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弩走进土元素异能的班级，起先无人注意她的到来，直到有第一名学生回头，目光落在了她那头醒目的标志一般的白发上。
“白头发？哎，你是那个……”
这人倏地出声，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让姜玉弩备受瞩目的那扇大门。
第二个人回过头，第三个人回头，接着是第四个，第五六个……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姜玉弩，视线有好奇也有打量。
按元素分班之后，不同年级的学生也可能混合在一块，姜玉弩站在教室门前，被许多年纪比她大的学生打量，这里的目光便已经不完全是善意，不过她很坦然，还能和他们打招呼道：“学长学姐们好？对，我就是越级上来的那个。”
她回应了最开始发现她的那个人的话，还向对方笑了一下。
对面可能没想到她那么胆大且自然，一时间下意识回冲她笑一下，就是笑得有点尬。
当然也有人轻声嘀咕：“挺嚣张嘛……”
姜玉弩正在琢磨她要不要继续出个声，表示这句评价她也听到了，忽然身后出现一道气息，在她回头之前，一只手拍了拍她发顶。
手法神似摸小动物。
“我记得我应该是新得到了一名学生，不是新得到了一位小门神啊？”木蒂莎的声音从后方落下来，罩在姜玉弩的头顶，温和又富有力量。
姜玉弩的肩膀被从后面推了一下。
“别替你的女酋长守门了，快进入咱们的原始部落吧。”
土元素异能班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原始部落”的名头在外，木蒂莎则是带领部落族群的“女酋长”。
姜玉弩在放寒假期间，还认真思考了番是木蒂莎先有了酋长头衔，于是土元素班被称之为部落班，还是先有“原始部落”之名，继而女教师成了女酋长的关系顺序。
结论是没想明白，这问题好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翻版。
然后她自己也成了“原始部落”一员。
“我知道你。”当姜玉弩在“原始部落”的教室中找到一把藤椅坐下，在她侧后方，坐在一条木板凳上的女生轻轻拿手指戳了一下她，跟她悄声搭话。
——没错，木蒂莎的元素教室就是这么个性，抛弃了原本规整的教学课具形式，里面真像个传统部落，藤编椅，竹椅，木椅，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原始材料编织的坐凳，这些东西遍布在学生落座区，配上周围绿植，真的很有部落开会既视感。
姜玉弩回头看向搭话的女生，对方共享了一条长凳的同伴也向她笑了笑。
比她高两个年级的土系女学员说：“上学期，在你拿到校内赛的第一名之后，我和我的朋友一块去一年级教室偷看你。”
这恐怕就是姜玉弩此生第一回听到明目张胆的“偷看”，还是被偷窥人直接贴脸公布的。
但姜玉弩也不是一般人，她好像很少懂什么是不好意思和羞赧。
白发小姑娘马上反问：“好看吗？”
四周都因为她的反问安静了一下。
竖着耳朵偷听对话的人可见不在少数。
那名女孩的同伴说：“其实当时没看清，人太多了，又都是一年级的，我们杵在那里很显眼，不好意思久待，只记住了你是白头发，然后就走了。”
姜玉弩积极凑近：“那学姐，你快仔细看看我，现在你可以随便看了——怎么样，好看吗？”
土系的学姐们可能也没见过这么热情的，被姜玉弩反向贴脸后一时有点迷糊。
片刻后，“板凳藤椅”座位区里有人点头，说：“好看。”
姜玉弩立即回报热情微笑。
“太好了。”她愉快地说，“我现在觉得，我肯定可以在这里和大家相处愉快了。”
第126章
姜玉弩转入土元素异能毕业班的第三天，乔伊森忽然听说了一个传言——
“你们知道吗？刚刚越级升上毕业班的那个天才，对就那个白头发的，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癖！”？
红发男孩听到这则传言时，是在人声鼎沸的清晨的南食堂，姜玉弩今天不和他一块吃早饭，对方早早就爬起来，赶去多功能楼自习了，所以乔伊森独自来食堂找了张桌子吃早餐，没想到，正好遇上旁边那桌在大谈姜玉弩的八卦。
姜玉弩有什么怪癖，还不为人知，而且还是他这个亲哥不知道的？
乔伊森怎么听都觉得古怪，他忍不住往隔壁桌看了好几眼，结果引起了隔壁桌的注意。
“你也想要听八卦吗？”隔壁桌的人显然不认识乔伊森，更不清楚他和姜玉弩的关系。
八卦就是人越多，说的越热闹，人在传谣言的时候会展现出惊人的信息慷慨。
注意到红发男孩频频往自己这边瞧，隔壁桌的学生招手：“来呀，来呀朋友！想听就离我们近一点，我们大家一起聊最新的校园传奇！”
“……”乔伊森沉默了一下。
接着他还是坐到隔壁桌去了。
“你们在聊越级的天才，白头发，是说的姜玉弩么？”乔伊森问。
隔壁桌的人马上手忙脚乱给他比了一个嘴巴拉拉链动作，连连说“嘘”。
“不可以直接称呼别人大名的。”传谣言的学生严肃道，“我们都只说代号，用形容词指代。”
然而能做到越级上毕业班，又是白头发的学生有几名？说这两个特征跟直接报姜玉弩的居民身份ID也没有区别。
不过乔伊森至少能确定，他们真的是在说姜玉弩。
“她有什么怪癖？”红发男孩接着问。
谣言中心的学生便神色诡秘，还竖起了一根故弄玄虚的手指，他压低嗓音，把嗓子掐得像老式电台里的恐怖故事主播，缓缓道：“据说，在升上毕业班的第一日，在班级破冰仪式上，这位天才便展露了她对于自身容貌的格外在意，甚至会以脸相逼地追问别人一个问题……”
有人问：“什么问题？”
这名学生说：“我好看吗？”
他说起以上四个字时语气幽幽，好像这是一句不可高声议论的都市咒语。
乔伊森：“……”
“然后这天当晚，据说，有人又在学校照明不太好的角落里碰见了她，她站在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只让过路的学生看见她的背影，当那名学生多看了她几眼，她就转过身，用神秘莫测的语气问人我好看吗？。”
“这个时候，过路的学生绝不能犹豫！只要一犹豫，她就会靠过来，用她的脸贴近你，重新再问我好看吗？。”
乔伊森：“…………”
“听说她每天晚上在女生的宿舍小楼里，还会半夜12点钟去照镜子，对着镜子询问我好看吗？。”
传谣言的学生言之凿凿。
周围的学生一脸心有戚戚。
唯有乔伊森：“………………”
毕业班的上课日程要比一年级生紧很多，也忙得多，并且上课地点不再是之前的主教学楼，而是要去往元素教室，那是与主教学楼有一条校道之远的“小楼区”——教室全是双层的独栋楼房，并且墙根底下都设着不同的元素阵。
这些元素阵，可以吸收掉学生在练习期间不慎外溢的元素异能，降低在异能运用课上发生事故的频率，避免高风险。
乔伊森才刚开始上第一堂异能操作课，他上一次课堂的成果是——变出了一个小拇指指节大小的小水球，并且很快水球散开，弄湿了自己的手。
以他的异能操作水平，都还不具备进入高级元素教室区的资格。
于是这天傍晚，红发男孩在元素教室区外的校道上守株待兔。
他守到了刚刚下课，和一众高年级生一起走出元素教室的姜玉弩。
“哥？”
姜玉弩一看到乔伊森，就直接朝他走过去。
她的呼唤声引起了几名高年级生注意，他们纷纷朝乔伊森投去目光。
还好乔伊森已经不是上学期刚入学时的乔伊森，他已经没有那么容易感到社恐，顶住了这些陌生视线，神色如常地把姜玉弩迎到身边：“下课了？走，一起去吃饭。”
高年级生里有两个女孩本来蠢蠢欲动，不知道是不是也准备拉姜玉弩一块吃饭，又因为红发男孩抢先一步的邀请而刹住了脚。
姜玉弩反正对这些细微末节都不在意，她一听到乔伊森喊自己吃饭，立马高高兴兴道：“好耶！走吧！今晚我想去教学区这边的食堂。”
恩格初级异能学校总共两个食堂，一个更靠近宿舍区，一个更靠近教学区，不过整个一年级上学期，姜玉弩吃的基本都是宿舍区那边的南食堂，还没怎么来过教学区这边的。
如今直升毕业班，她在宿舍里呆的时间变少，在教学区和多功能楼呆的时间更长，教学区的食堂便也逐步成为她的固定觅食点。
乔伊森对姜玉弩的选择没有二话。
在教学区这边的食堂里坐下，红发男孩终于有机会问：“你最近几天……没什么异常情况吧？”
姜玉弩：“嗯？”
乔伊森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姜玉弩一脸茫然。
乔伊森露出一个似乎牙疼的表情：“我今天早上在南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关于你的传言。”
“啊？”姜玉弩睁大了一点眼睛，“什么传言？”
反正自家人之间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乔伊森把清早听到的内容都和盘托出了。
最后他问：“你这几天真的没什么异常吗？”
面对乔伊森的真诚询问，姜玉弩的反应是：“——哈哈哈哈！”
乔伊森跑来问自己有没有发生异常情况，姜玉弩刚开始真的一头雾水，还怕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等听完对方的仔细说明，她笑得很猖狂。
如果换做以前的乔伊森，没准会让姜玉弩声音小一点，不要太过于吸引周围注意。
但现在的乔伊森，是已经全方位接受力升级的乔伊森，他只把姜玉弩的反应一看，马上就明白：“果然都是造谣吧？怎么给你传这么离谱的谣言？”
姜玉弩笑完了，她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一口气，才说：“不知道，不过也不要紧。”
满打满算，姜玉弩也仅在升班第一天贴了一位学姐，并且前因后果都有迹可循。
结果传言一扩散出去，把她都妖魔化了，听到最后，她感觉自己简直快成了校园怪谈的主角。
乔伊森确定了都是造谣，还有点愤愤不平：“这些人真无聊，好好的，给你造谣做什么？”
姜玉弩一点也不为这种事情影响心情，更不影响她旺盛的食欲。
笑过之后她更饿了，“嗷呜”一口咬住这边食堂特供的烤肉，在把汁水充盈的肉块吞下去后才说：“不知道，不过没关系，随便传吧。”
白发小姑娘心态洒脱。
关于她的传闻悄悄在校园里流转，最后辐射范围越来越大，几乎飘进她所有朋友的耳朵里。
周禁雪也跑来找了姜玉弩。两人的“一对一”关系并没有解除，哪怕姜玉弩现在已经比她的学姐年级更高。
这份结对关系是姜玉弩主动申请保留的，它本来该在她越级升班后就自动失效了，但是她去了一趟学工处办公室，对值班老师说，她觉得她依然需要在校园生活里得到学姐的关心和帮助，失去了这些“针对性”的关怀，可能会让她大受打击，一蹶不振，无法用最佳状态继续冲刺升学复习。
于是学校开了个特例。
“嘻嘻嘻。”姜玉弩在结对关系确认保留时笑得很邪恶，她对周禁雪说，“学姐，大事不好啦，你被我缠上啦，我是那种你一沾上就甩不脱手的小麻烦！”
周禁雪十分冷静，她说：“除非你主动留级，考试失误，不然你这个小麻烦再过半年，就要自动升学走了。”
姜玉弩：“……”
姜玉弩的邪恶吟唱被周学姐的客观理智打断。
她摆出一张老实巴交脸看周禁雪，但周禁雪不管她邪恶还是老实都不为所动，非常淡然地拍了拍她的头。
总之，只要姜玉弩还在学校一天，周禁雪就仍然要负责照管她。
听到传言的周学姐也很快找来，她问了姜玉弩一个问题：“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传你的谣言，而且会往最离谱的方向传么？”
周禁雪的问题跟乔伊森那天在餐厅里说的似乎大同小异，又区别分明。
因为姜玉弩一听就知道，学姐是带着答案来问问题的。
她诚实地摇头道：“我不知道。”
白发小姑娘不仅是不知道，这些天里，她甚至都没有认真去思考过它。
周禁雪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要妖魔化你，为你加上最不可思议的幻想和怪癖，才能对你是个超出大家太多的天才这件事感到合理。”
姜玉弩的眼神困惑了一瞬间，继而又很快变了然——
比起那些身边原本画风差不多的小伙伴忽然越群而出，一跃成为遥遥领先的天才的故事，人们往往还是更容易接纳一开始就卓尔不群，浑身带着特殊的人成为天才的故事。
“你在传闻里越奇怪，距离普通这两个字越遥远，当你做出惊人的壮举时，大家反而会觉得好接受，会觉得你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周禁雪沉静地给学妹讲着道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给她讲多久的道理，也许很快，暴风成长的学妹会吸纳足够知识，不再需要她这样一位也没比她大几岁的学姐做照管人。
但至少现在，此时，只要姜玉弩还在依赖她，自以为邪恶地嘻嘻笑着说要她来管，周禁雪就会把自己知道的，以及她觉得对方需要的全都告诉给她。
姜玉弩捏着一块巧克力，她思索半天，巧克力都在指尖融化了一点点。
“所以。”姜玉弩说，“不需要给我贴上标签，不需要给我编出诡异传闻，也能自然接受我从平凡一年级生忽然变成天才的人，全都是需要我珍视的人。”
这个珍视的范围不大不小，名单刚好够姜玉弩快速在心里过完一遍。
接下来的至少半学期里，与她相关的传闻谣言在学校里层出不穷，仿佛她随便做上一件小事，只要附近有人围观，转头就会编织出一些五花八门的流言出来。
这些流言也说不上有恶意，只是堆叠起来，将她的形象往越发诡异的方向塑造。
在这样的环境氛围里，整个“原始部落”——土元素异能班的学生们反而跟姜玉弩更亲近了一点。
毕竟他们才是“奇珍”的第一观察人，每天和姜玉弩一块上课复习，对她的了解比没见过她的人要多。
学期期中，姜玉弩找了一个不用回夏特城的周末，拖着她被复习以及异能实践课拷打过的身躯，把自己扔进了模拟舱里。
她急需要娱乐，疗愈自己被上课作业轮番蹉磨过的身心。
第127章
姜玉弩一直认为自己十分热爱学习，实际上，她也确实对学习展现出了超越一般学生的热情，可以耐心研读一套又一套的数据资料库，能一个学期就吸纳别人至少二至三学期的知识量，再高效率完成实践运用。
然而，再能够拉磨的驴也需要休息，再精密的仪器，也需要定期暂停运行，做一下维护保养。
姜玉弩跟随毕业班高强度复习两个月，几乎零娱乐，她在前天上完晚课回寝室之后，发现自己疑似有点撑不住了。
主要表现为当她在宿舍的卫生间里洗完了澡，擦着湿淋淋的头发站在宿舍窗户前的时候，看着窗外高悬在恩格校园上空的月亮，她忽然特别想要“嗷呜呜呜”地嚎叫上一嗓子。
残存的理智和对于室友的责任心拉住了姜玉弩。
最终她只调出个人终端屏幕，在通讯列表的好友分组里群发信息——
【我该如何在不扰民的前提下，在学校里尽情进行一场野性的呼唤？ 】
夜色已深，不过还有若干好友醒着。
谢什谢少爷给姜玉弩发来一个：【？ 】
过了几秒，谢少爷又发消息，不无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东西？ 】
乔伊森的消息次谢什两分钟，但他明显更了解姜玉弩一点，问她：【你是不是最近复习太累，学习强度太高，有点被憋坏了？ 】
了解姜玉弩的亲哥走情感关怀路线，第三位发消息过来的周学姐则走理性分析现状，给出实用性提议路线。
周禁雪先道：【这个时间，在学校任何地方发起野性的呼唤都有可能扰民，但哪怕是换到白天做这件事，也依然存在扰民的可能。 】
然后周禁雪又提议：【你要不要试试去一个全封闭的空间，比如在多功能大楼里的隔音自习室里这么做？ 】
姜玉弩抬头望月亮，低头看屏幕。
她叹出一口长气。
姜玉弩蔫搭搭地给学姐回：【可是学姐，全封闭的室内空间压抑了我的野性，会让我忍不住做回文明人。 】
众所周知，野兽就是要放在更贴近自然的环境里去激发野性的。小野人也是一样。
姜玉弩忽然分外怀念在孤岛荒山上看着月亮，对月尽情“嗷呜呜呜”的时光。
周禁雪就在这时，又发消息过来，她给学妹指引了一条新的明路。
【之前的全息游戏你还有在玩么？ 】周禁雪在消息里问，【上机教室最近的模拟舱名额有空余，期中考临近，很多人都在忙着复习，没空去上机了，你可以去捡漏一个名额，到线上全息世界里去野，还有多张地图环境供你随意选择。 】
姜玉弩当场眼睛一亮。
对哎！还有游戏！
到全息游戏世界里去释放野性，放松身心实在再合适不过了！也不用会担心扰民，就算一不留神被其他玩家撞见，反正到点下线后账号一键登出，谁知道虚拟世界萍水相逢的野人是谁？
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学姐！
姜玉弩精神振奋起来，快乐地给周禁雪发去小狗拜拜表情包，深深为拥有可靠的学姐感到幸福。
她行动力极高，反手就进入校网的模拟舱预约界面，捞了一个周末的空闲名额。
——于是有了这场周末上机。
姜玉弩的游戏账号还停留在她上一次下线登出的地方，已经远离了晶核小组曾经带她参观过的游戏主城。
姜玉弩上回上线，还是为了收晶核小组长给她分的游戏金币，她在收取金币时顺便跑了个图，把自己跑到了一张会下雪的雪景地图。
她曾经以为这个游戏的所有地图都是以森林，河谷，草原为核心要素，所有场景都是围绕着这些素材来制作建模的，等到她可以联机，进入了大世界，才发现这里还有雪景与沙漠。
夏特城被称作“日落之城”，它的冬天不会下雪。寒假里都没看见的雪景反而在游戏里见着了，姜玉弩再次载入进雪景地图，还是为被白雪包围感到开心。
萦绕在鼻端的是一种清冽的，冰冷的，又带着一点锋锐感的气味，全息场景地图极尽调动着人的神经感官。
姜玉弩呼吸两大口冷空气，她一点也没觉得冷，在雪地里拔腿走了两步，感觉脚下的雪地松软，于是她快乐地把胳膊展开，以一个“大”字型原地栽进雪堆里。
好软的雪！
雪地就像是一张冰凉却柔软的毯子，它完美兜住了扑进来的姜玉弩，敞开胸怀包裹她。
游戏里的雪地不像现实里的雪地，被人踩踏过后可能会脏污结冰，它始终保持着洁净。
姜玉弩在雪地里趴了一会，感觉自己被学习复习消耗的精气神逐步在恢复，她有点不想起，又感觉这一块雪堆被自己趴塌了，想要再试试扑进一团松软新雪的滋味，于是，姜玉弩原地翻身，把自己滚进了旁边还未被人染指的蓬松雪堆。
——果然还是一样的软！
一样的快乐！
姜玉弩从这种原始的玩雪方式里找到了极大乐趣，她丝毫没在意什么要在游戏里打元素兽，要去收集晶核，她今天登录游戏，只想尽情享受这种消磨时间，释放天性的快乐。
就在姜玉弩又翻滚了两回，离她起初栽倒的位置都滚出了一截距离时，她正认真思考：……在雪景地图里学几声狼叫，不会引发虚拟世界的赛博雪崩吧？
忽然，她听到附近的雪地轻微窸窣响了几声。
她正趴着，用后脑勺感觉到有人靠近，并低头看自己。
“……”
姜玉弩原地翻一个身，变成仰面朝上。
她就这么跟低头看下来的人对视。
“……”
对方肯定从没有见过这么奇诡的四目相对——雪地里趴着翻滚的“不明生物”翻过了身，眉毛和睫毛上都还挂着雪粒，白色絮丝一样的头发在地上铺散，转过来一张神情泰然的脸。
因为这一幕太奇诡了，以至于让人第一时间注意不到“不明生物”的具体长什么样。
“……你在做什么？”一身黑衣的来人说。
他声音很年轻，正在从少年迈向青年的过渡期，哪怕语调平静，也还没有那种成熟男性的“沉”感。
姜玉弩安详地说：“我在玩。”
来人的眉毛轻轻向眉心拧了一下，他好像很困惑。
“你只是趴在雪里。”他说。
姜玉弩继续安详地说：“对，我趴在雪里玩。”
对方不说话了。
交谈间，姜玉弩倒是认真看了看对方的脸，她觉得这个人一定现实年龄不超过20岁，或者把年龄线再拉低一点，也有可能是不超过18岁。他的长相和他的声音一样年轻，眼睛睫毛还有眉毛都很黑，头发也黑，把他皮肤衬托得更白。
这人长得应该称得上一句“好看”，脸颊已经褪去了婴儿肥，让他看上去比乔伊森，谢什还有薛展星这些小男孩都要更轮廓凌厉一点。
是一个帅哥。
姜玉弩感觉这位帅哥隐约有点眼熟，又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到过。她的目光移动到对方因为保持姿势不动，逐渐落了一点雪的头发上，忽然，她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
“我发现，黑头发淋雪真的好吃亏。”姜玉弩躺在雪地里说。
黑头发的小帅哥比之前更疑惑，好像姜玉弩是他今天遇到的一个无从下手解决的高难谜团。
他问：“为什么？”
姜玉弩一点也没藏私，她诚恳又认真，分享了自己刚刚的发现。
她说：“像头皮屑。”
黑发小帅哥：“……”
小帅哥再度沉默，但他的胸口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感觉在为姜玉弩这个“未解之谜”发表的莫名言辞做深呼吸。
这位帅哥还是很有涵养，没有质问眼前的“未解之谜”的大脑究竟是怎么长的，他只自己深呼吸后默默直起身，不再微微弯腰低头看姜玉弩。
“二十分钟后，我会在这里用高级元素兽引诱器。”小帅哥说。
姜玉弩于是反应过来——她躺在了别人准备围猎高级元素兽的地带。
“你需要清场吗？”姜玉弩问。
小帅哥点了一下头，他垂眼看还保持着“大”字型摊开在地上的女孩。
非常诡异，他好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异性，而他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半天，这让他微微一顿，继而错开了一些视线。
小帅哥看着边上的雪堆说：“你继续躺在这里，会不够安全。”
姜玉弩其实很好奇高级引诱器可以召唤来什么样的游戏元素兽，不过这种道具她听晶核小组的人说过，高级的道具只能要么自己碰运气，做完高难任务后有概率掉落，要么就要去交易行花重金购买。
姜玉弩是厚脸皮，但还不是可以白蹭人家道具的那种厚脸皮，再说，她的上线时间也支撑不了那么久。
“好吧。”姜玉弩骨碌一把从地上爬起来，摇晃了一下沾染在她身上的雪粒。
她大度地说：“我这就换一张地图去躺。”
在她爬起来时她注意到对方背后的长刀，那把刀也是黑色，跟对方头发和衣服的颜色融为一体。
姜玉弩还从没摸过长刀，只摸过她细细长长又好使耐用的锅铲。
鬼使神差的，姜玉弩忍不住对小帅哥说：“我把地方让出来，你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一直表现得冷冷清清又沉静的小帅哥蓦地警觉，像低调炸了一下毛：“你在说什么？”
“你的武器。”姜玉弩双手合十，“让我摸一下，拜托了！”
第128章
姜玉弩最终如愿以偿，顺利摸到了对方的武器。
就是黑发小帅哥将长刀从背后结下来，把武器递给她时，看她的目光怎么瞧都透露着两分古怪。
姜玉弩通过几句话的交谈，已经感觉出来，这位小帅哥跟她亲爱的周学姐可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物——都性格上天生较为“往内收”，不习惯向外表露出过多情绪，又因为总是很沉静，所以，看起来仿佛也总在面无表情。
四周都是雪地，把黑发黑衣黑色长刀的小帅哥衬得像一个被雪养大的暗黑雪使者。
然而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在把刀递给姜玉弩时竟然透露出了情绪。
姜玉弩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让人情绪波动的事情。
她只接过刀，然后毫不见外地在人家长刀上来回摸了两把。
黑发小帅哥：“……”
“好漂亮！”姜玉弩真心实意地夸赞，“而且手感也好好，它提起来一点都不沉，又不会缺乏质感！”
听到姜玉弩说刀不沉，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在她身上的小帅哥目光闪了闪。
小帅哥说：“你觉得不沉？”
“不沉啊。”姜玉弩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没有拔刀，把还裹着刀鞘的长刀在手里掂了掂，“又有份量又不沉手，好刀！”
她还有点好奇地问：“你是给它做过装备淬炼强化吗？用高级晶核给它附加了额外属性？”
小帅哥神色淡淡，内心却没有表面看起来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把长刀是按着他现实里的惯用武器打造的。
从手感到外形，这把游戏里的长刀都尽力贴合了现实里另一把长刀的数据。
它应当入手沉重，让一部分同龄甚至比他年纪更大的同学长辈都无法随意挥起。
但现在就在他面前，有个礼貌不随意拔刀的女孩拎着这把一比一复刻数据的游戏长刀……在当长棍挽地了个棍花。
姜玉弩挽完棍花，还有点想要转棍，她做得实在过于顺手，猛一回神，记起自己是在玩别人的武器，她的脸上倒没有露出不好意思的情绪，但嘴上说：“抱歉抱歉，我不小心把你的武器玩得太忘形了。”
不管心里如何做想，不爱表露情绪的黑发帅哥平静说：“没事。”
姜玉弩把长刀给人家还回去，为对方的大度笑起来：“还好你不是那种把武器当作伴侣看的人，不然我刚才的行为就更加冒犯了。”
黑发小帅哥觉得从这个比喻到背后的伦理关系都好奇怪，如果武器是伴侣，那让别人看武器岂不是在主动展示和让人把玩自己的……
“……”小帅哥目光都放空了一秒，他可能出生在一个非常恪守礼仪和修养的家庭，在他所生活的地方，以及他所接触到的人群中，大家普遍也都十分讲究体面——包括从生活方式到日常谈吐细节的体面。
所以他没听过这种诡异的比喻，没见过姜玉弩这样的人。
他的耳朵在短短十几分钟里被灌入了大量的，新鲜到像芥末一样有点呛人的信息。
好怪。好呛。
但又可能人的天性就是容易被怪东西吸引，古怪到一定程度后，反而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所以就在眼看这位交还了长刀，准备离开让他清场的女孩转身时，像“暗黑雪使者”一样的小帅哥开口，他迟疑着主动发出了一封邀请函：“你……要不干脆继续留在这里？”
姜玉弩还没完全转过身，听到这话一侧头：“嗯？”
小帅哥的目光在四处快速逡巡一轮，锁定了距离最近的两座山体：“如果给你找好掩体，你到那座山的山石后面去，其实你不走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能对付元素兽，会限制好它的行动范围，你可以在掩体后面跟着领一次击杀高级元素兽的奖励。”
小帅哥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逻辑缜密，显然他在快速头脑风暴找出了自认为两全其美的方案。
……然后被面前的白发女孩拒绝了。
“其实一般情况下，我比较习惯让别人去找掩体。”姜玉弩一本正经地说。
她给自己营造起了赛博扫地僧的人设——别管她有没有过让别人找掩体，自己来一人包揽战场的经历，反正她先这么说了！现在不一定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做女人，就是要有早晚可以一人扫平一切的信念感！
小帅哥可能在评估姜玉弩是否胡说八道，但紧接着她又抛出了另一个更加不可抗拒的拒绝理由。
“再说，我不能在线那么长时间。”姜玉弩说，“我只能上来玩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就要下线，回去复习了。”
她还顺口问：“你们学校不需要为期中考试复习吗？”
黑发小帅哥沉默地摇了摇头，不过没否认“学校”和“期中考试”这两个关键词。
于是姜玉弩立即知道——他一定也是一名学生。
“太幸福了。”姜玉弩发出一声叹息，流露出了轻微对于期中考试期间还能自由游戏的羡慕。
黑发小帅哥有点想要说自己并不只是在玩，他来到这里，一般主要是为了做各种剥离元素异能后的训练。可是跟才认识的人说这个有点怪，他平时也是那种不爱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的人。
小帅哥只结束了刚才的方案输出模式，变得惜字如金道：“嗯。”
姜玉弩把这个“嗯”自动扩展为“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还是走吧”，她冲人挥挥手：“有机会再见。”
说完姜玉弩就把自己传送走了。
她走得痛快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让黑发小帅哥盯着她原地传送消失的地方，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连对方的好友都没加上，这个行为很怪，说话很怪，古怪中又带着一丝魔性吸引力，让他莫名其妙想要多聊两句的白发女孩，已经一阵风似的把他甩在这走了。
……但没关系。
“……”小帅哥把高级引诱器从道具口袋里拿出来时想：至少她看起来也很喜欢这个游戏，在繁忙的考试复习期都愿意上线来玩一把。
那么以他经常登上游戏做训练的频率，他们确实还有概率再见面。
只是，这个女孩是在读那所学校？还家里管得这么严格，考试期只让上机两个小时？
在他对于世界的认知理解里，没有家庭私用模拟舱或许是一件压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姜玉弩一直到这学期即将结束，都再没有登陆过游戏。
期中考的这一次放松是她升学考前的最后一回上线，她在无人的新地图里尽情进行了一把“野性的呼唤”，对着全息世界里的山川湖海想怎么嚎就怎么嚎，在雪地里趴着玩过后，又在草地和湖边的湿软泥地里玩了一会儿——顺手还砍了一只非要来和她“玩”的水元素兽。
姜玉弩在用回自己的小搭档锅铲时，短暂怀念了一下从黑发小帅哥那里摸到长刀的手感。
之后她特意去请教了木蒂莎老师。
“老师。”姜玉弩溜达到刚下课的土元素专属教师身边，她手掌心里还有着绿色的异能痕迹，是刚刚在课堂上使用过能量后的元素残留。
木蒂莎先关心了下学生的能量核心运转情况，为她的核心能量充沛再次感到惊叹，接着才问：“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没有什么不懂的课堂难题，也没有遇到复习阻碍。”
姜玉弩和木蒂莎相处了大半学期，这位女士对她的了解累月递增，已经可以说相当明白她的行为模式。
她“嘿嘿”一笑：“确实不是课堂上和复习上的问题。”
姜玉弩接着坦白来意，虚心求教：“老师，你知道元素武器吗？”
木蒂莎低头打量小姑娘，伸手指在姜玉弩额头上一弹。
“这种常识概念型的问题，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木蒂莎说，“元素武器是你至少得升上高级学校，并且通过了元素异能作战资质评定后才能拿到的东西，它并非对所有人开放，更不会对所有学生开放。”
这个时代尽管已经较为高科技，传统冷兵器作战早已被时代所抛弃，但是，元素武器是把异能和传统制式相互结合的新兵器形式。
近战，远程，穿甲，爆破，防御……元素武器只要材料得当，与使用者本身的异能进行融合，它会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一个本身就已足够强大，且天赋等级很高的异能者，在拥有了一件合适的元素武器之后，实力便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据说和自身的武器磨合最好的人，可以在原本的力量基础上实现平方式递增。”木蒂莎说，“不过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武器材料必然昂贵，造价也一定不菲，还得去请第一大区最好的元素武器锻造师，要由最厉害专业的锻造师去打造，那也不是一笔普通人可以负担起的费用。”
姜玉弩听得神往，又在飞快拉出终端小屏查了查基础价格后回归现实。
“好贵！”白发小姑娘感叹。
获得一把极致完美的元素武器，它制作的每一步都贵到极点，感觉一把成品元素武器简直能买下靠后星区一座城。
“就是很贵。”木蒂莎搓搓姜玉弩的小白毛，“一切都按最高品质来的话，总计下来的费用甚至够在我们这里再盖一座学校。”
姜玉弩迅速从武器虽美，奈何我穷的强落差中清醒，回归现实。
“忽然对元素武器感兴趣了？”木蒂莎老师更加现实地说，“那么，为了让你至少先一只脚踏入门槛，能拿到拥有元素武器的资格，你赶紧去继续学习复习，先完成你的升学大业！”
这真的更现实了。
姜玉弩收起了对于元素武器的好奇跟神往，带着自己本日的复习任务滚了。
一转眼，离她要升学考的日子也没多少天了。
第129章
和当初进入恩格初级异能学校截然不同。
当初申请恩格，姜玉弩和乔伊森只要附上带有自身年龄证明的体检单，再附加一张元素分类检测单，他们便能够向心仪学校投递申请，再等候学校这边审批申请，给他们发回录取回执。
也就是说，申请初级异能学校是一件基本没有门槛的事情——只要你是一名适龄的学生，又拥有健康能量核心，没有什么异能施展不出来之类的先天不足，那么，你去递交入学申请，一定会有学校向你敞开大门。
但是高级异能学校就不一样了。
从初级学校到高级学校的升学考试，姜玉弩在刚看到考纲时，觉得它跟她准备校内赛和联校比拼时的内容很相似：都是从基础理论到实践运用，中间还要涵盖多场景应用模拟。
理论与实际操作都要兼顾。
“不然怎么说联校比拼对于升学是有益的呢？”雷斯丹尼尔现在已经不是小姑娘的“主教老师”了，但他只要有空暇，还是会主动问姜玉弩的复习进度，顺便听听小姑娘近期的学习感想。
姜玉弩对雷老师的办公室还是一样的熟，并注意到雷老师办公室窗台的绿植都抽新芽了。
“那我可以把升学考试理解为一场大型联校比拼么？”姜玉弩边问，边顺便拎起水壶给小绿植又浇了浇水，还手欠地摸摸人家的叶子。
雷斯丹尼尔看着她动作，心道窗台上的小绿植其实是全自动浇淋，按着姜玉弩“强灌”的水量，也很容易把植物浇死。但还好他的花盆也是智能的，可以自动清除掉土壤里的多余水量，保持土壤与植物根茎健康。
所以优雅的男教师装没有看见有个小姑娘“辣手摧草”。
“可以这么理解。”雷斯丹尼尔点了一下头，弃绿植于不顾地去饮品机旁边倒饮料，“但真正的升学考，当然还是比初级学校的联校比拼要难度高多了。”
姜玉弩放下水壶，苦哈哈地说：“从莎莎老师当初塞给我的考纲复习资料库的内存体积，我就已经能看出这场考试不简单了。”
因为很少看到姜萝卜同学也能露出被为难的表情，所以端着饮料杯的雷老师露出了欠缺师生情的微笑。
“不过你能够看到的考纲内容，还仅是占了考试的一部分。”笑过后，雷斯丹尼尔给了姜玉弩一个提醒。
白发小姑娘点头，说：“这个莎莎老师也和我说过。”
雷斯丹尼尔：“……噢。”
不知道为什么，雷老师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点落差。这大概是因为过去他是姜玉弩的第一教育消息渠道，结果现在，学生不仅不是由他来主带，他能给的提醒也都成“二手”的了。
雷老师有一点诡异的小情绪。
姜玉弩忽然身体前倾，“砰”一声毫无形象地趴在了他的弧形办公桌上，飞散的头发丝都擦过了雷斯丹尼尔的手。
“在资源不均的情况下还要做差异化筛选真是坏文明！”姜玉弩把脸趴在雷斯丹尼尔的办公桌上抱怨。
雷斯丹尼尔被她脸朝下的一“砰”吓了一跳，那点诡异小情绪都飞了，只连忙拎着小姑娘的后衣领子，将她扯起来检查：“小姑娘的脸是拿来直接往金属桌子上砸的吗？姜萝卜，虽然我经常说你脸皮厚，但你的脸皮在客观上来说，应该还符合人体正常水平，不能和金属硬碰硬！”
雷老师顺手把姜玉弩长长了一些的额发都分开别到耳后，仔细察看了下她额头，鼻子和颧骨这些骨骼较为突出的地方有没有红印。
姜玉弩被老师捏着脸，含混不清说：“唔……我未来又不靠脸吃饭。”
雷斯丹尼尔抽空扫了一眼姜玉弩全脸，掌心里托着她瘦到尖尖的，几乎有点硌手的下巴。
“不靠脸吃饭，但也不能提前毁脸，让外表影响到日后吃饭。”雷斯丹尼尔客观公允地说。
姜玉弩：“那应该也还不至于吧。”
雷斯丹尼尔：“你再这么多砸几次就至于。”
姜玉弩知道她的雷老师一向精致，是一个只要条件允许，一定会仔细打理好外形的男人，所以她不敢在精致男人面前再造次，发表一些诸如她觉得自己只要还有个基本人样就行的“危险发言”。
姜玉弩又被雷斯丹尼尔仔细看了一遍脸，雷老师好像做过初诊后还要现场复核，她能感觉到对方托着她下巴的动作很小心，也很柔和，这让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雷斯丹尼尔的声音从姜玉弩的头顶落下来。
“雷老师，一款我在学校里的妈妈。”姜玉弩胆大包天说。
“……”捏在姜玉弩下巴上的手忽然变重了。
但还好，由于之前的寒假里，已经有了木蒂莎的热心肠，把“你最喜爱的学生觉得你像她另一个妈妈”的事倾情转告，雷斯丹尼尔早不如第一回听到这个称呼时那么震撼，也能够比较理性地克制行为。
“……就不能给我换一个称呼吗？”男教师克制地提出了异议。
然而小姑娘真诚地说：“妈妈在我这里可是最高级的赞美词汇！”
雷斯丹尼尔不愿意承认，听到姜玉弩这么说，他竟然开始觉得也还行，那要不就这样吧。
“咳咳。”
雷老师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
“没有什么别的事，你就赶紧回去复习。”雷斯丹尼尔松开姜玉弩的下巴，给她下逐客令，“知道差异化筛选才是最难的模块，离考试也不剩几天了，你抓紧时间，把这一部分的内容再抓一抓。”
姜玉弩叹气起身：“我还以为在雷老师你这里，你会不催着我加紧复习，会劝我酌情放松一会呢。”
雷斯丹尼尔冷酷地说：“是吗？可能因为我是后妈吧。”
姜玉弩：“……”
姜玉弩对雷老师随机应变的能力甘拜下风，一个字不敢多说地走了。
“差异化筛选”是最难的模块，这一点千真万确。
从初级学校到高级学校的升学考有点像一个大型的联校比拼，这两者“和而不同”的点在于——联校比拼，仅是测试学生对于元素异能知识的掌握程度，以及对异能的实践运用程度，再来一点比较“过家家式”的机械元素兽对抗赛；升学考试，则是在测验前述所有项目，并且难度全面升级之余，还要加上“自主选题”。
“自主选题”就是拿来做差异化筛选的。
姜玉弩早先对自主选题和差异化筛选这两个概念还似懂非懂，乔伊森陪她一块一头雾水地查资料，到最后还是谢什主动告诉她：“基础理论和实践运用，这两个模块只能构成你的基础分，自主选题里的分数属于你的附加分，也是各大高级学校在招生录取时，会重点查看的差异分。”
姜玉弩马上抓住谢少爷追问：“什么是差异分？”
附加分和基础分她都听得懂，但差异分这个和“附加分”重叠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一块分数既会计入你的总成绩，它所代表的题目类别，以及你在对应考题内的成绩表现，会成为学校要不要录取你的重要参考。”
姜玉弩保持似懂非懂，求知若渴的模样盯着谢什。
谢什当时本来只是“碰巧”路过，十分“顺理成章”地在姜玉弩和乔伊森旁边落座。
并继续详细解释：“比如说你自主选题里侧重了风元素异能和水元素异能的考核，那么，当你的基础分数过了线，达到了升入高级学校的基础标准，各大高校开始在考分过线的学生里做筛选招生时，像地曜学院这种重火土两元素的学校，便有概率直接筛掉你的资料——哪怕你分数再高。”
侧重点不同的高级学校会拥有自己的招生偏向，分数只是进入招生门槛的通行证，具体能不能被心仪学校招录，还得看“差异分”这一块是否合学校的“眼缘”，以及“差异分”的分值在符合学校眼缘的同时，有没有高到和其他同选题考生拉开梯度。
姜玉弩终于弄清楚了些模块考分间的差异，她搓搓自己的小白毛。
“也就是说，我还得注意自己目标学校的招生倾向，然后自主选题时选符合学校倾向的，并且再尽力把这个模块也拿高分，就行了，对吧？”姜玉弩理了理信息，她感觉这个升学考试，很像曾经世界里的“高考”与“自主招生”合二为一了。
然而谢少爷却叹了一口气。
“理论上是这样。”谢什说。
“嗯？”姜玉弩从谢什的态度迅速明白了还有哪里不对，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是她没考虑，或者她压根不知道的。
“理论是这样。”姜玉弩问，“实际操作难道还有问题？”
谢少爷露出一个有点像无奈，又有点像是想要嘲弄的微笑。
只是嘲弄的对象不是姜玉弩，而是某个虚空的目标。
“木蒂莎老师给你们的考纲里，没有显示完整的自主选题内容吧？”他说。
姜玉弩知道木蒂莎老师一定不会故意为难自己的学生，更不会隐瞒不报任何重要信息，所以她神色保持镇静，只是有些疑惑。
她若有所思：“老师她觉得……剩下的都是不必要的信息？”
谢什像是对姜玉弩的反应感到意外，他有点诧异地看她一眼：“还以为会看到你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不过对，你说的没错，就是你说的原因——因为剩下的信息，都是不必要的信息。”
第130章
并且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对落后星区的学生来说不必要的信息。
自主选题的实际范围要更广，可是当姜玉弩看见在木蒂莎老师发来的考纲之外的部分，霍然发现，上面竟然没有一项是靠后星区的学生能够接触到的内容。
比如“高级特种设备战时维护”，“中级以上晶核的分解模拟实操”，“高级元素战场旁观感悟”，还有“中级元素战场战时指挥模拟”，“中高级战场地理概要”等等……一连串的“中级”，“高级”，“中高级”等前缀，看得人几乎要被这些前缀给洗脑，终端屏幕移走半天，眼前都还漂浮着各种等级符号。
“这些东西……”姜玉弩揉了揉眼睛，“有任何一项，是我们恩格开设了课程，给学生教过的吗？”
谢什回答：“没有。”
乔伊森呆呆地问：“那如果有人想选这些，该怎么考啊？”
谢什几乎有点怜悯地看红头发男孩一眼：“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我们靠后星区的学生选的，你在想什么呢？”
他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但那种带嘲弄的笑意又回到了他的话语里。
姜玉弩闭了一下眼睛，缓解了下眼花，接着把那一叠有着密集前缀的考纲内容又打开。
她指着上面几个看起来不需要实操，只需要理论的条目问：“像这个——中高级战场地理概要，还有战场旁观感悟。这些东西不能通过全息影像，还有资料库分享的形式去学习吗？”
“不能。”谢什干脆又冷峻地回答，“资料库也分等级，你以为靠后星区的学校没有尝试过争取么？但密钥掌握在靠前星区的学校手里，他们对此的回复是——【抱歉，我方认为贵校暂且不具备加入共享计划的资格】。”
资料库不开放，靠后星区的学校访问不了高级资料库，校图书馆里无法供应高级资料，学生从知识层面就被拦在这些“高级课程”之外。所以当诸如升学考这类的大型考试来临，靠后星区的学生们只能在有限的“自主”范围中去选题，在有限题型内进行最激烈的“厮杀”。
“那如果……”乔伊森听了半天，在旁边又弱弱提出一道异议。
姜玉弩和谢什一块回头看他，他小声说：“如果这些高级题型里，有一部分是高级学校特别看重的差异分的来源，那……”
谢少爷立即明白了乔伊森是想要说什么，他在红发男孩犹豫着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表述时，接过了对方的话：“——那说明，这所高级学校从一开始，就压根没考虑过要招收靠后星区的生源。”
“自主选题”上先关上一道门，在高级学校的招生环节再加设上一道坎。
最后能够杀进前列星区高校录取名单的学生寥寥可数。
用姜玉弩过去世界的一句话来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你跑到独木桥跟前，发现原来不远处还有一条宽敞康庄大道，只是大道在朝向你这个方向的入口处挂牌落锁，牌子上写——【非常抱歉，你没有被邀请进入这边的道路】。
姜玉弩完全明白，为什么木蒂莎老师一开始给的就是删减版的考纲了。
有些问题，有些差距，在升学考在即的关键节骨眼，让大多数人不知内情，是一种保守而无奈的妥协性选择。
不知道内情也许还能埋头往前跑，提前看到了过于庞大的落差，会让一部分人泄气，觉得努力不如会投胎到更好的出生地点。
不过……
姜玉弩转头看着谢什，她说：“你怎么好像不担心，万一我听到这些内情后也会泄气？”
这个消息不仅是木蒂莎老师小心瞒着毕业班的大家，其他老师——比如经常和姜玉弩见面的雷斯丹尼尔，还有三五不时慰问一下她的卢西茜，他们也都对此守口如瓶。雷老师最多都只是提醒姜玉弩差异化筛选会比较难，但也从没说过题库资料库差异的事。
谢少爷稀里哗啦就给她泄洪似的抖落完了。
乔伊森一脸幡然醒悟，看谢什的表情都变得警觉：“你不会是来打击小姜考试信心的吧？”
谢什：“……”
谢少爷冷着脸，但还是透露着一丝难以置信地问：“我看起来是那种人？”
乔伊森看起来似乎想要说“不好说”，不过目光在姜玉弩和谢什之间转了一圈后，他选择姑且闭嘴。
反正谢什也只看姜玉弩。
姜玉弩迎着谢少爷的目光，她叹了口气：“好吧，你不像那种人，你可能就是觉得把这种消息透露给我，让我知道了也没事。”
谢什：“……”
谢什还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这种人，被姜玉弩把真实内心想法一字不差地说出来，又会觉得哪里很别扭，好像他的真实想法被别人口头一点破，他就又不乐意承认了。
白发小姑娘还说：“少爷，我在你心里肯定是个小行星都快要爆炸了的消息传过来，都能不受影响的合金女人。”
谢什说：“……我没有这么想，你不要随便给自己加戏。”
跟为了掩饰被点破的尴尬不自在一样，谢少爷视线挑剔地在姜玉弩身上扫了一圈。
他又说：“看你称呼自己是女人，真的很奇怪，你明明是那种中性风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帽子一戴，走进男卫生间也不会有人怀疑的人。”
少爷暗搓搓讽刺姜玉弩还是完全看不出性别特征的小丫头。
姜玉弩坦然说：“我生下来性别为女，所以我天生就能称呼自己为女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忽然“桀桀桀”笑了一下。
“你再说我性别特征不强，我下次就真的尾随你进入男卫生间试试。”姜玉弩反向威胁谢什，“我们去验证一下你的话？”
谢什感觉自己还是小看了姜玉弩，姜玉弩永远在“神金”和“厚脸皮”上不断叠代升级，他先是一怒，接着莫名其妙又有点不好意思，羞怒交加，被姜玉弩被威胁跑了。
乔伊森一脸叹服。
谢什透露的消息对乔伊森的影响可能比对姜玉弩更大，红发男孩接下来的小一周，都为姜玉弩的升学忧心忡忡的，甚至在给乔戴丝打的问候电话里也忍不住念叨“真是不公平”。
戴丝阿姨起先不知道儿子一脸忧郁地在念个什么，不过她很擅长从乔伊森的嘴里撬话，很快便得知了姜玉弩的“困局”。
然而这个困局，让乔戴丝也没忍住叹了口气——有些成年人们早习以为常的东西，在第一次被传递给对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畅想，还很天真的孩子来说，总是显得有点残忍的。
因此姜玉弩稍后不久，又接到了戴丝阿姨特意打来的关怀电话。
但姜玉弩表现得就比乔伊森接受度好太多。
“不用为我担心。”白发小姑娘笃定地说，“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前，老师们都相信我可以冲刺上三区的高级学校，没有道理说在这条隐藏信息被揭露之后，我反而就考不上上三区的学校了。”
能够让姜玉弩放弃冲刺目标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自己不再把对方设为目标。
“我不会因为这种信息受到动摇。”姜玉弩说。
正好相反，当知道自己要做的这件事情很难，甚至可能比原本以为的要难上数倍，姜玉弩反而更加被激发了挑战欲望和探索心理，她感到自己肾上激素都分泌得比平常更旺盛，她蓬勃的冒险心脏在鼓动。
“假如能够达成一件比原先预想的要更难的事。”姜玉弩语气轻快，“那肯定很有成就感。”
乔戴丝不想打击小孩，只是她习惯性做一个坏预设，怕一切都往美好方向设想的孩子会收到打击。
“那如果没有达成呢？”戴丝阿姨问。
姜玉弩说：“那就没有达成，我收获了体验。”
没有收获结果，但收获了体验，在姜玉弩的人生指南里也不算一件坏事。
她在被各方亲友都关心了一圈，明白自己想要达成的事的真实难度后，反而更能沉得下心去复习了。
升学考前一周，木蒂莎老师在课后敲敲姜玉弩的脑袋，让她这个周五记得空出半天时间。
“你是不是异能天赋等级还没有做检查？”木蒂莎说，“在考试以前，把天赋等级测定做了，等级报告也会被算进差异化筛选里，是高级学校录取时的重点评估项。”
说来也是很神奇，姜玉弩的天赋等级一直都没有测定过，不过依照她平日里的表现，还有她在联校比拼时的实践作战成绩，所有人都仿佛已默认——她的天赋等级应当是无需质疑的高。
木蒂莎没跟姜玉弩说的是，她之前和雷斯丹尼尔还有卢西茜开过“小会”。老师们一致认为，在靠后星区学生“自主选题”不占优势的前提下，也许姜玉弩的异能天赋等级，会是她得到某所前排高级学校青眼的敲门砖。
姜玉弩周五请了半天的假，她没有在学校里做测试，而是过了一道中转站，被带去了一个她过去没有踏足过的新区域——
灵鹿异能者协会驻第七大区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