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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天的火锅吃得尽兴极了。

不仅十斤羊肉切成的羊肉卷被吃得一干二净, 何长宜带来的菌菇、豆制品、蔬菜等也被全部消灭,甚至连周诚跑到招待所厨房要来的一笼现蒸大馒头都吃干净了。

一群人撑得直揉肚子,东倒西歪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何长宜吃的不多, 喝的也不多,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严正川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

何长宜没推辞,她现在走路还要拄拐杖, 万一真遇上劫道的, 现扔了拐杖再跑也来不及。

周诚见她要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左脚拌右脚地扑到床铺上, 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相机。

“等等,何姐, 走之前咱们拍个合照吧!”

他找来招待所服务员, 请对方帮忙拍照。

一行人站在大使馆门前,侦查小队分列两边,将何长宜和严正川簇拥在中间。

火锅加二锅头, 大伙儿脸蛋统一的红扑扑, 笑得露出后槽牙,在镜头前勾肩搭背。

何长宜站在严正川身旁,一群红脸蛋中,只有他们两人还保持原本肤色, 格外的鹤立鸡群。

周诚的相机是少见的数码相机, 而不是常见的胶片相机, 服务员举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用,周诚屁颠屁颠地离开队伍,口齿不清地教对方如何对焦如何按拍摄键。

原本摆好拍照姿势的队员们纷纷抗议。

“周诚, 行不行啊?你那相机别没内存了吧!”

“我看说不准,这家伙自从来了峨罗斯就端着他那个相机四处拍照,要不是列宁墓禁止拍照,我看他连革命导师的遗容都想拍一拍。”

“嘿,你们可不知道,这家伙虽然没拍成列宁,但他跑到赫鲁晓夫墓拍了一堆照片,还拉着我要在人家墓碑前合影呢!”

周围闹哄哄的,趁着这段间歇,严正川微微侧身,低声对何长宜说:

“货运火车的事你多费心。”

何长宜讶异地看他,同样低声道:

“领导,你认真的,没开玩笑?”

严正川说:“这事就拜托你了,回头我也给你申请一个大号奖状。”

何长宜眼睛一转,狡猾地说:

“帮忙没问题,不过你得先答应帮我办一件事。”

严正川问:“什么事?”

何长宜不答,催促道: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反正这事绝对不违法违纪违反道德,也不让你背叛党和国家人民,举手之劳,一点也不麻烦。”

严正川斜眼看她。

“我听着怎么不像是好事儿啊。”

何长宜抬头看他,狡黠地眨眨眼。

“领导,我一个守法公民,能干什么坏事儿?都说人民公安为人民,现在就是人民最需要的时刻,您能不能挺身而出啊?”

严正川简直想在她额头上敲一指头。

这头黑心的小狐狸。

“成,你说吧,我听听是什么事儿。”

这时,周诚终于教会了服务员使用数码相机,小跑着回到队伍中。

“好了好了,大家都看镜头,我数三二一就拍啊!”

何长宜转到正前方,笑容文雅而含蓄地看向照相机镜头的方向。

就在周诚大喊“三、二、一”的时候,她快速而低声地说:

“我要挂靠外贸公司,办理进口许可证。”

严正川有些吃惊地看向何长宜,这一幕恰好被照相机拍了下来。

何长宜则在拍照后,笑眯眯地对严正川说:

“领导,这要求不难吧?”

严正川:……

是不难,但问题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能办成这事儿的?

周诚跑去查看出片效果,看完就喊严正川:

“严队,你怎么不看镜头啊?”

不等严正川开口解释,罪魁祸首愉快地抢先回答:

“严队怕自己英俊的容颜抢了大家风头,特地不看镜头的!”

周诚晕乎乎地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冲严正川竖大拇指。

“严队做事就是讲究!”

严正川一言难尽。

这傻小子到底是怎么混进了公安队伍?

何长宜乐不可支,凑过去低声问:

“讲究的严队,挂靠的事儿能不能办呀?”

严正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

“能,不能也得能。”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何长宜:“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看这姑娘谈条件时娴熟老到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家学渊源,说不定出发前还有老狐狸面授机宜。

然而何长宜却说:“我这都是自学成才。”

她冲严正川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社会是最好的老师。”

严正川:……

拍完大合照,侦查小队的成员们又闹着要和何长宜单独拍张合照。

“何姐,我和你也拍张照留念吧。”

“我也要!”

“去去去,拍照的都到后面排队,我都等半天了。”

何长宜来者不拒,一一应允合照请求。

周诚在后面急得跳脚。

“我还没拍呢!让我先合照,我相机的内存要不够了!”

队员们默契把他挤到最后,不走心地说:

“把你拍的赫鲁晓夫墓的照片删了不就有内存了吗?”

周诚抗议:“那不行,那可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

“哎呀,反正大合照有何老板也有你,你就当是拍过合照好啦——等等,别插队,该轮我了!”

周诚反抗不能,看到同样被挤出人群的严正川,同病相怜地说:

“严队,要不等下你先拍吧?”

严正川烦恼地看了他一眼。

唉。

没长脑子真好。

在和严正川敲定具体细节后,何长宜联系了她在莫斯克铁路局的人脉,私下租了一列近期前往钟国的货运火车的整节车厢。

按道上规矩,只要钱给够,他们并不在乎租车的人要干什么。

何长宜不说,对方也不问,默契十足。

不过在分别前,人脉先生友善提醒:“别在车上闹出太大动静,也别弄出太多血,或者让他们在下车前做个清洁。”

何长宜:……

何长宜真诚地说:“您放心,我是守法公民。”

人脉先生和蔼地说:“上次的蛇头也是这样对我说的,结果那个蠢货把太多人塞进车厢里,还反锁了唯一用来通风的车门,我不得不去解释为什么货运车厢会出现尸体——虽然某种程度上,没有生命的尸体也可以算作货物。”

何长宜:…………

何长宜更加真诚地说:“我向您发誓,一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人脉先生随意地摆摆手。

“我不在乎,就算车厢里塞满了尸体,那也是钟国海关需要处理的问题。不过我相信你不是蛇头,毕竟谁会想不开到从峨罗斯偷渡到钟国呢?”

何长宜:……感觉有被侮辱到。

敲定了货运火车的事后,何长宜告知了严正川这个好消息。

严正川问:“花了不少钱吧。”

何长宜笑嘻嘻地说:“可不是呢,老毛子心黑手更黑,领导,我这钱给不给报销呀?”

严正川还真掏起了兜。

“报,当然要报。”

他拿出一厚叠卢布递给何长宜,看金额,大概能兑换几千美金。

何长宜面露惊讶,迟疑着没有伸手借钱,在严正川催了好几次后,她才吞吞吐吐地说:

“领导,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哈,就是我有个疑惑,现在咱们国家公安同志的工资都这么高了吗?还是说,您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发财妙计?当然,我没说您干那什么了啊……”

严正川又气又笑,看她一双眼骨碌碌地打转,一边说着不是在暗示什么,一边又使劲向他使眼色,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得了,你省省吧,这是专案组批的办案经费,不是我自掏腰包,来源合法。”

他特地在“合法”二字上加重了发音。

何长宜夸张地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像您这种党和人民的好同志,不可能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严正川没好气地说:“赶紧拿着钱滚蛋,看见你就烦。”

何长宜接了钱却没走,严正川问她:“又怎么了?”

何长宜深沉道:“要发票吗?”

严正川:……

他真是遇上克星了。

侦查小队被允许在发车前十二小时上车,将车厢临时改造成更适合人居住的状态,并用隔板划分出监区,以便关押嫌犯。

在峨国警察的协助下,严正川带人连夜从警察局押走了十余名嫌犯,将人关在货运车厢,并由侦查小队成员轮流看守。

货运火车一路行驶非常顺利,没有出现沿途警察上车检查的情况,一周后抵达钟国境内。

当火车驶过国境线,早已等候在此的钟国警察以海关检查的名义,秘密带走了车上嫌犯,当天就将人押送至京城,准备接受法律的审判。

列车抢劫案告一段落,周诚抽出时间将相机里的照片都印了出来,特别是大合照,给每个侦查小队的成员都发了一张。

严正川收到合照后端详片刻,照片上何长宜看似乖巧,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得意狡猾。

他随手将合照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很快,这张合照就被一摞摞的文件和卷宗盖住了。

回国后,严正川去疗养院探望严母。

她患有肺结核,即使在经过治疗后没有传染性,但在和严正川见面时,严母依旧戴着两层口罩。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在吃药吗?”

严母虽然中气不足,但说起话来却很爽直明快。

“我好着呢,死不了,你好好工作,不用管我,我要养好身体,替你们守好大后方,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往前冲,全心全意建设革命事业吧。”

严正川笑道:“没问题,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破获每一个案件。”

严母疼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不要太为难自己,只要尽力,无愧于心就行。”

母子二人谁也没提起那个丢失的妹妹,这是严家不能被触碰、无法愈合的伤口。

严正川在疗养院待到要关门的时候,严母将他送到门口,分别前嘱咐:

“有空去军区看看你爸,没人管着,勤务员拦不住,他又该糟蹋自个儿的身体了。”

严正川却说:“我爸那是为革命事业发光发热,他一向舍小家为大家,哪还用得着我关心。”

严母警告性地拍了他一巴掌。

“行了,以后这话少说,你爸这么多年心里一直难受呢。你办了这么多的案子,就不知道如果人家成心要犯罪,谁也拦不住吗?你都快三十了,生气了二十多年,现在也该消气了。”

严正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您就知道关心老头子,就不关心关心我哥吗?他也在军区,而且还没勤务员呢。”

严母笑眯眯地说:“他有媳妇关心,我这个婆婆还是别掺和小家庭的事。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张护士有条特别漂亮的丝巾,是在西单的万事利商店买的,你周末过去给你嫂子买两条,就说是我送她的。还有啊,你眼光不好,让售货员去选花色,千万别买你喜欢的,我怕还不够浪费钱的呢。”

严正川:……

严正川朝严母伸出手,手心向上。

严母:“干嘛?”

严正川理直气壮:“给钱啊!您给儿媳买礼物,总不能让我掏钱吧。对了,跑腿费是不是也应该算一算?”

严母在他手心抽了一巴掌,声音响亮。

“滚犊子,臭小子赚钱赚到你老娘头上了!我看你干的不是刑侦,分明是经侦,天天就窝在办公室戳算盘珠子了!”

严正川笑得赖皮,要是让手下队员看到,几乎都不敢认这还是他们那个雷厉风行的严队。

最后严母作势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扔给严正川,他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

严母站在疗养院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在护士的劝说下回到病房。

买完丝巾,严正川跑了一趟军区,打电话让大哥出来取东西。

不多时,一个精干的年轻中校快步来到门口,见到严正川后他直接上来一个过肩摔,把人放倒后上下打量。

“还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给咱家丢脸。”

严正川气得大骂:“老大你有病吧!”

来的人正是严家老大,严正山。

见严正川生气,严正山反而一乐。

“就你这身手,要是遇到犯人全靠两条腿跑得快吗?回头我给你特训特训,别坠了咱家的威风。”

要不是在军区门口怕影响不好,严正川真想拿出手铐直接把严大押走。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好气地把礼盒装的丝巾扔给严正山。

“咱妈给你媳妇的。”

严正山不急着看礼盒,先伸手拍了拍严正川身上的灰,又习惯性地扯了扯衣服下摆,就像小时候照顾弟弟那样。

“成,我跟你嫂子说一声。对了,这不是你挑的吧?要是你选的丝巾,你嫂子看见了得跟我急。”

严正川:“……还我,不送了。”

严正山笑着把礼盒藏到身后。

“行啦,我替她谢谢你和咱妈。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严正川嗤一声:“就你那点工资。”

送完东西他就要走,严正山拦住问:“不去见见咱爸?他正好没下基层,也没开会,就在办公室。”

严正川摆了摆手。

“老头子谁爱见谁见,我才懒得见他。”

送完东西,严正川去找大院的发小帮忙办理外贸公司的挂靠时,对方在得知不是他自己要开公司,而是帮一个峨国女商人办理时,上上下下地来回打量他,直到快把他看急眼了,才慢悠悠地说:

“严二啊,你这是终于开窍了吗?难得啊,兄弟们都担心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泡温泉这种裸裎相对的活动都不敢叫你参加了。”

严正川黑着脸骂:

“滚滚滚,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家伙,我这叫洁身自好懂不懂?不叫我最好,谁要跟你们一帮老爷们泡温泉,还不够恶心人的。”

发小笑骂几句,转而开始打听情况。

“那妞儿是谁啊?钟国人还是峨国人?你找了这么个圈子外的,是不是得早点带回来让你们家二老见一见啊?别回头棒打鸳鸯,搞一出现代孔雀东南飞。”

严正川说:“别瞎说,我跟那姑娘没关系,纯粹是她帮了我大忙,咱也不是那不讲究的,怎么能占人家便宜,所以帮她办个挂靠,也算是报答了。”

发小只是笑,意味深长地说:

“哦,我知道了,这是认了个干妹妹。”

严正川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拉倒吧,还妹妹,我亲妹妹肯定文静又乖巧,才没那么奸诈。就那姑娘,我话放这儿了,谁要是当她的亲哥,那家里简直要翻了天。”

发小知道严正川家里二十多年前丢了个女儿,至今也没找到,就安慰道: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你妹妹福大命大,有朝一日肯定能找回来的。”

大院的人都知道,严家老二是为了找妹妹才弃军从警,为此还挨了他爹一顿打,最后还是严老爷子出面,才让严父放弃了将二儿子强行入伍的想法。

这么多年下来,听说严二亲手抓了不少人贩子,让近百个被拐儿童与家人团聚,可惜这里面没一个是他妹妹。

发小安慰严正川:“放心吧,你们家祖上积德,说不定哪天你妹妹自己就找回家了呢。”

这话听得不少,严正川也没了太多感触,只是说:

“那就借你吉言了。”

挂靠的事敲定,何长宜只要缴纳合同金额百分之一的挂靠费,就能以外贸公司的名义报关,申请废钢的进口许可证。

严正川打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远在峨国的何长宜。

跨国长途电话中,何长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多谢领导,我就知道咱们公安同志言出必行,等我回国,我在国宾馆饭店请你吃饭!”

严正川忍不住想要笑。

“那你得提前备足了预算,我可不会客气的。”

电话那头,何长宜壮士断腕般说道:

“领导您就放心吧,我就算去银行贷款也得让您一次性吃痛快了!”

即使看不见人,严正川还是能想象到她故作肉疼的夸张神情。

挂了电话,严正川笑着摇摇头。

幸好不是他亲妹妹,要不然自家还不得闹腾得翻天啊。

不过,要是真有个这样的家庭成员,热热闹闹的似乎也还不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严正川放下电话,走出邮政局,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最近恶性案件层出不穷,严正川天天加班到深夜,已经进入检察阶段的跨国列车抢劫案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

这天,在处理一桩连环杀人案时,局里的老法医来办公室找严正川要一份案卷材料。

严正川在满桌的文件山中翻找材料时,露出了玻璃板下合照的一部分,恰好是他和何长宜。

老法医原本随意扫了一眼,突然顿了一下,又重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严正川注意到他的视线,以为老法医是对合照好奇,随口解释道:

“这是之前去峨罗斯出差时拍的照片,就是那个列车抢劫案。”

而老法医也同时开口:

“这是找着了?”

严正川听着糊涂,就问:“找着什么?”

老法医说:“你妹妹啊。”

严正川当年刚入职就申请参与拐卖案件,还查阅了二十年前发生的儿童拐卖案的全部案卷,局里的老人都知道他有个妹妹小时候被拐走,至今还没找回来。

老法医端详着合照。

“你看颅骨的形状和大小,还有五官特征,和你简直一模一样,这一看就是你妹妹嘛。”

严正点了点照片上的何长宜。

“您说,她是我妹妹?”

老法医奇怪道:“那你不是都找着了吗,找着了还问我啊?”

严正川失笑。

“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是我妹妹,她就是我在莫斯克办案时认识的一朋友,。”

老法医急了。

“你才是开玩笑,这姑娘的颅骨长得跟你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你看这个颧骨,这个下颌骨,还有眉弓和鼻骨的形状,虽然男女之间存在一定差异,但就这个相似程度来说,不可能没有亲缘关系!”

严正川不笑了。

“您是认真的?”

他低头看看照片上巧笑倩兮的姑娘,目光上移,抬头又看老法医。

“您真觉得她是我妹妹?”

老法医说:“嘿,你还不信我了?就我干了这么多年的法医,陌生人之间长得再像,最多也就是五官相似,也不可能连颅骨都一模一样。我把话放这儿,她要是和你没亲缘关系,我就把福尔马林都喝了!”

严正川沉默下来,表情几乎是凝滞的。

老法医还在问他:“哎,你怎么在峨罗斯找着的妹妹啊?难不成当年你妹妹被拐出国了?要是那样的话,怪不得连你们家都找不着孩子,谁能想到人在国外啊。”

严正川不发一言,突然,他抽出玻璃板下的合照,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老法医在后面喊他:

“哎,你去哪儿啊?材料不找了吗?”

周诚正好出外勤回来,与严正川擦肩而过,纳闷道:“严队这是忙什么呢,我喊他都不理。”

老法医说:“可不是嘛,我还急等着材料呢。”

他想起什么,又问周诚:

“你们严队的妹妹找着了?什么时候找着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周诚一脸懵逼。

“啊?严队妹妹找着了?我不知道啊。”

老法医说:“你不知道?你们不是在莫斯克和严队妹妹合照了吗?”

周诚:“啊?可合照的是我们何姐,什么时候变成了严队的妹妹?”

老法医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用我四十年的法医经验担保,这姑娘指定和你们严队有亲属关系!”

周诚:……

周诚小心地问:

“不是我不信您啊,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世界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有一定几率长得相似呢?”

老法医:???

老法医开始撸袖子。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

周诚慌张道:“没没没……”

老法医气势汹汹地说:

“把你们严队和那姑娘都给我叫过来,我要亲自给他们采血送去做DNA鉴定!”

第57章

自从送走了严正川一行人, 何长宜全心全意忙于搞钱大业。

当从国内运来的货物被运至弗拉基米尔市的各个工厂时,六千吨废钢也被有条不紊地分批送到了堆场。

随着堆场里垒起的钢铁矮山越来越多,何长宜肩负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如果要将六千吨废钢一次性运回国内, 那她就需要缴纳七十万美元的关税、运费以及其他杂费。

又或者将六千吨废钢拆分成四个订单, 按1:1:1:3的比例分批运输废钢,每收回一笔订单的货款,就可以用来支付下一笔订单的费用。

如此一来, 何长宜就只需要先筹集一千吨废钢所对应的费用, 也就是大约十一万美元。

她现在手头有五万美元的现金,还差六万美元。

要如何在短期内凑够这笔钱呢?

何长宜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在店内盘账时一边拨弄计算器, 一边苦思冥想。

郑小伟察言观色,拎着拖把殷勤凑了过来。

“老板, 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您说一声, 我肝胆涂地也要为您分忧!”

何长宜上下打量这小子。

“你说真的?肝胆涂地也行?”

郑小伟用力挺起单薄的胸膛,慨然道:

“没问题,您拿了我的心肝下酒都行!”

何长宜拍了拍他的肩膀, 夸赞道:“你是个不错的, 郑厂长这是给我送来了一个得力干将啊。”

郑小伟故作谦虚:“您谬赞了,我就一个小兵,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何长宜打断了他的话。

“小伟啊, 我不要你的心肝下酒, 也不用你肝胆涂地——那样实在浪费资源。听说莫斯克国立医院有人高价收购健康器官, 我看你年轻力壮的,要是把你拆巴拆巴卖了,连着眼角膜心脏双肺肾脏和肝脏, 哦,对了还有皮肤和骨骼,合计能卖个三万五万的,再付费|捐献一下大体,算下来比你囫囵个卖的话要划算。”

她说起来一本正经,看起来真像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郑小伟懵了,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道:

“老板,你是在开玩笑吧?”

何长宜脸上笑容一收,紧紧地盯着他。

“你不乐意?”

郑小伟差点要哭出来。

这也不是他乐不乐意的事儿啊!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耿直没郑小伟那么油滑,被他抢了个先,此时才插进话来。

“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哼,我早告诉你,老板可不是姓郑的那个老货,你那点小心思还是别拿出来卖弄了!”

当着何长宜的面,郑小伟没像往常似的出言驳斥,而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是指望她来做主。

何长宜合上账本,推开计算器,站起身来,摇摇头。

“啧,就这还说要肝胆涂地呢,我看你还是先老老实实地拖地吧。”

她路过耿直,娴熟地敲了敲傻小子的脑门,就像在敲西瓜。

“以后拍马屁这种话就不要当着我的面说了,有你这种说领导是马的吗?”

耿直茫然:“啊,那要说啥?阿谀奉承?趋炎附势?”

他还表功:“老板,我托人带来一本成语书,每天都在看呢。”

何长宜:……

“算了,你还是去学峨语吧。”

何长宜走出财务室,小黑狗热情地在她腿边绕来绕去。

这小东西最近吃饱睡好,个头蹭蹭长,从枕头大小蹿成了半大小狗,趴腿上和人撒娇时没轻没重,能将人推一趔趄。

何长宜拍拍狗头,见有客人上门,便亲自迎了上去。

这位客人双手空空,穿着件磨损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斜靠在柜台前,低声而急促地问道:

“收不收电缆?”

何长宜挑眉:“电缆?”

工人警惕地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对,电缆,变压器上的,纯铜,只要十个罐头,我就给你一卷电缆。”

何长宜问他:“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吧。”

工人不耐烦地说:“法律?你在峨罗斯谈法律?要是按照法律,工厂早就应该支付我的工资,而不是让我自己去想办法!”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缓和了些。

“与其说是犯罪,我认为‘拿回自己的劳动所得’是更合适的说法,至少这能让我的家人吃上一周的饱饭。”

何长宜却不为所动。

“无论如何,那也是盗窃,我可不想因为收购赃物而招来警察,给自己找麻烦。”

工人抿了抿嘴,见说不动何长宜,失望地转身离开。

突然,他身后传来自言自语般的一句话。

“不过,我听说在商场的后街有人高价收购废旧金属。”

工人讶异地回头看向何长宜,她暗示性地冲他眨了眨眼。

“据说一卷铜线可以换来一箱罐头。”

工人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我还有一些需要养家糊口的同事……”

何长宜低头整理货物,漫不经心地说:“或许你们可以把废铜卖个好价钱。”

当工人离开后,何长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叫上耿直,让他抱着几箱罐头跟她走。

耿直不解道:“老板,咱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何长宜头也不回地说:“去发财!”

在用三箱罐头换来三卷铜线后,何长宜雇了辆货车将铜线都拉到堆场,随后她去问熟客谢尔盖要不要挣一笔外快。

谢尔盖正在店里采购钟国调料,他要给小娜斯佳和小萨沙做一顿正宗中餐。

听到何长宜的话后,他二话不说先答应下来,答应完了才想起来问: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长宜说:“我记得你们工厂里有几台闲置金属压印机,正好我想要制作一些金属产品,需要用到压印机,你帮我联系一下工厂,能不能借用这几台机器。”

她又补了一句。

“有偿。”

谢尔盖一听这么简单,拍着胸脯说这事就包在他身上。

他没惊动厂领导,和相熟的车间主任说了一声,在小信封攻势下,车间主任爽快地答应下来,让何长宜在工厂下班后将原材料和设计图纸送过来,他安排工人连夜开工。

因为产品的制作相当简单,只一晚上,三卷铜线就全部用光,取而代之的是数箱的产成品。

第二天早上,何长宜派车将这些箱子都拉回店里,耿直在卸货时好奇地问:

“老板,这是啥啊?还挺沉的,箱子搬起来叮里当啷的,里面不会是什么容易碎的东西吧?”

何长宜神秘地说:“这即将是莫斯克最畅销的商品。”

一听这话,郑小伟忙不迭竖起耳朵,生怕遗漏掉何长宜的话,同时眼睛不住地往箱子缝里溜,恨不能钻进去看一看。

耿直先紧张起来。

“老板,那我晚上就留在店里值夜吧,别让人把货给偷了!”

他还瞪了一眼郑小伟,凶巴巴地说:

“看什么看,是你的吗就看!你是不是想给姓郑的老东西通风报信!”

小黑狗助阵,冲着郑小伟凶狠地咆哮。

郑小伟连忙辩解:

“你别瞎冤枉人,我就是个隔房的侄子,你才是他亲儿子,要通风报信也是你先去!”

他又对小黑狗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忘了是谁给你梳毛啊?”

小黑狗:“呜汪汪汪——”

耿直忿忿地说:“反正你离箱子远点儿!”

何长宜笑眯眯地不说话,让耿直将箱子都搬到带锁的财务室,临走前将门反锁,钥匙只有一把,她亲自带在身上。

郑小伟眼巴巴地盯着财务室的大门,心想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莫斯克畅销啊……

在之后几天,何长宜陆陆续续又收到几卷铜线,她如法炮制,全部送到谢尔盖的工厂制成产成品。

直到财务室摆不下更多的箱子,何长宜雇了一辆货车,亲自押车,将全部箱子运到了莫斯克。

她先将样品送给彼什科夫和瓦西里以及其他的一些老客户,不出所料,很快就收到了一摞订单,而更多的订单还在纷沓而来。

彼什科夫由衷地说:“何,你真是让我惊讶,我原本以为你只会将钟国商品带来,让峨国人适应钟国人的口味和习惯,没想到你还可以为峨国人量身定制属于他们的商品。”

瓦西里则说:“说真的,你已经不是我刚认识时候的那个何了,你不仅说话像本地人,你的思维方式更像。”

何长宜谦虚表示:“可能是因为我吃了太多的黑面包和酸黄瓜。”

彼什科夫大笑:“不,不止有这些,你还喝了太多的伏特加!”

何长宜冲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等卖完了这批货,咱们再去找一家酒馆,这次来试试钟国的伏特加。”

彼什科夫脸上表情复杂极了,混合着跃跃欲试和劫后余生。

“我很好奇钟国伏特加的味道,但我不想再把电线杆子当成我亲爱的妻子,天知道,我的舌头差点被扯掉一层皮……”

何长宜大笑出声。

分别前,彼什科夫对何长宜说:

“我相信这批货一定会卖得很好,也许过不了几天,我又要向你下一笔新订单。”

何长宜说:“那让我们一起拭目以待。”

忙完生意上的事,难得来一趟莫斯克,何长宜去看望维塔里耶奶奶。

维塔里耶奶奶刚从黑海疗养院回来,看起来黑海的阳光和水疗让她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我亲爱的小鸟,你终于想起我这个孤单的老太太了,太久没有见到你,我简直要怀疑你已经彻底厌倦了莫斯克的寒冷和无趣。”

何长宜同样热情地抱着维塔里耶奶奶,亲热地和她贴着脸蛋。

“怎么会,只要有您在莫斯克,就算是莫斯克最严酷的天气里也不会让我感到一丝寒冷。”

阿列克谢靠在门框,面无表情地说:

“你当然不会感到一丝寒冷,因为现在是夏天,或许你还需要再穿一件羽绒服?”

何长宜从维塔里耶奶奶身后探出脑袋。

“您真是太体贴了,我再没见过比您还要体贴的好人,要不要再将壁炉升起来,室内一定会温暖如同火山口。”

阿列克谢彬彬有礼地说:“如您所愿,如果这是您所需要的话。”

维塔里耶奶奶受不了般的大声叹气。

“天哪,不如我为你们报名参加全峨喜剧大赛吧,你们一定能拿到冠军,现在先放过我这个可怜的唯一观众吧。”

何长宜和阿列克谢互相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撇过了脑袋。

维塔里耶奶奶指挥阿列克谢去厨房和面剁肉,她晚上要亲手做一道家常馅饼。

何长宜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给维塔里耶奶奶带的礼物。

维塔里耶奶奶很捧场,惊喜地说:“哦,一个漂亮的铜手镯!”

铜手镯是C形开口,可以按照手腕围度来自行调整尺寸,不受体型的影响。

手镯纤长精巧,色泽柔和温润,外圈正中央的位置镌刻白桦树的标志,两侧纹饰斯拉夫传统编织纹路,象征守护、力量与智慧。

而在手镯的内圈,则镌刻着维塔里耶奶奶的姓氏。

何长宜将铜手镯套在维塔里耶奶奶的手腕上,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赞叹道:

“真是一个简洁优雅的镯子,看起来非常昂贵,你一定花了很多钱吧。我想,这样漂亮的手镯更适合套在年轻人的手腕上。”

维塔里耶奶奶依依不舍地将手镯褪下来,被何长宜拦住了。

“事实上,我在这个手镯上花的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上维塔里耶奶奶不解的目光,何长宜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因为我就是手镯的生产商。”

在峨罗斯,铜被认为具有神奇的力量,能够驱病辟邪,铜离子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治疗关节炎,许多人都喜欢在身上戴一些铜质装饰品,比如说铜戒指、铜项链,以及何长宜所卖的铜手镯。

她送给维塔里耶奶奶的这个手镯是单独定制的,而面向大众销售的批量产品则要更加简约,或者说省工省料——

外形宽而扁,表面光滑,仅有中央一处熊头浮雕,内圈镌刻“上帝与我同在”的花体字母。

何长宜对铜手镯的定价相当便宜,只要五十卢布,主打一个薄利多销,市面上找不到比这还要便宜的铜质首饰。

正如她所料,峨罗斯人果然对铜饰品情有独钟,从彼什科夫和瓦西里等眼光老辣的零售商就能看出,他们对铜手镯展现极大的热情。

她这次带来了六万件铜手镯,一天时间就全部被瓜分完毕,全部售出后获利三百万卢布,折合不到四千美元。

彼什科夫抢到了两万件铜手镯,迫不及待地催促:“我还需要更多!”

这一次的试水,市场反响好到惊人。

何长宜立即找到卖铜线工人所在的工厂,以非常实惠的价格买到了更多铜线,毕竟这家工厂已经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甚至默许工人自己给自己“发工资”。

与此同时,她向谢尔盖所在工厂租用闲置的金属压印机,并雇佣了濒临失业的压印机操作工。

有原材料,有设备,有工人,还有订单,不计其数的铜手镯被运往莫斯克。

五台金属压印机火力全开,工人们三班倒,只一天就能生产出四万件铜手镯。

何长宜还提供了新设计图,中央图案从熊头到太阳十字再到雷神斧头,而内侧铭文则为神祗之名或是宗教短语,种类繁多,不一而全。

这些宗教色彩浓厚的铜手镯大受欢迎,一经上市便立刻被抢购一空。

不过,仿冒品也立刻冒了出来。

虽然仿冒者所用的原材料铜的质量和做工都更差,由于杂质过多而有些发黑,但因为足够便宜,也吸引了不少客户,挤占了原版的市场。

何长宜毫不意外,事实上她并不打算将铜手镯做成长期生意。

这一行的准入门槛太低,只适合赚一笔快钱,除非她打造自己的首饰品牌,但在如今的峨罗斯,知识产权就像地上的小石子,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踢一脚,而在本地经营实业如同空中花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随时都有可能覆灭。

市场上铜手镯的价格战越打越激烈,从五十卢布卷到三十卢布,还有不断降价的趋势。

在用完最后一批原材料后,何长宜将库存铜手镯折价卖出,给工人发了一笔奖金,她当机立断关停了临时小作坊。

挣完钱就跑,价格战谁爱打谁打。

只一周的时间,何长宜就赚到了一千四百万卢布,折合不到两万美元。

现在她距离六万美元目标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得知何长宜结束了铜手镯的生意时,郑小伟不无可惜地说:

“还能赚钱干嘛要关呢,就算赚的少了,可只要开着就能有钱进账……”

耿直没吱声,难得觉得郑小伟说了句人话。

何长宜说:“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浪费在赚不了钱的事上。”

郑小伟悄悄嘀咕:“可那不是还能赚嘛……”

何长宜却说:“有机会赚一千万卢布,为什么要只赚一百万?”

郑小伟的脑袋里的灯泡一下就亮起来了。

什么,老板又有新的赚钱点子了?

何长宜没多说,正好她一周前从国内订的货运到了,便安排耿直和郑小伟去卸货。

郑小伟鬼精鬼精的,趁人不注意,偷偷打开货箱,发现里面是包裹严密的小雕像。

等等……

雕像?

这转变也太大了,和铜手镯有什么关联吗?!

在铜手镯热卖时,何长宜意识到峨罗斯人压抑许久的对宗教和信仰的热情在联盟解体后迅速反弹,特别是在这个艰难而困惑的时代,人们需要精神寄托,寻找自身存在的意义。

当对镰刀与锤子的信仰全面崩塌时,宗教就成为了填补空白的选择。

在此之前,公共场合禁止谈论宗教,艺术家也被禁止从事有关宗教主题的创作,特别是对于克格勃的畏惧,市面上很少出现宗教风格的商品。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

教堂再次面向公众开放,《圣经》光明正大地摆在书店里,许多人戴上了十字架,而何长宜设计的具有宗教元素的铜手镯大卖特卖。

何长宜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在小作坊尚未开办时,她已经打跨国电话向国内厂家订购了一批小型雕塑的圣像。

这些雕塑的制作十分简单,内里是石膏,外层镀了一层薄薄的铜,成本非常低廉,甚至大头还是包装费、运费以及路上损耗。

与此相对的是,由于没有技术难度,圣像仿制起来也非常容易。

如果是在峨罗斯本地制造的话,在不必考虑长途运输的情况下,价格还能更低。

何长宜主打一个时间差,当铜手镯价格战打得不可开交时,她将铜圣像一股脑地投进了市场。

这一次,她赚到了三万美元。

此时,何长宜的手上有五万美元,还有相当于五万美元的卢布。

现在,离第一批一千吨废钢的启动费用还差一万美元。

在熟练地用峨语对第N位要买圣像的客人说“不好意思已经售罄”后,郑小伟凑到何长宜身边,敬仰地问:

“老板,你下次还要卖什么新品?”

太牛了,十天不到的时间,他眼睁睁看何长宜卖完铜手镯又卖铜雕像,卢布像雪片似的飞进来,比促销传单都多。

原本郑小伟对这个年轻的女老板还藏着几分看不上,现在他彻底服了。

他要是能偷师学个一星半点,哪怕只是跟在她后面捡点残羹剩饭,也能赚一大笔钱啊!

可惜他在铜手镯和铜雕像上慢了一步,要不然把这个消息传到国内,自家也能赚一笔。

这次他一定要抢先知道内幕消息!

何长宜看了郑小伟一眼,也不戳破他那点小心思,笑微微地说:

“你猜?”

郑小伟腆着脸说:“我哪知道啊,就我这脑子,哪比得上老板聪明,您就教教我吧……”

何长宜没说话,点了点她正在看的报纸,在一行峨语标题下用指甲划了一道,接着便翩然离开。

郑小伟急忙将报纸塞到怀里,生怕被人发现,回屋后拿着峨语字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查,好不容易才弄懂那行峨语标题的意思——

《莫斯克大教堂即将重建!》

大教堂是沙皇时期庆祝抵御拿破仑侵略而建,在二战前被钢铁慈父下令炸毁,如今联盟解体,为彻底否定前政权,本届政府提出要重建大教堂,并将著名艺术家制作的大教堂模型巡回展览。

郑小伟盯着照片上大教堂图片看了半响,忽然一拍脑袋。

“我明白了!她是要卖大教堂的模型!”

他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得马上打电话告诉国内这个消息!

当国内郑厂长连夜召集工人复刻大教堂模型时,何长宜拿着枪、提着一袋卢布出了门。

最近卢布贬值趋势明显,与美元的汇率从1:600一路下跌到1:800,眼看还要继续下跌。

不过昨天新闻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松口要向峨罗斯提供贷款,有了这个重大利好消息,卢布止贬转升,汇率涨回了1:650。

她得赶紧趁着这个节点把手上的卢布都换成美元,等卢布再次贬值时,再将美元换成更多的卢布。

也就是说,何长宜也要玩一把炒汇了。

幸好运输公司和海关要求使用卢布结算,要不然这一万美元的缺口还不知道要怎么填呢!

第58章

那个钟国女人又来了!

在莫斯克某处街头, 几个黄牛对视一眼,看向正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编织袋向他们走来的女人。

“今日汇率多少?”

“1:940,该死的叶某钦, 他一定是被酒精泡坏了脑子!”

“我要换三万美元。”

“当然没问题, 不过你得等一等,我得让人送钱过来,你知道的, 我们一般不会带那么多现金……”

“不要现金, 银行转账。”

女人语速极快,话语简短, 三言两语敲定交易。

按照惯例, 黄牛仔细检查编织袋中的美元,在确认真伪和数量无误后, 女人将他带到附近的一家国有银行, 熟稔地给柜台工作人员塞了香水和巧克力,再加上几个信封,原本繁琐漫长的转账流程立刻变得轻松又愉快。

黄牛按照女人的要求, 向某家运输公司的账户转入二千八百二十万元的卢布。

随后两人离开银行, 在分别前,黄牛将编织袋抱在怀里,对女人说:

“如果你还要换钱,我可以给你比其他人更高的汇率, 只要你还是用美元交易。”

女人漫不经心地说:“算了吧, 我更喜欢认识一些新朋友。”

说罢, 女人转身离开,黄牛想要去拦,却被跟在她身后的高壮男人拦了下来。

他有一张不好惹的脸, 还有更加不好惹的拳头。

“别跟上来,否则,后果自负。”

男人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在确认黄牛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后,他转身,与在前面等他的女人一同离开。

黄牛悻悻地站在原地。

真倒霉,他原本是想看看这个女人住在哪里,以及她的钱是从哪来的——他是很乐意把这个消息卖个好价钱的。

当进入地铁并多次反复换乘线路、确认身后没有跟踪者后,何长宜夸张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

她终于将最后一笔美元也换成卢布,打到了运输公司的账上。

按照双方约定,首批一千吨废钢下周就可以装货上车,先从弗拉基米尔市运到黑海港口,再装船运至国内。

而按照购销合同约定,在废钢发货后,钢厂就将货款全部打到何长宜的账户上。

她这一步走得可真不容易!

被拉来当保镖的阿列克谢垂眸看何长宜。

“或许我可以要求结算出场费?”

何长宜大手一挥,爽快道:“那是当然,我可是一位从来都不拖欠工资的好老板!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要求合理,组织都可以满足!”

阿列克谢反问:“我是不是还需要感谢您的慷慨?”

何长宜高傲地将手背举到阿列克谢面前。

“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搞这套封建农奴礼节,不过如果你硬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行了,亲吧,要还是不满意的话,我举个脚也不是不行——我记得你们这儿以前还挺流行吻老爷的脚背的?”

阿列克谢不客气地将她的手拍了下去。

“就算是农奴也会给自己选个好主人。”

何长宜:“那可不一定,你们峨国人自古就不挑,只要实力足够,连嫁过来的公主都能兴高采烈地捧为大帝,多个钟国沙皇也不是难事。”

阿列克谢:“……钟国,沙皇?”

何长宜快乐地冲他眨眨眼。

阿列克谢:……

“我记得钟国人一向含蓄低调。”

何长宜顺滑地接过他的话。

“现在你可以见识人类多样性了。”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嫌弃地转开了视线。

地铁车窗映出模糊人影,他看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

终于收到钢厂打来的首批货款,何长宜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挣快钱和炒汇,天知道,那帮黑市黄牛盯着她的眼神如X光,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剥皮拆骨。

与此同时,正如她先前预计,市场上的铜手镯价格战已经打到白热化的阶段,甚至有人喊出了十卢布的超级低价。

毕竟这玩意制作起来没什么难度,连成本都可以压缩到忽略不计——随处可见的电缆,闲置的工厂机器,再加上几个穷极思变的家伙,以及市面上成熟的设计方案。

不过此时由于峨罗斯严重的通货膨胀,小面值的卢布钞票在市面上逐渐消失踪迹,甚至连打电话使用的硬币戈比都变成了稀罕货。

当初何长宜将铜手镯定价为五十卢布时,不少人就因为拿不出相应面值的钞票,索性一次性买上十个手镯,拿回去分给朋友亲戚。

而如今铜手镯价格卷到十卢布,何长宜简直要怀疑峨罗斯人民是不是打算在手臂上各套十个手镯练铁线拳。

还有铜圣像。

与铜手镯相比,铜圣像稍微有那么一点技术难度。

原因是为了给石膏塑像包上一层超薄的铜,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化学定影液,不是随便什么家庭小作坊都能制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穷得就差啃树皮吃的峨罗斯人很快就变着花样制作各类宗教塑像,作为在苦涩冰冷的伏尔加河中泡大的人民,峨罗斯人有着令人拍案叫绝的艺术素养。

没过多久,市面上出现了各类材质各种造型的圣像,从木雕到石雕,所有想得到的材质都用上了,甚至由于对宗教神话的熟悉,塑像题材和造型更能贴合本地人民的喜好。

而钟国工厂也不甘示弱。

在何长宜向工厂下订单时,精明的工厂主立刻发觉商机,在订单数量以外,还制作了更多的石膏塑像以备出售。

当铜圣像出现在莫斯克的第一时间,嗅觉敏锐的钟国倒爷立刻向国内工厂大批量下订单,一周后,来自钟国的塑像疯狂向市场倾销。

商战中,为了能吸引更多的客户,中峨两方甚至开始拉拢教堂,用圣水为各自雕像进行开光。

这简直像一场混战。

何长宜在混战开始前跳出了战场,撕下最肥厚的一块肉后,站在岸上看下面打生打死。

她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不必再费心费力筹集废钢生意的启动费用,何长宜有条不紊地安排堆场里剩余的废钢依次发货。

在趟熟了路子后,这就变成了一个机械性的工作,只需要按照之前的经验避开水面下的礁石和暗流,打点好关键岗位的人,就能让一船船的废钢顺利从黑海港口出发。

第二批废钢、第三批废钢、第四批废钢……

当全部六千吨废钢都运往钟国,何长宜终于收到了全部货款——总计一百五十九万美元。

在去掉成本以及一些台面下的费用后,何长宜最后到手的利润是八十万美元,将近百分之五十的毛利。

在合法生意中,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利润率。

废钢生意很有搞头!

何长宜一面加紧在弗拉基米尔市继续收购废钢,一面抽空回了趟国,去联系更多的钢厂卖家。

她不知道的事,当她乘坐飞机从莫斯克机场起飞时,另一架来自京城的飞机刚刚落地。

严正川没带行李箱,空着手急匆匆地走出机场,拉开机场外排队等客出租车的车门,径直用峨语说:

“去弗拉基米尔市。”

出租车司机惊讶地从后视镜看过来。

“我说你是在开玩笑吧,弗拉基米尔市距离莫斯克足足有二百公里远!”

严正川直接将一叠美金拍在出租车中控台上。

“去,还是不去?”

出租车司机两眼放光,二话不说踩下油门,热情指数级增长。

“去!只是二百公里而已!您请坐好,我一定在最短时间内将您送到!”

严正川心事重重,看向窗外迅速变换的景象。

她……到底是不是他丢失的妹妹?

出国前,严正川通过海关查询到了何长宜的出境信息。

不过他没能找到一位名叫“何长宜”的青年女性,但他找到了“杨大妞”。

何长宜的护照信息显示她的真名是杨大妞,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严正川几乎无法把“杨大妞”和“何长宜”联系起来。

严正川原本还因为何长宜隐瞒真名而有些错愕和不快,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何长宜。

要是他被起名为“严大壮”,那他也一定不想把真名告诉新认识的朋友。

循着“杨大妞”这条线,严正川顺藤摸瓜找到了杨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这座小城,悄悄打听关于杨大妞和杨家的消息。

即使已经过去两年多,当地人在提起杨大妞的八卦时依然兴致勃勃。

“你说的就是那个女流氓吧!”

严正川:“……女流氓?”

当地人说:“对啊,她没结婚去跑去和男人搂搂抱抱跳光屁股舞,还不算女流氓?要不是她妹夫人好,把她从号子里捞了出来,现在她指不定在哪儿劳改呢!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把她捡回来养喔!”

这段话中的信息量过大,严正川定了定神。

“来,抽根烟,咱们慢慢说。”

当地人喜滋滋地从严正川手中接过一根红塔山,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不舍得抽,夹在自己耳朵上。

于是严正川直接将一整包拆封的红塔山都塞了过去。

当地人一边推拒“哎呀你这太客气啦”,一边麻利地将烟塞到口袋里。

“杨大妞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这女的打小就不学好,眼见是根上就是坏的,要不她亲生爹妈怎么把孩子给扔了,我跟你讲啊……”

从当地人的口中,严正川得知杨大妞是杨家在火车站捡回来的弃婴,当成亲生女儿养大,不仅没让她在家做工,还供她读书上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医院上班,眼见前途一片光明。

但杨大妞是个狼心狗肺的坏胚子。

杨大妞不孝顺杨家父母,不尊重杨家哥嫂,挣点工资都花自己身上,也不说补贴补贴家里。

不仅如此,杨大妞小时候抢妹妹的麦乳精,长大了抢妹妹的丈夫,一点脸都不要。

她还去舞厅和男人跳流氓舞,被公安当众抓走,据说她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穿,光溜溜的好看极了。

严正川打断了当地人的话。

“你亲眼看见的?”

当地人说:“我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严正川黑着脸斥道:“你都没看见瞎说什么!”

当地人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没见着,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他还想再详细描述一下杨大妞年轻的身体,细致到她大腿上长着一颗小痣,严正川不客气地把人打发走,临行前还把红塔山从他兜里掏了出来。

“滚!再敢乱说,小心我收拾你!”

严正川严肃起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个当地人不敢做什么,小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严正川给自己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又将烟重重揉成一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严正川简直无法把当地人口中的杨大妞与何长宜联系起来。

他认识的何长宜狡猾又灵动,身上有种肆意妄为的反叛气质,知世故而不世故,仿佛世界是她的游乐场,玩够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