍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鲛人皇子,“殿下,千灯他此番算是死过一次,即便是再大的错也能相抵了,他还那么小,您不能再责罚他。”

“年纪小不是他自寻短见的借口,他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伽月漠然开口,话说到此处目光却看向青萍身边的人,她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虽然明知道不是她的,但还是觉得刺眼,“我也救不了他。”

江渔火感受到他的注视,下意识回望过去,这才发现他眼眶红红的,眼下也有青黑之色,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但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伽月没有移开视线,贪看了几眼。而一看到她,那些梦中的画面和水镜中的记忆又纷至沓来,无声地昭示着他的不堪与屈辱。他告诉自己,不是她,不要再想她。

他闭了闭眼,决绝地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沉水池大殿。

留青萍和江渔火在殿内。一人回望池中的小鲛人悲伤难以自抑,一人看着离去的鲛人若有所思。

江渔火没有离开,和青萍一起坐在廊下等千灯醒来。

青萍泪痕已干,但心绪还未平复,便同江渔火讲起了他们这些鲛人的往事。

大约一百多年前,海洲火峰喷发,导致生活在海里的鲛族死伤惨重,有一些鲛人将罪推到了海皇身上,认为是她惹怒了神明才使得火峰喷发,海国内乱由此爆发。

“殿下就是那个时候被送到天阙的。”青萍抬头,宫阙外是耸立的天阙山,她的眼神逐渐飘远,“海皇为压制火峰已形神俱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无力抵抗叛军。因此临终前,让天阙的星玄长老将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伽月殿下从海国带走。”

“我们这些鲛人,就跟着来了天阙。”

江渔火无声地听着。

青萍继续讲述,他们相信鲛人是神的后裔,也相信拥有纯正海皇血统的鲛人能够成神,因为每一任海皇的力量都会通过血脉流传,不断被继承下去。尽管数千年来都没有海皇真正地进入神域,但他们始终相信着。

刚好天阙也相信,鲛人需要一位鲛神来带领鲛族走向神域,天阙需要一位从天阙走出的神明。双方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于是,伽月就被抬上了神坛,高高的,无法走下的神坛。

江渔火不合时宜地想到养在缸中供人观赏的金鱼。

“千灯他,是我们这群鲛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他出生的时候正好遇上海国内乱,父母都在内乱中丧生,所以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来了天阙。”青萍话音一顿,“从此以后,他就成了大家的孩子。”

“他平日里十分爱惜自己,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决绝。若早知如此,即便是殿下的命令,我也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锁灵窟。”

“是我对不起他……”

“若是他早点在海洲长大就好了,那里有很多鲛人,他想喜欢谁就可以喜欢谁。也就,不会遇到那个凡人。”

江渔火不由叹了一口气,鲛人和凡人,似乎在哪里相遇都没有好结果。

“你们还会回海洲吗?”

“会,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到海洲,在那里出生和死亡。”

青萍的声音坚定。

江渔火笑了一下,真心实意地祝愿,“愿你们早日回家。”

她摸了摸手心的传讯符,上面是温一盏方才传来的信,三日之后,他就会抵达天阙。届时,她也会和他一起回真阳峰——

作者有话说:昨天大晚上莫名其妙张了30多个收藏,为啥啊,是不是哪位好心人帮我推文了?[问号]

第79章 不怕 “这样的日子,你不怕吗?”……

灵谷塔殿外。

青萍自将千灯送进去之后就一直死守在殿外, 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里面的风吹草动,但很可惜,塔殿门用精铁铸成, 重达几千斤的铁门能抵御修士的攻击, 自然也能将殿内的谈话完全隔绝在内。

她听不见里面的消息, 但外面的人自有外面的消息。

凌长宇回宗门后,得知宗子大人早已回来, 便来找他议事,结果没想到他前脚刚到, 宗子大人就带着千灯那个小鲛人进了殿内,前后就只差了片刻。

不过宗子大人向来喜欢长话短说,凌长宇估计这次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便站在殿外和青萍一起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可这次谈话的时长,却远远超过了殿外二人的预料。

青萍和凌长宇,一个鲛族一个宗门护法, 都是伽月身边的人,两人之间的来往很多,青萍不像其他鲛人一样冷言少语, 相比起来, 反而是凌长宇的性子更加沉闷古板。每次两人见面都是青萍先挑起话头, 也是青萍说的话最多,但这次青萍却罕见地沉默了。

凌长宇有些不习惯这种死寂的气氛, 但他向来是别人问什么才答什么, 一时也没有好的话头开口, 想到那日宗子大人从后山禁地匆匆离去的事,便以为和此时殿内的小鲛人有关。

一路过来,他对千灯自尽的事也略有耳闻, 知道青萍是在为千灯担忧,于是试图开解她,“青萍师姐不必忧心,宗子大人对千灯师弟向来爱护有加,那夜一听闻千灯师弟的事便匆匆赶回来,定是不会对他再施惩戒的。”

青萍此时心里想的都是千灯,没有和凌长宇搭话的心思,但听凌长宇话中的意思,是说殿下是为千灯才赶回天阙?

可下令关千灯禁闭的正是殿下,那时千灯还好好地在锁灵窟,他没必要为千灯赶回来,而千灯自伤是昨夜才发生的事。

青萍不禁疑惑地眯了眯眼,看凌长宇的神色,殿下原来是抛下禁灵大阵,星夜匆忙赶回?

凌长宇被女鲛人的蓝眼睛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却听青萍道,“他不是为了千灯,那夜他回天阙之后便一直待在灵谷塔中,开了地宫里的水镜。”

“他开了水镜?”凌长宇疾呼。

青萍的职责仅限于洗华殿,对伽月在天阙宗门的内务并不知晓,也就不知道凌长宇在惊讶什么。

但凌长宇却是对宗门的事一清二楚的,水镜是何等神器,可以追溯过往,在特定的修士手中甚至可以预知未来。此乃天阙圣物,受宗门严格看管,因为过于违反天道秩序的特性一直被严格限制使用,宗子大人怎么能不经过长老会的允许就擅自开启呢?

纵然他是宗子,将来要继承宗师之位,但也不能这般随心所欲!

凌长宇已经开始在打腹稿,待会进殿要先对宗子大人好好劝诫一番,再行议事。

青萍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好奇那天发生了什么,导致殿下要跑回来开水镜。两人一来二去地合计,拼拼凑凑也没凑出个所以然来。青萍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猜想,但实在过于离奇,首先被她自己否决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条银蛇探头探脑,偷偷撬开了一条窗户缝,从缝里溜了出去。

灵谷塔殿内。

不同于殿外的轻松氛围,殿内虽然空旷,但整个大殿气氛降至冰点,两个鲛人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千灯跪在地上,尚未分化的身体纤细单薄,像柳条一样柔软,但梗着的脖子却像倨傲得像小兽,绝不肯低头。

他红着眼眶,昂着头,用近乎凶狠的目光逼视座上的人,“殿下,若你一定要让我和白蓁断绝来往,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只要我还能走,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去到她的身边,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座上的人没有对他的话有所反应,只目光冷冷地觑着他。千灯向来敬畏这位殿下,若是平日里被他这样看着,定会战战兢兢,但此刻他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些被刻在骨子里的等级、礼数、信仰、家园……若是离开了所爱之人,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千灯,你原本不是无礼之人。”

“我劝你想清楚。”

清冷而疏离的话音回荡在殿内,带着教化人心的意味,却依旧无法让地下的小鲛人清醒。

“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知道殿下要说什么,她是只能活几十年,而我可能会活几百年,可是她活多久我就想陪她多久。我宁愿不要在天阙,宁愿下山跟她一起当个凡人。反正我也不是在海里长大的,我对海国没有感情,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在哪里都好。”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引得上座的人不由皱了眉头。

“你要背叛对鲛神的誓言吗?千灯。”

年轻的鲛人忽然激动起来,“不!我没有背叛,是你们硬要逼我,硬生生要将我和白蓁分开!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是你们一定要插手,我不要你们管,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座上的人拂过衣袖,将一面镜子放到他面前,声音冷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镜中的人双眼赤红,柔美的脸上满是脆弱的愤怒,纤细的脖颈上没有可怖的伤口,只有青筋突突跳动。

这副样子,于他也十分陌生,千叶渐渐平静下来,原本激动的语气转为低低的哀求,他向前膝行几步,“殿下,我求求你,你放我下山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没有她,我很清楚我喜欢她,我要她做我的伴侣,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伽月侧过脸去,不愿看他这幅卑微样子,“你只是被发情期冲昏了头脑,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我会抹去你的记忆。”

“不!您不能这样做!”千灯几乎是尖叫起来,“那是我和她的过往,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您不能这样对我!”

伽月疲惫地按了按额角,他已经许多天没有合过眼了,千灯的吵闹刺得他头疼。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赤裸裸地把心剖给他看,毫不掩饰对那个凡人的情意,大吼大叫着,发了疯一般向他讨要。

或许只有抹掉他的记忆,才能让他平静。伽月站起身,缓缓走向地上执迷不悟的人。

千灯瞪大了眼睛,连忙后退,被愤怒和恐惧逼出来的全是最刻毒的话,“您不能这样对我……我和殿下不一样。”

“殿下身负海皇血脉,将来是要化神的,即便是因为凡人分化,那个人也不动摇您分毫,因为尊贵海国皇子殿下根本看不上凡人,她在您眼中也许是卑贱的蝼蚁,但白蓁于我……”

千灯话还没说完,一道劲风忽然袭来,“啪——”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一下。他被打得伏在地上,脸颊火辣辣一片。

千灯从地上抬眼,上位者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令人心惊的怒意。

“放肆!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原来您也会因为她生气吗?您觉得她是耻辱,毫不留情地抹去了记忆,但我做不到,无论她是谁我都不在乎。”千灯抹掉嘴角的血,勾了勾唇角,“鲛人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我已经找到了。”

伽月被那抹笑容刺痛,年轻的鲛人仿佛在向他炫耀,愚蠢的、浅薄的炫耀着他的伴侣。

他不可抑止地翻腾出恶意,凭什么你可以那么坚定,凭什么你可以为了她舍弃所有?

凭什么……你所钟情之人还活在世上?

“她会死你知不知道!”伽月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扯着他的衣领,语气充满恶毒。

“她死了以后,你就只能拖着分化过后的身体活着,这世上再也没有她了。你看不见她的人,听不见她的声音,你甚至找不到她的痕迹,日复一日过后你会忘掉和她的记忆。这世上只剩下你!守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揣着一份虚幻的情意,整日里无望陷在过往里。如此几百年……”

“这样的日子,你不怕吗?”

千灯被他淬了毒一样的话刺到,吓得眼泪簌簌落下来。

他受不了他所说的一切,哪怕只是此刻想一想白蓁消失后的情形,千灯就觉得已经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而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不,他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大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我不怕!她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话音掷地,大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千灯看见鲛人殿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后眼底的嘲意便漫上来,浓得惊心。

他在嘲讽谁?殿下难道不相信他可以为爱人去死吗?

千灯觉得伽月在蔑视他的真心,可下一刻伽月却放开了他。

千灯失了力气,被伽月放开之后重新跌回地面,他看见殿下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自己高台上的座位走去,肩膀不住地耸动,仿佛在笑。宽大的白袍曳地,将他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拉得更长,背影在空旷而昏暗的大殿里无端多了几分寂寥。

那道白影背对着他,停在台阶上久久未动。过了半晌,千灯才听见殿下清冷自持的嗓音。

“你走吧。”

*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千灯踉跄着从殿里出来。

听到声响的青萍立刻冲了上去,她上上下下检查千灯的状态,以为他这样虚弱必定是受到了殿下的惩罚,结果除了脸上一块红红的巴掌印,浑身上下什么伤都没有。

“殿下,有没有说要如何处置你?”

“没有。”

“也没有要关你的禁闭?”

千灯继续摇头。

他也不知道殿下怎么了,原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废了他的灵力把他赶出天阙,可是殿下后来什么都没有说。千灯甚至不知道殿下是放过了他,还是暂时没有想好要如何惩罚他。

一旁的凌长宇见殿门开启,便以为轮到自己了,正要进殿,两扇殿门却在那一刻又重重关上。

第80章 旧事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

江渔火原本计划等伽月回来, 找他问清楚师兄的所在之地,拿到降灵木后便离开,但没想到突然出了千灯这样的事, 想他们此时必定有一番忙乱, 没空搭理她, 便自觉不去打扰他们。好在师兄终于有了消息,那她便只需在此多待三日。

三日时间说短不短, 对江渔火来说,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她如今内伤已愈, 便找出许久没有拿起的铁剑,寻了片无人的林子练起剑来。虽然现在灵力已经到了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步,但剑术才是她的立身之本, 一日都不可荒废。

拔剑横扫,浑厚的灵气充溢在剑端,林间顿时一片剑光回荡, 扫动满地落叶飞扬。

正在潜心练剑间,她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寒气直射过来,下意识挥剑攻击, 却发现在背后“偷袭”她的是一条细长的银色身影。

她立刻收回剑势, 还好收束及时, 没有把来者斩成两段,但扫出去的剑气还是打在它身上, 发出金属撞击般“叮”的一声响,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溪就这样躺在了地上。

江渔火吓了一跳, 立刻蹲下去查看,它整条身体都没有伤口,波光粼粼的皮很完整, 连鳞片都没掉一片。但小溪整个蛇身都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头无力地抬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她,一幅受了重伤虚弱不堪的样子。

江渔火找不到它身上的伤口,照着印象中剑气扫到的位置摸了摸,轻声问,“很疼吗?”

银蛇立刻点头,顺便动了动尾巴缠到她手上。

江渔火心有愧疚,将它整个身体捧到手心里,施了灵气帮它缓解疼痛。

银蛇何曾得到过她这样的照顾,平时即便她允许它近身,也都是不管它只顾着做自己的事,这下更加缠着她不肯放开。

江渔火不由叹道,“这样粘人,该拿你怎么办?”

三日之后,她就要走了。

*

夜幕降临在群山环抱的小镇,山脚下的民居渐次亮起灯火,零星地点缀在连绵不断的山峦中。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照例收工之后沿着河边小路走回家,但今日回家的路却有些不同。老翁定了定,看见河边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仅仅是夜色中的一个模糊背影,就已经让人觉得飘逸出尘。

这天已经擦黑,好好的一个人不回家,杵在河边一动不动,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想到这条河里曾经的诡异传闻,老翁当即放下挑子,对着身影大喊,“阁下快些上来吧,天马上就要黑了,夜里须得离这条河远些。”

老翁欲将人劝上来,但那道白影却迟迟未动,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他稍走近了些,却顿时感到一阵寒气沁入骨髓。

这……这是人吗?还是……鬼魅?

居住在此的乡人们常常说起,说在夜间见到过在这条河上飘荡的鬼影,会把人拖下水的水鬼。

老翁两股战战,心里不住地发毛,这次该不会轮到他了吧?

正要奔逃之际,河边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脸,老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啊,这是哪里来的神仙?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如此风姿定然不是作祟的鬼魂。

“阁下何故要站在这条河边啊。”老翁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你可知这里曾经死过好多人呐,一到晚上,那些鬼魂会特意把生人拉下去替死的。”

那人眼神冷淡,他口中的鬼魂不仅浑然不惧,反而还起了兴趣,“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老翁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阁下问这些做什么?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可是要蹲大牢的。”

“找一位故人。”听到官府,那人的神态依旧很平静。

老翁见他对官府也不甚在意,想来也不会是告密之人,那些被捂住的秘密藏在心底里久了渐渐就失了倾吐欲,但如今被人提起,他颇有些得意道,“阁下是外地来的吧,问我,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这整个石蓝镇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了解这片地方更多的人。”

那人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老翁也不知怎的,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他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没挑没捡地哐哐往外倒,也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大逆不道,就像是被摄住了心神一样,由不得自己控制。

他原本是隔壁苍梧郡的郡民,大雍朝把这块土地纳入版图后,他第一时间闻到了有利可图的气息,跟着新的官兵和百姓迁徙到此,向挖矿的劳夫和军官们做些小本生意,可能来这穷乡僻壤卖命的人一个个穷得跟什么似的,他的生意并没有多大起色,不过如此一来二去却听说了许多事。

比如石蓝镇还有个名字叫黎越寨,石蓝镇上原来住着许多蛮子,是因为发现了矿石,才遭到屠杀,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

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些蛮子生活过的痕迹,有些烧掉的房屋废墟下面还能捡到不少稀罕宝贝,他手气向来不错,在偏僻的废墟中翻捡到一个琉璃瓶,觉得精巧可爱便留了下来。

但现在,大雍的军民在地上建起了大雍样式的房子,生活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矿夫和官兵。那些蛮子唯一留下来的,大概就只有这条河上的恐怖传闻了,不过老翁至今也没见过。

眼前神仙一样的人物目光在河面上顿了顿,老翁便听见他如玉击石般的声音。

“那个瓶子,还给我吧。”说话之人目光渐远,似是讲述,似是叹息,“那是我的东西。”

老翁怔怔地,脑子发蒙,只觉得这人的命令不敢违抗,莫名听话地就带着人进了自己家。他家里没什么财货,因此对那只琉璃瓶格外珍惜。

那人看着从箱底里翻出的琉璃瓶,眸中闪过一丝涟漪。这么多年了,这瓶子保存完好,依旧色泽清透。

老翁捧着瓶子,双眼发直,一只洁白无瑕的手从他手上拿走瓶子,很快人便离开了。

老翁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方才突然醒悟过来,这是明抢啊!

他赶紧追出去,但此时屋外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老翁气得跺脚,只懊恼自己多管闲事,叹了许多口气,还是郁闷不已,揣着一肚子闷气进了屋子。

可一进屋他就呆住了。

堂屋里,一斛硕大而莹润的珍珠正放在小案中央。

*

伽月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琉璃瓶,很小巧,他一只手就能将它完全握住。

他其实根本不认得这个瓶子,只是听到那老翁说起琉璃,莫名想起梦中那处模糊的空间,下意识地就想要把它从人手里拿过来。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的东西。

对着月光,他看了许久,但脑子里依旧只能找到模糊的影子,再多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又回到那条河流,夜深气寒,河面上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烟气,飘绕的样子在夜色中的确形如鬼魅,这恐怕就是那老翁说的“鬼魂”,但他丝毫没有感受到鬼魂的气息。

可是曾经在这个地方死去的人,连魂都没有留下。

他多想见见那个人,哪怕只是她的魂。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全部都变了,那帮人摧毁了这里的一切又重新建立了一切,让他找不到任何那个人的痕迹。

他来得太迟了。

曾经他天真地以为抹去了那段记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天阙将他抬到如今的位置,对他的期待,或者说要求他都很清楚,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

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尝试过找回记忆。因为他和天阙的长老们想的一样,只有修炼成神,重铸天柱,再次令天地连通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而那段凡间的过往,只不过是一段不该被重提,早该彻底消失的丑闻。

但果真如此吗?

他知道不是的,即便记忆可以抹去,也难以割舍情感,所以他才命令千灯尽早斩断情缘,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可他都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千灯仍旧不肯放弃。

千灯说的没错,他们的确不一样,他忠贞而纯粹,无所畏惧,而他不仅找不回自己的记忆,甚至还把另一个人当作了她。

站在山顶,俯视底下陌生的城镇,伽月只觉得身处此地的自己实在荒唐可笑。

*

再次回到天阙,已是深夜。

伽月落在寝殿前,却在殿门口看见了一道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渔火坐在他的殿门外,头歪在门柱上,双眼闭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她手上捧着盘成一团同样正在呼呼大睡的银蛇。

伽月转身便要走,一看到她,他就会想起自己可笑的妄想,从禁灵大阵回来的时候有多喜悦,从灵谷塔地宫出来的时候就有多羞辱。

可一想到他在水镜里发了疯一般翻找她的记忆时,她正安然地躺在寝榻上酣睡,而如今他不堪被狂乱的情感折磨,被逼着去人间寻找遗失的记忆,她还能在他殿门口没心没肺地睡着,他就觉得一阵极度的不甘心。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

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恨为什么不是她,恨她在人间为什么不遇到他。

如果是她,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举起手指上的契痕,告诉她,他们是伴侣,是约定过相伴一生的人,现在他要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但她不是。

怀着满腔恨意,他又走回到江渔火面前,涌起一股想要弄醒她的恶意。

于是他躬身在她身前蹲下,正对着她素净的脸,恬淡的睡颜,只是多看了一眼,滔天的恨意瞬时又化为酸楚。

他侧着头看她,目光在她薄红的唇瓣上辗转停留,认真到近乎专注地在她脸上探究着,想看明白她到底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为什么总是扰动他的心神,为什么总是一出现就让他移不开目光,为什么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想要靠近。

他已经从水镜里知道她那夜和莫笙偷学天阙灵修功法的事。

既然想要学天阙的东西,想提升灵力,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不管是灵修,还是双修,他都比莫笙有用得多,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你可知道,我忘了我的爱人,却把你当成了她。

怎么办……江渔火,我该怎么办?

你不能总是一无所觉,是你要闯进来的。

江渔火,你来当我的伴侣吧……

鲛人不断侵入熟睡之人的空间,靠近她的面容,让冷冽的气息和她的气息交缠,目光始终落在薄红的唇间。

越来越近……

只差半寸不到,他就要吻上那处诱他至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亲不上。作者很想写,但是……算了。

如果把小江亲醒了,很有可能会想一剑捅了他。

就这样吧,小海你就先阴暗爬行吧[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