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找客户要回了一部分货款,而更多的彻底成为坏账,连起诉的必要性都没有,只会白白多扔一笔诉讼费和律师费,以及可能的法官索贿。
而当谈到新的合作时,客户们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直白地对何长宜说:
“我对未来没有信心,我的下游也对未来没有信心。说实话,在赔了一大笔钱之后,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和家人围在壁炉前,而不是再次担心再次遭遇一场动乱。”
何长宜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在被命运打倒后,还要鼻青脸肿地坚持爬起来。
在人生的回合制擂台上,一拳被KO才是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或者说,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原地躺下来才是更舒适的选择。
偏偏何长宜是个不怕疼的犟种,她的爱好就是和命运对着干。
在何长宜处理完毕所有烂摊子后,一万件羽绒服也已通过火车运抵。
要是往常,在货物抵达莫斯克之前何长宜就已经为它们找好了买家,可这次直到货物都被搬进临时租用的仓库了,她还没谈成哪怕一笔买卖。
而这段时间以来,在莫斯克的花销几乎要将何长宜原本就所剩不多的现金消耗殆尽,即使保险公司同意赔付,但漫长流程和低效率也让赔偿款变成了望梅止渴。
可如果让任何人去判断现在的何长宜,他们都不会认为这个女人正处于绝望的困局中。
相反,何长宜每天吃好睡好,走路生风,看起来神采奕奕。
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天气,她的脸上依旧有一层薄薄的红晕,整个人气血充沛极了。
没有人能从外表中推断她的处境有多糟糕,即使是同住的维塔里耶奶奶和阿列克谢,也只会看到何长宜像动乱发生之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过得忙碌而充实。
即使兜里的钱已经不够付下个月仓库的租金,但对于何长宜来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要知道她可是摆脱原著控制、死里逃生的女人。
既然老天当时没能让她作为配角死在那条河里,那么之后她就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主角,什么都别想打垮她。
在跑遍了整个莫斯克、拜访了全部峨国客户后,何长宜成功推销出去六千件羽绒服。
至于剩下的四千件,何长宜转头就去了蜜蜂露天市场。
市场里密密麻麻摆放着集装箱摊位,摊主大部分都是钟国倒爷。
在经历一场动乱后,市场里的摊位空了不少,空置的集装箱里像个垃圾堆,时不时有耗子钻进钻出,也不知它们是怎么在寒冷的冬日存活下来的。
虽然现在大家生意都不好做,不乐意做大宗买卖,但几十几百件的零散拿货还是没问题的。
何长宜从头问到尾,在批发价的基础上再次打了九折后,成功推销出去了三千件羽绒服。
就在只剩一千件羽绒服的时候,何长宜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哎哟,你怎么来这里了?”
谢世荣坐在摊位上,正指挥新来的小年轻跑腿干活,看到上门推销的何长宜,几乎惊掉下巴。
何长宜笑眯眯地举起手上作为样品的羽绒服,对谢世荣说:
“谢叔,要不要羽绒服?物美价廉,一件只要一百一十块钱哦。”
谢世荣顾不得看羽绒服,吃惊地说:
“他们都说你破产回国了,你怎么还敢来莫斯克?哦哟,你真是比我想象得胆子还要大啊,你也不怕再赔一次,把棺材本都赔掉了!”
何长宜笑容不变,声音轻快道:
“有什么可怕的,我当初第一次来莫斯克的时候还不如现在呢,不也是一样混出来了吗?这会儿虽然我手头没什么钱,可要是把羽绒服都卖出去,再加上保险公司的赔款,不就又有钱了吗?”
谢世荣啧啧称奇,围着何长宜看来看去。
“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凶悍的女人,不怕死也不怕穷,我看就算给你一个破碗,说不定你讨饭都能讨成皇帝。”
何长宜照单全收,只当这是夸奖,扬眉道:
“那就借谢叔吉言了。”
谢世荣急道:
“我可不是在夸你!”
这小娘们,人是变穷了,可脸皮怎么比之前还要厚啊?!
何长宜没空和他斗嘴,举着羽绒服问道:
“谢叔,你到底要不要羽绒服?不要我就去问别家了,横竖我这衣服质量好还价格低,不愁卖不出去。”
谢世荣还有话没说完,怕何长宜真转身就走,急忙上前拿过羽绒服。
“你急什么,我先看一看,说起来也是一万出头的买卖呢,哪有说买就买的道理……”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羽绒服的缝合线,眼睛却不住地往何长宜身上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那个,我听说你和谢迅搭伙在东欧做生意?”
何长宜坦然承认道:
“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您不知道吗?”
谢世荣忙说:“谁说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好吧!谢迅这个小兔崽子说单干就单干,我才要从批货楼搬到新市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直接闪了我一把,差点搞乱我这边的买卖,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何长宜漫不经心地捧哏道:
“那您知道的还挺多,还知道是在东欧的生意。”
谢世荣说:“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谢迅那个兔崽子还是我把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要不然他能来峨罗斯?当初还是他爸妈在家摆酒请我吃了三天的饭,我才松口带他出来,不然现在他也就在老家干干鸡毛换糖的营生,见了我还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三叔呢!”
谢世荣喋喋不休地讲起谢迅的过去,连他家以前穷得房顶没瓦片的事都讲了出来。
何长宜却疑惑地问道:
“谢叔,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谢世荣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何长宜一点也没有要和他同仇敌忾痛骂谢迅这个忘恩负义兔崽子的意思,反而还奇怪他为什么要讲这些。
“我这是在提醒你!我对谢迅这么好,当初要是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他,可这个小兔崽子还是说跑就跑,一点也不顾及我对他的恩情;你和他搭伙做买卖,现在你倒了大霉,你就不怕他扔下你,独吞了东欧的生意吗?!”
何长宜垂眸思索。
就在谢世荣以为自己说的话起效时,何长宜却突然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谢叔,当初谢迅跟你干的时候,他拿多少分成?”
谢世荣一愣,下意识就说:
“拿什么分成,我给他包吃包住,不找他要钱就不错,他一个做伙计的难不成还想和老板分钱?!”
闻言,何长宜便接着问道:
“没分成啊,那你给他开多少工资?”
谢世荣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硬着头皮说:
“我一个月给他开三百……啊不,一千块的工资,公家单位都开不出这么高的钱!”
何长宜似笑非笑。
“一千块的工资在国内倒还勉强上得了台面,可在峨罗斯这种九死一生的地界,这点钱就算不上什么了。谢叔,我手下也有两个人,你知道我给他们开多少工资吗?”
谢世荣下意识问道:“多少?”
“三万块。”
在谢世荣震惊的目光中,何长宜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每月,每人。”
谢世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酸溜溜地说:
“你可真大方,舍得拿出这么多的钱发工资……要是都像你这样,我还不如自己去干活,好歹省一点钱下来……”
何长宜一摊手,直白地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谢迅要单干。谢叔,谢迅跟着你有两年了吧?这两年还不够他还你恩情的吗?就算是学徒,也总有出师的一天吧。”
她还提起之前帮谢迅带货的事。
“我原本还在奇怪,都说和气生财,怎么会有人故意要得罪人,就算要砍价也不是这么个砍法。现在我弄清楚了,原来是某些人不想让谢迅单干啊。”
谢世荣气闷,偏偏又说不出像样的反驳,仿佛开口就要承认他确实慢待了谢迅这个小兔崽子。
何长宜把样品羽绒服从谢世荣的手里抽走,顺便说道:
“你们叔侄的恩怨你们自己去解决,我忙得很,没空当判官。谢叔,我看你也不是诚心要买羽绒服,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何长宜说走就走,毫不犹豫,抬腿走向下一个摊位。
谢世荣不甘心地冲着何长宜的背影喊道:
“你当谢迅是什么好人,我们同乡都是一起做生意,谢迅是小辈,怕和我们搭伙要拿小头才找上了你……要不是他手上没几个钱,你以为他会舍得吐出一半的份额吗?!你现在有股没钱,说不准哪天谢迅就要把你踢出局了!”
何长宜没生气,反而转头冲谢世荣一乐。
“谢迅做生意确实是把好手,如果不是你想仗着辈分占他便宜,我还找不到这么优秀的合作伙伴呢。至于踢出局——不瞒您说,谢迅前不久刚把这段时间的分红打给了我,要不然,我也没这么快能缓过这口气呢。”
谢世荣气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吗?!
合着谢迅对上自家亲眷时冷酷无情,对上漂亮女人就嘘寒问暖,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何长宜说完就走,留下谢世荣在后面气急败坏地骂道:
“谢迅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迟早有一天你要被他咬一口!”
何长宜背对着谢世荣,懒散地挥了挥手。
“没事儿,我打过狂犬疫苗。”
谢世荣:???
这是狂犬疫苗的事儿吗?!
在蜜蜂市场关门前,何长宜终于将最后一千件羽绒服也推销了出去。
虽然订货最多的客户也不过才订了三百件,但细水长流也是流,总归先流起来再说。
何长宜在街边电话亭打电话告诉维塔里耶奶奶,今晚她不回去吃晚饭了。
挂了电话,何长宜转身看向电话亭外正在等她的男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谢迅,到底是谁让你穿貂皮大衣的?”
谢迅穿着黑得发蓝的长款貂皮大衣,胳膊里夹着真皮公文包,脚蹬一双尖头鳄鱼皮鞋。
如果不是还有一张清秀的小白脸,他看起来简直和暴发户煤老板没差别。
谢迅扯一扯自己的貂皮大衣,神情颇有几分自得。
“大家都是这么穿的,威风又气派。人家说了,我穿这身出门,一看就是当老板的。”
他还热情地要给何长宜也买一件。
“长宜,我送你一件雪貂大衣吧,领口就用整条的北极狐尾巴,全身上下都是雪白的,你穿起来肯定很漂亮。”
何长宜十分感动,然后果断拒绝了。
开玩笑,穿这一身出门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写着【快来抢我】,一块面向莫斯克全体小偷强盗的移动广告牌。
谢迅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坚持,转而说起在杂志上看到的位于莫斯克的一家钟国餐厅。
他熟练地拦下出租车,学着外国人的模样,有些不熟练地伸手请何长宜上车。
这家钟国餐厅贵得明目张胆,何长宜看菜单时心想当时那帮拿枪的“志愿者”为什么不来抢这家餐厅,反而去抢她可怜的小仓库。
有后台有什么了不起的——有后台还真了不起。
谢迅现在点菜不看价格,兴致勃勃地将招牌菜点了一个遍,也不管两个人能不能吃完。
他还要了一瓶贵价红酒,在对上何长宜的目光时,坦然地说:
“我之前听人家说有钱人才喝红酒,但喝起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不过既然来了,咱们该尝的都尝一尝”
何长宜笑眯眯的,宽容地看着谢迅在她面前拼命开屏。
毕竟之前出事的时候,谢迅独自扛起了东欧的生意,自己垫钱给张进和陈跃发工资。
由于国内向国外汇款多有限制,何长宜委托谢迅将东欧生意属于她的一部分利润打给需要退还预付款的峨国客户,谢迅没有二话,利落地把事情办成了。
最关键的是,谢迅没趁着何长宜最虚弱的时候把她踢出局,独吞东欧生意的份额。
事实上,即使谢迅当时这么干了,何长宜除了事后报复之外,没有任何能够当时制止的手段。
而何长宜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相反,谢迅什么都没做,这才更让她吃惊。
何长宜忍不住反思,她之前是不是把谢迅想得太坏了?
人家谢迅其实是个好孩子来着?
因此,在面对特地从东欧赶回来见她的谢迅时,何长宜总带着一种微妙的愧疚感。
连他那身丑到爆的暴发户打扮她都没忍心吐槽。
如果对面的人是阿列克谢的话,何长宜至少能想出一百八十种精妙的比喻,绝对能让他当场气得暴跳如雷。
钟国餐厅的饭菜是按照峨国人口味改良过的,偏酸偏咸,和国内饭店相比起来不算好吃。
但今天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
何长宜放下筷子,听谢迅兴致勃勃地讲他在东欧遇到的逃亡王室后裔和白峨贵族,以及这些人兜售的不知真假的冠冕和珠宝。
“那确实是一顶漂亮的王冠,长宜,如果是你戴上的话,一定会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说话间,谢迅的一只手伸进皮包,像是要往出拿什么东西。
何长宜没注意到这一幕,懒洋洋地吐槽道:
“那可不一定。童话公主都在等待王子,可我只想篡位当女王。”
她向往地说:“听说日落帝国女王的权杖上镶着世界上最大的一颗钻石,足足有鹅蛋大呢。我想没有哪个公主的王冠上能镶嵌这样的巨钻。”
谢迅:……
谢迅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一顿饭宾主尽欢,在接近尾声时,谢迅忽然热切地向何长宜建议道:
“长宜,你来东欧吧,我们联起手来,整个市场都是我们的!”
第39章
对于谢迅的提议, 何长宜当时没给出答复,说要回去考虑考虑。
谢迅的话听起来很有诱惑力,特别是在这个艰难的时刻。
但如果选择去东欧的话, 就相当于要彻底放弃峨罗斯的市场, 以及熟悉的人。
何况到了东欧,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何长宜不一定能从谢迅手里接过主导权, 他才是这里的地头蛇。
偏偏她不是一个能屈居人下的脾气。
此前何长宜和谢迅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再加上一东一西,距离产生美, 尚且还能友好相处, 不少矛盾被掩藏在快速飙升的利润之下。
而现在她的资金优势突然被削弱至无,虽然还惯性地维持着此前的相处模式, 但两人间的平衡迟早要被打破, 或者说,现在已经有失衡的趋势了。
谢迅……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和自信。
如果是之前,他不会在豪华餐厅邀请何长宜共进晚餐, 更不会直白地提出让她来东欧。
像一只羽翼初丰的孔雀, 迫不及待地向异性展示华丽尾羽,转着圈地疯狂抖屁股开屏,求偶之心昭然若揭。
在“一山不容二虎”这句俗语中,谢迅看中的是后一句“除非一公一母”, 而何长宜看到的则是“一山二虎”。
二虎相争, 必有一伤。
要么谢迅发现何长宜不是他能掌控的对象, 两人彻底闹掰;要么何长宜保全情谊主动退出,自己再拉出一个新摊子。
可如果要在东欧重新开始的话,那何长宜为什么不选择留在更熟悉的莫斯克呢?
毕竟这里有合作过的客户, 有值得信赖的朋友,还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维塔里耶奶奶。
何长宜也只能对谢迅说一声抱歉。
谢迅只在莫斯克待了一夜,东欧那边的生意离不开人。
和何长宜见了一面后,第二天一大早谢迅便匆忙乘坐火车返回南联盟。
何长宜将他送到火车站,分别前,谢迅突然冒失地拉住了何长宜的手腕,直白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认真的……如果哪一天你在莫斯克待不下去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何长宜轻轻抽回手,没有回应他潜藏的渴盼,而是半开玩笑道:
“等什么时候你打扮得不像暴发户再说吧。”
谢迅:?
“等等,什么叫暴发户?”
何长宜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他身上的貂皮大衣。
谢迅被看得如坐针毡。
“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何长宜轻叹一声。
“唉,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可……”
谢迅急切追问:“可什么?”
何长宜:“你穿这身实在太像狗熊了。”
谢迅:……
何长宜补了一句。
“就是问小白兔你掉不掉毛的那种。”
谢迅在火车上听何长宜说过这个笑话,狗熊问兔子你掉不掉毛,兔子说不掉,于是狗熊就愉快地拿起兔子擦屁股。
现在他是那头狗熊。
谢迅艰难开口:“……好,我知道了。”
何长宜体贴地安慰道:“别多想,你本人长相还是很标致的,一点也不像狗熊。”
谢迅:……
真的不用安慰了,他回去就把这件貂皮大衣卖掉!
难得来一趟火车站,何长宜送完了人便顺路去探望公寓的门房老太太。
在这里,她意外遇到了一个久不见的老熟人。
“彼什科夫?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吗?”
彼什科夫是此前贝加尔旅馆枪击案时被何长宜顺手救下的娇花大汉,之后他不仅自己积极与何长宜合作,而且还向她介绍了不少的峨国客户。
在动乱爆发后,彼什科夫突然消失不见,不管是公司还是家宅都无人接听电话,即使何长宜亲自上门拜访,屋内依旧是空无一人。
当时社会环境极为混乱,报警后毫无反馈,何长宜只能祈祷彼什科夫一家人还平安活着。
如今再次见到完好无缺的彼什科夫,何长宜极为惊喜,上去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佯怒道:
“我以为你已经被丢进莫斯克河了!”
彼什科夫也很高兴,不熟练地露出笑容,但该说不说,着实有点像小狗呲牙。
“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真幸运,我们都是逃脱了死亡的人!原来你还在这里,我以为经过十月后,你会回到钟国,发誓再也不会迈出国境线一步!”
何长宜说:“那可不行,就算是扛着镰刀的死神也不能阻止我挣钱。”
彼什科夫生硬地哈哈大笑,像个程序出了bug的机器人。
“是的,你说得对,只要还能喘气,就要为了生存而不断奋斗!”
何长宜欲言又止。
呃,其实也不只是为了生存……
何长宜将带来的黄桃罐头拿给门房老太太,峨罗斯的冬天缺少新鲜水果,她特地从国内带了不少过来,见着关系好的就送几罐,至今全员好评。
门房老太太高兴地收下,珍惜地将黄桃罐头放到带锁的柜子里,背过身后悄悄地对何长宜说:
“这位先生已经来了三次了,何,他看起来有急事要找你,附近有一家安全的咖啡馆……”
她冲何长宜眨眨眼,意思是送上门的客户可千万别放过他。
何长宜心领神会地点头,转身对彼什科夫说:
“走,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正好聊一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彼什科夫高高兴兴地跟着何长宜走了,见目的地是咖啡馆,还有些遗憾地表示:
“这个时候更适合来一杯伏特加。”
何长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我可没把握能在冬天将一个醉酒的大家伙安全地送回家。”
两人在温暖的咖啡馆落座,这里的摆设有些年头了,胖乎乎的围裙老板娘端上两杯咖啡,以及一碟卖相不太好但吃起来还不错的姜饼。
何长宜和彼什科夫已经很熟了,没再搞寒暄那一套,开门见山地聊了起来。
何长宜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消失不见,是不是偷偷摸摸在哪儿挖金矿了。
彼什科夫耿直地表示他没发现金矿,而是逃到了外地。
原来在九月末时,具有充足的斗争与被斗争经验的老莫斯克人彼什科夫见情况不对,二话不说给全公司放了假,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以及家里的猫狗,开车回到距离莫斯克二百公里外的老家。
毕竟祖上出过好几个古拉格户口的猛人,还差点连累全家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挖土豆。因此别看彼什科夫这一代远离政治,可莫斯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们是跑得最快的一波人。
彼什科夫成功带领全家避开了十月的动乱,听说他邻居家的儿子死在了街垒的流弹下,而另一个朋友则在广场上被打成了重伤。
作为三代惊弓之鸟,彼什科夫在老家时刻通过电视、收音机和报纸了解时事新闻,直到确认尘埃完全落定,他才带着老婆孩子猫狗,包袱款款地回到了莫斯克。
何长宜不由得羡慕道:
“还是你跑得快啊,我看下届奥运会的长跑冠军非你莫属。”
彼什科夫含蓄而得意地表示:
“这是家族历史的功劳,毕竟我们家里已经有太多因为对政治不够敏感的教训。”
他在得知何长宜遭受惨痛损失后深表同情,并且热心地要全款向她订购货物,不限交付期,摆明了是要帮她回一波血。
何长宜却在他要采购的货物数量上打了个五折,直白地说道:
“现在莫斯克生意不好做,人们大概是还没有从这场人造灾难中缓过神,无法马上恢复到正常的生活节奏。如果不能很快出售,这些货物不仅会占据你仓库的大部分空间,还会占用你的流动资金。”
“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会想要帮助我。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才不能全部接受。”
彼什科夫却神秘地朝何长宜眨眨眼,这样可爱的表情在他那张毛茸茸的大脸盘子上看起来颇有反差感。
“我的朋友,你是一位真正的值得尊重的朋友,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担忧,事实上,只有值得信赖的朋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如果不是我在家乡发现了商机,我也无法大量采购货物,毕竟你说得对,卖不出去的货物就是负资产。”
听到彼什科夫的话,何长宜挑眉问道:
“有什么可以分享的新发现吗?”
彼什科夫嘿嘿一笑,说道:
“你听说过弗拉基米尔市吗?”
他提到的弗拉基米尔市是位于莫斯克东南方向二百公里的中型城市,该城市工业发达,拥有完备的重工业体系,能够制造拖拉机、内燃机、挖掘机、摩托等机械产品,以及更加精密的电子仪器。
作为联盟重工业城市,毫无疑问,弗拉基米尔市的轻工业发展如同中年谢顶的男人,即使每天珍惜地数一遍头发,也只有少没有多的。
如果说莫斯克的物资供应紧张程度还属于社会主义早期阶段,那么弗拉基米尔市则是直接回到农奴时代,死了儿子的母亲也要先把放了盐的白菜汤喝掉。
即使是求财的倒爷,也多是在莫斯克贩货,而不是去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城市。
弗拉基米尔市是一片亟待点亮的新地图。
而弗拉基米尔市的卫星城科夫罗夫市就更值得一提。
这里是二战后联盟的重要科研基地,据说慈父曾将这座城市视为“最后防线”,拥有众多的军工厂以及技术人才,还有专用的铁道线路,能够与贯通欧亚大陆的铁路相连接。
在联盟解体之前,这座城市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科夫罗夫市长期处于与世隔绝的半封闭状态,城里的居民甚至不在联盟人口的统计之内。对于这座城市的存在,长期以来只有极少数的国家才能掌握基本信息。
不过在联盟解体后,科夫罗夫市渐渐放松了管制,没有之前那么神秘莫测,普通人也能自由出入,参观曾经的神秘基地。
彼什科夫的老家正是弗拉基米尔市,他从小就对科夫罗夫市有所耳闻,更是在开放后好奇地进去逛了一圈。
“一座超越时代的先进城市,规划合理,没有过时的赫鲁晓夫楼,看起来非常美丽,也非常摩登。”
彼什科夫是这样形容这座曾经的军事重镇的。
“而且大部分人都是科研人员以及高级技工,平均收入高过莫斯克,购买力相当可观。”
在彼什科夫的讲述中,何长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弗拉基米尔市和科夫罗夫市对外国人开放吗?作为钟国人,我可以进入这些城市吗?”
彼什科夫说:“弗拉基米尔市当然可以,你甚至可以直接把货物卖过去!不过科夫罗夫市还不能确定,毕竟那曾经是保密的军事基地。”
何长宜放下咖啡杯,拉着彼什科夫就往外面走。
“这真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好消息!我们必须为此要喝上一杯!”
两人来到最近的一家小酒馆,在碰杯前,彼什科夫拍胸脯保证道:
“放心吧,何,就算你喝醉了,我也会安全把你送回家!”
何长宜也端起了酒杯,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别担心,作为朋友,我不会让你变成莫斯克街头的醉汉冰雕。”
彼什科夫:?
为什么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何长宜重重将自己的酒杯撞上彼什科夫的酒杯,酒液微微洒出。
“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
彼什科夫忘了刚才担忧,立刻开怀畅饮,一仰脖灌完一整杯的伏特加。
“为了友谊!”
小酒馆的熟客对酒保说:“你猜他能坚持多久?”
酒保奇道:“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她’?”
他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何长宜和彼什科夫的体型差异。
“看起来那个年轻姑娘的酒量远比不过男人,真希望她已经成年,不然我只能祈祷今天警察不会来突袭检查。”
熟客很有经验地说:“不,相信我,任何一个出现在酒馆的女人都有深不见底的酒量,即使她是来拖走自己的醉鬼丈夫。”
酒保再次打量何长宜和彼什科夫。
“不,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一定是像柜子一样宽的峨国女人才能办到的事。”
熟客摇摇头。
“你不了解钟国,更不了解钟国人,他们其中一些有着极其恐怖的酒量。”
酒保好奇心起,趁着送酒的工夫,悄悄观察这一桌的客人。
黑发女人慢条斯理地一杯一杯喝着酒,眼神清明,肤色不变,甚至说话还很有条理。
而坐在她对面的峨国大汉此时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颠来倒去,简直像个陀螺仪,一杯酒有一半喂了胡子。
酒保忍不住看向黑发女人手中的酒杯。
他记得没有这桌没有要冰水,所以杯子里应该是实打实的酒……吧?
黑发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眯眯地朝他举杯。
“很不错的伏特加,入口像吞了一口火焰,刺激极了。”
酒保:!!!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熟客所在的桌子。
“你说得对。”
酒保说:“钟国女人果然深不可测。”
熟客乐道:“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酒保沉思一会儿。
“你说如果我问她会不会钟国功夫,她应该也是会的吧?”
熟客:?
等等,话题是怎么从喝酒转到了钟国功夫?
酒保热切地看向那边的黑发女人:“她一定会在空中飞来飞去,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
熟客谨慎地问:“所以,你想要干什么?”
酒保:“我能不能让她带我在空中飞一圈?”
熟客:……
“来,你一定是喝得太少了,把这杯酒喝完你就清醒了。”
第40章
何长宜开新公司啦!
继开在莫斯克的外资公司后, 何长宜在弗拉基米尔市开了一家新公司,取名为寰宇国际贸易公司
——名字很响亮,而员工数量目前为0。
有了上次开办企业的经验, 这次就顺利多了, 何长宜熟练地向弗拉基米尔市的各个政府机关申请办理营业执照,并附以内容详实严谨且足有二寸厚的申请文件。
即使是以莫斯克官老爷们的苛刻眼光,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更何况是既非政治中心也非经济中心的弗拉基米尔市。
只花了不到一个多月的时间, 何长宜就顺利拿下新公司的营业执照,并在市区租了一间一百多平方米的小商铺, 将所有货物样品陈列其中。
作为新成立的公司, 刚开业时门庭冷清,少有客人到访。即使有人上门, 也大多是被店内何长宜的异国面孔所吸引, 而不是来采购商品。
要知道,这座重工业城市的钟国人数量甚至一只手都数不满。
不过,虽然弗拉基米尔市没有钟国人出没, 但钟国商品早已充斥了整个市场。
和其他地方一样, 大部分进口的钟国商品质量相当堪忧,掉色皮夹克,鸡毛羽绒服,长短腿运动裤……种类繁多到可以开一个低劣商品博览会。
这也就导致本地人对钟国的印象相当之差, 即使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来过钟国, 也没见过一个活着会喘气的钟国人。
低劣产品毁灭了钟国的名誉。
甚至弗拉基米尔市的一些商店门口挂出了“本店不售钟国商品”的牌子。
前人砍树, 后人暴晒。
何长宜的生意才刚起步,就已经有一座充斥着刻板印象的歧视巨石挡在她的前路了。
不过她并不气馁。
前方有障碍又如何,不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吗?
即使是有高山挡住了去路, 作为老钟人,愚公移山的故事总归是听过的。
印象可以扭转的。
迟早有一天,弗拉基米尔市的人在提到钟国货时,只会想到“质优价廉”这个词。
何长宜走在路上,本地人纷纷侧目,好奇的小孩子远远尾随着她,头一次见到黑发黑眼的东亚人。
何长宜拿出超大尺寸包装的大大泡泡糖,笑眯眯地冲着小孩们晃了晃,就像拿着猫条逗流浪猫,忍不住的小孩凑上前来,好奇发问:
“你是钟国人吗?”
“你为什么来这里,是来旅游的吗?”
“为什么你长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你会说峨语吗?”
“你真漂亮,你是钟国的电影明星吗?”
何长宜一边给每个孩子嘴里塞了一块粉色的泡泡糖,一边耐心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我是钟国人,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旅游,我是商人,我这里许多物美价廉的钟国商品,你可以告诉家人,整个弗拉基米尔市都没有比我这里更优秀的商品。”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鲁莽地说:
“可是我爸爸说了,钟国商品糟糕极了!你们把垃圾和一次性商品卖给我们,偷走我们的外汇,你们是葛朗台和夏洛克的结合体!”
旁边的洋娃娃一般的小女孩试图制止他。
“你不能这样说话,没有礼貌!你甚至还吃了她给你的糖!”
小男孩脸有点红,但不舍得吐出口中甜蜜又好玩的泡泡糖,梗着脖子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糖是她要送给我的!”
小女孩尖声道:
“萨沙,这不是实话,你在试图掩盖你的粗鲁!我要告诉祖母!”
小男孩急了,用手去推小女孩。
“娜斯佳,你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告状!我们才是一国的!”
娜斯佳不甘示弱,气呼呼地伸手去抠萨沙的嘴,大声地说:
“吐出她给你的糖!”
萨沙紧紧闭着嘴,慌乱中,他一伸脖子,竟然将泡泡糖咽了下去。
眼见两个孩子要打起来,何长宜伸出手,拎着他们的后脖领子分开,一手一个,像是在拎猫。
“好了,小孩不能打架,至少不能让我看到,你们可以回家后当着祖母的面来一场MMA。”
娜斯佳用力地“哼”了一声。
“就算祖母也阻止不了我!萨沙,就算你求饶,我也不会停止的!”
而萨沙则苦着脸,不安地揉着肚子说:
“我把泡泡糖咽下去了……它会不会黏在我的肚子里?”
娜斯佳大声地嘲笑他,顺便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
“你这个笨蛋!你的肠子会被泡泡糖黏成一团的,你再也吃不下香肠和奶酪了!”
萨沙哇地一声吓哭了。
“我不要去医院!”
他泪眼朦胧地看向何长宜。
“我道歉,求求你带我去钟国,让工厂把泡泡糖从我肚子里取出来吧……”
何长宜:……
啊,头疼。
她不得不将哭哭啼啼的萨沙和另外几个看热闹的小孩们带到了新办公室,这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甚至比本地最大商店的商品种类还要多。
小孩们进入办公室就撒欢了,穿梭在各个货架之中,对着他们不认识的中文标签发挥想象力。
“是罐头!但这是什么味道的?”
“我听说钟国人吃猫肉,所以这一定是猫肉味的!”
“太恐怖了,怎么会有人吃猫?”
拿着罐头的小孩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放回货架上,两只小手在身上擦来擦去。
“这不是猫肉。”
何长宜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小孩们纷纷仰起小脑袋看她,好奇又担心地问:
“你怎么证明不是猫肉?我爸爸说你们甚至会吃狗,这太残忍了……”
何长宜挑眉,故意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因为这不是用猫狗做的,而是用小孩——是的,我们有时还会吃人肉。”
“啊——”
小孩们被吓得四散奔逃,胆子最小的腿一软摔在地上,双手双脚死命蹬地爬行。
何长宜笑得前仰后合,自从再次白手起家,她还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
一群惊恐的小孩中,只有娜斯佳镇定自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们这群笨蛋,罐头上有菜的照片,这是红烧肉,是用猪肉做的!而且非常好吃!”
何长宜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会知道?”
娜斯佳骄傲地仰起头。
“我的祖母曾经援助钟国,她在那里待了很久,甚至学会了正宗的钟国菜。如果我们能买到猪肉,她就会做红烧肉。”
捂着肚子的萨沙补充道:
“虽然我爸爸很讨厌钟国,但他每次都会吃掉最多的红烧肉。”
娜斯佳是这群孩子中的老大,她的话很有说服力,四散奔逃的小孩们便又半信半疑地聚了过来,不过还是离何长宜有一段距离。
有小孩怯生生地问:
“我没有吃过钟国菜,好吃吗?”
娜斯佳肯定地说:
“非常好吃!钟国菜会在舌头上跳舞,吃完了还会让你忘记寒冷,心中充满幸福和快乐!”
萨沙也说:
“我爸爸讨厌钟国,但他从来不会拒绝钟国菜。”
听到这话,小孩们眼巴巴地朝何长宜看过来,简直像是穿靴子的猫的表情包。
面对一群金发碧眼、精致得像手办的斯拉夫小孩,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得融化成一滩水。
何长宜将红烧肉罐头隔水加热,开盖后每人分了一块肉。
当其他小孩还在端详手中的肉块是不是用猫狗肉做的时,萨沙已经将整块的红烧肉攮进嘴里,啊呜啊呜地大嚼特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太好吃了!我爱红烧肉!我爱钟国菜!我要天天吃!”
娜斯佳的吃相要比萨沙斯文得多,一小口小一口地咬着吃。
在听到萨沙的话后,她鄙视地说:
“萨沙,你又吃了她的食物,你甚至还没有为你的话道歉!”
萨沙脸一红,嘟嘟囔囔地说:
“是、是她主动要给我的……我没有要……我只是不浪费食物……”
娜斯佳生气地推了萨沙一把,转身大大方方地对何长宜说:
“女士,我替他向您道歉!对不起,萨沙是一个馋嘴的笨蛋!”
娜斯佳太可爱了,粉白的小脸蛋气鼓鼓的,还要像小大人一样地向何长宜郑重道歉。
何长宜的手蠢蠢欲动,有点想摸一把真人洋娃娃的脸,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半蹲下来,平视着娜斯佳,用对待成年人的平等态度对她说:
“谢谢。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
何长宜到底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娜斯佳金丝般的柔软长发。
“你是一个勇敢的女战士,你的家人一定很为你骄傲。”
娜斯佳的小脸变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接着她转身,气势汹汹地将探头看罐头里还有没有肉的萨沙扯了过来。
“道歉!”
萨沙被扯得踉踉跄跄,身上的棉服都歪到一边,硬是被娜斯佳扯到何长宜面前。
何长宜站起身,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萨沙。
“红烧肉好吃吗?”
萨沙的脸红得像苹果,眼睛不敢看何长宜,盯着地上,嗫喏着不知要说什么。
娜斯佳又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做个礼貌的孩子!快道歉!”
萨沙终于憋不住了,低声而快速地说:
“女士,对不起……”
何长宜还没说话,娜斯佳强行把他的脑袋抬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你是蚊子吗?大声一点!”
萨沙没办法,被迫抬起头,提高了些音量,哼哼着对何长宜说:
“女士,我很抱歉……”
眼见这小孩都快哭出来了,何长宜宽宏大量地放他一马,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我理解你对钟国的糟糕印象,但你需要知道,世界很大,即使是同一个国家的人,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和脾气。”
萨沙小声地说:
“就像我和娜斯佳一样……虽然我们拥有同样的父母和祖母,但我没有她那么粗鲁……”
娜斯佳不屑地说:
“太好了,我可不想和你一样!”
旁边围观的小孩子中,有人轻轻地说:
“所以你也和其他钟国人不一样,你不吃猫狗,你也不是坏人……”
何长宜颔首。
“是的,用你们自己的眼睛来看,而不是只用耳朵来听别人的话。”
从一开始,何长宜就没有因为这些小孩子的话而生气。
事实上,这代表了弗拉基米尔市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只追求高额利润的倒爷们将无数劣质商品倾销到峨罗斯,直接导致当地人对钟国的印象变成生产伪劣产品的落后国家。
更何况暴富的倒爷们本身的行事作风也很糟糕,聚赌招妓,倚财辱人,对于只接触过倒爷的峨国人来说,这让他们对整个钟国人的印象都变坏了。
但印象是可以改变的。
何长宜给每个小孩送了一个罐头试吃装,让他们带回去与家人分享。
当所有小孩都离开后,萨沙厚着脸皮,从门口探出脑袋,期期艾艾地说:
“可以再给我一个红烧肉口味的罐头吗?我想带回去给祖母尝尝……”
娜斯佳从他背后出现,伸手扯住萨沙的耳朵,不客气地说:
“你不能主动要求别人送你礼物!特别当这是用来销售的商品时!”
接着,娜斯佳从口袋中拿出一叠卢布,带着点羞涩地递给何长宜。
“这是我全部的零花钱……女士,这些钱可以买一个罐头吗?”
何长宜接过钱,数也不数,直接将红烧肉罐头递给娜斯佳,收回手时还是没忍住,在她粉嫩的小脸上摸了一下。
啊,果然和想象中的手感一样好!
娜斯佳抱着罐头,高兴地给何长宜鞠了一躬,一手拉着萨沙就跑。
“快回家,今天祖母可以吃到正宗的钟国红烧肉了!”
萨沙突然想起什么,在跑动中转头对着何长宜大喊:
“请帮我问一问工厂,怎么能将泡泡糖从肚子里取出来!我不想去医院啊啊啊啊啊!”
何长宜目送孩子们离开,心情变得轻快极了,哼着歌回办公室。
就在这时,隔壁办公室的门打开,满脸络腮胡的斯拉夫大汉腼腆地问道:
“你好,或许这有些冒失,但我闻到了你的房间里传出的香味……如果是你自己做的饭菜就算了,可如果这是出售商品的话,你可以卖给我吗?”
对于这个很少见到的邻居,何长宜眼睛一亮,大力推销道:
“当然可以,这是钟国的罐头,非常棒,所有人都很喜欢——你要买几个?什么口味?”
原本还在担心这是非售卖家常菜的络腮胡大汉,在听到何长宜的话后立刻兴奋地说:
“太棒了!请每个口味都给我来一个!”
当新公司首笔生意开张时,娜斯佳和萨沙也回到了位于炼钢厂家属区的住宅。
“祖母!您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娜斯佳高兴地冲进屋里,向因病躺在床上的祖母展示手中的罐头。
祖母慢慢地坐起身,从床头柜摸出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睛看向罐头上的文字。
“煤矿人家?”
慢了一步的萨沙好奇地问道:
“您认识中文?”
祖母和蔼地说:
“是啊,当年我的钟国同事教了我很多,他们都是很优秀很好学的人。”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钟国罐头,祖母询问娜斯佳和萨沙,在他们的讲述中得知一位钟国女商人来到弗拉基米尔市开店。
“哦,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钟国人了,也很久没有说过中文,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说着,祖母清了清嗓子,用有些怪异的腔调说道:
“你好,我是你的联盟同志。”
娜斯佳和萨沙兴奋地要祖母教他们中文,声音几乎要冲破房顶。
这时,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响起。
“娜斯佳,萨沙,你们在干什么?!”
是爸爸的声音。
萨沙有些瑟缩,小声地说:“我们在陪祖母聊天……”
娜斯佳就大胆多了,不屑于撒谎,诚实地说:“我们在学中文!”
爸爸进入卧室,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对祖母说道:
“母亲,我和您说了很多次了,时代已经不同了,您不能用过去的老套思维来面对现在的世界。”
他指了指娜斯佳和萨沙。
“至少,孩子们应该学英语,而不是没用处的中文!”
祖母摘下老花镜,轻轻叹了口气。
萨沙像个小鹌鹑似的不敢说话,娜斯佳却不认为爸爸的话是对的,当即反驳道:
“您说的不对,中文也很有用!而且您不该这样对祖母说话!”
爸爸走过来,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娜斯佳的长发。
“我可恶的小老虎!别在这里待着了,出去找妈妈去吧!”
娜斯佳冲爸爸做了个鬼脸,抱着罐头要出去,爸爸看到了她怀里的东西,奇怪道:
“这是什么?”
娜斯佳举起来,让他看清楚上面的中文标签。
“这是钟国罐头!我买的!”
萨沙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我们都吃过了,很好吃的,和祖母以前做的钟国红烧肉一样好吃。”
闻言,爸爸脸色沉下来,批评道:
“你们怎么能在外面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把罐头扔了,谁知道里面是用什么做的,这对你们的身体不好!”
娜斯佳急忙将罐头护进怀里,争辩道:
“不,这是一个好罐头!她也是好人,和那些坏钟国商人不一样!”
爸爸试图拿走娜斯佳手中的罐头,被她灵活地逃掉了,只能无奈地喊道:
“去吃面包,不许吃这个!我不想半夜把你们送到医院!”
娜斯佳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不!我就要吃!”
萨沙追在娜斯佳身后跑了出去,有些担心地问她:
“你不怕爸爸生气吗?”
娜斯佳仰起下巴,无所畏惧地说:
“我才不怕,因为我说的是正确的!我才不会做胆小鬼!”
萨沙小声地嘀咕:
“那是因为爸爸从来都不会揍你……”
娜斯佳在厨房找到妈妈,将罐头递给了她。
妈妈好奇地问:“小宝贝,你带回来了什么?”
娜斯佳说:“这是我用零花钱买的钟国罐头,红烧肉口味的,和祖母做过的钟国菜一样!里面有非常非常非常多的肉!”
妈妈惊喜地说:
“太棒了我们的餐桌上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肉了,今天可以好好吃一顿大餐!”
妈妈放下罐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弯下腰在娜斯佳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干得好,我的好姑娘!”
萨沙看得眼红,不甘心地说:
“可是爸爸不让我们吃这个罐头……”
妈妈豪迈地一挥手,不屑道:
“你们的爸爸是一个厨房白痴,这里我说了算,他没有发言权!”
她还给了萨沙一把削皮刀,让他将一大盆的土豆都削干净。
萨沙不高兴地说:“为什么只有我要干活……为什么你不让娜斯佳来做这些……”
妈妈拍了拍萨沙的脑袋。
“因为我不能让你成为你爸爸那样的白痴,快点,我的小士兵,你的动作太慢了。”
晚餐的时候,每个人的盘子里是一大勺红烧肉土豆,除了爸爸。
爸爸看看左边,娜斯佳斯文地用勺子舀起一块肥嘟嘟的红烧肉
——嚯,看她的盘子,里面都是红烧肉,土豆变成了点缀的配菜。
再看看右边,萨沙像个小猪似的,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盘里,呼噜噜地大吃特吃。
爸爸低头看看自己的盘子,里面只有土豆,以及切片的酸黄瓜。
即使认为钟国罐头是垃圾,但面对明晃晃的区别对待,以及鼻端闻到的浓烈香气,爸爸还是忍不住抗议道:
“为什么我没有红烧肉?”
妈妈头也不抬,用叉子将土豆蘸满肉汁,送入口中,幸福地眯起了眼。
放下叉子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罐头是娜斯佳买回来的,土豆是萨沙削皮的,晚饭是我做的——亲爱的,你又做了什么呢?”
爸爸下意识去看祖母。
为了这顿晚餐,卧病在床的祖母难得地来到餐厅和家人一起用餐。
很显然,对于这顿晚餐,祖母也什么都没做。
在爸爸开口前,娜斯佳抢先问祖母:
“您觉得罐头的味道怎么样?”
祖母笑眯眯地说:
“虽然放了很多土豆,但这和我在钟国吃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真是让人怀念的美味啊。”
萨沙从盘子里抬起脸,用袖子一抹嘴,耿直地说:
“幸好我们没有听爸爸的话把罐头扔掉,不然晚餐就只有土豆了!”
爸爸瞪了他一眼,没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噎了回去。
他闷闷地插着土豆吃,虽然有了油脂的滋润,土豆吃起来软糯可口,和平时吃的那些干巴巴的土豆泥完全不一样。
但……
为什么不给他一块红烧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