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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这样的开头,他们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秦於期朝她笑,却有更多的血从口中呛出,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究是问不出口了……真遗憾啊……

江渔火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和灰败的面容,原来他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方才的年轻模样和力量全是来自于天柱之髓和贾黔羊。

她从他身上起来,拔出刺在他心脏的剑。

用了天柱之髓便不再是凡人,他的身体一寸寸消散,透明的魂魄浮在半空,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这一次,秦於期真的死了。

“师父!”

忽然间听得背后一声疾呼,是师兄的声音。

江渔火猛然回身,看到拄着剑,躬身而立的张真阳,温一盏离得近,已经扶住了他的身体。而在他对面,是那群被解救的宫人们,此刻已经被剑气斩断了身体。

听得这一声呼喊,其余的仙人们也回过身来,悚然发现满地零碎尸体,以及尸体手中的地蓝武器……他们方才,便是把背后全部暴露在这样的人身前。

这些宫人,哪里是什么无辜者,根本就是为了暗算他们而来。

江渔火直奔过去,“师父!你怎么样了?”

“没事。”张真阳已在这片刻时间调息一轮,面色稍有和缓,对江渔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他本在战局之外,忽然发现这些被解救的宫人们不知何时脱离了绑缚,悄然潜到了修士们背后,待他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提醒众人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只能动用灵力,将他们一剑斩杀。

江渔火看着一地的宫人尸体,她在战场上待了很久,用灵力杀过很多人,心中对会受到的天道反噬程度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师父口中说的没事。

“是傀儡术,那些人也是身不由已。”

张真阳面色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走过去在那些人身上抽出了一根透明的丝线。

傀儡丝。

江渔火想起从秦於期身上飘出的那缕东西,那是贾黔羊最后的碎魂,他脱离了秦於期的身体,原来是去操控傀儡。她当时便意识到不对,只是想要回身过去时,却被秦於期藏在袖中的短刀分散了注意力。

只是这一瞬的分散,便没能及时赶过去,否则该是她来阻拦这一切,反噬也该是她来承受。

江渔火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秦於期……是故意以刀相诱,不让她去吗?

但事已至此,有意无意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师父可有看到那缕操控傀儡的魂魄?”

殿前广场的上空中挤满了魂魄,江渔火没有见到贾黔羊的那缕,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张真阳斩杀了。

张真阳隐约有印象,但当时情况紧急,他顾不上分辨,直接运剑气横扫了过去。

“是不是一个苍白青年模样的?”张真阳思索了一会儿,又摇头,“当时已来不及分辨了……或许已经消散在剑下……”

江渔火看着虚空中新死之人的魂魄,不由得相信最后一缕碎魂,或许真的碎在了师父的剑气之下。

失去了原身的碎魂,本就维持不了太久,贾黔羊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十分不易,而师父剑气之罡烈她是知道的,即便是修士也少有能扛住的,一缕碎魂又要如何才能逃脱……

昭明城一战打得有惊无险,不到一日便被周军全部攻占,可张真阳回营之后便吐血昏迷。

营帐里,江渔火和伽月共同用鲛珠为张真阳治疗,榻上的老者面上渐渐有了血色,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江渔火还要再运鲛珠,伽月却按住了她的手,“够了,鲛珠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运再多也是徒劳,只会累垮你自己。”

张真阳的身体曾经被天道反噬到几乎丧命,虽然被当年的姬家公主用神息救了回来,但毕竟是被天道碾碎过一遍的身体,如今又受反噬,已经有了天人五衰之相。鲛珠也只能治愈他身体上的伤,并不能给他续上性命。

他最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江渔火其实心里很清楚,但如果不做点什么,她就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力,或许再努力一点,事情就会有转机,至于转机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她管不了。

她用力甩开伽月的手,便要自己一个人来。

温一盏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师妹,师父既然能挥出那一剑,心中自然清楚后果,这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顺应他的心意,尽力而为……”

江渔火吸了吸鼻子,她何尝不知,但她怎能接受又一个生命中的至亲要离她而去。她抬头看向温一盏,忽然生出一种更深的悲戚,等她的时间到了,真阳峰就只剩下师兄一个人了。没有师父陪他喝酒,没有她陪他练剑……

“师兄……”

“姑姑!”营帐帘间忽然钻进来一个脑袋,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呀?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周师父他们都在等着你们呢!”

姬玉京看见榻上的人,“哎呀,张师父怎么这么早就睡啦?今天可是从雍国皇宫府库里搬来了好多好酒,不尝尝太可惜了。姑姑,你把他叫起来吧……”

营帐里的人却格外沉默,过了一会儿江渔火才温言道,“你先去吧,我们稍后再去。”

“不行的!要是你们不去,这宴会还有什么意思?”姬玉京守在门口,大有叫不动人她也不走了的架势。

张真阳是回到营中之后才倒下的,没有人告诉过她发生了什么。

未免她在这里吵闹,江渔火还是去了,伽月让她放心,有他和温一盏在这里守着。

篝火映照着庆功宴上的每一个人,将笑容照得格外醒目,一众周国将士们卸了盔甲高兴地围着篝火手舞足蹈,小京先前还拉着她,没过多久便融进人群里唱唱跳跳。

这是周人百年前失去的明都,如今他们拿回来了。

一片胜利的喜悦中,江渔火忽地想起一个人,她草草客套了几杯便随便找了个理由要离开。

纪秋安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叫住了她。他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晕一片,眼神却是清亮,似乎喝不醉。

他提着一壶酒,朝江渔火笑,“江……渔火,我可不可以再请你共饮?”

见他一直有意无意按着额角,江渔火便主动问,“你的头,是在痛吗?”

他点头,“嗯……有一点……”

“怎么先前不来找我?”

纪秋安支支吾吾道,“我……找过的,只是都被拦下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江渔火闻言不由蹙眉,脑子里面第一反应是伽月拦的,但她又觉得伽月这样做必定有他的理由,便不想追究。

见她没往下问,纪秋安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又笑容满面,对着她晃了晃手中酒壶,“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我们可以像上次那样,就我们两个人喝……”

江渔火没那么想喝酒,倒是想替他治疗,“我此刻有事要办,若你真想找我喝酒,便等我回来吧。”

她丢下这一句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纪秋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是高兴又是怅惘,他看了看手中的酒壶,清亮的眼神愈发坚定。

江渔火去了雍国皇宫。

虽然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但她其实对这里丝毫谈不上熟悉,独自找了许久都找不到那间偏殿。他记得秦於期曾经说过他还留着那间偏殿,并且让一直玉玲儿看管着那里。

攻占的第一天,宫人尚还没来得及被遣散出去,江渔火想来碰碰运气,觉得或许还能见到玉玲儿。

她的确见到了,不过见到的只是遗落在地上的一块身份玉牌。

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江渔火费了很长时间才能确定自己没有找错。

她将玉牌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废墟中的一切,既不能不找又怕真的找到什么。

没有尸体。

江渔火长松一口气,至少玉玲儿不在这里,至少,她有可能在这里被烧前就逃了出去。

但她也清楚还有更多糟糕的可能性……秦於期烧掉这里的时候,会放过她吗?江渔火不知道,也不敢再多想。

她或许害死了一个帮她的人……

不知是鲛珠消耗太过的原因,还是……江渔火捏了捏手上的玉牌,打起精神回到周营。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身体似乎也在一阵阵发热。

她想要去找伽月靠一靠。

“江仙君!”

纪秋安迎面而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江渔火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要和他一起喝酒的。

酒……酒也可以,喝酒的时候她脑子总是会变得很慢,说不定喝完睡一觉就好了。

他将她带到营帐里,帐子里熏着香,气息干净清新。江渔火有些纳闷,上次去纪秋安的营帐怎么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有哪里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在一张案两边对坐,江渔火想要替他治疗,纪秋安只是笑笑推拒了,说自己的伤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了大碍,反而倒了一盏酒推给她。

“每次得胜欢庆之时见你,你好像总是不开心。若你愿意,可以和我说说。”

他看着江渔火将酒盏举到了唇边,目光一瞬不瞬,似乎是在赌她会不会喝下去。

江渔火心里想着别的,没有注意到对面人的眼神,唇贴上盏沿,眼看着就要饮下里面的酒。

一只手“啪”地打在她手上,那盏酒连盏带酒一起被打翻在地。

江渔火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到,却见白皙俊朗的少年面容瞬间变成一张阴柔秀美的脸。

李梦白!

“怎么会是你?”江渔火噌地站起来,浑浑噩噩的头脑都被要他吓清醒,她从案边跳开,怒斥道,“你把纪秋安怎么了?”

李梦白却比她更愤怒,一双湿润的桃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怎么能喝他给的东西!是他递给你的酒你就喝吗?你那般防备我,却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之心吗?!”

江渔火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给说懵了,什么叫对纪秋安没有防备之心,她为何要防备纪秋安?现在不是他变作纪秋安的样子故意迷惑她吗?

她对此刻的状况已经够糊涂了,但接下来,李梦白却嫌不够似的,接连抛下惊雷一般的话语。

“你以为纪秋安是什么好东西?!”李梦白怒不可遏,他将案上酒壶举到她面前,“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酒液撒了出来,香气四溢。

“我告诉你,他在里面放了药!他要让你也忘记你最爱的人!”

李梦白看着她,那双盛气凌人的桃花眼里泛出些许委屈水色。

“就像我一样。”

第217章 偏心 “江渔火……你真的好偏心!”……

“是他!是他趁我昏迷之际, 将这种药给我灌了下去。故意让我忘记你……让你从这里……还有这里……”李梦白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说着, 方才还愤怒无比的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人却径直朝着江渔火不断逼近。

江渔火心中虽是惊诧不已, 却仍旧不愿相信,面对李梦白甚至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辞而已, 我凭什么信你?你本就与他有过节,又岂知你不是故意将一切推到他头上?”

李梦白急急辩解, “渔火,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渔火本就不太舒服, 此刻脑子不知为何又开始晕眩起来,便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如他答应师兄的那样, 离李梦白远点。她握住了剑,脚步径直往帐门移动。

“李梦白,事已至此, 我们早已断绝, 你亦毁了我的原躯。真相是什么, 你觉得对我来说还重要吗?

她是真的不想再和李梦白纠扯下去了。

这话并不算重,李梦白却被戳中痛处一般, 忽然就变了脸, 秀美的面容痛苦地皱成一团, 愤怒大吼起来,“重要!为什么不重要?!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若不是纪秋安故意害我, 我怎会和你解契,又怎会……”

他重重抽了一口气,大颗泪珠从那双发红的眼眶里簌簌滚落,“渔火,我不想伤害你……”

江渔火被他状若癫狂的样子刺得气血上涌,头越来越晕,“你如今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按了按额角,便要掀帘出营门而去,“不重要了,我知你也是受血脉诅咒影响,往后离我远一些便是,我不会找你报仇。”

可迎头而来的却不是出口,而是一面无形的墙,被她的手打到,显现出水波一样的纹路。

江渔火一回头,四周的环境霎时间变了,变成了他们在李家住过的寝房。

李梦白身上已经换成了他平日爱穿的紫袍,红着一双眼睛,坐在榻边看着她。

这是幻境。

恐怕她从踏进营帐的第一刻起见到的便是幻境,都是假的。

江渔火额角突突地跳,头晕得厉害,却再也遏制不住怒意,拔剑出鞘,“李梦白!你究竟要做什……”

忽然一阵眩晕来袭,她及时拄着剑,整个人才堪堪立住,没有倒在地上。

怎会……怎么这般没有力气……

她第一时间便要拿剑割破手掌,剑却被法诀击落。

“别激动,你越激动它在你体内散发得越快,即便你催动鲛珠,也只会加强药性而已。”

紫色的衣角款款而来,话音平静地好像是在谈论天气。

下一瞬她就被李梦白打横抱了起来,她想运灵力,却发现浑身灵气滞涩,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

“你……给我……下毒了……”

李梦白将她抱到了榻上,却没有立刻放下,反而将她拢在自己怀里,双手在她背后交按,让已经浑身无力的人完全依附于他。

他掐灭了榻边的一炷线香,不满地嘟囔道,“不对,只是安神香而已。不过不能再吸了,再吸你要睡着了。”下颌抵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磨蹭,“渔火,别怪我……我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样,你才肯听我说话,才肯听我解释真相是什么……”

“滚……滚开……”江渔火奋力想要挣脱,却只是将手抬动了一下。

李梦白将逃脱出来的手再度箍进怀里,终于破涕而笑,“怎么性子还是这样急……但不可以,让我先抱一会儿……”

火团一样的身体,烫得他心中无比熨帖,让人忍不住要在她发顶叹息。他无意识地拨弄着她的发丝,目光却忽然间凝住,发丝移开的瞬间,露出她白皙的后颈,却偏偏有一块红痕印在上面,丑陋、碍眼、可恨至极!

明明已经在幻境里祛除了她身上所有不相干的气息,那条贱鱼却偏偏还要昭示他的存在!

他怒火中烧,将那块红印狠狠抹去,而后才将人放开,让她在榻上靠坐着。

李梦白朝那双愤恨的眼睛笑了笑,同时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别生气,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所以特意截取了纪秋安的记忆放在这里,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我没有骗你。”

他在手中幻化出一方小木盒,径直揭开盖子,便有束光从里面跃然而出。空中投射出周国的皇宫的画面,她甚至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看到纪秋安是如何将她带到玄玑阁后又回了她的寝殿,将一碗药一勺一勺灌进昏迷的李梦白嘴里。

那天夜里他几乎放空了一身血,祈求她不要解契,可没过几天他便主动要求解契,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他失忆了,并在心中窃喜终于得到解脱。

原来他的失忆是这样来的。

原来是纪秋安在暗中帮她。

一切因她而起,所以最终还是报复在了她身上……

“渔火,渔火……他是这样恶毒的人,你为何就看不清呢?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他这次害的人就是你……”

李梦白抚摸着她的脸,唇角翘起,不满地告状,整个人也倾身靠近。

“你不让我动纪秋安,我本来可以不出手的。可是我怕,怕你喝下去会忘了我……我们在禁灵大阵、在山南、在西都……我们有那么多的好时光,万一你忘了怎么办?”

“你不知道,西都城的百姓至今都还记得我们的契礼……你闻,是不是还能闻到桂花的香气,我们在桂花香里亲吻,一切都是甜的……”

他一直看着她,目光却变得很遥远,仿佛真的回到了青梧山脚下荒村里的那一天。

“我们谁都不该忘记……”

江渔火油然而生一阵恐惧,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仅如此,他的记忆似乎也出现了问题,从前种种,充满了他的算计、猜疑、利用……如何能算得上好时光?她即便喝下纪秋安的酒,忘记的人也绝不会是他。

江渔火只觉得他疯了,想立刻逃开。

李梦白却渐渐收回心神,目光从并不遥远的过去落回到眼前人面上,原本抚摸脸颊的手缓缓下移,来到她的唇角,略微干燥却薄红依旧。像是本能地被那片地方吸引,他直直地倾身凑过去。

江渔火退无可退,只能竭尽全力将脸偏了开去。

吻没有落下来。

她抗拒的动作被李梦白看在眼里,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又泛起泪光。他拨过来她的脸,捧在掌心里,却让她以为他还要来吻她,于是她仅剩的力气眉头紧蹙,牙关紧咬,浑身写满了抗拒。

“就……这般厌恶我么?”李梦白悲伤而委屈地看着她,“我们本来该是夫妻的啊……”

他握起她的手,亲吻那只已经没有契痕的指节,长睫颤动,濡湿的吻和滚烫的泪一起落在江渔火手背上。

江渔火想挣脱,但李梦白紧紧攥着她的手,根本无法抽手,只能愤怒地看着这个明明占据一切优势,却在她面前泪流不止的人。

她艰难地才发出又低又含糊的声音,“放……放开……”

放开她!

李梦白终于放开了她的手,眸中的痴色却没有减轻半分,他抚上她的额心。

这里原本有一颗完美的朱砂痣。

“我明明和你说过……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困住你的……什么都不能,祖陵里的封印不能,这个幻境更加不能……”

李梦白按住了胸口,事到如今,一想到那幅场景,他还是会心痛到不住地抽气。

“……可是你,用我给你的解谪印,当着我的面,救了别的男人……”他的声音颤抖至极,眼泪更是决堤一般,需要咬着牙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江渔火……你真的好偏心!”

被那样痛心疾首而愤恨不平的眼神质问着,江渔火的心好似也被什么抓紧了。

在这件事情上,她是有愧疚的。

李梦白确然不是个好人,但解谪印却也是他亲手给她种下的,可她不能任伽月在那里生灭,她必须带他走,无论用什么办法。

虽心有愧疚,但江渔火并不畏惧,她知道李梦白一定很恨她,哪怕他现在要杀了她,她也不会后悔用解谪印救了伽月。

她的眼神总是而坚定,即便此刻困在他手里,她眼中也没有丝毫后悔和恐惧。李梦白心里好恨……他的渔火,对喜欢的人从来不吝惜爱意的渔火,为了救温一盏心甘情愿闯禁灵大阵,为了那个鲛人可以独自杀上天阙……

为什么……爱的人就不能是他呢?

他明明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他到底有什么好!难道就因为他更早遇见你吗?这根本就不公平……”

江渔火无法给他答案。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李梦白弹掉眼尾的泪,看着江渔火的手嗤笑了一声,“呵……你知道他们怎么谈论你吗?他们说你会成为海皇的伴侣,是千百年来的第一对……他们都忘了,我才是和你订下婚契的人。”

他淡淡提了一句,“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点愧疚迅速就消散了,江渔火咬住腮肉,试图咬出血让自己清醒过来,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这个疯子,即便没有发病,李梦白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李梦白仿佛能读懂她的眼神,“你骂我是疯子?呵呵……没错,我就是疯子,疯子就是见不得你们风光!”

他察觉到了她咬腮的动作,目光随之停留在她唇上,喃喃自语道,“我见不得你们风光,我见不得……我真的好恨你,我恨你……”

他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人凑得越来越近……

在江渔火避无可避的空间里,他跪坐在榻上,近乎虔诚地覆上那片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

一手钳住她下颌,阻止她伤害自己,一手覆上她的眼睛,遮住愤恨而绝情的目光。

那些言不由衷的恨意都消失在唇缝里——

作者有话说:唉…这个情节又没写完。明天要起大早去体检,先写这么多了[求你了]

第218章 扑火 “江渔火,我把我的心给你了…………

喉间一阵窒息, 灼热的温度嵌进李梦白血肉里,不觉疼痛,反而让他愉悦得眼尾上扬, 愈发用力厮磨辗转。

江渔火掐住了他的脖子, 用仅存的力气推拒他, 指尖刺破肌肤,留下一片红痕和血痕。

在她用尽了力气, 将要松开手时,李梦白按住了她的手。

“你也是这样对他的吗?”

他的手强行按着她缓缓用力, 目光在窒息中渐渐涣散迷离,口中却忽然吐出一句,“你也是这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吗?”

“在你们欢好的时候……你也会这样用力按在他身上吗?”

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江渔火顿时惊怒不已,手立刻便要撤回,像逃开一件脏东西。

李梦白目光愈发阴戾, 他牢牢按着她的手往下,按在锁骨的位置,“你可以这样对他, 为什么对我就不可以?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呵, 你不知道, 但我都看到了!他夜里从你的帐子里出来,衣衫不整, 当着纪秋安的面, 露出那些印记……装作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可我看得出来,那个时候他的样子有多得意!”

“不知廉耻的贱东西!”

“啪——”

愤恨的咒骂被一声脆响打断。

江渔火舌尖咬出了血,强行冲破安神香的药性, 浑身气血翻涌,立时便一掌打在李梦白脸上。

她眼里几乎要淬出火来,“你才是无耻至极!”

“李梦白,你恨我,那就凭本事杀了我!”

她抬手,定春剑飞身而至,“来啊!这是我们这间的恩怨,不要再把别人掺进来。对战一场,要么你死,要么我死。这样,你就快意了不是吗?”

李梦白没有动手,只是捂住被打的左脸,低低地笑,“真是不乖……都和你说了,不要运灵力,不要用鲛珠……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话。”

很快,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江渔火整个人瘫软倒下。力量只恢复了一瞬,又瞬间被抽干了,安神香的效果反而被灵力和鲛珠催化了。

李梦白顺势接住软倒的人,俯身在她耳边说,“这样的你,怎么和我对战?你真的不怕死吗?”

江渔火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怕……怕什么,反正……我已经……活不了了……”

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彻底陷入昏死,人事不知。

李梦白看着软倒在怀中的人,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温柔,“你会活下去,会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上,“我找到办法了,本来那天就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可是你偏偏和别人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心痛得想要杀了你,再杀了自己。”

“可最后,它还是决定要救你。”

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让整个幻境都有一瞬间的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

喉咙被腥甜的异物入侵,即便是在昏迷中,江渔火也直欲作呕,李梦白含着她的舌尖,迫使她吞下了那块甜腻。

“江渔火,我把我的心给你了……”

“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只给我最爱的人。”李梦白抱着她靠坐在围屏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血色全无的脸上泛起一抹诡谲笑容,“我要留在你心里……我要你心里,永远有我的位置。”

力量和温度在身体里渐渐流失……幻境里的烛光模糊成无数个虚影。

李梦白想起他从小便经常梦见的那场大火,他站在火场外,看着公孙蝉原本狰狞可怖的脸在火中变得祥和安宁,仿佛在里面得到了解脱。火里究竟是怎样的?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怎么也甩不脱的蛇虫鼠蚁,他看着那火光,莫名被吸引。

温暖又明亮,怎么能忍不住不靠近。

后来他明白了,或许和他自焚而死的娘一样,他注定就是要扑向火里的,哪怕会被烧得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他找到了最温暖明亮的那团火。

指腹从额心抚到眉眼,鼻梁、唇角……指尖缱绻,目光缠绵,李梦白静静地看着怀中人,仿佛看到了那个只见过两面的身体。

那是和他们李家纠缠了几百年的羽人,也是他的渔火,他的心上人。

是她的过去,也是对未来的希望。

“对不起……”

泪水滴落,他抱着她的身体,哽咽着不停道歉。

“渔火……渔火……如果可以重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样去爱你……”

“对不起……”

江渔火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里她被困在黑暗的囚牢里,她想逃出去,可无论怎么逃都找不到出路,黑暗里还有看不见的怪物,强迫她吃下了很恶心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东西仿佛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在里面生根了,根系四处延伸,直到扎进她的心脏里,像是要吸干她身体里的养分,而后彻底融进了她的身体里,消失无踪。可忽然之间,心中一阵闷痛,无边无际的悲伤像四周的黑暗一样,将她彻底笼罩,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渔火,渔火……”

江渔火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伽月的脸。

从噩梦中醒来的第一眼见到的是信赖的人,此时此刻,江渔火竟有些鼻酸。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伽月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被熟悉的优昙冷香包裹,江渔火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李梦白不见了,幻境也消失了,她没有死,身处在一座堆满杂物的营帐里,和伽月在一起。

她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身体。

见她终于醒过来,伽月提起的心何尝不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下去稍许。在张真阳帐中候了片刻没等到她回来,他立即便出去寻她,可哪里都不见她的身影,鲛珠的联系忽然之间就消失了,所有人都说见过她,却都说不出来她去了哪里。

连气息也被抹除,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多半来着不善。

攻城之战结束了,她要亲手杀的人也死在了她剑下,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前一刻还在身边的人却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伽月无可抑制地慌乱惶恐,却还要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探查她的行踪。

好在那人也不是全无破绽,他在纪秋安身上找到了残存的灵息,一路追踪到此,一箭破开了这个隐藏极深的幻境。蒙蔽了双眼的幻境散去,江渔火就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孤零零地,满身是血,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整个人又回到坍塌的禁灵大阵前,弟子向他呈上凝碧珠的那一刻。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失去。

幸好……幸好……

“可有哪里伤到了,你身上有很多血……”

伽月将她放开,擦掉她嘴角的血迹。

他没有说尽,那些血不止在身上,还在手掌、嘴角……看得人触目惊心。

江渔火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衣服上一片湿润黏腻,黑色显不出血迹,但浓烈的血腥气是藏也藏不住的,她的一只手上也沾满了血。

这……不是她的血。

难道是李梦白的……

可她已经昏迷,幻境里没有第三个人,李梦白怎么会流血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伽月担忧地看着她,空气中是浓烈的血腥气,让人很难不担心她是否受伤。

“我没事。”江渔火摇了摇头。

她没有隐瞒,将李梦白扮作纪秋安的来龙去脉与伽月说了,只是隐去了纪秋安与他在她帐外相见的那一段……她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强烈杀意。

“若是下次他还这般行事,我不会再手软。”江渔火往他肩头靠了靠。

伽月抚摸她背的手顿了顿,“没有下次了。”

在李梦白对她动手之前,他会先杀了他。

“渔火……”

江渔火靠在他肩上,“嗯”着应了一声。她脑子里的安神香还残留了些许效力,让她整个人不如平日有精力,伽月在帮她清理身上的血迹,她便老老实实地靠着他。

有他在身边,似乎做什么都是安心的。

“我们结契好不好?”

江渔火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当即惊得坐起。

他们如何能结契?

她……已经是将死之人……

江渔火抿了抿唇,刚想说话,一只修长冰凉的指节按在了她唇上。

“嘘,不要着急拒绝,先听我说。”

“我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是因为知道这幅身体命不久矣,不愿让我伤心,对吗?”他将她的手牵起,插进她的指间交握在一起,“若只是这样,我要告诉你,你可以一直活下去,直到我死……我们会一同走向终点。”

“这怎么可能?”

她很清楚这幅身体的状况,虽然她的力量在不断变强,但明显这幅身体已经快到承受极限,若是原身在,她还能换回去。可如今,她只能和它一起存在,或者消亡。

“不是可能,是一定。”

伽月摸着她额角淡得看不见的鲛族印记,如今是时候告诉她了——

作者有话说:只是修了修,内容没大改

第219章 孩子 “我有了你的孩子。”

“鲛人一族里, 有很多古老的术法,其中一种,叫做‘双流引’, 可以将两个鲛人的生命合在一起, 就像是让两条独立的河流汇聚, 共享一条流域。我已经请母皇赋予了你鲛族印记,‘双流引’便能够对你施展。术成之时, 我们的生命之河会从此汇流在一起,同生、共死, 命运交缠,不分彼此……”

共享……

这哪里是共享,分明就是拿他的寿命填补自己而已。

江渔火推开他, 不可置信地往后退去,“你也疯了吗?我不要你的命!”

无论他说得多么好听,都掩盖不了这是让她分走他寿命的事实, 他怎么能一脸坦然地说出这个办法?

而她,又怎么可以自私到侵占他的性命……

这对他太不公平。

“我不会答应的,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眼眶又开始发热, 江渔火干脆背过身去, 微微仰头呼气, 不让眼泪落下去。

这是她甫一开始决定换躯就要承受的后果,不该牵连别人, 更没有人该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不该……想都不要想……

伽月站起来, 话音出奇地平静, “你不要,我们就陪你一起死。”

“谁要你……”

江渔火话说到一般,忽然觉得不对。

我们?哪里来的我们?

她一回头, 见伽月微微垂首,手一只手抚在腹上,灰蓝长发垂落脸侧,神情莫名温柔。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红着一双眼,讷讷地问。

伽月转过头来,朝她微笑,“我有了你的孩子。”

江渔火蹙着眉,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凑在一起怎么让人听不明白?

什么叫她的孩子?

什么叫他有了?

却见伽月再度垂首,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腹,“在这里,我们的孩子。”

“伽月,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可能……”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江渔火没说完,她忽然想起在海底发生的那场争执,说争执可能不太恰当,更像是伽月对那个小鲛人的单方面碾压。

那天她只不过从他和那个小鲛人的对话里听了一句,因为太过震惊而没有当场问伽月是真是假,准备回去问却撞上了他的发情期,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记得起这件事。

无论是当时还是此刻,伽月的神情中都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颗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伽月朝她走过来,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是真的,我怎会拿这种事骗你。”

他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着。

江渔火面颊微热,强忍着听他一件件道来,当日的种种都在此刻有了解释。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发生在鲛人身上,又好像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真的……要有孩子了吗?”江渔火怔怔地望着伽月,眼中略有茫然,又隐隐泛着泪光。

她从没想过这一生还能有孩子。

伽月将她揽进怀里,“还不能全然向你保证一定能孕育成功,但孩子此刻就在这里,你可以摸一摸。”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小腹,忽然间就有些手足无措,反倒是伽月捉了她的手放上去,微微施展灵力,就能探到他腹中有一块小小的孕腔,而那颗珠子已经变成不是那么圆润的形状,有生命在里面悄然生长。

是真的,那是她和伽月的孩子。

江渔火低低抽泣,这回是高兴的,“可你一直都没有跟我说,我刚刚还推了你。”

伽月垂眸笑了笑,吻掉她的泪,手却握住她的手在自己腹上抚摸。

“所以,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江渔火点了点头。

这世上又有了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想一想就觉得神奇……

江渔火甚至开始想象这个孩子的模样,是会像伽月多一点还是像她多一点。

像是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伽月微笑道,“孩子会像我,自然也会像你……不过不是如今的你,在孕珠中交融的是灵体,孕育出的孩子继承的也只会是你从前的模样。”

江渔火在伽月胸口擦了擦眼泪,心里却开始想象一个白发金瞳的小女孩出现在面前,喊她娘亲。

她能做好母亲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江渔火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耳畔却是伽月低低的叹息,“渔火,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们好吗?”

张真阳走了。

在江渔火被伽月从幻境中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除了守在他帐中等江渔火回来的姬玉京,离开时张真阳没有告知任何人。

姬玉京睡眼惺忪,揉了揉眼角,“他说,已经陪你们走了很远了,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他让你们不要去找他,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你们身上,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你们。最后的时间……”她打了个哈欠,“他要去陪另一个人了。”

江渔火不由愣了愣,哪里还有另一个人?

温一盏心中却是清楚,自从墨玉江上回来后,师父在真阳峰上便时常对着那半截玉笛出神,好多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只是斯人已逝,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

“只说了这些吗?”江渔火问,“他走的时候,看起来伤势如何?”

姬玉京摇了摇脑袋,“只有这些了,他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啊,笑眯眯地,还摸了摸我的头,叫我听姑姑的话。哼!不用他说我也会听的。”

温一盏笑了笑,“那师父临走前,可有问过你什么?”

姬玉京努力想了想,那会儿正是半夜,她睡到一半被人叫醒,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可叫醒她的人是姑姑的师父,还是他们大周的救国恩人,她也就不敢发脾气了。可对说话的印象就没有那么深了,只记住了他特意叮嘱的,不过好像的确问了一个。

“他好像问了,姬家的陵墓葬在哪里?”

这下江渔火也明白了,的确有另一个人,只不那个人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在错过了百年之后,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才再次和曾经的爱人在一起。

他们当然不应该再去打扰他。

江渔火心中慰藉有之,但遗憾更多。若是当年没有错过,他们本来可以相伴很久,而不是如今这般冢中相见。

伽月就在她身侧,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后,他会如何。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有了个孩子。

昭明城破,帝王身死。秦於期在争夺皇位时便几乎将几个兄弟杀了个干净,又没有任何子嗣,逃亡的雍军临时找了个年幼的旁支继位,去往边郡寻求庇佑,便在名义上将雍国国都迁往了边郡。

曾经的大周国都重新回到周人手中,姬玉京和周思道便留在了城中,收拾残局,待将都城整饬一新后便要将国都重新迁回来。

只是昭明城附近乃至国境内许多地方时常发生地动,甚至仙门内仙山附近都能察觉到,有修士前去探查,以为是妖魔作祟,却始终一无所获。而这些地动在民间看来,只当是王朝交替,天命更易,大地为之感应。

仙和人,都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地动。

秦於期身死,再也没有人强令雍军装配地兵,逃亡时便纷纷弃了这种容易被视作靶子的兵器,换回了寻常武器。随着周国的节节胜利,地兵不断被收缴归库,仙和人的战争结束了,剩下的是重获新生的大周和盘踞一方的雍国之间的对抗。

许多仙人离开了。

这个时候,温一盏也要走了。

“师兄,要回真阳了峰吗?”江渔火对着来辞行的人问。

“不回去了,你和师父都不在,我一个人在山上有什么意思?不过,也许会偶尔回去照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说不定。”

黑衣剑修摆了摆手,似乎已将琐事抛下心头,再不回头看身后的人,只留下一句。

“云游四方去也。”

温一盏早就发现自己该走了。

在张真阳离开的当日,当看到江渔火醒来见到眼前人的第一反应是抱住他的时候,温一盏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那一夜江渔火失踪,他和伽月分开行动,亦是找了大半宿。那时他终于找到了那处荒僻的营帐,可伽月已经先他一步找到了她,他还没来得及进去,便看到江渔火双手环抱住了伽月。

她在他怀里,便看不见其他人。

他站在帐门口,像一个误闯的外人。

对于师父的不告而别,温一盏比江渔火更能理解,亲眼目睹了真阳峰上无数个对物思人的日夜,他甚至大逆不道地为师父高兴,至少在百年后他知道所爱之人亦是爱他的。

师父,知道他的归处在何方。

仗剑天涯,四海为家,这是他从前以为自己会走的路,但后来他心中有了牵挂,便只想停留在一处。

而如今,他已经没有归处了。

不过现在,他还有笔账要清算。

师妹可以不追究,他却不允许那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她。

剑锋在空中一转,御剑的身影倏忽之间便向另一处城池偏转而去。

看着那道潇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天际,江渔火眉眼中的怅然被慰藉取代,真阳峰上往后或许会荒芜一片,但这样潇洒恣意的生活或许才是师兄想要的。

有人从身后熟练地揽住她的腰,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搁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江渔火将手覆在腰前的一双手上,任由他轻轻吻啄脸颊颈侧,不躲不避,只是静静看着远方的天际。

过了许久,她忽然道,“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身后人微微征住,似是想相信又不敢相信,只好不知情趣地问出一句,“你说的……是去哪里?”

江渔火侧头,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下,眸中带笑,目光却是坚定。

“去海国,和你结契。”

第220章 星夜 “小海,我好像听到她了……”……

“姑姑, 呜呜呜……我不要,我不要你走……”

“你把我也带走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呜呜呜……姑姑……”

伽月还未踏进大殿, 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声撒娇式的哭喊。

“好了好了, 别哭了,脸都要哭花了……姑姑又不是不回来了, 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另一道女声轻柔地安慰着。

“……这样大的一座宫城,好多事情需要处理, 小京要先和周师父学着管理好宫城,以后才能去管理天下。和姑姑走了,可就什么都学不到了……”

姬玉京一头扑在江渔火腰间, 不再说要一起走的话,却也哼哼唧唧抱着不撒手,一颗脑袋哭得热气腾腾, 汗水和鼻水眼泪全抹了江渔火衣服上。

看见门外的来人,她愤愤将脸别到另一边。

就是这个人,要抢走她的姑姑!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 脸上那点温和表象分明都是装出来的, 偏姑姑不信, 反而会摸摸她的头,为他辩解, “他其实人很好的。”

哼!明明一盏师兄人更好。

虽然她一点也不想承认, 可是偏偏姑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姑姑真的该走了。”

姬玉京嘴一扁, 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汹涌,“姑姑一定要很快来看我……我会把这里打理得好好的,就在这里等你。我……我给你留最好的寝宫……”

“你一定一定要回来看我。”

温暖的手抚在她头上, “好,姑姑答应你。”

斜阳里,姬玉京站在宫门外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携离去,心中开始默默数着日子。

她相信姑姑,姑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人,这次也会一样。

也许不出半年……不,也许一个月就够了。

她要抓紧时间了,得赶紧把宫城收拾好,才好迎接姑姑。

姬玉京一直坚信,她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城门楼上。

纪秋安将一堆收缴上来的地蓝石兵器归入府库,巡防时没走几步便看到城墙下离去的两道身影,其中的女子一身黑衣劲装,身形修长笔直,偶尔侧过来的脸上,一双明亮的黑瞳目光灼灼。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问身边的人,“叔父,那女子是谁啊?”

纪秋安目光追逐着离去的人,没有注意到周思道眼中的不可置信。他看着城墙下的人在心中喟叹,此等人物,可惜在她离开的时候他才遇见,不知将来能否有缘再见一面。

“秋安,你不能再喝酒了。”周思道拧着眉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再这样喝下去,脑子要喝坏了。”

纪秋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白净的脸上生出微红。

前些日子的庆功宴上,他似乎喝了许多酒,醉得不醒人世,在营地外的草丛里大睡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叔父把他寻回来的,耽误了不少正事。

听叔父提起酒,他便有些羞愧。

可他却隐隐感觉那天他好像是在等一个人,他在等谁呢,最后等到了吗?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时已日暮,身后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江渔火站着看了一会儿,颇有些出神。

虽然知道小京并非在自己面前表现得那般稚气软弱,但心里还是会有几分忧虑,她毕竟还那样小,昭明城的情况也不能算完全落定。

“我们该走了。”

伽月牵着她的手,指尖挠了挠她的掌心,轻声提醒道。

江渔火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伽月,你先回海国吧。我有些不放心她,或许要再多留几日……”

鲛人蓝眸里的笑意瞬间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平静地问,“你不放心城里的那个,那这里的呢?”

“你可有不适?”江渔火下意识问。

“没有,你去找别人吧。”

听得这句江渔火正要点头答应,忽然又听伽月接着道。

“我和孩子一起回海国,平安将她生下来,若是将来她问起母亲在哪儿,我便告诉她,她的母亲心里牵挂着别人……只能等她长大了,自己去陆上找你……不知你那时,还能否分出时间来陪她?”

不对……

这好像不是心甘情愿的意思。

江渔火隐约听出了一丝怨念,而伽月只垂着眼睛,手抚在小腹上,并不看她。

她的目光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他的衣袍向来宽大,明明身形看起来和从前无异,但或许是因为知道了里面有什么,她如今看总觉得那里好像隆起了一些。

“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江渔火伸手过去,小心翼翼抚在他腹上。

她掌心的温热穿透衣料传递过来,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那点温暖便让冷硬生刺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俯身蹲下去,将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的人,还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他何止不舒服,他的心都要被她揉皱了,皱得可以拧出酸汁来。

就这般果决地抛下他……什么时候她才能意识到,他最不愿的,就是与她分开。

江渔火没有多想,只凝神探知着他腹中的状况,忽然听得一声“咚”,极其微弱的声音,若不是她听力灵敏恐怕就要错过。接着又是一声,是有规律的声音……

“小海,我好像听到她了……”

江渔火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怔怔的。

伽月惊了一瞬,立刻也感知到了腹中微弱的心跳。

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孕育成功了……

他高兴地一把抱起江渔火,直接御风而去,“渔火,我们真的要有孩子了。”

笑着喟叹一声,“真好……”

他的孩子很懂事,为了留下她娘亲,努力在江渔火要抛弃他们父女俩时发出了第一声心跳。

风在空中盘旋上升,伽月急切地压下来吻她。

“小心!”江渔火回抱住他,将他偏转了方向,避开差点要撞上的树梢。

“渔火,我很开心。”亲吻间隙,伽月凝定地望着她,眸光里是少见的喜悦。

江渔火连忙召了鹏鸟过来,生怕这样飘飘然忘乎所以的御风会伤到孩子和他自己。直到坐上鸟背,她才放下心来回应他的吻。

“我也很开心。”

鹏鸟飞得又快又稳,伽月愈发放肆地全身心专注于亲吻身前的人,交颈纠缠,难舍难分。

人在空中,脑子都是晕晕的,只能更紧地抓住彼此。

“不要再惦记别人了好不好……渔火,这里的,才是你真正的亲人。”

……

江渔火仰面躺在礁石上,绷紧了身体,她看着夜空中破碎的月亮,紧紧咬着手背,不明白事情怎么又走到了这一步。

远处是渔民们敲击礁石采摘牡蛎的声音,他们夜晚出来工作,采了足够的牡蛎,凌晨便正好卖出最新鲜的。

这些事情,江渔火从小长在深山里当然是不知道的,她甚至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东西原来是可以生吃的。

一开始,她只觉得新奇。所以当伽月剥了一只牡蛎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就着他的手吃了下去。她从没想过,伽月会让她还。

在远离人群,被巨石遮挡的隐蔽角落里,枕着海浪和渔民们劳作的声音,一次次地还给鲛人。

明明她只吃了一只。

他是不是太贪心了……

月亮变成了好多重影,江渔火细密而急促地吸气,强忍着将鲛人一脚踢进水里的冲动。

不能,他有孕在身,不能伤了孩子……

她忍得好辛苦……

又过了许久,这场不公平交易的另一方终于从海水里起身,一脸餍足地来到了她身边,将她的手背从嘴里解救出来,小口舔舐咬痕里渗出来的血丝。

“咬这样深,把自己当仇人吗?”

躺着的人没有回应它,她倦眼朦胧,正是潮退后的困倦时刻。

伽月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低头便去衔她的唇。

可纵然这般困倦,怀中人还是微微蹙着眉避开了。

嫌弃他了啊……

鲛人轻笑,吻落在染了红晕的脸颊上,轻轻蹭着,一路辗转,最后在她的耳畔流连不去。

“不想尝尝吗?”舌尖碾磨过圆润的耳珠,他在耳畔轻轻喘息,低得几乎要被潮湿的海风吹散。

“很甘甜……”

纵然早已被吃干抹净,但乍然听到这样的话,江渔火还是烧了脸,浑身又开始烫起来。

“我只是想亲一亲你,渔火……”

耳畔是水声、气息声,以及不时呢喃而出的情话……她被搅得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入眠,只好往他怀里钻了钻,将头埋进他胸口,以示拒绝。

“渔火,睁开眼睛看看我……”

江渔火早被他搅散了困意,本就心中微恼,此刻更是生了逆反心,誓要装睡一装到底。

可她听到了一声轻笑,有人偏不让她如意。

“唔!”江渔火霍然睁开眼睛,正对上鲛人幽深的蓝眸,那里面分明是揶揄的笑。

他是故意的。

伽月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细细安抚,吞吃她的唇舌时还不忘解释一句,“已经在水底下漱过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江渔火被他堵住,喉咙发出阵阵呜咽,意识仿佛被放进了沸水,却又模模糊糊听到一句。

“……手也是。”

心神被彻底搅乱,江渔火紧紧抓住了他垂落的长发。

天上的月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唯有眼前人的眼睛蓝得看不见底,像两只漩涡,牢牢吸附着她,像是要把她吞噬进去。

“渔火……喜欢我吗?”冰凉滑腻的鱼尾缠住腿间,慢慢绞紧,鲛人在意识迷离的爱人耳边轻声问,清泠的声音在海风中宛如歌吟,“见到的第一眼……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江渔火微眯起的眼睛睁开,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目光久久凝怔。

月光下的鲛人碧眸深深,被情.欲熏红了脸颊,熏出眼下细小流光的鱼鳞,唇上水光点点,光华流转中,蓝的更蓝,红的更红……灰蓝的长发倾泄而下,月光皎皎,映照着鱼尾波光粼粼,令人目眩神迷。

美得不讲道理。

江渔火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下一瞬,她便勾住了他的脖颈,挺身而上吻住他,整个人和他紧紧相贴,“喜欢。”

“一直很喜欢……”

心中的火焰被他一点一点燃起,她动情地吻着他,磨蹭他的腰间。

那腰身猝然紧绷,鲛人的吐息骤然变得深重,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掐着她的腰,掌心缓缓摩挲。

“呼……别着急。”

礁石嶙峋,难免会硌到她的身体,不是合适的地方。

江渔火被他托起,带着一起往水中沉去。

“扑通——”

采牡蛎的渔民听得一声动静,料想定是好大的鱼。

进入的瞬间,伽月吻住她的唇,渡去清凉气息的同时,咽下她的所有声音……

海面上只有一点鱼尾闪过,看不出丝毫动静。

夜色深重,一只洁白而巨大的贝舟在海面上飘荡着。

这里早已远离海岸,连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水和贝舟上的人。

“渔火,这里只剩下我们了……”鲛人贴着她的耳朵,驶着贝舟,向海的更深处而去。

“唔……”

江渔火意识涣散了一瞬。

海面漆黑一片……这里,实在是,太深了……

“以后……还要为了别人……丢下我吗?”鲛人动了动,水波摇曳,拍打着舟身,“你怎么狠得下心……让我一个人离开。“

江渔火松开咬着的锁骨,一路向下亲到他的胸口,在心口处不轻不重地咬下一口,“这样大的一颗心脏,怎么心眼这样小。”

贝舟晃得愈发厉害,江渔火支撑不住,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不由心下一紧。

“嘶呃……渔火……”鲛人溢出一声沉重的喘息,目色迷离,“我抱着你,不会掉下去的……放松……”

明明是对她的谴责,却差点让他失守。

江渔火放松不了,她感觉自己快要压在他肚子上了,便要往后撤开。

已临近边缘,这样的动作无异于临阵逃脱,察觉到她的意图,鲛人猛地将人拉回来坐下,在她耳畔咬牙切齿,“怎么这样坏呢?嗯?”

江渔火冤枉极了,“我才不坏……唔……我是怕……怕压到孩子……”

“嗯……原来是这样……”鲛人在她耳畔长吁出一口气,双臂抱住她软下去的身体,细密地亲吻磨蹭,却不肯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在她耳边循循善诱,“既然怕压到孩子,要不要在上面……”

有道理。

江渔火原本是很有一番力气的,但似乎被早早挥霍掉了,没一会儿便倒了下去。伽月重新覆上来的时候她在心中懊恼无比,相信若是自己一开始就在上面,一定不至于这般早早败下阵来。

“我轻一点便是,不会伤着孩子。”他发出一声轻笑,“也不会累着你……”

看不起谁呢?

江渔火气喘吁吁,正想为自己辩护,声音却被鲛人尽数吞了进去。

温柔的夜色在水波中漾开,平静的海心泛起涟漪,水声夹杂着情人间的呢喃低语,或疾或徐,摇晃不息,直到笼罩夜空的云层散开,星月的光辉重新洒向海面。

等的就是这一刻。

摇晃的贝舟微微停顿。

鲛人细细抽着气,强行忍耐着,贴在江渔火耳边喘息道,“渔火……睁开眼睛……”

江渔火脊背朝后弓起,心跳如鼓。

还差一点……只要再来一点……

她不满地动了动,无声催促。

伽月亦是在悬崖边上停下,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紧蹙的眉头松开,江渔火仰面睁开眼睛。

夜空中星斗密布,朗月清辉,漫天星河倒映在海里,水面上星光点点,直叫人分不清此身是飘荡在天上还是在水里。

如梦似幻,令人心醉。

与此同时,脑子被人为地控制在这一刻进入空白,只能心无旁骛地将这一切镌刻进脑海里。

“记住这一刻……这是属于我们的美好回忆……”

他们之间,有太多痛苦的记忆。过去的痛苦无法消除,但他们还可以创造新的记忆,美好的、甜蜜的回忆。只要他们在一起,美好就终将会覆盖掉那些痛苦。伽月坚信。

“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江渔火目光迷离了好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

隔了许久,她才眨了眨眼睛。

这一刻,她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了。

夜还有很长,而他们的日子也还有很长——

作者有话说:Sorry,没想到这章写了这么长。

嘿嘿,后面真的没几章了,不喜欢虐的把这里当结局也可以。[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