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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高大巍峨的神像,需要费多大的力量才能移动祂们?神殿里的众人定然不会做这样不敬之事,有力量做到的似乎就只剩了一个人。

江渔火不明白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

问伽月,他只是像神官对待信徒那样牵起她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说了一句,“愿你得四神庇佑。”

江渔火隐约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神医,但知道伽月不愿意说,她便不问了,只打起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漫长而痛苦的换躯。

伽月牵着她的手,在她手心捏了捏,“别怕,这次不一样。”

至于是什么不一样,他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沉重的精铁门再次缓缓开启,里面的柔白珠光一点点露出来,照耀着冰台上的身躯。

江渔火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乌发紫衣,眉目精致而多情的人正坐在冰台一角,修长的指节在白发少女脸上流连,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见到李梦白的一瞬间,江渔火脑海里忽然响起几日前,他在她门外说的那句话,“江渔火,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还在怔神之际,身边人已经灵力翻涌,霎时间便有银色光芒一闪而过,直射向台边的李梦白。

而那道紫影却瞬间撬开了白发少女的嘴,双指捏住了她口中含着的一枚碧色珠子。

射过来的冰箭瞬间消融,眼看着鲛人刹那间剧变的脸色,李梦白眼中的笑意慢慢漾开,“来啊,来杀我啊……只要我捏碎这颗冰魄珠,这具身体就会瞬间化为齑粉。”

他目光转到江渔火脸上,继而垂首对着冰台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幽幽叹道,“真美啊……我的夫人。”

“怎么从来不曾告诉夫君呢……”

江渔火心中一凛,她在他脸上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阴冷刻毒的笑意。

当他无比痛恨的时候,反而是笑着的。

第196章 报复 “算了吧,人总是要长大的。”……

那天夜里被江渔火赶出去后, 李梦白并未就此离开。

他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实在是耐心极了。临走之前,甚至还下了一道感知咒在她门边, 若是有人走出这扇门, 他就会立刻发现。

不怪他, 谁让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呢?结过契约的人总归是比别人多了一道羁绊,理所当然能得到他更多的耐心, 甚至只要她迷途知返,他也能宽容她的某些错误。

可她又跟着那个鲛人走了, 关在一间密室里。

他气得发笑,又烦躁无比。孤男寡女密会还能做什么,她前脚才说过对不起自己, 后脚便又私会上了!

他倒是要看看,那条贱鱼到底好在哪里,就这样让她着迷?

天底下还没有他破不了的结界, 那道挡在密室前的结界也只不过是让他多花了一点功夫而已。

可李梦白万万没有想到看到的,会是那样的一幕。

比他设想的任何场景都让他惊心。

她可以贪图别人的容貌和身体,却绝不该在别的男人怀中哭泣, 那是纯然的信任和交付, 更是他没有从她这边得到的东西。

李梦白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她是真的彻底和他断绝了, 原来长久以来让他烦躁不安的,是她不要他这个事实。

她顺从地承接别人的温柔, 甚至主动去吻那个鲛人, 在她心里, 他们的契约早就没有痕迹了。她答应了换去那个身体,然后呢?他们便要在一起了是吗?

他记忆里的人已经被她抹去了,如今她连现实中的人都要抹去, 彻底把他一个人留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而他们即将要扫除一切阻碍,那只贱鱼甚至还在规划和她的未来。

他好恨她,又痛又不甘心。

幽白的珠光自下而上,照亮李梦白的半张脸,他哧哧地笑,声音阴凉,“夫人是嫌弃现在的身体了么?是啊,凡人的身躯哪里能比得上羽人美丽,可是用完了就要抛弃……夫人好狠的心!”他在说别人,又在说自己。

那具美丽的皮囊就在他手底下,一个年纪很轻的羽人,世间罕见的绝色。但李梦白看着她却丝毫感受不到赏心悦目,只有愤恨,被彻底背叛和抛弃的愤恨!他不曾知晓这具身体承载的过去,只看到了江渔火对鲛人的承诺。

李梦白抬起那具身体的手,上面有一根颜色黯淡的契线,他指尖掐在契线上面,忽然厉声笑起来,“原来你早就和别人结过契……呵呵,难怪要急忙解了我的契。回到这具身体,你们就可以重续契约了是不是?”

看到他的动作,伽月此时目光更是寒到极致,“你若敢动她一根手指,今日你绝走不出这神殿。”

李梦白笑意更深,“宗子大人当真是修为通天,好大的口气。”他另一只手始终捏在少女口中那枚碧色珠子上,动作轻柔却充满威胁,“要不要试试,看是你杀我快,还是我捏碎这枚冰魄珠更快?”

伽月看着冰台前的紫衣人,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李梦白锲而不舍地看向江渔火,而对方只问了他一句,“李梦白,你究竟想做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李梦白拖长了笑意,“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么?我来报复你啊……”

察觉到自脚底升上来凛冽寒气,李梦白目光陡然一变,射向伽月,“你再敢多念一个字,我立刻就掐灭珠子!”

那寒气果然一停,带着密室里的所有气息都凝滞了一瞬。鲛人眉目隐怒,“你要如何才肯放开她。”

李梦白冷嗤一声,根本不理会他。

却见江渔火放下手中剑,撤掉所有护体屏障,缓缓向他走来,“你要报复就朝我来,那具身体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她是无辜的。”

看着那张冷定的脸,李梦白不自觉放柔了目光,脉脉含情地看着她,“我要是放了她,夫人会答应和我恢复婚契吗?”他这样说着,手中力道却不减。

李梦白发现即便在此刻,明知道答案的情况,自己心底竟然还是隐隐生出期待。

她果然沉默了。

李梦白短促地笑了一声,愤怒咬牙道,“江渔火,”一个不爱他,甚至背叛他的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好过!”

指间陡然用力,珠身瞬间裂开。

凭什么以为招惹了他还能全身而退,他绝对不会允许,他相信失忆前的自己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却看见面前人脸上血色瞬时褪去,薄红的唇颤抖着,惊恐地大呼,“不要!”

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响几乎要震碎鲛人的心神,他几乎是在同时间一箭击穿李梦白的心脏,又将灵力注入给冰台上的少女,他甚至调用了江渔火体内鲛珠的力量。

可惜已经太迟了,那颗珠子像冰一样碎成了渣,那具身体在珠裂的瞬间就开始消散了……

注入的灵力鲛息都无济于事,实体弥散成微尘,化解、上升、消散……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死去七年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伽月慌乱地去护住白发少女的身体,可最终什么也护不住,身体一旦开始消散,就不可以逆了,“不可以!怎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甚至借用四神像布阵转换了两人身体的痛觉,只要两个时辰,江渔火便能毫无痛苦地回到她本来的身体里面去。

“不要走……”他试图抱住剩下的身体,却只是让那些还未来得及散开的微尘加速消失而已……

江渔火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微尘,珠光将它们照成了柔白色,在晦暗的密室里像星光一样闪烁。

那个白头发的少女,带着她的过去,全部消失了。

她作为黎越寨小江存在过的证据,真正地什么都不剩了……

她忽然想起黎越寨的最后一夜,江流云临终前说曾经给她卜过一卦,卦象上说她是必死之身。原本以为换躯之后,她的身体堕于幽暗的魔窟里,而魂魄在世间行走这么多年,便已是骗过了命运,可其实宿命一直都在,她从未逃脱。

两行清泪怔怔滑落。

冰台上的身躯彻底消散,最后的希望被生生毁去,伽月心中无可抑制地涌起绝望而滔天的杀意。

他目光转向那个突然闯进来打碎一切的人。

李梦白被那只冰箭钉在地上,心脏被洞穿,血流了满地,却一直睁着眼睛,望向不远处那个空茫怔立的人,她无措地望着半空中的微尘,眼泪无声落下。心痛得快要死过去,他的心被撕裂了,他分不清这疼痛是来自伤口还是来自于哪里。

只是觉得,这样报复并没有让他得到想象中的快意,甚至把他的愤恨都带走了。

而愤恨消失后,被掩盖在心底的那股隐秘恐惧便开始出现。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一旦换回去,他将会彻底失去这个本会成为他妻子的人,他的主动解契将会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他用愤怒来压制恐惧,用报复来维持他内心的秩序,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是否会铸成更加无可挽回的错误。

冰冷的寒气当头罩下,一道白衣身影挡住了李梦白的视线。他只能看见那个勾走他未婚妻的鲛人,此刻他的脸却如神像一样毫无生气。一想起自己亲手捏碎了他们在过去产生的羁绊,李梦白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一丝快意。

可下一刻,便有无数冰针一样的灵力刺穿他的身体,寒气侵入他的魂魄里,似乎是要将他的魂魄都冻到凝固,直痛不欲生。

这个鲛人是真要杀了他。

可他怎么会轻易死呢?

李梦白快慰地笑起来,血呛到喉咙里,呛出更多的血,他顽固地嘲讽,“你们……回不到过去……了,永远也……不可能……”

伽月冷锐的眼神也恨不得洞穿他的心脏,他此生从未有过这么想让一个人死的时刻,他于虚空化弓,誓要让这个人此刻就身死魂消。

李梦白却趁着这个瞬间撑起最后的灵力,将暗中画好的破伤符打在伽月身上,他胸口处立时便凭空出现了几道伤口,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哼。

李梦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后很快明白过来,“呵,你竟然……和她转移了痛觉。是为了换躯吧,可惜啊,用不上了……”

鲛人的冰箭对准了他的额心,那样汹涌的灵力和杀意,足以让他彻底消失。

最后一击没有落下,李梦白睁眼望见一双空茫的眼睛。是眼睛的主人按住了鲛人的手。

江渔火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人,那样大片的血迹,看起来快要把他的血流干了,却依旧只有十分微弱的异香,和当初那个将自己血放得几近枯竭,深夜来求她不要解契的人一样。

她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仰头看着半空中化为齑粉散去的身体,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对鲛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

“算了吧,人总是要长大的。”

……

雪已经停了。

皇宫里,一座偏僻的寝殿里还燃着烛火,似乎是为谁特意留的一盏灯。

小京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第几觉了,她躺在姑姑的寝殿里,睡在她床上,明明一切寝具都是最舒适的,她因为心里惦记着事,所以隔一会儿便醒了。她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殿里多了一个身影,纤细的黑色身影,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姑姑?”小京霍然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她在等的人是谁?

她一脚从榻上下来,连鞋袜都忘了套便飞扑过去,喜笑颜开地撞进来人怀里,“姑姑,你真的来了!你不会走了对吧?”

黑衣女修摸了摸她的头,浅浅笑了笑,“嗯。姑姑回来了,不走了。”

第197章 战争 “不要再去了,殿下!”……

“人总是要长大的。”

立在殿前的雪地里, 伽月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江渔火的话,连同当日梦中的小江对他说的那句,“……等等我吧, 我会很快长大的, 不要让我追不上啊。”

一个被迫着无奈地接受命运安排, 一个还对未来充满期待。

两相对比,当初魇魔精心编织的美梦, 放在如今却有如噩梦一般。

那具十三岁的身躯永远也无法长大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无论是七年前, 还是七年后。

“……若是我追不上你,我就不要你了。”

似怨似嗔的一句话,却有如一颗巨石砸下, 带着他的心直坠下去,坠入无底深渊。

雪夜凄寒,而寝殿内温暖, 只是有一道门扇将温暖隔绝在内,隔绝着他。

寝殿内燃着一盏烛火,将里面两人的身影投映在门窗上。

女孩抱着修长纤细的女子, 夹着嗓子娇俏地说着话, 尽管隔着门扇和距离, 鲛人敏锐的听力还是能让他将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江渔火对那个女孩说,“……嗯, 从今以后, 我就是你姑姑。”

那女孩靠在她的怀里, 乐呵呵地笑起来,“姑姑你说什么呀,你一直就是我姑姑呀……”

他想起道别时, 江渔火对他说的话。

她眼眸微垂,并不看他,轻叹一口气,久久才道,“多谢你费心,只是……我注定只能做姬鸿羽。”

说罢便转身进了寝殿,将他一个人留在风雪里。

她想告诉他这世上再没有江渔火了,更加没有和他约定过的那个白发少女。

他全力以赴的挽回、小心翼翼的期望……在这个夜晚彻底破碎。

“是不是累了?姑姑看起来好疲惫。”烛光下,小京看见江渔火微红的眼尾,她伸手摸了摸,而后半是撒娇,半是抚慰地全身倚靠在江渔火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姑姑累了就睡一会儿,我想姑姑抱着我睡……”

“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小京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却见身边的姑姑一直睁眼望着虚空,平静到看不见生气,她蓦地想起姑姑临走之前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试探着问,“姑姑……那个人是不是走了?”

江渔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怀中少女拥住。

收回来的灵识似乎都带上了寒气。

雪地里,已然空无一人。

*

大周,离阳关。

守城之战已经持续了数个日夜,大周的战士们杀红了眼睛,一次又一次将试图破城的敌人逼退,但大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源源不断的黑甲士兵如潮水一样涌现在城关下。

雪地里,满地尸首狼藉,几乎要将城关前的雪原染红。

守城的周兵已经所剩无几了。

到了最后,全身浴血的老将军下令,剩下的人全部退回瓮城。沉重的城门缓缓闭合,伤残的周兵站在瓮城里回望,却看见他们的将军定定地站在门前满地尸首里。银丝在风中凌乱,老将军臂弯屈起,拭过刀身上的血迹,再一次朝着那些黑云一般的军队抬起了刀。

“将军!”周思道站在城门楼上厉喝,“快退回来!”

身前就是乌泱泱一片的雍国大军,任何人守在门前都是找死。

但老将军却纹丝不动,反而对着背后的城楼喝道,“退不得啊!周先生,回去告诉吾儿,往后保家卫国的事就交给他了!”

退不得……这里是大周最后一道屏障,离西都城已经不到八百里。

雍军从没有放下过对这片土地的野心,一开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两国交界的九曜山,不到半月时间,战线就被大雍的军队从九曜山推到了离阳关。

大周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可以容许他们后退的纵深腹地,九曜山猝不及防的一仗已经让大周失了最坚实的屏障,若是离阳关再失,等于是打开了大周的门户,任敌人长驱直入。

仙人们赠予的仙丹灵符已经尽数耗尽,一开始的遭遇战还能凭借这些击溃雍军,但当雍军的数量开始不断庞大时,这些只能作用于小范围的东西便越来越捉襟见肘。修士们当然有能攻破军队的力量,但毕竟没有修士愿意正面和凡人开战,那是真正违抗天道,要承受的天罚恐怕比修为散尽还要更加可怖。

黑色的大军中冲出数名骑兵,挥着大刀直冲着城门前的老将军砍去。

“住手!”周思道怒吼了一声,目眦欲裂,但他的灵力已经在这场持久的战争中耗尽了,甚至无法再为将军设一道护体屏障。

那些大刀终究没有落下来。

忽地一道剑影从天空无声斩落,白虹一样的剑芒刺破阴云,朝着底下的人压顶而来,瞬间将包围那位老将军的骑兵化为齑粉。

周思道急忙抬头望去。

阴云之上,一人黑衣利落,乘御飞鸟,负剑而来。

天上之人再度挥剑,白虹落在黑色的潮水里,如同涟漪一般将潮水震荡开去。

这样强大且不顾一切的力量,终于让这些训练有素的雍兵不敢再靠近,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于仙人对抗。

看着雪地上面容素净却眉目凌厉的女子,周思道紧绷的思弦一瞬间松懈,整个人脱力一般靠在城垛上。

他知道,将军和离阳关都保住了。

这是战局第一次被长公主殿下挽救。周思道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情况危及而不得不出手,她是受天道约束的修士,也会和那些仙门的修士一样谨慎地让自己的灵力在小范围内发挥作用,或者像他一样用灵力为大周的士兵增益自身,加强防御。

但他错了。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长公主用行动告诉他,她是在真正地参与这场战争。

突击刺杀,带兵作战,攻城掠地……她所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修士可以承受的天道反噬。

战线越来越往东推进,他们甚至打过了九曜山,周人们终于能够回到一百年前被雍国占领的土地。

周人战士们的斗志越来越昂扬,雍军在他们面前显得越来越脆弱,这样势不可挡的态势甚至忍不住要让人生出希望:或许这一次他们能夺回昭明城,或许他们的子孙能回到曾经的故乡生活。

“够了!”

又一次将士出战前,周思拦在那个面色苍白的人面前,厉声道,“不要再去了,殿下!”

他不知道江渔火用了什么力量支撑住身体,但他也是修士,知道天道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反仙凡秩序的修士。那些反噬不会消失,即便她看起来若无其事。

“让开吧周先生,我自有分寸。”

江渔火的确是有分寸的,一开始可能没有,但随着她作战的次数越多,越能探清楚天道的边界在哪里。杀哪一类人,杀多少,又会受到怎样的反噬?进而准确地将反噬控制在身体能承受的范围里,而后再一次次用鲛珠修补。

在这具身体的大限来临之前,她还有想要完成的事。

很快,山南郡城被周军攻破了,拿下这座周人曾经的“仙都”无疑让整个大周都为之沸腾,这一代长公主的声名几乎要和百年前力挽狂澜的那位长公主平齐。

夜里,营地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欢庆,犒赏有功的将士们。

欢呼和喜悦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战场上都能听到震天的呼喊声。

江渔火独自一人待在战场,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一遍,漫山遍野的尸体已经被收殓在沟壑里,但还是有野狗会刨开薄土啃食尸体。

江渔火驱走了野狗,又在尸体上重新填上一层厚厚的土。

虚空中有飘然而逝的灵魂驻足回望,似乎是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好生埋葬,这才终于安心离去。

这一仗死了很多人,雍国人、周国人,灵魂挤挤挨挨地飘在天上。

她不是为了给他们收尸来的,她其实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贾黔羊。他失了两魂,又被破了降灵木,定然急需炼化新的魂魄来修复力量。

没有人来收魂,魂魄们和以往每个战场上的一样,都安然地去往了幽冥。

但这一刻,江渔火忽然觉得厌倦。

山南郡城一战里,她见到了秦於期。

秦於期至今还想抓住她,他全身被包裹在盔甲里,无情地驱策着身边的人一波又一波上前送死,仿佛那些人全是工具。那一瞬间,她心中还是无可抑制地涌起杀意。

她也可以驱策周人去杀秦於期,但先死的,会是许许多多和她的仇恨无关的周雍两国士兵。

值当吗?

为了杀一个人,却要死更多的人。

回到营地里,欢宴还没有结束。

江渔火找了棵树坐下,默默看着营地里一片欢乐的景象。却没想到刚好有两个天阙弟子打扮的修士走了过来,自从大周开始反攻之后,仙门中留下来帮忙的修士已经很少了,只有天阙的人还在。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授意。

那两名白衣修士边走边交谈,江渔火下意识便收敛了气息,安静地坐在树上,偷听他们的谈话内容,便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她想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说实话,咱们在这里的其实已经没多大用处,不如早点回去……”一个白衣弟子抱怨道。

“宗子大人特意吩咐过要尽力配合,你这时候回去怎么和宗子大人交代?”另一个人心有戚戚。

“不,宗子大人现在还真顾不上这边。看到前日的天雷了吗?”那人特意压低了声音,“你恐怕有所不知,宗子大人已经在渡化雷劫了,若是历劫成功,便要飞升神域……”

第198章 灵脉 “……他如今很不好。”……

飞升神域……

听到这个词, 江渔火微微失神。

前些时日的无数道惊雷她当然也是见到了的,只是那时正在全力进攻山南郡城,她顾不上细看。

原来是他引动的。

终于还是要离开了吗?

可是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仙人飞升成功过……

江渔火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当真有神域吗?

江渔火还想听更多, 可似乎因为不在天阙,那两名天阙弟子所知并不多, 在她失神的片刻便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两名弟子走后,江渔火在树上停留了许久。东方的天空幽暗一片, 即便是那座看起来似乎可以贯通天地的天阙山,在这里也是看不见的。

他们隔得太远。

她有想要完成的事,他亦有他的使命。

江渔火坐在树上, 寒风吹动衣袂,心中微微地感到空落。

“江仙君!”有人找到她,年轻的声音兴奋快乐, “原来你藏在这里!”

一个少年旋身上树在她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纪秋安从身后拿出来一壶酒,递到江渔火面前, 他脸上有很薄的醉红, 眼睛却是清亮的。

“仙君让我们保护的那户人家, 女主人送了好多酒过来,说是答谢。那些家伙看见酒就跟耗子看见油一样, 我好不容易才留下一壶来, ”

他眼底含着期待, 小心翼翼地试探,“……他们都说是世间难得的好酒,仙君……要不要同我喝一杯?左右明日没什么大事……”

“那个女主人, 她还好吗?”江渔火看着纪秋安手中的酒,壶身上有一个戳印,是那家酒楼的名字。她没有接,只是忽然问。

“看起来挺好的,她说家人都躲过一劫,酒楼也没有在战火中被毁……”纪秋安回答着,看到江渔火对着酒壶失神,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位女主人……是仙君的故人?”

“为何不出去见一见她呢?”

江渔火淡笑一下,摇头道,“不去了,知道她好就够了。”

当初无意中重逢,是金枝收留并且护送他们躲过了大雍官兵的追杀,可她给金枝带来的却是毒药,纵然是李梦白下手狠毒,但毕竟是她亲自将李梦白带到金枝身边的。

仙人无意中的一个小小举动,就可能会为凡人招致不必要的灾祸,如今还是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最好。

纪秋安笑得眼睛亮亮的,“仙君尽可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他们。”

他倒了一盏酒递给江渔火,空气中立时扑来醇美的酒息。

江渔火想起从前在真阳峰上,师兄和师父都爱喝酒,喝得有滋有味,永远醉而不倒,她便以为自己会和他们一样。一次趁师兄不注意偷喝了几口,结果醉了三天三夜。醒来师兄守在她床头,眼巴巴地求她,“好师妹,快告诉师父不是我给你灌的酒。”

她当然老实承认,可师父最终还是罚了师兄一顿,怪他这么大个人,管不好一个小小酒壶。

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呢?

江渔火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口感,入口立刻便让她头脑微微眩晕。那些隐隐约约的失落,渐行渐远的故人们,好像都暂时从脑子里面抛却了,只剩下空空荡荡、不知轻重的脑子。

不知道喝了多少,喝到最后她已经快要失去意识,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那个满身清凉的人似乎又来到了她身边,她靠在他身上,心里却很是难过,难过到把埋在心底的不舍都勾了出来。

她含糊地问,“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小海……”

那人浑身一僵,动作微微抗拒,似想推开她。

她心中失落更甚,即便整个人醉得彻底,对于如今的情形却不知怎地如同也盖了戳一样烙印在心里,“你走吧……走吧……我不能陪你……”

必死之身,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走到终点,和百年千年的鲛人不一样。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江渔火觉得她一定还在醉着,否则怎么会又看见师兄在她身边?

她刚想闭上眼睛,却听见一声清晰的声音,“醒了,头痛吗?”

睽违已久的清朗声线,甚至还带着熟悉的打趣笑意,江渔火怔然转头,看着那张亲切无比的脸,喃喃道,“师兄……”

温一盏摸了摸她的额头,嘴角泛出一丝笑意,“没想到师兄不在,师妹竟成了个酒鬼,这下老头子可不能怪在我身上了。”

被温一盏的灵力抚过,额头处的闷痛立时便好多了。知道他在说从前的事,江渔火笑笑,眉梢眼角还带着醉意,“师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其实心里都有数的。”

“是啊,他只是借着由头教训我而已,从来都不舍得责怪你。”在她头痛平复后,温一盏的手立刻便离开了,一刻也不曾多留。

他收回得太快,快到江渔火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多说了。”温一盏看着她,目光忽地郑重,“师妹,我来一是看看你,二是要交给你一样东西。”

江渔火起身坐起,看着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被灵力完全包裹住的冰匣。

那样寒凉的灵气,让江渔火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这是谁的东西。

冰匣是透明的,不用打开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乍一看像一条红绳,但仔细看便能看到那是无数根赤红的线汇在一起,汇成细绳一样的东西,在匣中盘弯着,而绳体不时涌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那是一根灵脉。

她被贾黔羊剥走的灵脉。

江渔火怔怔地接过来。

匣身触手生寒,为了保护里面的灵脉不会衰败,又不至于冻伤,寒意并不凛冽,只是用恰到好处的凉意温柔包裹着。

“是他给你的吗?”

这几乎是一句废话,知道贾黔羊把身体藏在哪里,又会为她夺回灵脉的,除了伽月没有别人。但江渔火还是问了,她甚至还想问为什么他自己不来。但话到嘴边又想到天阙弟子说的他在渡劫化神,定然无暇顾及她,也不必再顾及她。

他所做的这些已经仁至义尽了。

“是,他托我转交给你,叮嘱你尽早续上。”温一盏看着面前恍若失神的人,心底微微地苦涩。

续上……续在现在的身体里吗?或许原身的灵脉能让她现在的身体可堪承受火元的反噬,可这副身躯又能持续多久呢?

“师妹若是哪日愿意换回去了,我和师父都可以来为你护持。”温一盏略一停顿,“你身体找回来的事情,我和师父说了,他很高兴。”

江渔火心中一紧,面上却是垂首看着手中的冰匣子,半晌回答不出来一个字。

伽月告诉过她,身体是他和温一盏一起去取回来的,师兄自然知道,告诉师父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如今……

“嗯……再等等吧,我还没有准备好。”江渔火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也好。”想起那日在魔窟中鲛人抱着她的身体泣出血泪的一幕,温一盏至今心有戚戚,只当她是一时间难以面对过去,“若是师妹准备好了,一定要告诉我和师父,千万不要一个人逞强。”

“嗯。”

江渔火心神纷乱,点头回应,完全没有意识到温一盏是如此笃定若没有他和张真阳在,换躯之时她便只有一个人,如此确信那个本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人不会出现了。

温一盏和她道了别便要回昆仑去,因着江渔火那破天的一剑,如今真阳峰从上到下乌泱泱地聚着许多人。江渔火从不搭理这些人,却让张真阳忙得不可开交,纷纷要来拜师请教。

起身要走,回首时却对上江渔火略有期盼的眼神,他知道这丝期盼不是为了他。

他停下脚步,“师妹是不是还有话想要问我?”

江渔火微微一僵,刚想开口,结果温一盏比她的话更快。

“是想问那个鲛人对吧?”

江渔火不由惊讶,“师兄怎么知道?”

温一盏苦涩一笑,“因为昨天晚上,有个醉酒的人将我误认作了他人。”

江渔火更加惊诧,她真是醉得太厉害了,否则怎么会认不出师兄来。

“对不起师兄,我……”

“不必道歉,不怪师妹。”温一盏笑着指了指她手上的冰匣,“这东西被他的灵力护着,有他的气息,师妹认错人也实属正常。”

“只是……”

温一盏想起那个人来找他时候的样子。

“把这个东西交到她手里。”鲛人一身白衣染血,身形狼狈,却从怀中拿出了那只完好无损的冰匣,“这是最后我让你做的一件事。亲手交到她手上,这是她的东西,让她……尽早续在身体里。”

温一盏认出来那是一根灵脉。

他曾经答应替这个人做三件事,他要求的第一件是为他在海中蛟兽身上取回护心鳞,第二件是带他找到师妹的身体,第三件是让他替他交还师妹的灵脉。

三条允诺,两条都和他的师妹有关,每一条都比之前更加简单。

向他交待过后,鲛人已是气力不支,身体靠着墙,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去,身后却有追兵赶来。他无声催促着温一盏,苍白的面庞却在见到温一盏收好冰匣之后微微笑了,又能变回往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在那些来捉拿他的天阙人来临之前,他支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站起来,留下一句,“东西给她,什么都不要让她知道。”

温一盏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又是怎样拿到这根灵脉的,只是终于确信这个鲛人对他的师妹用情至深。

“只是什么?”江渔火莫名觉得很有些不安。

温一盏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终于开口,“……他如今很不好。”

第199章 奔赴 “……自然是,飞升失败,身死魂……

山南郡城。

朝阳的光线正在清扫夜晚的残迹, 一只飞鹰从周人大营中飞腾而出,箭矢一般射向东方的天空。

温一盏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上乘鹰而去的人, 她冲入朝阳里, 浑身浴金, 毅然决然地奔赴日出之地。

天空中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对着寂寥的天空又看了好一会儿, 才收回视线。

他闭了闭眼,眼中一片纷杂斑驳的光影。

师妹有了喜欢的人, 而那个人也喜欢她。

这是好事啊……

他长叹息一声,将那些从未出口的心绪叹出,而后转过身去, 一个人走在空空荡荡的雪原上。

雪地上,有一张信笺从他身上飘然而落。

温一盏看到了,没有去拾起。那是一张请柬, 上面写着家主继位大典在即,邀请李氏族人前去观礼。

他拿到有几日了,一直没有处理。

大典的日期正是今日。

心念间一动, 那张信笺便在雪地里化为灰烬。

不重要了, 师妹已经解契, 他的娘亲也已得解脱,他们都不再和那个家族有关。而那个人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从此以后, 这个家族只属于他一个人。

*

延陵城。

看着主座上那个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人, 底下一众族老们面上一片恭贺喜悦,心里却是各自在打着鼓。

当初得知老家主决心换掉这个继承人,换上那个性格更加和善的私生子时, 大部分族老都是赞同的。谁也不想自己的性命整天被一个疯子攥在手里,有一个和善的家主,他们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可没想到祭祖之日变故突生,家主令还是落到了这个人手里。

主座上的人将自己裹在厚厚的大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菱形的令牌。从西都城回来之后他似乎就变得很怕冷,这对修士来讲并不寻常,但据说他在那里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回不来,就在属下都以为他要死了的时候,他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令一众李家人微微的遗憾。

令牌一声一声地敲在案上,也敲在所有人心里。

为了讨好这位新任的家主,李家人费尽了心思,继任大典办得隆重,不仅李家族人几乎到齐,还有许多仙门世家中人。人人都知,这位是喜爱交际和热闹的性情,可这次却似乎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和上一次携未婚妻归家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众人还记得他从前在那位大周长公主面前言笑宴宴的样子,可不知怎地,两人忽然就解契了,再次回到李家便只有他一个人。

族老们想,或许家主该真正娶一位妻子了。

宴会还没有散场,李梦白就离席了。

他又开始头痛了。

这个毛病是从西都城回来之后才有的,他猜测或许是用天柱之髓修炼的原因。但只要继续修炼,头痛就会慢慢平复下去,并且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力量在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尽管心里好像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但他还是用下去了。

他之所以能捡回来一条命,正是靠藏在心脏里的天柱之髓。

这样的力量,他凭什么不用?

至于那个声音,摒弃即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家主……”

那人将一卷册子放在他面前,“这便是族老们呈上来的结亲对象画册,请您过目。”说完便恭敬地侍立到一边,垂首听候吩咐。

东西是李梦白答应要看的,但此刻正是头痛得心绪烦躁,他胡乱翻了两页,心头却更加焦躁,于是一把抓起册子狠狠砸向来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老东西们就拿这些人来糊弄我?都给我滚出去!”

侍者被一股强力震倒,见状不妙,连忙捡起册子连滚带爬出了门。临关上门前,他偷偷地看了里面那个人一眼,新任的家主暴躁地按着额头,忽然抬起来和他对视上了,那是一双隐隐赤红的眼睛,像是某种狂乱的怪物。

侍者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跑开了。

李梦白闭上眼睛,努力压制脑中的躁动。

他原本是有过未婚妻的,可是那个人竟敢那样对他!

恨她恨她恨她!

李梦白愤怒地将案上的东西一扫而尽,但脑中那股躁乱还是无法平息,有什么东西顽固地想要跑出来,却被另一层东西压制着。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打架,快要将他的灵海撕裂了。

他不堪忍受,运起天柱之髓的力量冲进灵海里。

让他不痛快的东西,全毁掉好了!

他运地急切又没有章法,这股力量便溢出了他的身体,冲击力甚至让整个房间震荡。

书架上的书碎成纸片,器物迸裂,木架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呀声……

有一把锁被震碎了。

格扇洞开,一个布做成的小人滚落,那小人却立时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手中剑顺势横在身前。

防守的姿态如同活人一样,惟妙惟肖。

几乎是同一时间,脑海中的那层屏障终于被天柱之髓的力量冲得粉碎,无数画面重新回到他的记忆里,如决堤的江水一般涌现。

“江渔火,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喜欢我吧,好不好?”

“江渔火,我好想你,我想亲你……”

“给我一点你的爱吧。江渔火,只要给我一点点爱,我就会永远听你的话,永远……”

“江渔火……渔火……江渔火……渔火渔火渔火……”

原来他真的把她给忘了,没有人骗他,是他忘了自己原来会这样爱另一个人。

一口鲜血喷在那个持剑的小人身上,将她的脸都染得猩红点点。小人不为所动,因为被施加了傀儡术,只是重复着横剑的动作。

李梦白将持剑小人拿在手里,不断用衣袖擦她的脸,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落在小人脸上,他越擦,她脸上的血迹越是晕成一片,不成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亲手解了他们的婚契,亲手毁了她的身体……让那双冷定的眼睛无声地流下泪来。

他会后悔的……所有人都这样告诫他,他偏不信。

李梦白将持剑小人按在怀里,心口如同再次被箭洞穿了,撕裂一般生疼。

他在那间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间里待了很久,最后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找到她。

无论生还是死,他都要找到她。

他再也不能弄丢她了。

*

天阙山不再像从前一样容易进了。

江渔火在空中盘旋,看见底下森严的守卫,她没法像从前一样直接降落。但或许天阙从来就不容易进,只是从前有人在为她敞开通道而已。

她打伤了几个天阙弟子,毫不留情地用剑气绞碎了他们的阵法,又逼问他们伽月的下落,可是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对着那个名字支支吾吾,仿佛是什么不能提起的禁忌。最后,她只能向那处她最熟悉的殿宇冲过去。

可是整座洗华殿内空无一人,她寻遍了每一间房间,但那些雪白而华丽的建筑里找不到一个可以问话的人,只是空空荡荡。

鲛人们全部不见了,青萍、千灯、白蓁……甚至连从前的殿前使都离开了。

更加没有她想要见的那个人。

不是渡劫了吗?不是要成神吗?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江渔火一路寻遍,看着殿内整齐有序的样子,恍然有种错觉,好像伽月从来都没有在这里存在过一样。天阙没有鲛人宗子,洗华殿没有从海国迁居而来的鲛人们,她也没有再遇见那个鲛人少年。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梦,一场弥补她少年时代缺憾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她茫然地回望,找不到那个会一直注视着她的沉静目光。

伽月……

她找不到他了。

从前一直是他在主动寻她、迁就她,而现在他消失了,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江渔火的心不安地往下坠去,直落入无底深渊。

他到底在哪里……

“何人胆敢擅闯天阙?”

一道苍老的声音沉声斥道。

江渔火回头,看见一个眉目花白的老者出现在殿门前。

她一剑指过去,“告诉我他在哪里?”

“放肆!”老者身边的天阙弟子当即祭出术法,就要朝她打过来。

她毫不在意,只目光紧紧锁住老者,一字一句逼问道,“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洗华殿的人为什么都不见了?”

“你们……究竟把他怎么了?”

星玄同样在打量着这个突然来到的闯入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他从前只知道伽月破天荒地接纳了一个昆仑女修在洗华殿养伤,听人说那人是大比魁首,他便只当他是惜材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禁灵大阵坍塌,伽月却在坍毁后的废墟上招魂开始。

他知道伽月心里藏着一个人。

后来,伽月开始对他有所怀疑,将他关在灵谷塔下的禁室里,想要问出当年在人间那一晚的真相。他才知道伽月已经恢复了记忆,并且当年的那个凡人,很有可能并没有死,他们甚至可能早就遇见了。

如今看来,就是这个人了。

“不是我们把他怎样了,是他……欺骗了我们,辜负了我们对他的一片信任和多年栽培。”星玄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有痛惜和愤恨,“而他做下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

“你竟还敢来?”

江渔火立刻便想到那根灵脉,可灵脉在贾黔羊身上,又关天阙什么事呢?她这样想着,便这样问了。

可眼前的老者却忽地冷笑了一声,看她的目光带上蔑视,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你以为这根灵脉很好拿吗?”他在自己和其他天阙弟子之间下了一道隔音禁制。

“你可知道那个人是前代宗子,也是天阙寄予厚望的成神之人!他如今灵魂在人间修炼,身体便由天阙为其保管。若不是伽月以雷劫试炼化身作为交换条件,天阙怎么可能将前代宗子的灵脉交给他?”

老者声沉怒意,江渔火闻言心中震动不已。

原来贾黔羊和天阙根本就是一伙的!根本就不是伽月所说的贾黔羊只是将身体藏在天阙,恰好被他找到。

哪里能有那么多恰好……不过是他的谎言而已。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用雷劫作为交换……化神而引动的雷远非寻常雷可比,寻常修士一击便或要灰飞烟灭,那日银电漫天,他怎堪忍受……

江渔火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只能徒劳地握紧手中剑,她持剑对着老者近了几寸,“他怎么样了?我要见他。”

老者花白的眉毛抖动,苍老的眼睛看她的目光怒火中夹着讥诮,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他怎么样?哼!他隐瞒了自己命珠已失的事实,没有鲛珠及时修补……”

“……自然是,飞升失败,身死魂消!”

话音落地,仿佛也有一道天雷劈在了江渔火身上,她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张了张嘴,隔了好久才能出声,可出来的声音却是颤抖得快要听不见,“不可能,你在胡说……”

他是鲛人,千年的寿命,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死掉呢?

怎么可能在她前面,先她而去……

第200章 傻子 “答应了……要替你拿回来的。”……

“我要见他。”

江渔火根本不听, 只固执地要见那个人,她下意识便要抓住眼前的老者让他带路,立时便有天阙弟子结了灵印打在她的剑上, “放肆, 怎敢对天阙长老无礼!那个鲛人明知命珠缺失却故意欺瞒天阙, 落得这个下场都是他自作自受!”

“不可能!”江渔火厉喝一声,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她稳住纷乱的心神,“你们骗我, 一定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他能将灵脉送出来,他不可能死了!”

须发花白的老者闻言冷哼一声, “灵脉果然在你身上!”他手中拄在地上的法杖一挥,灵光在杖端聚集,是一个施法的起势, “识相点就主动还回来,他没能历劫成功,天阙自然不能将此物交给他。”

江渔火听到这话只觉得荒谬, 伽月以雷劫试炼作为灵脉的交换条件, 他承受了那么多, 这些人还要找她讨回去?一个个道貌岸然,底子里竟是这般无耻。

见她迟迟没有交还的意思, 星玄再次告诫, “那是天阙前代宗子的灵脉, 若是你今日不还,便是与整个天阙为敌。”

“不还!”江渔火一剑绞碎了那个天阙弟子的灵印,向他射过去凌厉的一眼, “那才不是贾黔羊的东西!”

“那本来就是我的灵脉!”

星玄面色微惊,看了一眼左右,“还在等什么?拿下!”

众多白衣的天阙弟子立时齐齐涌到星玄面前,无数道灵印从四面八方朝着江渔火打过去,在虚空中组成一张无形的网,要将她困死在原地。

江渔火没有逃,她也无处可逃。

她站在那张网的中心点下,神情漠然地看着一众弟子身后的白衣老者,“你们的前代宗子在人间肆意虐杀你们不管,偷用禁术噬炼生魂你们不管,我只不过是拿回我的灵脉,你们却要倾满门之力讨伐……仙门内何曾有这样的道理?”

“哼!你的东西?你的灵脉不是好好地在你身上吗?天阙圣地,宗子圣洁,岂容你在此颠倒黑白!”星玄横眉冷对,目光审视,“说到底,你不过是贪图更强大的力量。如果我没有猜错,伽月的命珠也在你身上吧。”

“你诱哄他为你交出命珠还不够,甚至还妄想得到更强的灵脉,让他为你送死,真是好狠的人!”

星玄一番黑白颠倒,立刻便将江渔火打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勾引利用伽月的人。一众天阙弟子更加激愤,在此之前,伽月一只是他们心中近乎完美的宗子,是他们一直仰望的对象,看着这个将他们的神拉下神坛又置之死地的人,恨不能让其身死魂消。

星玄见目的已达到,便再添上一把柴,“杀了她!鲛珠就能回到宗子身上。”

“是!”

话出的同时,天地间灵气激荡,那张当头罩下的网越缩越小,汇集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以一种要让网中人灰飞烟灭的态势扑杀下来。

江渔火一句辩解也没有,只是将手按在剑上。

她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她知道伽月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这就够了。她要去见他,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她提起剑,只挥出一记横斩。

霎时间,天地寂灭。

刺目的白虹,横扫了整片洗华殿前的广场,如切片一样碾压过无数灵印。

白虹的光芒刺得人眼睛一片空茫,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黑衣女子已经将剑架在了星玄长老脖子上。

“带我去见伽月。”她一手扼住老者的喉咙,一手持剑比着血脉的地方,声音平静,“否则,杀了你。”

“住手!”

一名白衣人殿外匆匆赶来,人未到,声先至。来人白衣上绣着一株黑色建木,腰上却系着普通弟子不能有的穗带,他落到江渔火面前,正是伽月从前的左护法凌长宇。

“江姑娘,不可妄为。伤了长老,便是与整个天阙为敌。”

江渔火认出了他,手中剑非但丝毫不松,反而在星玄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线,冷冷道,“不想让你们的长老死,就带我去见伽月。”

凌长宇拧着眉头纠结,抬头却看见星玄眼中的阻拦之意,老者语带警告,“不可,她不敢的。”

凌长宇立刻去看江渔火,只见她勾唇冷笑了一下,面色依旧平静,眸中却似有冷焰燃烧。她缓缓拉动剑刃,割开更深层次的皮肉和血管,“杀你和杀其他人,你以为有区别吗?”

伤口愈发深重,鲜血如泉涌出。

她是真的不在乎。

凌长宇惊地恨不能上手阻止她,连声惊叫起来,“我带你去,我带你去!别再动手了……”

他带着江渔火去到了天阙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下藏有一间封闭的石室,凄寒荒芜,终日只有风雪的声音,那些在天阙犯了错的弟子就会被关在这里,等待刑期结束或着某一天被赦免,若是都等不到,便会死在这里。

石门缓缓打开,石室内依旧是一片幽暗,江渔火却看见黑暗中的一点粼光,鱼尾的粼光。

那条灿烂耀眼遒劲而美丽的鱼尾,正无力而黯淡地垂落在黑暗深处。

江渔火心中一紧,全部心神都被那点微光狠狠攥住。

便是这失神的一瞬间,给了她剑下之人可乘之机。星玄暗中聚起的一道卸灵印打在她身上,江渔火比在他颈前的剑立时便掉落在地。这一道印能穿透护体屏障,在一瞬间对修士的灵和力都造成重伤。

江渔火只觉得一道无形的力量震得她经脉刺痛,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可她却也因此更进一步,更将锁在黑暗中的人看清了几分。

雪白的袍服变成了深色,分不清是污迹还是血迹……那个从来纤尘不染的人,蜷缩在幽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眼眶忽地就红了,江渔火握着剑从地上爬起来,怔怔地走向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一道无形的阵法隔在他们两人中间。

江渔火察觉到了,脚步却并没有停止。

星玄手上早已结了又一个灵印,抬手正要朝江渔火打去,凌长宇却在这时挡在了他们中间。

“星玄长老何必赶尽杀绝,那是七大长老合力布下的禁阵,只能进不能出,天底下无人能解。她进去了,必定是出不来的。长老想拿回的东西,以后随时都可以拿。”他低低叹了口气,语气带上请求,“长老……便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星玄冷哼一声,指尖光芒散去,他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个杀上天阙的女子已经走入了禁阵里面。

罢了,凭她有何种本事,在这个禁阵里也只有乖乖被囚的份。

星玄拂袖而去,凌长宇连忙跟上。

石室内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江渔火俯下身来,首先看到了那条伤痕累累的鱼尾,本该熠熠生辉的尾巴布满了血痕和焦痕,大大小小的血痂叠着焦黑,在鱼鳞间可怖地盘踞着。

在她的手触上的一瞬间,伤痕累累的鱼尾瑟缩了一下,微微地朝角落移,似乎极力想远离她,却只偏移了几寸。

他没有力气再动了。

“伽月……”她喉咙发紧,声音颤得厉害,“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的目光沿着鱼尾往上,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烂而脏污的,此刻靠近,浓烈的血腥让她终于确定那些深色是什么。

“伽月……”

听到她的叫唤,黑暗中的鲛人动了动,却只是将脸向内偏了偏。

黑暗中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不要过来……不要……看……”

江渔火没有再去探寻,她费力地在鱼尾上找出一片稍微完好的地方,将手搭在上面,运起鲛珠之息想要治愈他。

可她运出的气息潺潺若溪流,在这样的伤势面前太微薄了,那些伤口恢复的速度很慢,慢得让她焦心。

她想要像伽月之前给她疗伤时那样,让鲛珠之息包裹住他全身,可是无论她怎么运转,那些鲛息总是少得可怜。

炙热的泪水落在鳞片上,烫得让人心惊。

鲛人几近溃散的意识再度被这一点灼烫从漆黑的深海拉回,他听到她沙哑的声音。

“伽月,你教教我,我做不好……”

鲛息在不断传入,他其实已经在恢复了,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恢复总是最慢的,并非是她做的不好。

心头仿若沸水滚过,烫得他喉头如同塞絮,久久不能出声,千头万绪最终化为一句,“傻子……”

江渔火抬头看过去,身体的主人睁开了眼睛,蓝色的眸光黯淡而涣散,声音嘶哑而无力,“进来这里做什么……拼了命进来,和我一起被关着么?”

他将脸藏在黑暗里,江渔火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即便伤重成这样,那道目光依然沉静。

她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轻声埋怨,“你才是傻子呢,都活了两百年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相信成神的鬼话。命珠都没了,你怎么敢……怎么敢引动雷劫?”

她轻轻抚摸着掌下的鱼尾,眸中满是疼惜,“若早知道是这样的条件……那根灵脉,我就不要了。”

“可明明你也知道,我已经……用不上它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答应了……要替你拿回来的。”黑暗中那双眼睛似乎更黯淡了几分,“答应你的事……我总是没有做到,这一次,我不想……再食言了。”

从七年前到如今,从相伴之约到换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辜负她……

他想要给她的弥补,也没有成功。

引天雷渡神劫,固然是为了和天阙交换她的灵脉,可当他心里何尝没有一丝隐秘的念想,若是真的能够化神成功,他便能撕裂时空回到过去,回到令她那一夜,阻止一切发生。

可终究神迹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们也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作者有话说:快甜了快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