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主角们纯洁干净得很,不要睁着眼睛乱说。
要不然让你见识见识我真正的暗黑流爽文主角梅厄瑞塔,到时候你就老实了。
安洛心里腹诽,但他依旧没打算回信。
想到梅厄瑞塔,他有点惆怅。
摇了摇头,把信件放回信封。
除了信件之外,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漂亮的邀请函,说是想请安洛参加当晚的宴会。
安洛:退退退!我才不去。
安洛受到这种邀请函也不是第一次了,有许多权贵都向安洛发过邀请,但安洛一次都没回应。
他自觉是个普通人,也并不想和权贵圈子来往,贵族们成天没事干,就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安洛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但权贵们也不能得罪,安洛就装病。
小时候安洛不想上学也装病,有丰富的装病经验。
他就安安稳稳地当个写手,过自己的小日子挺好的。
不过在他准备把信封扔进【已阅】的箱子后,安洛犹豫了一下,最后他打开抽屉,把这封信放了进去。
虽然寄信人说话不怎么好听,但这是第一个识破了安洛真正意图的人。
还挺特别的。
傍晚,埃菲尔上楼来拿糖吃,安洛在客厅的桌上放了一罐糖,专门供应给她。
她嚼着杏仁糖,在椅子上坐下了,两条腿一荡一荡的,“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好好看的人!”
安洛:“嗯,多好看?”
“金金的头发,绿绿的眼睛,哦,对了,他骑马,一匹白色的,好大好漂亮的马!”埃菲尔道:“我听街上的人说他是从帝都来的大贵族,今晚正举办宴会呢,好气派。”
安洛点了点头,不怎么在意这些贵族们的事,“不许再吃了,一天只能吃一块,想吃明天再吃。”
本来糖罐是放在楼下布朗太太的客厅的,毕竟那才是小姑娘住的地方,放那里拿着吃也方便。
但有一次,安洛震惊的发现,埃菲尔只用了一天就干掉了整整半罐糖。
那可是有小臂那么高的罐子啊!
恐怖如斯。
这里也没有牙医,要是再让她照这样吃下去,过不了多久,她的牙齿就会被虫蛀个精光。
自那之后,安洛就把糖罐挪回楼上了。
并且严格规定,一天只能吃一块。
他看着小姑娘偷偷摸摸把手伸进糖罐里,严肃地说:“你也不想牙齿都烂光吧?”
埃菲尔仰起脸,熟练又狡猾地用那双灰绿色的大眼睛看着安洛:“就一颗,求求你了!”
除了颜色一样,埃菲尔的眼睛和梅厄瑞塔的眼睛并不相同,埃菲尔的眼睛是圆圆的猫眼,她也像一只小猫一样可爱又有点狡黠。但梅厄瑞塔的眼型狭长,看着就很锋锐。
埃菲尔:“可以吗?”
安洛:“……下不为例。”
……好吧,也不是很严格。
当晚安洛下楼和布朗太太她们一起吃晚饭,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并不吝啬自己做饭的方法,布朗太太也学会了几样菜,不过她做菜一定要食谱,像做化学实验那样,精密又小心。
布朗太太的餐室很小,但很温馨,安洛坐下来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人聊天。
埃菲尔又提起她看到的那个“好看的人”,嘴巴里滔滔不绝,安洛听了一会,担心她因为自己的霸总小说而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赶紧道:“现实生活中没有小说里那样的人。”
“又帅又多金还深情的男人是不存在的。”安洛说。
他说完,突然想起了梅厄瑞塔,曾经他和梅厄瑞塔一起离开巫师塔做任务,他就想着讲座上警官给他们的反诈教育,把梅厄瑞塔和诈骗犯划了约等号,忍不住笑了,心情却有点复杂。
“我知道啊。”埃菲尔小小年纪,已经经历过许多变故,对人情世故比安洛还懂,安洛每次装病,都是她在帮忙打掩护,毕竟谁会怀疑一个小孩子的话呢?
她皱了皱鼻子:“就跟骑士小说里的骑士一样,都是不存在的。”
安洛:“对,就是这样。”
布朗太太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俩,眼前的场面是她曾经幻想过的,只是后来直到布朗先生去世,她也依旧没有孩子,幻想中的图景就成了一张不断发黄的旧图片,但现在,这曾经的幻想成真了。
一个成年的,足以顶立门户的孩子,外加一个年纪小的孙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吃晚餐。
在安洛他们吃饭的时候,城市另一边的富人区也热热闹闹。
马车汇聚在一座漂亮的大庄园外,从更高处往下看,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库尔特城里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来了,他们相互说笑着,走进了这座庄园,准备参加宴会。
庄园的主人,也就是这次宴会的举办者并没有出来迎接自己的客人,他站在二楼往下看,翠绿色的眼眸扫过前来参加的人群,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没有找到自己想要请的那一个。
这许许多多的宾客实际上都是幌子,算是一种掩饰,给真正的猎物一种隐匿在人群中的安全感。
然而直到外头不再有马车驶来,宴会的举办者才确定,他唯一想要邀请的那个人并没有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僵硬硬的,像是画上去的一样,然而很快,这笑容逐渐变得自然起来,他已经习惯了在安洛身上失败,并不气馁,他望着底下热闹的场面,心中泛起一阵厌恶,然而考虑了一番,他还是走下了台阶。
楼下的宾客迟迟没有看见这场宴会的主人,但音乐已经响起,宴会照常开始了,衣香鬓影间,有些熟识的就靠在一起,谈论起宴会的主人来。
“梅修?我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也是。”
“帝国里似乎没有哪个有名的贵族叫这个名字。”
宾客们正疑虑着,但环顾四周,心中的怀疑又降了下去,这庄园原本属于一个落魄的贵族,内饰早已变卖干净,年久失修,现在却金碧辉煌,灯火灿烂,雪白的桌布上,各种珍馐美味和昂贵少见的水果流水一般呈上来。
脚下的地砖几乎能照出人影,中间一张大桌上,红色的葡萄酒在巨大的中空玻璃雕像中,通过底下的龙头,侍者们倒出一杯杯酒,在宴会中来往穿梭。
这可真是大手笔,因此宾客们虽然心有疑虑,但也没有过多的怀疑宴会主人的身份。
就在此刻,宴会的主人梅修从二楼走下,顿时,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他缓缓走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宴会大厅里的灯光,仿佛全都聚拢到了他的身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演奏的乐团还在勤勤恳恳,音乐在宴会厅中回荡,梅修的脚步声却像是踏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梅修微笑着,说了些惯常的开场白,他显得那样神秘,优雅,身姿笔挺,面容优越,简直像是洛尔笔下的小说男主角走进了现实,他往那里一站,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陪衬。
一时间,便有些宾客带了些幻想,但梅修虽然看上去平易近人,但仍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藏在他温和的微笑之下。
众人和他攀谈,很快发现他见识广博,谈吐不凡,梅修的表情一直是那种温和的疏离,直到一位宾客提起洛尔的小说,他才露出明显的,感兴趣的神色:
“我也相当喜爱洛尔的作品,今天的宴会,我向他发了邀请函,只是他似乎并没有来?”
“他从来不参加宴会的。”一个贵族小姐见梅修这么说,立刻接话道:“我们朝他发了不知道多少邀请函,不论是舞会,宴会,还是小型读书会,沙龙,他从来不参加。”
“是啊。”另一个宾客附和道:“他孤僻的古怪,其他正常的作家都恨不得跟我们攀上点关系,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不过这倒不能怪他,他体弱多病,出门吹吹冷风就会病倒,就算想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的,梅修听了半晌,淡淡地道:“也许他需要一位高明的医生。”
“是啊。”在场的贵族小姐和贵族夫人们,不乏喜爱洛尔作品的,她们虽然一开始有些怀疑,但洛尔几年来一直如此,她们也就相信了。
否则,谁会愿意放弃和她们这些贵族往来呢?
其中一个贵族小姐摇摇头:“但洛尔又固执,讳疾忌医,我们也不是没有派过医生,但他一听见要放血就大惊失色,死也不肯,宁愿继续生病。”
“也许这是他的怪癖吧。”
梅修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到作品上:“那么,各位对《朵丽丝》怎么看呢?”
当下众位宾客议论纷纷,说道动情处,还不免拿出手帕按在眼角处,然后,一个贵族小姐问道:“那么您呢?您对《朵丽丝》怎么看?”
梅修脸上的笑依旧温和:“看来我和诸位看法相同呢。”
他翠绿色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洛尔笔下的女主角们,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只能说,我非常庆幸,她们都有了归宿,否则,我也不能轻轻松松站在这里,非要采取点行动不可了。”
梅修一席话逗得宾客都笑了,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在颤抖的,此起彼伏的笑声中,他眉眼微垂,半敛眼眸:
是啊,所幸我的“妹妹”们都有了丈夫,要不然,我绝对无法像现在这样冷静。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贵族们习惯日夜颠倒,这是他们身份尊贵的象征,可以不用为了生计疲于奔命,轻轻松松地享乐。
梅修并未留客,一辆辆马车像来时的那样缓缓驶离。
然而离开的宾客们,心中早已对梅修的身份深信不疑,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会再怀疑梅修的身份。
梅修站在窗前往外看,但他看的并不是离开的宾客,而是城市另一边的平民区,他目光灼灼,像是一壶开水,已经烧开滚烫,但仍旧有一个盖子勉力压着,只是不知道能压抑那沸腾的水与蒸汽多久。
他往回走,庄园里寂静无声,侍者,乐团,往来穿行的仆人,通通消失不见,像是幽灵一般,空荡的厅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此时窗外忽然下起雨来,现在是春天,雨后带着一丝寒意,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梅修独自在桌旁坐下,额角的金发垂在眼前。
桌上摊着几本署名为“洛尔”的小说,每一本书名都是主角的名字,梅修越看,越觉得那名字显得面目可憎。
“不能着急。”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
花了这么长时间,费了这么多力气,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次绝不能失手。
封面上烫金的“朵丽丝”下方,是略小一点的字:“洛尔”。
梅修拿出一张纸,写上“梅厄瑞塔”后,重重地将纸压在“朵丽丝”上方。
他将两个名字玩味了一下:“梅修,梅厄瑞塔。”然后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这三年来,他逐渐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对安洛是有多么偏爱,哪怕他是主角,他也无法干涉安洛的选择,世界急于实现安洛的意志,此前梅厄瑞塔总会阴差阳错地错过,等他反应过来后,将自己变成了梅修,才找到了安洛的位置。
就那么不想见我,不想靠近我吗?
安洛在临别信中并无掩饰,说得清楚明白,回忆起信上的话,梅修咬着牙,冷冷一笑:“就有那么不信任我,怕我?”
寂静空旷的大厅,隐约有些回声回荡,三年过去,安洛很好的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他安安稳稳的在普通人中间生活,对梅厄瑞塔有关的种种一字也不提,并没有半分威胁性。
他要是想走,让他走又怎样?
这个问题在梅厄瑞塔心中盘桓了三年,在没有找到安洛前,他又恨又怒,给自己寻找的理由是“安洛一旦泄露了我的秘密,那么我将面临极大的危险。”
尽管两人签订了契约,但安洛是作者,只要他想要透露,他一定有办法的。
等找到安洛之后,这个看起来天经地义的理由就再也站不住脚了。
于是问题又浮上心头。
安洛对他没有威胁了,那他还要不依不饶么?
梅厄瑞塔无法回答自己。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那么,就这样放手吧,安洛可以继续过他想要的生活,而梅厄瑞塔也该走上正轨了,这样呢?
答案立刻浮出:绝不!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安洛,森*晚*整*理但他就是不能容许,在自己翻江倒海的时候,安洛却在遥远的地方平静度日。
但强行抓捕是不行的,这个世界愿意执行安洛的意志,如果安洛想要离开,那么总会有种种巧合让他如愿,所以这一次,必须让安洛心甘情愿地想要待在梅厄瑞塔的身边。
安洛对他的不信任已经深入骨髓,梅厄瑞塔其实很早就看出了症结,安洛是作者,他本能的相信自己笔下的情节,几乎到了有点盲从的地步了,他知道整本书的样貌,自然也知道梅厄瑞塔往后的样子。
这个世界让他感到陌生且害怕,于是他就紧紧地抓住他知道的剧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梅厄瑞塔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乐见其成,还时不时推波助澜,不断加重安洛的印象,因为利用这一点,他可以更好的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巫师塔中,他所做的一切,安洛都全然没有起疑。
只是没想到,这成了一柄双刃剑。
“就是数学不好。”梅修平静地道:“不知道考虑一下加入变量后带来的影响。”
该怎样让安洛愿意回到梅厄瑞塔身边呢?
梅厄瑞塔无法利用外物,他也不允许那些无足轻重的角色触碰安洛,他换了一个新的身份,披上一层看似光明正义的皮囊,决定由自己来实施。
选择样貌的时候,梅厄瑞塔脑海中浮现出了曾经巫师塔中那个金发碧眼的约翰。
得到巫师塔后,他早已将那些学徒驱逐离开,梅厄瑞塔暗中跟随,然而安洛并未出现在约翰身边,也没有给约翰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这让梅厄瑞塔既痛苦,又有一份优越。
痛苦于失去线索,不知道安洛的下落。
优越于,原来你也没有那么受到重视,安洛走之前对你连告别都没有。
然而即便如此,梅厄瑞塔还是模仿着曾经约翰的样貌,只是更好,更极致。
任谁看了他现在的样子,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正直,品德高尚的骑士。
安洛不就喜欢这个样子吗?
他讨厌梅厄瑞塔,好,那现在这个梅修呢?
样样都契合他的喜好,他应该会欣然接受吧。
想到这里,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和恨意又涌上心头,梅厄瑞塔垂着眼,竭力将它们压下。
不要紧的,很快,安洛就会认识到,他的选择是多么的错误。
如果一个看似光明温和的好人试图伤害他,用他来牟利。
那么,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安洛会哀切地,恳求地呼唤梅厄瑞塔的名字吗?
他会想起这个被他厌弃的主角吗?
安洛会意识到,他的造物主权威其实并不能保证他平安,而金发碧眼的骑士身体里也许跳动着一颗恶毒的心。
到那时,获救之后,他会知道,只有在梅厄瑞塔身边,他才能得到保护。
花精灵的国王如果在故事的开始向拇指姑娘求爱,大概率得不到回应。
彼时她在父母的照顾下,生活幸福,无忧无虑。
只有在拇指姑娘历经坎坷困苦,跌落谷底时,花精灵国王的出现,才会被她当成救赎,迫不及待地抓住。
但是这一次,梅厄瑞塔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无偿地为安洛提供帮助了。
毕竟,他是邪恶残忍的巫师,是令人忌惮的主角。
他要索取报酬。
很多,很多的报酬。
第67章 最爱哪位主角?
春寒料峭, 安洛睡醒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空气中飘着一层寒意,这种天气最适合赖床, 安洛坐了起来, 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从床头柜上拿来一本书, 慢悠悠地翻着看了起来。
就物质上来说,现在的生活对安洛来说还是很惬意的, 日子安安稳稳,也不用为了生计发愁。
生活中的一些小麻烦也能利用他掌握的巫术解决。
然而论精神上的,那可就不同了。
安洛在现代虽然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 平时下了班也不出门社交,只在家里宅着,但现代社会有网络,有游戏,有各种各样好看的影视作品和小说,还有社交网站可以分享喜怒哀乐,根本不会觉得孤独。
实在觉得孤独寂寞了, 就去打几把对抗赛游戏,假如遇上一个老六,或者连跪好几把,那什么孤独寂寞啊, 没有的事, 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着,冷静一下。
这里就不一样了。
每一天感觉都很漫长,有时候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事,一看时间, 才过去一两个小时。
唯一一个勉强算是能交心的梅厄瑞塔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安洛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如果他选择留在梅厄瑞塔身边,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雨被风吹着,一滴滴打在玻璃窗上,他摇了摇头,决定不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真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走掉。
他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一边梦想着玩手机,忽然听到楼梯响,以为是埃菲尔上来拿糖吃,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起来去看看,严格的监视,以免她饿虎扑食,一抓一大把,然后哐哐吃,把自己的牙给吃坏了。
安洛掀了被子起身,拿起长外套一披,开了门,一个人正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正好和安洛对上了视线。
这人正是之前安洛在街上看到过的那个金发碧眼,骑着马的青年,据埃菲尔说,还是个从帝都来的大贵族,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尔先生?”
他站起来,身上的衣服是贵族一贯的华丽,很多贵族穿着华丽的衣服,样貌却又压不过去,于是衣服取代了人成为主体,整体看起来像棵圣诞树,但眼前这个人却相反,他的样貌却足以把衣服压下,成为主体。
但再好看也是个贵族,意味着麻烦,安洛心里警铃大作,熟练地低头咳嗽两声,“抱歉,我马上换衣服。”
关了门,安洛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专门用来敷衍这些贵族的衣服,他不喜欢这种华丽的衣服,但也没办法,穿得太过随意了说不定会被当成冒犯,虽然安洛有造物主的亲和力,可以让人们对他宽容些,但他觉得,最基本的还是要做到的。
他洗漱完毕,简单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咳嗽了两声,推门出去见客。
“冒昧上门来拜访,我失礼了。”金发青年站起身来,面露歉意:“昨天我邀请您参加宴会,可您却没有来,我听其他人说您也许生病了,心里实在担忧,本想宴会结束后就上门拜访,但那时已经太晚了,于是趁今早来了,希望您原谅我的冒昧。”
宴会?
是之前那个写了厚厚一封信,看出安洛隐晦用意的读者吗?
……他要是质问我,我就装傻。
安洛说了几句客气话,熟练的开始装病,“昨晚的宴会想必很热闹,只是我身体不好,不能出门吹风,我也觉得很遗憾。”
“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啊,看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您叫我梅修就好。”
安洛和他客气地聊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人那张看似圣洁温柔的皮囊里藏着某种东西。
不过想想也正常,贵族嘛。
梅修没留太长时间,也不像安洛想象的那样质问他情节的事,留了礼物就走了,安洛回房间换衣服,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主要是他没给安洛添麻烦,很爽快就走了。
安洛本来以为梅修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很快会像其他贵族那样偃旗息鼓,不再来找他,不过事实证明安洛想错了。
梅修又来了几次,但他的古怪之处在于,他并不和安洛过多的讨论小说的情节,安洛有的时候试探性提起,对方也很快岔开话题。
安洛:“……”
真是有点搞不懂了。
一个读者找到作者,居然不想聊小说剧情?
这也太奇怪了。
“我知道您不喜欢吵闹。”梅修又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主人,十分清静。”
安洛听了他的话,脑子里忽然蹦出这句经典台词:他们都叫我杰哥,我一个人住,我的房子还蛮大的,欢迎你来我家玩,玩累了就直接睡觉,没问题的。
安洛:“……”
我真服了,我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安洛正打算装病,故技重施,对方就解下了身上的披风,轻轻一抖,系在安洛的身上。
梅修的速度极快,一抖,一扬,一披,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已经在为安洛系披风的带子了。
披风暖融融的,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安洛起了点鸡皮疙瘩,他不习惯和不熟的人靠这么近,更别提是这么亲密的动作了。
但安洛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梅修帮他戴上兜帽,然后笑着道:“这样好多了吧?”
“门口还有我的马车在等着。”梅修稍稍后退一步:“由我亲自护送,保证不让您吹到一丝冷风。”
安洛:“……”
他好想说我不想去,但他之前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这次梅修都做到这份上了,安洛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心里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往外走。
尽管安洛尽力掩饰,但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情愿,梅修看了,反而笑了起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马车向梅修的庄园驶去,也许是看出了安洛不想说话,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梅修坐在安洛的对面,安洛能清楚的看到梅修的样子。
他觉得梅修这个人很奇怪。
虽然就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格外热情的书迷,和安洛的接触整体也比较亲和体贴,性格整体来说和外貌能对的上,也并没有其他贵族那股高高在上的俯视,但梅修从来不和安洛谈论小说的内容。
看起来,他像是对安洛这个人更感兴趣。
安洛不习惯和别人谈论自己,梅修的问话也往往被他搪塞过去,好在梅修也不追问,默认了安洛敷衍的回答。
很快到了庄园,这座庄园金碧辉煌,但看着又没有那种土大款的俗气,显得贵气又讲究,梅修带安洛到了起居室,抬手准备帮他解披风。
“我自己来就好。”安洛伸手将两条系带一扯,本以为这样披风就会解开,没想到反而系得更紧了。
他茫然了一下,两只手在绳结上摸索,然而始终不得其法。
梅修笑了笑道:“抱歉,这不是蝴蝶结。”
他靠了过来帮安洛解开,绳结因为安洛那一扯,已经和他脖子上的皮肤紧紧挨在一起,梅修微凉的指尖在安洛脖颈上动作着,安洛不适应,想往后撤,后颈被轻轻按住了。
梅修的声音温和:“别动,马上就好了。”
披风一解开,安洛立马拣了一张单独的扶手椅坐下,“谢谢。”
他不习惯,也不喜欢一个交情一般的人跟他这么亲近,安洛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他也知道对方只是在表现友好,没有什么恶意,但还是不舒服。
起居室里点着熏香,味道还挺好闻的,也不浓烈,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香的缘故,安洛发现自己渐渐放松了下来,有种格外惬意的感觉。
好东西!
不知道贵不贵,要是不贵,倒可以买点来用。
梅修在他对面坐下,他望着安洛,那双青翠欲滴的双眸奇怪地让安洛想起了梅厄瑞塔,这双眼睛绿得太鲜艳,反而显得有点诡谲。
安洛看着这双眼睛,正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两个人的样貌天差地别。
梅厄瑞塔的眼睛是灰绿色,眼型狭长凌厉。梅修的眼睛则是那种过于鲜艳的绿,眼型则更为柔和,看起来十分温柔,微微垂眸时,还有种悲天悯人的感觉。
“怎么了?”梅修语气柔和地开口道:“您一直望着我的眼睛,是我让您想起什么人了吗?”
“是有点。”安洛没什么可隐瞒的,他道:“我突然想起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是吗?”梅修的喉结动了动,面上没有任何改变,声音也没有任何异样:“可以说说吗?”
安洛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反正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哦?”梅修垂下双眸,他浅金色的睫毛压住绿色的双眸,“他大致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安洛犹豫了一会,道:“很好,很优秀,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好的人,但我想以后也不会有人超过他了。”
“真的有这么好?”梅修含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有点想见见他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的毒火已经熊熊燃烧,取代了血管中的血液,流向了四肢百骸,他看着安洛一无所觉的样子,恨不得直接撕了面上这层皮,问他那个该死的约翰真有那么好吗?
他从没想过安洛说的会是自己,毕竟他现在这副外表就是照着约翰那个类型模仿的。
然而他的理智压过了汹涌的情绪,面上的表演依旧是天衣无缝。
梅修深深地看了安洛一眼,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已经青筋暴起,他自然地掩饰了过去,但抬头却发现安洛根本没在看他。
安洛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正在回忆或者出神,梅修心里的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凝聚成固体,如岩浆般四处流淌,所过之处滋滋一片响。
他打断安洛的出神,道:“话说回来,我们可以聊聊您的主角吗?”
安洛抬眼看他,“好啊。”
梅修语气平缓地说了一通,内容虽然和那封厚厚的信件不同,但整体的中心思想一模一样,安洛竭力劝自己保持平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越听越恼火。
我的主角怎么坏了?
为了迎合市场,我还把爽度调低了,她们已经够委屈了好吗!
朵丽丝坐拥权势和财富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给她?
对于一个爽文主角来说,这难道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吗?
要是让你知道,我的第一个主角梅厄瑞塔最后直接站在世界之巅,还能成为旅客自由地探索无尽世界,你该不会气疯吧?
安洛暗暗地想,我的女主角们可不是没有人脉的,到时候给她们哥哥找来,你就老实了。
他在心里播放小剧场:
梅厄瑞塔:就是你对我的妹妹们说三道四吗?
安洛煽风点火:没错,就是他!快,你当哥哥的,好好教训他一顿!
这么一想,安洛又乐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这么一笑,梅修语气一顿,他望着安洛唇边的弧度,沉默了半晌,心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毒火烧得愈发炽烈。
无论他为了什么而笑,总归和我没有关系。
这个认知沉重地砸在梅修的心头,他停了话。
安洛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无比寂静,梅修似乎已经发表完了他的意见,正看着自己。
他想想梅厄瑞塔,再看看眼前的梅修,心里忽然有了种无所谓的感觉,毕竟这个世界也是小说衍生出来的,和梅厄瑞塔相比,眼前这个人完全是无数背景板NPC中的一个,安洛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何必多计较呢?
这么想着,安洛就平静了下来,平和地回答道:“我可没有这种意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你可以和其他读者多交流交流,这样你就会发现,朵丽丝是一个很好的女主角。”
“……很好的女主角?”
梅修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突然笑起来,意味不明:“看来你很爱你的主角?”
安洛:“每个作者都爱笔下的主角。”
这时窗外忽然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雨似乎一下子就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溅在玻璃窗上,梅修的声音和哗哗的雨声一同响起:
“那么,我想知道,你最爱哪位主角呢?”
那双翠绿的眸子紧盯着安洛,不知为何,安洛忽然觉得这颜色很像竹叶青。
漂亮,但只可远观,因为有剧毒。
最爱哪位主角?
梅厄瑞塔的名字立刻跳了出来。
梅厄瑞塔总归是不同的,他身上混杂了太多东西。
安洛花了几百万字,两年多的时间来描绘他,他也是安洛笔下第一个成型的主角。
他陪着安洛从象牙塔里的学生蜕变成一个社畜。
一开始,他承载着安洛一本成神,从此财富自由的愿望,后来,他成为了安洛现实生活困境的一个出气孔,在这里,他还是安洛和现代社会的唯一联系。
再加上巫师塔内相处的那段时光,梅厄瑞塔已经不仅仅单纯是安洛笔下的一个主角了,他身上有了太多的东西,安洛非常非常喜欢他。
也许是他这个作者偏心吧,但他最爱的主角就是梅厄瑞塔,很可能就算以后他有了更多的作品,更多的主角,也没有一个主角能超越梅厄瑞塔。
只是,梅厄瑞塔现在在哪里呢?
他离开这个小世界了吗?
梅修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安洛便不再多想,他心里虽然有了答案,但可不能说出来,就挑了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回答:“我一视同仁,我的主角在我心中的地位都是一样的,她们都很好。”
梅修敛目,唇边的笑还是那么柔和,“……好,真好啊,您真是一位一视同仁的作者呢。”
他看了安洛一会,然后问:“那么,您对您第一个主角,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呢?”
安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主角是梅厄瑞塔,安洛当然对他有特殊的感觉,那就是偏爱。
但眼前的梅修又不知道,所以他指的第一个主角应该是安洛的在这里出版的第一部作品中的主角。
那不好意思,没有。
安洛虽然也喜欢自己的主角——自己写的,肯定是写自己喜欢的,要不然写不下去——但说有什么类似对梅厄瑞塔的那种特殊感觉,那还是没有的。
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主角能够超越梅厄瑞塔了。
所以他语气平淡地回答:“没有,我是一个一视同仁的作者嘛。”
梅修定定地看着他,随后笑了一下,仿佛这答案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这和他原来的期望差得太远,太远太远,他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空,重重地跌下万丈悬崖,风在他脸边,刀子似地刮。
他恨安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恨,他恨安洛平淡的表情,更恨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在他心里,梅厄瑞塔似乎根本无足轻重,没有任何一点特殊。
哪怕他只回答说有一点呢?
梅修恨得几乎连外表这层温文尔雅的皮都维持不住了,几近崩裂,他的心被扔进了沸腾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在沸水中翻腾,又烫又疼。
这疼痛变成了对造物主加倍的恨意,他恨安洛,恨不得将他活活吃下去。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怎么连敷衍也不肯敷衍一下!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不过没有关系。
就算你再讨厌我,那又如何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保护你的,只有那个你毫不在意的主角,梅厄瑞塔。
他又想起,因为安洛对他的排斥,导致“梅厄瑞塔”根本不能出现在他面前,总是会阴差阳错,这里出现一点意外,那里又有一点情况,直到他变成了“梅修”才得以靠近。
曾经在巫师塔,安洛在用符文更改自己身份的时候,把那张符文递给梅厄瑞塔。
梅厄瑞塔当时说他并不需要,因为他永远也不会摒弃主角的身份。
然而现在,想要靠近安洛,他就必须暂时摒弃“梅厄瑞塔”这个身份。
思前想后,只觉得心海沸腾,夹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声音里几乎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悲哀:“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
安洛回答的非常果断,他就只偏爱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主角,梅厄瑞塔,其他的都只是喜欢,没有更进一步的特殊的感情。
梅修沉默了下来,空气里有些凝固,安洛觉得这样下去太僵,主动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前不久你还对我的主角们诽谤呢。”
梅修笑了笑,“只是随口一问。”
他望了望窗外,雨下得大,一时半会还没有停下的趋势,梅修站起来,“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我的庄园?”
“好啊。”
安洛站了起来,跟着梅修往外走。
这座庄园真大,房间有好几十个,每一个房间都布置的十分讲究。除了房间外,还有储藏室,酒窖,图书室,安洛听梅修的介绍,有一种跟着导游逛名人故居的感觉,挺有意思,但是越走,他越觉得有点头晕。
他停了停脚步,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眼前的景物仿佛在晃动,梅修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时又回过头来,走到安洛身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有点头晕。”
安洛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头稍微摇一摇就晕,心想糟了,该不会我装病装多了,现在弄假成真了吧?
就在安洛打算说要回家的时候,梅修道:“我都忘了,您身体弱,容易生病,我不该让您跟着我走这么长的路。”
“我扶您到客房里休息,好吗?也许睡一觉醒来就好多了。”
安洛正要拒绝,梅修就笑吟吟地指着窗外的大雨:“雨下得这么急,上马车的过程中免不了要淋湿的,至少也等天晴了再走吧,我听说您不爱看医生,那就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他一说“看医生”,安洛立马想起之前他装病的时候,有些比较好心的贵族也给他派了医生过来,那医生担忧地看了看安洛,二话不说,就要给他放血。
安洛吓得魂都要飞了,再看看医生手上那明显没做过消毒处理的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拒绝。
——别等下我没死在梅厄瑞塔手上,反倒栽到了医生手里!
普通人的世界和巫师世界有壁,之前巫师塔里那个好人约翰的妹妹生了重病缠绵病榻很久很久,但后来,约翰用了一瓶治愈药剂就给她治好了。
只是对于和巫师塔没有关系的普通人来说,生起病来真得靠免疫力。
现在是初春,天气还冷着,这个时候再淋雨,说不定把小病弄成大病,这就得不偿失了。
安洛这么想着,答应了梅修的话:“好吧,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梅修笑了起来,那笑还是那样温柔体贴,只是走廊上光线黯淡,他的身影在阴影中,那笑便有点阴冷。
但安洛正头晕着,根本没注意到。
“来,这边走,我扶着您。”
第68章 好孤独,好想他
安洛睡了一觉起来, 头晕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重了,浑身上下也有一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
周围是格外华丽的装潢, 身下的床更是软得足以让人陷进去, 安洛有点恍惚,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他现在在梅修的庄园里暂时休息。
玻璃窗上的窗帘只拉上了一半,外面灰暗的光线照进来, 屋子里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好像恐怖电影里的幽灵古堡。
大雨还在下,雨几乎是一盆一盆地泼到玻璃窗上的, 形成了一道水幕。
雨声很大,是那种适宜入睡的白噪音,屋子里也点着熏香,和之前起居室里的熏香同一个味道,幽幽的,若有似无的,并不浓烈。
安洛头昏脑涨, 竭力想要爬起来,回家去。但床实在太软,几乎像一个沼泽一般,他勉强撑起了身体, 发现自己的手臂在抖, 一个没注意,又摔在了床上,厚厚的被褥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几乎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昏昏沉沉地想, 唉,该不是之前装病装多了,现在忽然来了报应吧?
出门之前,安洛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这两年他虽说常常装病,实际上连一次病都没有生过,非常健康。
不过俗话说病来如山倒,有时候病就是突如其来,发作迅猛,让人无法预料。
安洛没怀疑梅修,就算梅修是个帝都来的大贵族,但归根结底也就是个普通人,没有这么神奇的手段,说让人生病就让人生病。
他又不是梅厄瑞塔。
就算他真的有这种手段,那安洛也和他没有什么冲突,他把安洛弄病了能怎样呢?安洛又不会给他钱,反而如果安洛待在梅修这里,梅修还要倒贴一点钱。
供安洛吃饭什么的。
安洛闭了闭眼睛,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带点治愈药剂出来。
但这也就是想想,治愈药剂的保质期也就一个月,时间过了就没用了,他当初就算真的带了,现在也派不上用场。
不过没事,等他回家了,可以写一张【康复】的字条。
到时候也能好,根本用不着过多担心。
门被敲响了,三声轻扣之后,木质雕花门被推开,梅修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门在他背后关上,他朝安洛的方向走过来,地毯厚重,他脚步无声,屋子里光线昏暗,安洛又头晕,一时间模模糊糊,把走来的梅修误当成了梅厄瑞塔,正吓了一跳,梅修已经走到了床边,那醒目的金发映入眼帘,瞬间昭示了他的身份。
安洛松了口气,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梅修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一双翠色的眼眸盯着安洛,声音还是柔和的:“怎么了?我让您想起什么人了吗?”
他笑着,唇角弯起,眼睛却藏在灰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还是那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安洛花了好一会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嗯,是啊。”
“不过只是错觉。”
梅修道:“我真感到荣幸。”
“不说这个了。”他伸手向安洛探过来,安洛下意识想躲开,但浑身软绵绵的,只是挪动了一点点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梅修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又端详了他一会,下了个结论:“你发烧了。”
“是啊。”安洛说:“我身体不好,容易生病,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爱出门。”
“我真是没想到。”梅修轻声说:“我还以为您之前的说法都是托词呢。”
“毕竟您看起来可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安洛一听他的话,顿时又有点庆幸自己生了病,显然梅修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估计一直不相信安洛的话。
也是哦,安洛毕竟只是装病,糊弄一时倒还行,梅修这段时间一直和安洛接触,识破了也正常。
“看来是我误会了。”
梅修语带歉意:“抱歉。”
安洛眨了眨眼睛,愈发觉得昏昏沉沉的,“没事。”
“外面还下着雨。”梅修道:“而且以您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移动,出门吹了风,病情也许会更加严重。”
“这段时间就请留在这里养病吧,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您的。”
这样也好。
梅修离开后,安洛想,起码能打消他的怀疑。
等这次病好回家后,他估计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眼皮逐渐加重,慢慢的又睡着了。
等到安洛彻底睡着之后,房间的门又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梅修坐在了床边的扶手椅上,凝视着床上熟睡的安洛。
华丽的四柱床和床上微微反着光的丝绸枕被仿佛是一个托盘,半遮半掩地盛着供给梅修的美餐。安洛睡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点肩膀,粉白的脖颈和那张仿佛染了色一样的脸。
他像一道热气腾腾的甜点心,摆在梅修的面前,红色的脸颊,红色的双唇,都像是已经煮的熟透了,点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如同奶油上那颗颤巍巍的樱桃,微微的吐息是蒸腾的热气,无声地邀请着唯一的食客。
梅修坐在扶手椅上,眼前的场景和他曾经对未来的蓝图微妙地重合了,他的睡美人在睡梦中安心地等待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到梅厄瑞塔重新登顶,他便有能力奉上安洛想要的一切。
然而这美好的梦最终破裂了,安洛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
规划好的蓝图被撕成碎片,现在的场面不过是徒劳的,拙劣的模仿。
梅修想拿东西堵住安洛的唇,让他再也无法说出那刀子般割人的话语,他想象着自己将两根手指探入安洛湿热的口腔,夹住那条可恶的舌,安洛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试图推开他的手臂。
那时安洛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会看到的,梅修想。
梅修坐在扶手椅上看着安洛,翠绿色的双眸阴晴不定,原本温柔圣洁的外貌因为他的表情而显出几分悚然的割裂感,像是怪物套上了不属于自己皮囊。
狂风卷着雨敲在玻璃上,仿佛世界的怒火,他抬起头往窗外望了望,隔空对这个世界笑了笑。
安洛第二觉睡醒后,依旧没什么好转,又晕又没力气。
窗帘被放了下来,看不到窗外的景色。房间里点了蜡烛,金质的枝型大烛台上摇曳着火光,壁炉里烧着火,房间里的空气被熏暖了,空气中熏香的味道也多了些暖意,安洛坐在床上,被子滑落了下去,露出只穿着一件衬衣的上半身,倒也不觉得冷。
他感觉自己有点鼻森*晚*整*理塞,同时又觉得饿,因为生病的缘故,他少吃了一顿午饭。
晚饭安洛是在卧室里吃的,梅修推着一个银色小餐车进来,上面有热气腾腾的汤,还有煎得很漂亮的肉排。
原本他要在床上给安洛摆一个小方桌,安洛不想在床上吃饭,房间里另有一张圆桌,于是菜肴就挪到了那上面。
食物都是一个人的量,安洛吃饭的时候,梅修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洛觉得很不自在,找了个话题:“怎么就你一个人?你没有管家什么的吗?”
“当然有。”梅修回答,语气柔和:“这么大的庄园,当然需要仆人,只不过我享受独处,他们知道我的脾气,所以不会轻易出现在我的面前。”
安洛:“……”
这番话一听就是可恶的贵族对仆人吹毛求疵,既要他们干活,又不想让他们出来碍眼。
但他“享受独处”的话,又让安洛想起了梅厄瑞塔,梅厄瑞塔也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只不过梅厄瑞塔是巫师,根本不需要仆人,所以可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享受独处”。
很奇怪,和梅修待在一起的时候,安洛比以往更经常想起梅厄瑞塔。
随着时间的推移,梅厄瑞塔的形象没有一开始那么清晰了,但浑身笼罩着一层遥远的,淡淡的昏黄的光芒,像是一张值得追忆的老照片,上面定格着已经逝去的,只能回想而无法追回的黄金时代。
安洛吃着肉排,有点讶异地发现居然是全熟的,梅修适时地道:“您要取笑我么?其实,我有一种怪异的癖好,喜欢吃全熟的肉,厨师照着我的喜好来,如果您不喜欢,我让他们重做。”
“不用不用。”安洛说:“好巧啊,我也喜欢吃全熟的。”
梅修声音略微轻了一点:“真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安洛没有产生怀疑,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造物主的权威”带来的小小便利,比如说刚进城想租房子,就恰好遇到一个老奶奶打算出租。带了新写好的霸总小说去出版社投稿,又恰巧遇到一个新上任的总管,急于做出成绩,很快就印售了……
他把这也当成一个小小的便利。
肉排汁水丰沛,味道非常鲜美,安洛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排,很快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到您这么有胃口,我也放心了。”
梅修笑着说:“但我想,病了还是要请医生来看看,自己硬挨恐怕不好吧?”
“不,我不看医生!”安洛顿时惊醒,这里的医生可吓人了,动不动就要给人放血,或者让人少吃饭,完全就是胡来,安洛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医生的手里。
梅修略微皱了皱眉:“这讳疾忌医的毛病可不太好呢。”
安洛:“……”
他可不是讳疾忌医啊,但你们这里的这是正经医生吗?
但他又不能明说,只好郁闷地认下了这一点:“我不想放血,我怕痛。”
“哦,是这样吗?”
梅修朝安洛这里看了看,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三叉戟似的银烛台,烛台上三支白蜡烛幽静地燃烧着,最靠近烛芯的火是蓝的,往外便是温暖的黄。梅修一只翠绿的眼睛被烛火挡住了,看起来有点像是眼里有火焰在烧。
他忽然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安洛奇怪地看着他,梅修止住了笑,话里带着意味深长:“请原谅,我只是忽然觉得,您比公主还脆弱娇贵些。”
安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安洛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银餐车被梅修随意推到门外,然后他便不管了,关上门又走到安洛身边来,“您既然要在这里过夜,那么可否让我派人到您的住所里去取衣服来?”
安洛:“麻烦你了,我的衣服就在床头的衣柜里。”
“对了,顺便帮我带个话给布朗太太。”吃完了饭,安洛又感觉头一阵一阵地晕:“免得她们担心。”
梅修背对着安洛,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嗓音轻轻的,薄薄的,仿佛一张一戳就破的纸:“您对她们还真是关心啊。”
安洛“唔”了一声,“我住在那里很久了,布朗太太很关照我。”
“是吗?那看来我得好好的谢谢她们。”
梅修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颤动着,声音极低,细微的自己都只能隐约听闻。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背后关上,往前是悠长的回廊,厚厚的门和墙阻隔了声音的传播,安洛彻底听不见了,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看来我得好好的谢谢她们。”
梅修随意拿了一套黑色的管家服,伸手往脸上一抹,于是那张极为醒目的脸变得模糊,没有特征起来,他坐上了马车,雨滴打在马车顶上,噼噼啪啪响。
他敲响路边那幢平平无奇的白色双层小楼,门立刻被打开了,布朗太太嘴里道:“快进来,亲爱的,这么大的雨,你得好好——”
老妇人话说到一半,发现门口站着的并不是安洛,而是一个穿着考究的黑衣人,她顿时止住了声。
梅修浑身上下一滴雨都没有,连鞋底也是干的,他放下了用来装样的雨伞,雨水横七竖八的从伞面上流下来,“您好,请问是布朗太太吗?”
布朗太太有点紧张,“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安洛先生生了病,雨下的太大了,如果送他回来,担心路上着凉,反倒病得更重,所以他暂时留在我家主人的庄园里养病。”
布朗太太刚有点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还好吗?病得严重吗?”
“我无法断言。”黑衣人的声音听着似乎彬彬有礼,可语调里没有一点儿人气,冷硬极了:“我是庄园的管家,过来是为了拿一些安洛先生的衣服供他换洗。”
“哦,好的,好的。”
布朗太太是个普通平民,面对这种大贵族的管家有点局促:“安洛他住在二楼。”
“非常感谢。”
黑衣管家点了点头,踏步往楼上去了。
这是一幢普通的小房子,房龄有些老了,尽管主人十分爱护,仍旧免不了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嘎吱嘎吱响,楼梯和二楼大厅之间没有门,梅修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逼仄的厅,低低的天花板直直地压下来,地上铺着毯子,壁炉对面的长几上堆叠着几本书。
楼上两间房间的门都关着,但是没有锁,梅修首先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地上也堆了一摞一摞的书,一张大书桌对着窗,桌上是厚厚的稿纸,一盒羽毛笔和一罐封住的墨水。
真是一个典型的,作者的书房啊。
梅修这样想着,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也有点异样,他想象着安洛坐在桌前,提着笔一行一行的写下新书,他就恨得几欲发狂。
此前梅修从未考虑过安洛会写新书,安洛也从未表露过自己要在这里写书的意图,梅厄瑞塔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安洛唯一的主角,等他改名换姓,瞒天过海来到库尔特城,看到书店里摆放着的,属于安洛的作品时,先涌上心头的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书店外的几个人正窃窃地讨论书中的剧情,言语飘进他的耳朵里来,内容熟悉得令人发慌,他止住了脚步,走进书店里,翻开了署名为“洛尔”的书,里面的情节和那些遣词造句,都熟悉地吓人。
梅修机械一般,僵硬地将这本书从头翻到尾,然后他看到了书店里摆着的,更多署名为“洛尔”的书,这些书仿佛一块又一块厚沉沉的砖头,向他头上砸来,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一言不发地买下了“洛尔”所有的书,按照时间的顺序,一本一本地翻,从头到尾,他确认了,然后他笑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各种情绪在他心里打成一个巨大的结,堵着他的胸口,让他感到呼吸不畅。
唯一能让他不至于失去理智的点在于,这些书中的主角都有伴侣,幸福地相伴着,对彼此感到满足。
梅修把那些书全烧了。
他掌心的火焰吞噬着一本一本厚厚的书,书页烧得很容易,只有书封因为材质和厚度的缘故,烧得略微慢一点,但也逐渐发黑,发出红色的亮光,主角的名字被火焰吞噬,“洛尔”的署名却被梅修保留下来,只是边缘被烧得很不规则。
这些小小的署名硬卡片被他收起来,剩下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梅修拉开抽屉,寻找着“大纲”“人物小传”,很快,他找到了,在最底下一个深深的抽屉里,放着一叠一叠分好的稿纸,他取出这些东西,厚纸张簌簌翻动着。
墨早已干了,纸张也有些发黄的迹象,梅修的脸绷紧了,看着安洛随意在纸的空白上写着将要给主角什么,她会喜欢什么,什么样的生活最符合她的理想,又该怎么到达……被黑衣服包裹的胸口起起伏伏,最后归于平静。
火焰被不断压缩,以维持表面平和的假象,然而这潜伏的活火山压抑了太多的东西,一旦爆发,原先被压抑的火焰和岩浆将加倍地喷涌而出。
在抽屉的最底层,放着最厚的一摞手稿,这是未曾发表的作品,最上面的空白页面写着它的名字:
《神圣帝皇》
光看名字,它就和此前的那些什么《朵丽丝》《玛丽珂》《黛西》之类的完全不同。
《至尊巫师》《神圣帝皇》
多么相似啊。
一股极其浓烈的刻毒涌上心头,这行短短的标题像是一张深渊巨口,弯起巨大的弧度,嘲弄地看向注视着它的,出自同一个作者笔下的,《至尊巫师》的主角。
你以为你是唯一么?
梅修翻开扉页。
他翻页的速度并不快,每隔一小会,他都会停下来,稍微喘口气。
天花板似乎变得更低了,屋子里空气稀薄,稿纸上的语言格外通俗易懂,可读起来却比阅读那些高深的巫术书籍更困难。
梅修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的字,看着名为“曼弗蒙狄”的主角从落魄中崛起,一路复仇,手刃了仇人和放任仇人的国王,然后他坐上了国王的宝座,一面用雷霆手段收服了教廷,成为教皇,之后统一了整座大陆……
“曼弗蒙狄”那阴沉沉的苍白的脸,狭长而锐利的眼,黑色的半长的发……梅修痛苦的意识到,这完全是另一个“梅厄瑞塔”,他们两人多么相像,安洛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出“曼弗蒙狄”的?
他给他起名的时候,也搞了个“海选”么?也是一个又一个精挑细选么?
“曼弗蒙狄”这四个字又分别有什么寓意?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这一刻,曾被压下的憎恨又以更庞大的姿态卷土重来,他几乎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手被笑声震地直抖,握在手里的稿纸也随着哗哗作响,天花板和地面仿佛在旋转,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个转动的陀螺,他几乎站不住,跌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
纸页抖动中,他偶然瞥见了最后一页,那上面是安洛的独白。
梅修像个明知会倾家荡产,却仍旧把一切压上赌桌的赌徒,他凝固了半晌,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一只昆虫,但最后,他还是掀开来看了。
你会对你的新宠儿,这个该死的“曼弗蒙狄”说什么呢?
略有些褪色的黑色墨迹映入眼帘:
【原来的那一版不够爽,反正也不能出版,干脆全改了算了,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我写的时候有点不受控制,这本书的主角其实就是梅厄瑞塔,只是换了个名字,写的时候我总是写错,因为有点不受控制,一边写一边想他,于是梅厄瑞塔和曼弗蒙狄混着来,后面重新抄了一遍才算完。】
【我来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也算是安顿了下来,只是总觉的很孤独,我很想梅厄瑞塔,只是大概这辈子也见不到了吧。】
【不知道梅厄瑞塔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已经在巫师学院了呢?我希望他一切都顺利,不过这肯定是理所应当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好,那么优秀,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好的人,我想以后也不会有人能超过他了。】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选择留下会怎么样,说不后悔是骗人的,但梅厄瑞塔太危险了,我喜欢他,可也害怕他,万一判断错了,那就得死。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想想看现代那么多人不愿意结婚,那还是不涉及到死,只是有情感和财产的风险,都有很多人不愿意冒,宁可保持单身。而我这可是冒着生命的风险,而且他是男的,又不能跟他搞对象,所以还是算了吧。】
【……好孤独,好想他。】
梅修怔住了。
第69章 梅厄瑞塔的幻影
雨声打在玻璃窗上, “笃笃笃”仿佛是有人在敲,梅修抬头看去,只看见了窗外的街, 像是一幅还没干的油画, 被水一冲, 颜料晕的晕, 往下淌的淌,变得陌生且怪异。
他站在原地, 像是一个即将受刑,却在最后时刻被发现是误判的死囚,重重的镣铐被解下, 从刑场上被人推到街上,风吹起了他的头发,然而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梅修悲哀的发现自己像一只愚蠢的犬类,主人一言不发弃他而去,然而当他怀抱着恶意,脑中盘旋着报复的念头,寻找到主人的踪迹后, 又因为发现主人对他的思念而不想要报复了,只想重新和主人言归于好,摒弃前嫌。
他将一切恢复原状,走到了安洛的卧室, 靠墙的衣柜分成上下部分, 上面挂着当季的衣服,下面叠放着非当季的衣服。梅修一一检查,衣服的布料是平凡的棉麻布,普普通通, 一旁倒是挂着几套略微华丽的衣服,能看出主人不常穿。
梅修从安洛的卧室里出来,客厅里一个小姑娘正伸手去拿桌上糖罐里的杏仁糖,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了一眼。
那张圆鼓鼓的,粉团一样的脸上镶嵌着两颗大大的眼睛,灰绿色的,正弯着对他嘿嘿一笑。
梅修止住了脚步,嗓音淡淡:“你上来偷糖吃?”
小姑娘猛地摇摇头:“才没有偷!安洛就是留在这里给我吃的!”
“呃……不过他一天只允许我吃一块……你能不告诉他我刚刚多吃了两颗么?”
梅修垂眸看了她一会,没有回答,迈步走了。
木楼梯依旧是那样嘎吱嘎吱响,走出门,回头望向这幢双层的小楼,梅修眼底情绪晦暗。
安洛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病有点断断续续的,时好时坏,有时候还会咳嗽,但也没有发展得更严重,只是头晕,浑身无力。
像是总也好不了的低烧。
“感觉好些了吗?”
安静而空旷的餐厅里,只坐着安洛和梅修两个人,长长的雪白的桌子,他们只占据了一角。
“没有。”安洛回答,他现在说话都不怎么摇头,一摇就晕,“很奇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以前从来这样难受。”
梅修看着他,提出建议:“这样硬挨是没有办法的。”
安洛赶在他下句说出口前道:“我不看医生!”
换做是现代,他早麻溜的去医院了,但在这里,看医生就意味着放血,节食……还有一系列生怕病人死得不够快的举措。
自己硬挨也比看医生好啊!
“可是这样,如果你病得更严重了,又该怎么办呢?”梅修继续说,声音柔和的,低低的,“不然,你还是看看医生吧?”
安洛:“……我不看。”
他其实并不担心,如果他的病迟迟不好,回家写一张【康复】也就行了。
这三年他没忘记给【补魔】字条里充电,就算要耗费很多魔力,问题也不大。
储备能源充足着呢。
“啊,真顽固。”梅修没有勉强,他抬头看向窗外,雨早上停了,天气阴阴的,初春的冷风飒飒地吹过,卷起落叶。
安洛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我在这打扰很久了,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既然雨停了,那我今天就回家去了。”
“再过一段时间吧。”梅修拒绝道:“您的病还没有好,况且今天天气不好,至少再等两天,出了太阳再说。”
没等安洛说话,梅修就道:“很多你的忠实读者知道你在我这里生了病,写了信来责备我,我可不敢就这样把你放到冷风里,万一病情加重,你的读者们准饶不了我,我可还得在这里待上几年呢。”
安洛:“……呃,好吧,谢谢你了。”
他并不怕病情加重,但梅修话说到这份上了,安洛也不想得罪他。
梅修虽然看起来十分友好,但他终究是个贵族,把人得罪了后果比较糟糕。
安洛可是看过活生生的案例的,一个之前颇受贵族们青眼的艺术家酒后失仪,好像干了点什么冒犯的事情,然后就立刻被卫兵直接逐出库尔特城了,所有的作品也都被毁掉,之后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虽然他有“造物主的权威”,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安洛还是决定谨慎点。
再过两天就再过两天吧。
梅修的庄园大得有点像一座迷宫,安洛又生病,总是头晕,他顺着猩红的地毯走,走廊上有一排一排的门,门上没有标志,有时候难免走错。
从图书室里出来,他在悠长的走廊里迷路了,他想起梅修说庄园里有仆人,只是都隐藏在暗处。
“有人吗?”
他喊道,希望出来一个人给他带带路,然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声。
忽然,前方的拐弯处走出来一个人,安洛本以为是梅修的仆人,正想请他帮忙带路,然而那黑色的巫师袍太过醒目,安洛茫然地抬头看去,苍白的脸,灰绿色的眼眸。
梅厄瑞塔!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洛吓了一跳,心脏跳得极快,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想起来了,又站住了,试探性地喊:“梅厄瑞塔?”
梅厄瑞塔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安洛走过来,脚步声消融在厚沉沉的地毯里。
安洛又喊了两声,但梅厄瑞塔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穿着黑袍的巫师靠近了,安洛下意识往后退,他一个趔趄,摔在地毯上,好在地毯很厚,摔在上面并不疼。
一阵带着凉意的空气靠近了,夹杂着安洛曾经熟悉的那股墨水和灰烬的味道,淡淡的苦涩。
梅厄瑞塔单膝跪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梅厄瑞塔?”
安洛又喊了一声。
然而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己的幻觉,毕竟梅厄瑞塔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眼前的梅厄瑞塔并不开口,安静地像是一座雕像,安洛揉了揉眼睛,发现他还在。
“梅厄瑞塔?”
这一次安洛的声音小了很多。
他的幻觉依旧没有回应他。
于是安洛试探性地伸手触摸梅厄瑞塔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的触感无比真实,还是那微微带着凉意的体温,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
幻觉有这么真实吗?
安洛心里有种最糟糕的猜测,他希望不是自己的精神出问题了。
然而很快,他就把心里的顾虑抛到一边,无论如何,重新看到梅厄瑞塔终归是一件好事。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摸摸梅厄瑞塔的脸,指尖慢慢的摸到那凝实的苍白皮肤,“你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呀。”
安洛对着幻觉梅厄瑞塔道:“你过得还好吗?”
幻觉梅厄瑞塔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安洛望着他的脸庞,叹了口气:“唉,我好想你啊,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幻觉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里倒映着安洛的身影,安洛放松了下来,笑了一下,凑近去看,他听见了梅厄瑞塔的呼吸,悠长,平缓。
然而忽然间,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声音急促,像是半跑过来的,鞋底重重地踏在地上,连厚实的地毯都掩盖不了。
他闻声看去,是梅修。
安洛感觉到梅厄瑞塔的手在往外抽离,原本半跪在他身边的梅厄瑞塔站起来,往走廊另一边走去。安洛勉强站了起来,追上去:“等等,别走!”
然而他的肩膀被按住了,脚步也被迫停了,就这么一小会,梅厄瑞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对面的拐角处了。
“怎么了?”梅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在叫谁?”
他翠绿的双眸略带担忧的望过来:“这里没有人。”
安洛突然有点讨厌他,都是因为他,梅厄瑞塔才走了。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样毫无道理,但因为生病的缘故,身体上的不适让他的情绪暴躁了点,他冷冷地道:“应该是我的幻觉吧,头晕的副作用。”
梅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但他并不生气,反而微微地笑了,似乎是对病人的包容:“我的仆人告诉我说你找不到路,但他们不敢出来帮你引路。”
他带着安洛往卧室的方向走:“我已经责备过他们了,下次只要你一呼唤,就会有仆人来。”
“不!不用了。”
安洛忽然想到,如果刚刚真有仆人过来,那梅厄瑞塔也许不会出现。
他咳嗽了一声:“这样就挺好的,我迷路了,可以自己找路,让他们别管我。”
“您确定吗?”
梅修的声音有点异样,但安洛并没注意听他的话,因此没发现。
安洛:“没错,我确定。”
梅修笑了起来,“好吧,看来我们对孤独有着共同的爱好。”
安洛心想我对孤独可没有什么爱好,但他没反驳。
他被梅修送回卧室,卧室的门关上了,安洛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头不那么晕乎乎的了。
这间客房的床很大,又极软,人躺在上面直直往下陷,说舒服不算舒服,说难受也不算难受,只是每每从床上起来,总得稍微挣扎一下。
也许这就是贵族的奢靡吧,安洛不太懂。
但安洛有时候觉得这张床像沼泽,或者蛛网,他躺在上面,就像被困在蜘蛛网中央的小昆虫。
困意上涌,安洛睡了过去。
午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多了,头也不再晕了,只是四肢还有点乏力。
他费了一会力气坐起来,忽然看见梅厄瑞塔坐在窗边的桌旁看书。
外面的天气还是阴沉沉的,灰色的光线披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书,是安洛熟悉的姿态。
这也是幻觉吗?
他试探地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于是他下了床,趿拉上拖鞋,朝幻觉梅厄瑞塔走去。
梅厄瑞塔对他的到来毫无感觉,仍旧在那里一页一页的翻书,安洛往书页看去,上面的字并不清晰,十分模糊,他没法辨认出来。
——也是,这毕竟是他的幻觉,他平时对梅厄瑞塔看的巫术书没有什么研究,因此这样模糊是正常的。
书页上无法辨认字迹的模糊让安洛更加确信眼前的梅厄瑞塔是他的幻觉,他有点安心,在梅厄瑞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和记忆中的梅厄瑞塔有点不同,这个出现在他眼前的,如此真实的幻觉中的梅厄瑞塔更成熟了。
原先在记忆中,梅厄瑞塔脸上的轮廓还有点青涩,现在已经完全长开了,眉眼轮廓很深,身形也更加修长挺拔,完完全全是一个成年人了。
安洛两只手撑着下巴,先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了梅厄瑞塔一会,然后他伸手去碰碰梅厄瑞塔按着书封的手,梅厄瑞塔恍若未觉,只是依旧平静地看他的书。
安洛把椅子往梅厄瑞塔身边拖,他们靠得近了,安洛自言自语地问:“你在看什么书呢?”
理所当然的,梅厄瑞塔没有回答他。
安洛知道这是他的幻觉,虽然不知道这幻觉为什么出现,但没关系,反正不是真的梅厄瑞塔。
于是他胆子大了点,他伸手去描摹梅厄瑞塔的五官,觉得很有意思,难道这就是他想象出来的,梅厄瑞塔的成年形态吗?
“好看,真好看。”安洛收回手,评价:“非常的帅,点赞。”
他想起自己写的霸总小说,脑子里冒出了“邪魅狷狂酷冷霸拽”等用来形容霸总的经典词汇,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又伸手去摸梅厄瑞塔的头发。
黑色的半长发妥帖的垂下来,安洛轻轻扯了扯,得到的触感反馈无比真实。
安洛就这样玩了一会,然后也拿了一本小说坐在梅厄瑞塔旁边一起看。
“您看上去有精神多了。”梅修在餐桌上道:“病情有好转了吗?”
“嗯。”安洛点头,“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梅修轻轻一笑,“既然您现在精神足了,也许我可以跟您分享一下有关这个庄园的故事了。”
安洛:“什么故事?”
梅修看起来心情不错,“在我买下这座庄园之前,这座庄园属于一个落魄的贵族。”
“一般来说,贵族就是再穷困潦倒,也不会变卖自己的祖宅。但是当我的管家和他一交涉,他就同意了,像是解脱一样拿着我支付的报酬搬离了这座城市。”
安洛对贵族圈子里的事完全是一问三不知,但务实的推断一下,也能得出比较接近真实的结论。
梅修是帝都来的大贵族,有权有势,那个贵族已经穷困潦倒了。如果他拒绝梅修的购买,不仅会继续穷困下去,还会得罪一个大贵族,十分得不偿失。
不如拿着丰厚的报酬早早离开。
梅修稍微一看安洛,就猜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只不过除了这一点外,还有别的部分。”
安洛问:“什么部分?”
梅修朝他眨了眨眼,语气神秘地道:“一个诅咒。”
“诅咒?”
“是的。”
梅修道:“据谢林德所说,他住在这座庄园里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他早已死去的妻子。”
他的语气变得完全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一开始,谢林德以为他的妻子死而复生了,但是很快,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他的妻子完全不会和他交流,只是自顾自的做事,仿佛谢林德根本不存在。”
“她有时候出现,又时候又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是讲故事的人那种要吊一吊听众胃口的那种停顿,安洛听得聚精会神,赶紧催促:“然后呢?”
梅修便继续道:“谢林德说他总能看见他妻子的幽魂,但实际上,除了他,没人能看见。有时候他指着一个椅子对着家里的年老仆人说他的妻子就坐在那里绣花,但老仆人压根什么都没看见过。”
“我买下他的庄园时,他没有一点不舍,而是十分解脱。”
“据他所说,他的妻子后来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甚至开始跟他说话了,这可把他吓坏了,但就算他请来教廷的牧师净化,也没有丝毫成效,那幽灵依旧随心所欲,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
梅修道:“我对这件事有点兴趣,就让管家找找原因,最后发现谢林德的家族似乎一直有这种情况,他们不仅能看见死去的人,有时候还能看见已经远行的人,描述都相当一致。一开始,那幽灵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根本不搭理能看到他们的人,但随着时间流逝,那幽灵居然会开始和人对话了。”
“也许。”梅修略略一笑:“我们身边就充斥着无数的幽灵,挤挤挨挨地看着我们,就等着我们哪一个能瞧见他们了。”
安洛:“……”
“被吓到了吗?”梅修看着安洛的表情,像是被逗乐了:“别担心,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要是真的有诅咒和幽灵,我不信它们会这么平和。”
他耸了耸肩,道:“我想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谢德林疯了,他们家族一向就不太正常,疯子不也能常常幻想吗?”
“至少我到目前为止,可没看见过什么安静的幽灵。”
“不过这也正常,要是我能看见幽灵了,恐怕我就得进疯人院了。”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幻觉梅厄瑞塔突然出现在安洛的身边,他安静地坐在餐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安洛心想,你没看见,但我看见了。
他缄口不言,因为明显梅修根本不相信这个什么诅咒,反而觉得能看见幻影的人都是疯子。
要是安洛跟他说了,他反而觉得安洛在发疯,那怎么办?
说完这个故事后,梅修又另起话头,开始说下一个带有灵异色彩的故事,只不过这一次故事发生的背景不是这座庄园了,而是帝都中颇具历史的另一座建筑。
安洛听得半心半意的,梅修的话语只是偶尔溜进他的耳朵里,什么“新婚之夜被烧死的新娘”“恐怖的幽灵”“莫名死去的牲畜”,等等等等。
今天的餐桌谈话仿佛变成了恐怖故事会。
很像安洛小时候街边报刊亭上会卖的那种封面惊悚的小杂志里会出现的故事。
不过森*晚*整*理安洛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了,他自顾自的吃晚餐,身边有一个最合心意的陪客,因此吃得慢悠悠的,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怎么?”梅修又讲完了一个故事,他兴致勃勃,安洛却显得无动于衷,“您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他道:“上次我在宴会上分享这些故事,好些人被吓得连连惊叫,您还真是镇定自若。”
“我真有点好奇您惊慌失措起来是什么样子。”
安洛确实很镇定,只要不给他讲诸如“绣花鞋”“红嫁衣”“婴灵”之类的中式恐怖故事,他就能一直镇定下去。
他猜梅修估计是在办宴会的时候大讲鬼故事吓唬人,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就打算也来吓唬吓唬他,甚至都明说了“好奇安洛惊慌失措起来是什么样子”,只是安洛之前病了,他没法发挥,也许是担心刺激到他的病情,现在安洛眼看着病快好了,梅修就迫不及待了。
他看了看梅修,问道:“我有点好奇,那个谢林德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妻子的幻影会说话的?”
“嗯?”
梅修笑道:“难道您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吗?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的疯病更深一点的时候吧,您看,他不那么疯的时候,只是看见了不会说话的幽灵,等他疯狂的程度上升,幽灵就会开口说话了。”
他的语气满是不以为意,安洛朝他看了看,注意到安洛的视线,梅修扬了扬眉毛:“怎么了?”
安洛摇摇头:“没什么。”
看来不能在梅修面前暴露他能看见梅厄瑞塔这件事。
晚餐结束后,安洛回房间,他等了很久,但是梅厄瑞塔并没有出现,他的幻觉,或者说这座庄园的诅咒幻影出现的时间是完全不确定的。
直到夜深了,安洛才遗憾地睡下了。
第二天天气放晴了,安洛的病情也彻底好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餐厅的桌子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金色四边形,梅修望了望窗外,声音柔和:“看来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呢,您的病也好了,等早饭结束,我就让管家送您回家,您看怎么样?”
怎么样?
今天早上他还在走廊上短暂的看见了梅厄瑞塔,梅厄瑞塔似乎是在赶路,脚步略有些急促,安洛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然而拐过一个弯,他就不见了。
安洛虽然对梅修之前所说的诅咒半信半疑,但他现在已经不太想走了,他更想留下,只是他的病已经好了,留下也没有理由。
“今天下午我要去打猎。”
梅修送安洛上车时道:“可惜您的身体太脆弱了,否则我真想邀请您一起去。”
安洛被送回家,布朗太太看见他完好无损,提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亲爱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安洛朝她点点头,说了几句话,他上楼后,先是检查了一下装着杏仁糖的糖罐,好哇,看来埃菲尔在他不在家的这几天真是狠狠的大吃了一通。
小姑娘在楼梯边探头探脑,显然很心虚,“……对不起……我,我不该吃那么多……”
安洛收起糖罐:“一个星期没有糖吃了。”
“什么?!求求你别对我这么残忍!”
埃菲尔发出了天塌了的声音。
安洛回到房间,心情好了许多。
只是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再看见幻觉梅厄瑞塔了。
他想起梅修说的那个诅咒故事。
看来,梅厄瑞塔的出现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那个庄园的诅咒。
安洛很想再看看梅厄瑞塔。
他坐在窗前思考:
该怎么找理由再去梅修的庄园里借住一段时间呢?
第70章 太好了,不用假摔了!
安洛坐在书桌前, 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买下梅修的庄园要多少钱?
虽然安洛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但稍微推算一下也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选了一个保守的数字,简单的算了一下, 发现如果按照自己目前的收入, 大概十辈子也买不起。
类似于现代手里有几十万存款的人试图购买燕京那种以“亿”为单位计价的豪宅。
充满了不自量力的美感。
退一步想, 就算安洛真的买得起, 梅修也未必肯卖。
据梅修自己所说,加上安洛后来的打听, 鸢尾花庄园刚被买下的时候十分的破败,外面看上去虽然还行,里面的内饰都已经快被卖空了, 加上原主人谢林德无力维修,就更破败凄惨。
但安洛在里面住了一段时间,完全没看出任何从前的破败迹象,就是堆金砌玉的豪宅。
软装硬装都十分到位,花的钱肯定也是天文数字。
连个装修的零头安洛估计都出不起。
买肯定是买不起了。
那租呢?
庄园里那么多的房间,他就租一个角落,应该不至于租不起吧?
那么问题来了, 梅修愿不愿意租呢?
估计也是不愿意的,他又不差钱,只打算在这里住几年,都愿意花一大笔钱把这里弄得舒舒服服的, 安洛就算愿意付一大笔租金, 在他眼里估计也不算什么。
那怎么办呢?
安洛冥思苦想,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可以用隐身符文,隔三差五跑去待一段时间, 只是这样有点极限,还容易被人发现。
要维持那么大一个庄园,一定有许多仆人,安洛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发现就连阴暗的,不容易注意到的角落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再加上平时那些仆人就像不存在一样,显然训练有素。
安洛如果贸然进去,很容易被抓到。
不过梅修不是说只会在这里待几年吗?
那等他走了,安洛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这么一想,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然而他现在就有点等不及了。
饿肚子饿久了,一直不吃东西,慢慢也就不饿了,或者说是麻木了。但忽然吃了一点,那饥饿感就会变本加厉,他现在就想看到梅厄瑞塔。
安洛盘算着用隐身符文有多少可能性,该怎么操作才不至于被抓到,正在心里列计划,就在这时,出版社派人送来了一箱新的来信。
安洛其实算不上最畅销的作者,勉强挤入二流,但因为题材的缘故,他的读者来信很多。
“谢谢你,辛苦了。”
来送箱子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工,看起来脸上还带着稚气,衣服比身体宽大了许多,十分不合身,安洛倒出一些杏仁糖,包好了递给他,小工道了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杏仁糖很值钱,哪怕不自己吃,转手卖掉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因此出版社的小工都抢着来给安洛送东西,但除开这种实打实的实惠,他们对安洛本人也十分有好感。
安洛原本没心情看来信,但看见了一封格外厚的信件。
在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里,那封信显得格外显眼。
——梅修上次来信是不是也是这么厚厚的?
安洛抱着希望把那封信抽出来,翻到正面一看,果然是梅修的信。
他拿着拆信刀,迫不及待地把信拆开了。
这一次梅修没有多谈安洛作品中的情节,他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比如描述他外出打猎的情形,一起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关于他们对安洛的评价。
末尾还十分遗憾地说,他觉得和安洛很投缘,只可惜安洛身体不好,否则他很愿意多邀请安洛到他庄园里做客或者一起外出游玩。
安洛没想到立人设这件事居然也有回旋镖。
可恶啊,我身体好着呢!
最后,因为安洛曾说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所以不收信,所有的信件都得送到出版社那里去,然后隔一段时间统一送过来,他偶尔精神好了会看看。因此梅修虽然很想给直接寄信,但也只能让出版社过一道手。
只不过他肯定催了出版社,安洛注意到,出版社这段时间送信的时间有点不规律,而每次不规律的时候,箱子里都夹杂了梅修的来信。
【虽然我们在故事的情节分析上有些分歧,但我也算是您的仰慕者,可否给我一个与您直接通信的权力呢?我保证绝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换做之前,安洛肯定不会答应。
但现在……他有求于人,打上了对方庄园的主意,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安洛想的是:如果他和梅修打好关系,那梅修说不定就会同意他的请求了?
于是他开始写回信。
梅修收到回信的时候,鸢尾花庄园里正举办宴会。
做戏做全套,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贵族,他虽然已经改名换姓,但也不能露出太多纰漏,以免被这个世界的意志察觉。
他坐在餐厅里,隐约能听见外面大厅的音乐声,人声,隔着一堵墙,听得并不真切。
梅修对这些贵族间的玩乐并不感兴趣,第一次宴会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布置,现在虽然仍旧举办宴会,但他也不用再去亲自敷衍这些人了。
长长的雪白的餐桌上,隔一段便放着一座枝型烛台,头上的吊灯上蜡烛燃烧着,细微的火光被吊灯的水晶反射,显得更加璀璨明亮。
梅修盯着手里的信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他从最近的烛台上摘下一支蜡烛,慢条斯理地烘烤封口的火漆,随着热度的上升,火漆逐渐软了,化成一滴滴红色的液体顺着信封的边缘落在桌布上。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梅修展开后,来回读了几遍,慢慢笑了起来。
大厅里的宴会还在继续,梅修出了餐厅,来到人群汇集的大厅,他步履平缓的掠过这些人,往阳台走去,周围的人对他的经过毫无察觉,像是看不见他一样。
阳台上种着花,幽幽的花香弥漫在耳边,有一对男女在那里互诉衷肠,梅修挥了挥手,他们就自动离开了。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高远的天空,在初春略带一丝寒意的空气中,花香味也显得冷冷的,梅修随手掐起一朵,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瓣一瓣将花瓣撕下来,往下扔,等到花瓣被撕扯完了,露出光秃秃的花茎和中间颤巍巍的花蕊,他盯着看了一会,随后毫不犹豫地全部扔掉了。
太愚蠢了,梅修这么做的时候想,他一眼就看出了花瓣的数量,是偶数,所以扯花瓣猜测只需要把不想要达成的愿望放在前面,自然而然就能得到合心意的答案。
他回想着安洛这段时间的行为,心中的怨恨仍旧存在,然而他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被情绪控制是愚蠢的,除了暂时宣泄心中的愤怒和恨意之外,并不会得到更多的东西,反而很有可能使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滑落,这一点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
他想起安洛曾告诉他的剧情,在差点被上古巫师抓住,成为对方的奴隶后,梅厄瑞塔蛰伏成长,在有能力报复对方的时候,发现对方很有利用价值。
于是按捺下复仇的想法,和对方来往了两百年,直到将对方的价值彻底榨干,才展开复仇。
梅修想,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大厅里的音乐变换了,夹杂着笑声和谈话声,梅修垂下双眸,想起了安洛那些为了谋生所写的“霸总小说”。
囚禁,强取豪夺,禁锢自由。
听着很令人向往,足以让他释放这三年来的焦躁,恨意和不甘,然而那是愚蠢的。
旅客梅厄瑞塔能压抑复仇的渴望,与差点将他抓捕成奴隶的上古巫师来往两百年,然后才提起屠刀复仇,他又怎么会忍不下这几年的时光呢?
等安洛彻底落入陷阱,无力离开的时候,他再慢慢和他亲爱的母亲算总账。
一笔一笔,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算。
梅修又折下一枝花,翠绿色的眸子一扫,便知道了这朵花的花瓣是奇数,他张开右手,一次性将花瓣全扯了下来,往外一抛,白色的花瓣慢慢飘落,像是一场新雪。
第二天安洛收到了回信,信封依旧是厚厚的,两边尖,中间鼓,从侧边看像一个扁扁的柠檬。
拆开信封后,信纸仍旧是一叠,摊开后,可以看见白信纸上红色的墨水字迹,梅修喜欢用红色墨水,笔迹又是贵族一贯的花体字,看着很漂亮,像是一簇一簇开在纸上的花。
然而安洛不喜欢,花体字辨认起来需要一点心思,就像草书,好看归好看,但没办法一目十行。他现在就想快点看看梅修都写了什么,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一个词一个词读,梅修写了很长一封信,大部分都是安洛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不知道梅修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终于读完了信,梅修在信里并没有表露出想要邀请安洛去他庄园的意图,安洛很失望,但想想又觉得可以慢慢和梅修打好关系,以图来日。
安洛用心不纯,但也没怀疑为什么梅修如此殷勤,因为造物主的权威的关系,这三年来他碰到的个个都是好人,基本上所有人都对他挺包容的,他有了刻板印象,觉得梅修可能也是受到影响的其中之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他立的体弱多病人设给他省下了不少麻烦,但也阻碍了他现在的行动。如果他打算改掉这个人设,接下来肯定会有一大堆的杂事。
宴会,读书会,小型艺术沙龙……乱七八糟,无休无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大。
安洛有点退缩了,然而此刻,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在他眼前闪过。
“……算了,就当打工了。”
在现代工作的时候,公司里也有很多傻逼领导,傻逼同事,没办法,就当是老版本复刻了。
虽然麻烦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么想着,他又读了一遍梅修的信,然后提起笔开始给他写回信。
他们的通信变得频繁起来,每次梅修的信都很长,装在信封里鼓囊囊的,安洛却没什么可写的,但他也知道,人家写信写得那么长,他总是回一封薄薄的信,梅修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所以安洛也绞尽脑汁找话题,他讨了巧,把字写大了一点,中间的空白隔得远一点,原本只有一页半的就变成了两页,两页半的变成了四页。
梅修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他的投机取巧,也许他看出来了,但没说。
他们这样写信通讯过了半个月,安洛有点忍不住了,想试探一下,但也不好直白的说想去人家家里借助。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到梅修骑着的那匹白马,有了个主意。
【……骑马的感觉如何?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骑着的那匹白马非常漂亮……】
要是梅修愿意请他去庄园里骑马,他就假摔。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可以再多赖一会。
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没办法了。
安洛并不关心在梅修心里他的形象如何,梅修是个大贵族,又把手下的仆人训练地那么敬畏他,心里弯弯绕肯定很多。
说不定他会觉得安洛就是那些稍微得了贵族青眼,就想借着东风往上爬的作者一样。
但安洛压根不在乎,这样想就这样想吧,无所谓了。
梅修读懂了安洛的言下之意,回信上痛快地邀请安洛去他的庄园里骑马,只是口吻略带调笑地提到:【如果您又生病了,正好可以留下陪我,我平时独自一人住在庄园里,也很寂寞呢。】
寂寞?
一个大庄园里仆人那么多,隔三差五还举办宴会的人,安洛实在是不觉得梅修有什么可寂寞的,只当是客气话。
第二天梅修就派了管家来接安洛去他的庄园。
马车夫在车外赶车,马车车轮碾过不太平整的路面,骨碌碌地响。
车厢里坐着一身黑的管家,管家没有给安洛留下什么印象,他平平无奇,沉默寡言,在马车即将抵达鸢尾花庄园的时候,他才平淡地说:“您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呢。”
安洛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太激动了,都忘记假装了。
这个管家该不会把他看到的东西都告诉梅修吧?
安洛勉强露出一个礼貌性地笑:“是,我感觉还不错。”
黑衣管家平静地回答:“那就好。”
鸢尾花庄园在库尔特城的边缘,庄园整体囊括了一大片森林。
“这也是当初我一意孤行,想要买下这里的原因。”梅修道:“没有森林的话,住起来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今天天气不错,梅修穿着骑马服,衬得身材更为挺拔,长靴包裹住了小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光明的骑士,或者童话故事中的王子。
然而安洛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他现在满脑子盘算着等下该怎么操作。
梅修牵出来了两匹很高很大的马,都是纯色的,身上一根杂色的毛也没有。
光是看着就知道它们绝对很贵。
安洛此前从来没有骑过马,他也几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么大的动物,有点紧张,然而两匹马性格很温顺,主动低下头,把脑袋抵在安洛的手上。
安洛大着胆子摸了摸,其中一匹黑色的马打了个响鼻,安洛吓了一跳,但它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梅修笑着道:“看来它们都很喜欢你,这也是一种缘分,我的这两匹马一向脾气不好。”
他走到安洛身边,问道:“您会骑马吗?”
安洛摇摇头:“不会。”
“难怪。”梅修翠绿的眸子盯着安洛:“我想,您身体之所以这样不好,很大原因是您总闷在家里,我的管家向我报告过,那么小的一间屋子,人长久待在那里,又不出门呼吸自然的空气,身体怎么才能好呢?”
他弯着唇笑了起来:“据医生说,多骑马对身体也有好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留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的庄园里正好有一片树林,骑马很方便。”
“而且,您看它们这么喜欢您,您如果很快就走的话,它们两个会伤心的。”
安洛没料到梅修会这么说,当下非常高兴,完全和他的目的不谋而合,他假装犹豫了一下,道:“好啊,我很愿意,谢谢你。”
太好了,不用假摔了!
“不用这么客气。”梅修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对朋友,我总是十分关心的。”
安洛不会骑马,梅修手把手地教他,但这个过程并不困难,主要是安洛骑着的那匹马特别的温顺。
“真难得,安格斯特别喜欢你。”
梅修并没有骑上马,他站在黑马的身边,牵着它慢慢往前走,让安洛适应一下。
安洛一开始有点紧张,但慢慢也就适应了。
名叫安格斯的黑马走起来特别稳当,安洛渐渐放松下来。
梅修于是骑上那匹白色的马,两人慢慢地骑着马在树林的小路上走,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投射下来,散成一点一点的碎碎的金色斑点,不断从人身上掠过。
“感觉还好吗?”梅修语气柔和的询问道。
安洛回答:“我感觉很好。”
“那么,您是真心愿意留下住一段时间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想留下来。”
“我怎么会介意呢。”梅修的话合着马蹄“嘚嘚”的轻响:“我的庄园太大了,大的有点空旷,平时我一个人住着,多少有点寂寞。”
安洛忍不住问道:“不是有管家吗?还有那么多仆人?”
梅修朝他看过来一眼,翠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些意味深长,轻飘飘地道:“他们怎么能算人呢?”
“就是我有心事,或者想要谈天,也不能找他们,免得平白堕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总体而言,我还是很孤独。”
安洛:“……”
安洛:“…………”
我去,好可恶的封建贵族观点!
他回想那个一身黑的管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那个管家穿着的颜色,心想这管家该不会是梅修特意训练成那个样子的吧?
还有,庄园里处处干净整洁,漂漂亮亮,但安洛连一个仆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过。
紧接着,他就听见梅修道:“为了避免他们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特意多修了一些专供仆人行动的路线,和庄园的主体间隔开,虽然多花了点时间,但总体效果很不错,连烦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安洛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总归应该不是赞同的。
梅修似乎是发现了安洛的不赞同,淡淡地笑道:“您对我的观点不赞同么?其实,也有不少人认为我极端,但我也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前呼后拥的生活,那样太拥挤了,不是吗?”
安洛干巴巴地道:“呃,这个是你的爱好,我没权利干涉。”
“怎么没有呢?”梅修弯了弯眼睛:“如果您想要,我可以让几个仆人出现在明面上服侍。”
“那还是算了。”安洛立刻拒绝。
“这么果断?看来您和我还是有共同兴趣的。”
安洛:“……”
唉,你说是就是吧。
毕竟有求于人,安洛可不想和梅修唱反调。
骑了一圈马,安洛道:“既然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等下我回家一趟,收拾一下行李,带几套换洗衣服过来吧。”
“这倒是不用了。”
梅修说:“待会有裁缝上门来,原本是我要预订几套新衣服,但既然您也在这里,就让他一起帮您做几套吧。”
安洛有心想推辞:“做衣服要很长时间吧?”
“他也有制作好的成衣。”梅修的口吻柔和,但带着几分不容拒绝:“量一量尺寸,很快改好,估计晚饭前就能送来。”
安洛心里算了算存款,心想就算梅修这种贵族的衣服很贵,几件衣服应该也不至于让他破产,“好吧,那谢谢你了。”
“没必要跟我这么客气。”
他们下了马,把马送回马厩,走进了庄园。
“失陪了。”梅修道:“我去换一套衣服。”
安洛目送他离开,环顾四周,惊喜地发现梅厄瑞塔的幻影又出现了。
他正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奋笔疾书。
安洛毫不犹豫地朝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好久没见你了,你还好吗?”
理所当然地,梅厄瑞塔的幻影依旧自顾自地写着笔记,并没有回应安洛,也没抬头朝安洛看过来一眼。
但安洛也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感觉非常满意。
作者有话说:
梅厄瑞塔:我要报复他,狠狠地算账,等他睹“物”思情,非常想念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开始报复他了
安洛:好耶,一比一等比例人偶,还有体温。还不用担心他会伤害我,好评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