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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管谢家叔侄的爱恨情仇如何, 一顿饭总归宾主尽欢。

谢迅带来的十车货物如同及时雨,解了何长宜的燃眉之急,正好填上了断货的这段空档期。

送完货, 谢迅不急着回去, 反而留下做客,饶有兴致地参观起了友谊商店。

何长宜也不赶人,让谢迅自便, 有时忙不过来, 还要拉他做壮丁,把难缠的顾客都丢过去。

谢迅峨语好口条顺, 灵活机变, 加上之前见多了各式样的老毛子,处理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谈笑间轻松搞定, 直看得郑小伟两眼放光,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就差来一句“公若不弃, 伟愿拜为义父”。

谢迅使唤郑小伟也使唤得很顺手, 鞍前马后拎包倒茶,只要随便夸两句就能得到一头核动力驴。

何长宜索性成人之美,让谢迅走之前带上郑小伟,免得她棒打了鸳鸯两分离。

郑小伟先惊后喜, 眼巴巴地盯着谢迅看。

谢迅笑眯眯地像个狐狸, 轻飘飘说出拒绝的话:“不了吧, 他是你的兵,我总不能来一次就撬一次墙角,只怕下次你不想再见我。”

他还拍一拍郑小伟的肩膀, 勉励道:“跟着何姐好好干,她是你能遇到的最好老板。”

郑小伟被哄得像个新兵蛋子,晕乎乎地说:“我一定跟着何姐好好干!”

谢迅就再拍拍他的肩膀,好大哥似的表扬:“加油,我看好你。”

何长宜抱臂站在一边,谢迅转过头冲她悄悄眨眨眼,她只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屁的不愿意撬墙角,分明是他讨厌在身边放一个和自己太像的人。

看到郑小伟就想起当年十七八的自己,一样瘦巴巴的秃毛狐狸,让人踢一脚只敢夹着尾巴躲开,看人眼色去捡残羹剩饭。

挨完打躲回破破烂烂的窝里,一边舔舐伤口,一边用将来扬眉吐气的妄念来安慰自己。

谢迅熬过十年,如今功成名就位列仙班,再看郑小伟就像看一个敞口玻璃瓶,那些郑小伟自己都浑浑噩噩的念头,他一清二楚。

过去太过灰头土脸,如今想到只觉晦气,恨不能只让何长宜看到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

最好在两人最初相识时,他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可偏偏不是。

恨她高高在上,又爱她高高在上。

明月高悬,能否独照。

他的野心,他的痴念,他藏在心底无法泄露分毫的偏执。

那些晦涩难言的杂念叠加在一起,到嘴边只有一句:

“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吗?”

何长宜全然不知谢迅笑面孔下的复杂心情,又或许只是懒得去想。

“今天不行,我晚上约了人。”

她抬起手腕看看表,随手脱下仓库的工作服,走到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又补了一下口红。

这下看起来就像样多了,至少能出门见人,省得看起来太过落魄——天知道,她还没惨到要兼职搬运工,只是来仓库监工而已,毕竟新来十车货物,没她坐镇还真不行。

无意间,何长宜注意到镜中反射人像,身后的谢迅不知何时收了笑,看起来有种冷冰冰的讥诮。

她转身问他:“怎么了?”

谢迅一怔,迅速挂上了笑,若无其事地说:“我有点好奇,什么样的客人才值得你郑重对待。”

何长宜再看看镜子,“郑重吗?”

她左右转了转脸,恍然大悟地从拎包中拿出粉饼,在眼下的位置摁了摁,又用手指蹭了蹭口红,轻轻地在两腮打圈擦过。

这下看起来明显气色好多了。

镜子中,谢迅还在笑,只是不知为何,莫名让人感觉笑容有些僵硬,有种咬牙切齿的错觉。

何长宜将口红粉饼丢进包里,穿上大衣,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就走。

临别前她想起什么,转头对郑小伟嘱咐:“晚上带着你大哥去吃点好的,我报销。”

郑小伟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他扭头就满脸堆笑地问谢迅:“哥,你想吃点啥?要不咱们晚上去吃鞑靼烤肉,要上半只羊,再来几瓶酒,保证吃好喝好!”

谢迅冷淡地看过去,直看得郑小伟心里一激灵。

突然就不笑了,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

郑小伟期期艾艾地问:“谢哥,您是不是对烤肉不满意啊?要不这样,您说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我不吃也行……”

谢迅却一言不发,丢下郑小伟,转身去追何长宜。

他个高腿长,走起路来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追到街上,正好看到何长宜站在一辆豪华小轿车旁,和一个戴着帽子的斯拉夫男人在说着什么。

男人背对着谢迅,看不到脸,但莫名让他感觉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谁呢……

他记性好,很快就想了起来。

警车,尸体,伏尔加旅馆,以及,峨国男人。

于是谢迅停下脚步,侧身站在拱形门柱内侧,一双眼紧紧盯过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何长宜和男人显然是极熟的,两人交谈时像是凭空升起一道水泼不进、自成一体的结界,再多人经过也只是背景板。

谢迅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何长宜神采飞扬,是他没见过的轻松随意。

峨国男人微微俯身,是一个细致聆听的姿态,也是宣告般地将她拢在保护圈内。

谢迅满心怒火。

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当这一幕发生在眼前,他还是恨毒了那个该死的老毛子。

凭什么!

明明他是先来的,也是他先认识何长宜的!

他没有晚,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早一步!

可凭什么不是他!

谢迅的心脏仿佛浸泡在硫酸般的毒液中,他自虐般要继续窥视,一边怨恨一边自我安慰。

没关系,只晚了一步而已,他已经下定决心。

反正他没良心更没道德,三纲五常通通不懂,别说只是区区一个老外男朋友,就算是领了结婚证又怎么样。

他一定要得到。

哪怕是以背德而畸形的方式。

三个人的感情一点也不挤。

谢迅站在门柱阴影中,仿佛已经融入其中,只一双眼冷冰冰凝视不远处的男女。

那个男人似乎有所察觉,敏锐地转过头,精准地与不远处的谢迅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谢迅心中巨震,一时间几乎是茫然无措的,甚至还有点委屈。

那个金发的警察呢?这个男人又是谁?

她到底养了几个斯拉夫情人?!

日古力轿车旁,阿列克谢收回视线,对何长宜说:“看来你的合作伙伴很关心你的人身安全。”

何长宜看了一眼谢迅,心中惊奇,他看起来简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这里太不安全,毕竟报纸上每天都有倒爷被杀的新闻。”

阿列克谢嗤了一声,转身拉开车门,示意何长宜上车

“那他最好现在就去报警,而不是像个克格勃一样偷窥。”

上车前,阿列克谢最后看了一眼谢迅,“他应该庆幸我没有随便开枪的习惯。”

何长宜一边翻白眼一边说:“是哦,真是要谢谢你了,遵纪守法的阿列克谢先生,国家都应该为你授勋,我现在就为您预订一枚十公斤的勋章好吗?”

阿列克谢冷哼一声,毫无征兆一脚踩下油门。

汽车原地弹射式启动,何长宜毫无防备被惯性甩在椅背上,气得破口大骂:“你不止需要一枚勋章,你还需要一座火箭发射井!”

汽车在马路上狼奔豕突,阿列克谢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愉快。

“私奔到月球吗?听上去很浪漫。”

整辆车都是何长宜的咆哮声。

“狗屎的浪漫!去火星流亡吧!”

阿列克谢这趟来是开车路过弗拉基米尔市,顺便找何长宜吃个饭,吃完还要继续赶路,他要去隔壁州处理一些事情。

何长宜嘲道:“黑|帮也出差?报销差旅费吗?需要一张张地贴发票和收据吗?看在交情上,我可以为你虚开几张大额发票,你喜欢餐饮还是住宿?”

阿列克谢面不改色,平静地说:“祖母很想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

何长宜神色缓和下来,只是依旧板着脸。

“我当然会,但你不应该反思为什么会让你的老祖母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家吗?”

阿列克谢不解释,简短地说:“我需要工作。”

何长宜嗤道:“狗屎的工作!”

阿列克谢:……她今天就和狗屎过不去了吗?

何长宜很不高兴地吃完这餐饭,结账时径直往桌上拍了几张大票子,惊讶的服务员看看她再看看阿列克谢,最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何长宜把找零拍到阿列克谢胸前,挑衅地问:“那份狗屎工作能让你挣这么多钱吗?还不如跟着我,我可以让你挣到比这更多的钱。”

这个话题是老生常谈,阿列克谢之前从不回答,今天却难得有兴致开了口。

“你想要我做什么工作?”

他俯下|身,缓慢靠近她的脸颊,呼吸吹起细碎鬓发。

耳鬓厮磨。

“保镖吗?”他的声音几乎像气声了,“还是,其他?”

何长宜侧过脸,反问他:“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阿列克谢后退回原位,垂眸看向何长宜。

“任何。”

他说:“只要你想让我做的,任何都可以。”

何长宜露出甜蜜笑容,“好啊,现在就请你忘记那个狗屎黑|帮的狗屎工作!”

阿列克谢扬声大笑,“至少不是现在!”

他走出餐馆,站在汽车旁,一把抛起钥匙又接住,快活又轻佻。

“别担心,我回来后会考虑的。”

在送她回去的路上,何长宜说:“我现在开始怀疑你们所谓黑|手党的性质了。”

阿列克谢盯着前方道路,随口问道:“什么性质?”

何长宜冷笑道:“其实黑|手党是你们为了自抬身价编出来的吧,实际上就是一群在狗屎里打滚的屎壳郎组成的非法社团!”

汽车猛然停靠在路边。

阿列克谢一言难尽地看向何长宜。

她就不能忘记狗屎吗?该死的,到底是谁教会了她这个单词!

当回到住宅时,大部分人已经休息了,只有门厅处还亮着灯。

值夜的保镖看清楚来的人是何长宜后,才放下了扶在后腰枪包处的手。

何长宜将特地打包回来的新菜递给他,“辛苦了。”

两个保镖笑得露出大牙,一个去找筷子一个去拿叉子,乐呵呵地吃起了夜宵。

何长宜脱掉高跟鞋,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正要回房间休息时,却看到开放式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她动作一顿,借着窗外月光看清对方的脸。

“谢迅?怎么还不去休息?”

谢迅坐在黑暗中,不动也不说话,当何长宜要打开落地台灯时,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

“何长宜,你可真厉害。”

这话实在阴阳怪气,何长宜皱眉,不高兴地说:“谢迅,你发什么疯。”

谢迅站了起来,语气轻柔地问:

“何长宜,你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何长宜才对着阿列克谢发了一通火,现在余怒未消,谢迅又主动撞上枪口。

“关你屁事,我就算有一百个男朋友,你有资格管吗?”

谢迅几乎要气笑,他三步两步快速逼近何长宜。

“谁有资格?那个金发的警察吗?他知道你有这么多的男朋友吗?”

何长宜也笑了。

“谢迅,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拆伙的前股东,还是救命恩人?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超出友谊的私人关系,让你觉得有资格来质问我吗?”

谢迅一顿,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何长宜抬手,轻轻拍在他的胸前,动作亲密,语气冰冷。

“别想太多,当心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要转身回房前,像是想到什么,何长宜彬彬有礼地冲谢迅点了点头。

“晚安。”

“做个好梦。”

第92章

处理完手头的事, 何长宜第二天一早便驱车赶往莫斯克。

她不放心维塔里耶奶奶独自在家,即使有保姆陪伴,即使阿列克谢在出门前一定会安排好一切。

但何长宜还是希望能陪着维塔里耶奶奶, 至少应该有一个亲人在她身边。

何长宜要出发时, 谢迅黑着脸,一把拉开车门,默不作声地上了副驾驶座。

她挑眉, 询问似的朝后视镜看过去, 谢迅扭过头盯着窗外,刻意避开了和她的视线接触。

……啧, 看来他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

何长宜索性不问, 舒舒服服靠在后座椅背上,姿态闲适, 与前面那个坐姿僵硬的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是峨国保镖负责开车, 解学军跟车护卫,他正习惯性拉开副驾车门要上车时,却见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解学军先是一愣, 在看清人后, 他也没多想,大大咧咧地直接问道:“谢先生,您也去莫斯克啊?”

谢迅冷淡地说:“我回东欧,去莫斯克坐火车。”

解学军挠挠头, “这样啊……您是客人, 跟我们老板一起坐后面呗, 别坐副驾了。”

谢迅看了一眼后视镜,何长宜戴着墨镜翘着腿,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似乎他上车与否、坐在哪里都同她无关。

注意到他的目光,何长宜甚至还有闲心冲他笑一笑。

她的心比北极的永冻层还要坚硬。

解学军催促道:“谢先生?”

谢迅绷着脸,恨声道:“我就坐这儿。”

解学军看看客人,再看看老板,最后恍然大悟,拽着谢迅的胳膊把他拖下了车,转手就塞进后座。

“谢先生别不好意思,我们老板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再说了后车厢宽敞,你就别多心了!”

谢迅反抗未果,踉跄着被这位前特种兵像抓小鸡似的塞进了车,还没坐稳,何长宜扭头冲他一乐。

“昨晚做了个好梦吧。”

好梦?

谢迅用力闭了闭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何长宜还要雪上加霜,又说一句:“要是做的不是好梦也没关系,东欧离得远,你可以在火车上好好补一觉,多做几个梦,总会有你喜欢的一款。”

谢迅:……

谢迅抓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就在他终于决定拉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前方司机一脚油门,吉普车顺滑汇入马路车流。

他僵硬的抓着把手,良久,才慢慢松开了手。

两百公里的路程,谢迅一言不发,惯常的一张笑面孔也没了笑。

何长宜也不说话,盯着道路风景放空,脑子里不断琢磨一些生意上的事。

后排两人一左一右看向窗外,明明距离很近,却像是隔着天堑。

前排司机悄悄伸手拧开车载收音机的按钮,音乐声打破车内沉寂。

最后就连神经大条的解学军都看出不对,迟疑地看看何长宜,再看看谢迅,之前也没听说这俩人吵架啊……

司机快速向解学军使了个眼色,于是他恍然大悟,开始警戒盯防谢迅。

这家伙果然是头笑面虎,说不准就和本地黒社会有勾结,他可得看好了,谁都别想在他眼皮下绑架何老板!

谢迅不知道为什么解学军的态度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他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也无心顾及一个小保镖。

他明明坐在何长宜身旁,却从未如此感到离她遥远,远到让他绝望。

她是冷酷的月亮。

车窗上反射出何长宜的身影,谢迅怨恨而贪婪地用目光勾勒她的轮廓,越是绝望就越是渴求,从眼睛里生出无数双小手。

不,他绝不放弃。

至死不休。

何长宜贴心地让司机将车开到莫斯克火车站,分别前还亲切嘱咐谢迅:“要是有警察扣护照找茬,你就报我的名字。”

谢迅重又挂上一张笑脸,风度翩翩地向前排两位表情诡异的保镖道谢后,才对何长宜说:

“我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之后我还会再来,你不会不欢迎吧?”

何长宜直白道:“就算我不欢迎,难道你就不来了吗?”

谢迅笑容不变,温声反问:“我当然要来,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等何长宜回答,他就说:“我以为在火车上时,我们已经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了。”

何长宜:……这话让她怎么接?

对不起你不是我朋友我才不在乎什么救命之恩活该你在火车上挨了一刀没死算你命大?

“我们当然是朋友。”何长宜加重道,“只是朋友。”

谢迅只当没听到后半句,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欣然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常来往。”

何长宜:“也不用那么经常吧……”

吉普车要驶离时,谢迅站在车外,突然对着车内的何长宜露出一个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漂亮笑容。

“长宜,来日方长。”

直到谢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视镜,何长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甚至停跳一拍。

唉。

原本以为大家都是有口无心的饮食男女,现在居然有人要当真。

这简直不可思议,偏偏又真实发生。

她只是随口说一句包养,怎么还真有人上赶着要付费被包。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男人总想走捷径。

可惜谢迅不是真狐狸,她也还没老到要做糖妈,不然尝一口狐狸肉也未尝不可。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吉普车最终停在德米特洛夫大街。

看到有陌生车辆来访,一胖一瘦两个寸头皮衣男气势汹汹走过来,凶巴巴地去敲驾驶座车窗。

“嘿,小子,没人告诉你这是谁的地盘吗?!”

何长宜拉开车门跳下来,说了一声:“是我。”

胖子和瘦子认出她来,急忙堆出满脸笑,抢着和何长宜说话。

“是何小姐!这辆吉普车果然和您一样威风!”

“真荣幸能遇到您,您是来探望老夫人的吗?”

何长宜让解学军打开后备箱,将两个装满了日用品、香烟和罐头的袋子递给两人。

胖子和瘦子喜笑颜开,还得是这位钟国小姐,出手大方,做人讲究,对他们这些小喽啰也是处处周到,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完美的女人。

阿列克谢应该更卖力一些,无论是哪个方面,当然,特别是某个方面。

——他们是一起泡过桑拿的,阿列克谢绝对有卖力的资本。

胖子和瘦子热情带领司机将吉普车停到这条街最安全的地方,解学军则跟着何长宜走进大宅。

维塔里耶奶奶还在睡,最近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保姆在见到何长宜时同样态度亲热,又是倒茶又是端甜点,在她将袋子递过来时,连声推拒。

“不,我不能再收您的礼物了,您为我的孩子解决了上学的问题,我们全家都非常感谢您。”

何长宜笑眯眯而不容拒绝将袋子塞给保姆,柔声道:“您还有家人呢。”

保姆高兴又不好意思,一头扎进厨房,坚持要做一道工序相当复杂的热杂拌汤。

这道菜要切要煮要焖要炖,越正宗越费时费力,在峨罗斯属于小孩闹着要吃这道菜时会被大人骂一句“我看你像杂拌汤”的级别。

保姆的厨艺很好,但何长宜还是更怀念维塔里耶奶奶的那一盘炸馅饼。

直到暮色沉沉,维塔里耶奶奶才终于醒了过来。

她迟钝地盯着坐在床边的何长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电脑,本次开机时间超过0.01%地球在线用户。

“啊,是你,我的钟国小鸟。”

保姆熟练地扶着维塔里耶奶奶坐起来,在她背后放了垫子,又端来一碗好消化的荞麦粥,慢慢喂她吃完,最后是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

何长宜在旁边时不时帮一把手,动作娴熟,一看便是经常做的。

吃了饭,又吃了药,维塔里耶奶奶慢慢醒过神来,精神明显好多了。

她慈爱地说:“我的小姑娘,你应该去和小伙子们约会,而不是在老年人这里浪费时间。”

何长宜故意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实际上,我更想和您一起去舞男俱乐部。”

维塔里耶奶奶笑得直喘,缓过气来就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惜我的心脏太老了,受不了太刺激的事,俱乐部也不会欢迎一个坐着轮椅的观众。”

何长宜冲老太太眨眨眼,“那我们就包场,全场只为您表演。”

维塔里耶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气色都好上几分。

第二天,何长宜还真推着坐着轮椅的维塔里耶奶奶出了门。

不过她们终点不是俱乐部,而是距离不远的革命广场。

广场占地面积颇大,林草葱郁,阴郁而寒冷,有种峨罗斯特有的寥落气质。

不过广场两侧的书摊和花摊有效冲淡了这种冷冰冰的气息,特别是色彩艳丽的花朵,挤挤挨挨地堆在小摊上,即使是阴天也能点亮。

何长宜推着维塔里耶奶奶走过去,两个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维塔里耶奶奶苍老的手指抚过玫瑰、郁金香、西番莲……新生与垂暮,饱满与干枯,时间多残忍。

何长宜便将花全部买下,大束的鲜花用玻璃纸包好,维塔里耶奶奶抱了满满一怀,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快乐地嚷嚷道:“就算我的丈夫也没有送过花,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花!”

何长宜就说:“那我以后天天给您送花,每天不重样,直到送遍全世界的花。”

维塔里耶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展开了,她珍爱地抱着鲜花,忍不住嗅了又嗅。

“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老人。”

她抓着何长宜的手,疼爱地摩挲着,要笑又要叹气。

“可是我的钟国小鸟,你怎么飞了这么久才飞到我身边?我认识你太晚了……”

何长宜将脑袋靠在维塔里耶奶奶肩上,温和地说:“没关系的,奶奶,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呢。”

维塔里耶奶奶含着眼泪点点头,已是心满意足。

广场上有为游客拍照的小贩,何长宜心血来潮,付钱请对方拍了一张她和维塔里耶奶奶的合影。

照片上,维塔里耶奶奶坐在轮椅上抱着花,何长宜靠在她身旁,一老一少脸上满是笑,不是祖孙胜似祖孙。

渐渐的,太阳出来了,广场上阳光灿烂,仿佛是春天。

维塔里耶奶奶来了兴致,和何长宜谈起了过去。

“我们那时候鄙视美丽,不要鲜花,不要跳舞,也不要情书,美丽和浪漫被视为资本|主义。”

她顿了顿,说:“为了参加集体婚礼,我剪掉了长发,真遗憾,我的结婚照一点也不美丽。”

何长宜故意轻松地说:“当然不,长发还是短发都不影响您的美丽。不如我们来谈谈,阿列克谢的祖父是怎么追求到一位美丽至极的女士。”

维塔里耶奶奶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光芒,矜持地说:“我们一起读诗,或者唱歌。”

隔着漫长时光,她依旧还记得那些诗。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就让那些不曾等待我的人/说我侥幸/那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

你在等待/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从死神手中/你把我拯救出来。

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明白

只因为你同别人不一样/你在等待。”①

维塔里耶奶奶慢慢重复了最后一句:“你在等待……”

她摇了摇头,“不,是他在等待。他已经等了我太久。”

气氛不对,何长宜赶紧说:“很美的诗,我也很喜欢峨罗斯的诗歌,就比方说——”

她绞尽脑汁去想一些积极阳光向上的诗,然后绝望发现峨罗斯的诗人们人均抑郁症,他们的主题总在萦绕失恋、死亡以及失恋后想死。

要么是“我的名字对你能意味什么/它将死去,像溅在遥远的岸上/那海浪凄凉的声音”②,要么就是“人世间,死不算什么新鲜事/可活着,也并不更为新鲜”③。

都说苦难造就艺术,可这特么也太艺术了吧!

就不能来一首阳光开朗、赞颂生命的诗吗?!

维塔里耶奶奶像是看出了何长宜的郁卒,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时突然响起手风琴的声音,卖艺人的歌声响起,是《喀秋莎》。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何长宜眼睛一亮,推着维塔里耶奶奶就往卖艺人的方向走。

“我还是更喜欢联盟的歌曲,许多钟国人都会唱这首歌。”

卖艺人的周围已经有许多听众,大都是老年人,而卖艺人本身年纪也不小,头发花白,满面沧桑。

而他的嗓音像是开裂的丝帛,又像是生锈的铜像,与这首歌一样,在当今的峨罗斯有种不合时宜的顽固。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边境不再是边疆,祖国也不是那个祖国。

但无论如何,喀秋莎总归是喀秋莎。

何长宜将钱放进卖艺人身前的盒子里,而对方垂着头,一双眼始终只肯去看手风琴。

逛完广场,维塔里耶奶奶的精神还不错,她兴致勃勃地要请何长宜吃饭,就在她年轻时与阿列克谢的祖父约会的餐厅。

虽然餐厅的装饰已经和几十年前完全不同,经营者也从国家变成了私人,但总归菜单上还是有眼熟的菜,即使换了厨师也换了口味,也不算白来一趟。

维塔里耶奶奶按照记忆里的印象,大手笔地点了一桌子的菜,何长宜试图阻止:“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的。”

“不,不止我们。”

维塔里耶奶奶笑着冲隔壁桌的两个保镖招招手,“来吧孩子们,坐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吃。”

两个保镖先去看何长宜,见她点了头,才坐了过来。

维塔里耶奶奶说:“小伙子们,你们今天辛苦了,多吃点吧。”

她像世上任何一个慈爱的老祖母一般,努力往孙子嘴里塞饭,塞得两个保镖从眉开眼笑到欲哭无泪,最后捧着肚子连连求饶。

维塔里耶奶奶不满道:“你们吃的实在太少了,我的阿廖沙可从来不会吃得这么少。”

何长宜笑嘻嘻地补充道:“这就是他为什么能长成一头熊。”

两个保镖:……

不,他们是人,不会变成熊,更不会变成一头一米九的巨熊。

一餐饭快吃完时,餐厅门口忽然吵闹起来。

“不!你们不能进来!快出去!”

“我们为什么不能进来?难道这里只向资本家开放?!”

何长宜闻声看去,只见一群穿着联盟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兵们站在餐厅门口,正在和试图阻止他们进门的服务员争论。

服务员不耐烦地说:“听着!我不管你们是谁,总之你们不受这里欢迎,别打扰了我们的客人!”

老兵气愤道:“看看这些勋章,我们到底曾经为谁而战?你不感到羞愧吗!”

服务员轻蔑地说:“那你就去找给你颁发勋章的联盟吧!我们不需要你们了!”

老兵们愤怒极了,可年轻力壮的保安已经围了过来,他们也只能愤怒。

正当老兵们要离开餐厅时,一道清亮女声响起。

“请留步。”

众人闻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东亚面孔的年轻女人。

她站起身,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快步走到餐厅门口,含笑对服务员说:

“让他们进来吧,我请这些老先生们喝一杯。”

服务员犹豫道:“可是……”

“没有可是。”

她慢条斯理地将小费塞进服务员的上衣口袋,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想没有餐厅会拒绝客人,特别是一群值得尊敬的客人。”

她转身,笑着对老兵们说:

“请允许我请您喝一杯苦酒。”

第93章

何长宜包下了半个餐厅。

一群疲惫而低落的老兵鱼贯而入, 走进了这座他们曾经保卫过的建筑。

服务员敢怒不敢言,忿忿地将酒瓶用力放下,转过身一边翻白眼一边还要去端下酒菜, 左手鲱鱼土豆右手腌蘑菇, 盘子上还要摞一叠肉冻,简直像在表演杂技。

后厨正忙得不可开交,那位慷慨的钟国女士点了峨式烤乳猪和煎小牛肉, 这可是个大工程, 连帮工都忙得脚不沾地。

领头模样的老兵瞎了一只眼,很客气地对何长宜说:“同志, 我们只需要坐下休息就够了, 请不要点菜,这太浪费了。”

何长宜说:“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们是战争英雄, 只是一顿饭而已,请别放在心上。”

一个脾气急躁的老兵就说:“英雄?我们算什么英雄,难道这个国家还有人记得我们这些老东西吗?!他们恨不得把我们像联盟铜像一样丢进钢炉里, 或者直接扔到垃圾场!”

领头老兵立刻呵斥道:“中校, 注意你的言行!”

急脾气老兵不情愿地说:“是,门沙克将军。”

何长宜有些惊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兵居然会是一位将军。

而一旁的峨国保镖莱蒙托夫显然要激动得多。

他急切地问:“门沙克将军?您就是那位在战场上正面击溃德国精锐部队的门沙克将军?!”

领头老兵平淡地说:“我想如果没有第二个门沙克的话,你说的应该就是我。”

莱蒙托夫啪地一下双脚并拢, 郑重其事地向一只眼的将军敬礼。

“近卫第九摩步师第一旅坦克团前作战参谋莱蒙托夫向您致敬!”

门沙克将军抬手回礼, 见莱蒙托夫肃立在旁, 不肯坐下,他平静地说:“请坐吧,莱蒙托夫少校, 这里不是军队,我也不再是将军了。”

莱蒙托夫犹豫了一下才坐下,但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插了根钢条。

维塔里耶奶奶看了看几人,语气轻松地说:“真巧,我的丈夫也曾是一名军人,十年前他下葬时戴上了所有的勋章,那些勋章甚至比我们的结婚戒指离他的心脏更近。”

门沙克将军专注地听着,听完点点头,说:“您的丈夫很幸运。”

维塔里耶奶奶欣然地说:“他确实一直是个幸运的家伙。”

急脾气的老兵嚷嚷道:“真希望我能和您的丈夫一样幸运!能够作为英雄死去,而不是一个乞丐!”

乞丐?

原来这些老兵郑重其事地穿旧军装、披挂半身勋章,不只是为参加战争胜利的纪念日,而是要向当局抗议施压,要求提高退役军人的补贴金额。

毕竟在如今通货膨胀严重的峨罗斯,继续沿用联盟时期制定的补贴标准相当于是在慢性虐|杀这些曾经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军人。

他们每月收到的政府补贴甚至不够吃一顿饱饭,而存款的购买力正在疯狂缩水。

莱蒙托夫用自己做例子,忿忿地说:“我的薪水只够买一公斤最便宜的香肠或者十张大饼,可我还有三个孩子,没办法,我卖了我的狗,它……”

他忽然停住,仿佛嗓子被卡,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下半句话:“它被卖到了肉店……”

莱蒙托夫说不下去了,他看上去痛苦极了。

一个老兵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都是这样。当初在战场上,我们被德军包围了,逃不出去,可总要活命,就只好杀了我的马,割开马肚,掏空里面的内脏,好让人钻进去藏起来。”

说着说着,老兵也沉默了,半响才喃喃道:“那真是一匹好马……”

为了养家糊口,莱蒙托夫找了各种各样的工作,有时是卸货工,和外科医生、钢琴家一起干活;有时是修理工,通马桶修房顶,给钱什么都能干。

他也当过保安,不过保护对象不是什么富商,而是上夜班的妓|女。

无论如何,年轻的莱蒙托夫还能找到工作挣钱,而这些老兵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们在人生的尽头被迫陷入贫困窘境,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苟延残喘的老狗。

新生的国家不需要他们。

门沙克将军带头向政府要求提高补贴标准,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其他老兵那么义愤填膺,反而看起来很平静,却让人能感受到他深入骨髓的疲倦与麻木。

“我们的时代结束得比我们的生命更早。”他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急脾气老兵大嗓门地说:“我宁愿去死也绝不屈服!白宫里的那些家伙夺走了我们的一切,财富,荣誉,还有未来!但他夺不走我们的信仰!就算最后一座列宁雕像被推倒,我的心也绝不会改变!”

他激动地跳上椅子,挥舞着拳头高喊:“去他的民主,布尔什维克万岁!”

其他老兵纷纷应和,高唱起五十年前的歌:“前进!不畏惧死亡,你不会白白死去,鲜血构筑了根基……”

他们曾在战场上唱着这首歌冲向了德国人的坦克群,也曾唱着这首歌流着泪将战友埋葬。

五十年转瞬而过,那些曾坐着大篷车奔赴前线的年轻人们如今垂垂老矣。

他们的理想实现了吗?

年轻的服务员端着烤乳猪过来,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没有你们,我们早就过上欧洲人一样的好日子了!”

激昂的歌声骤然一停,餐厅气氛像被冰封。

急脾气老兵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门沙克将军摁住了他,平静地对服务员说:“孩子,你了解历史吗?”

服务员不屑道:“历史书?那上面全都是谎言!你们甚至把喜欢枪杀年轻的白军军官的屠夫吹捧为英雄!你们杀了那些勇敢的骑士!”

急脾气老兵忍不住了,怒道:“那可是白军!如果不是我们红军解放了所有人,你现在还在给贵族老爷们当农奴!”

服务员轻蔑地说:“那你一定会在劳改营里继续唱赞歌吧!斯大林做过唯一正确的事就是把你们这群狂热分子都投入了劳改营!”

老兵们愤怒极了,却也无能为力极了。

这不是他们的时代,不是他们的国家。

正当服务员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一般,得意洋洋地仰着脑袋要走时,突然有人喊住了他。

“我向餐厅支付了超过两倍的钱,不是为了让一名服务员教训我的客人。”

何长宜敲了敲桌子,冷淡地对服务员说:“道歉,或者我砸了你们的店。”

服务员又惊又怒,大声嚷嚷道:“你在威胁!这是违法的!”

何长宜没有和他多话,转头看向两位保镖,不等她开口,早就按耐不住的莱蒙托夫率先站了起来,甚至掏出了腰间的枪包拍在桌子上!

解学军不明所以,他的峨语还停留在劝酒和脏话的阶段,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管他呢,听老板的就对了。

他依葫芦画瓢地也将枪包拍在桌上,威胁地瞪着脸色苍白的服务员。

服务员不知是倔,又或只是单纯吓傻了,哆嗦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既然喜欢资本主义,那就按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来。”

何长宜没耐心,见他不说话,便要挥手示意开砸,旁边躲着的餐厅经理急忙跳了出来。

“道歉!我替他向您道歉!”

何长宜问他:“所以你刚刚在哪里?在看着你的服务员羞辱客人吗?还是说,你们餐厅的风格就是放纵服务员辱骂客人?”

莱蒙托夫配合地将枪抽出来,咔哒一声上了膛。

餐厅经理满头大汗,脸上努力挤出笑:“对不起,我道歉,我也道歉……”

与此同时,他凶狠地去摁服务员的脑袋,呵斥道:“你这头蠢猪,你竟然敢对客人说这样无礼的话!你必须立刻道歉!”

服务员被迫低下脑袋,不情愿地说了一句“抱歉”,声音低到连狗都听不清。

何长宜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向我道歉?”

枪口下,餐厅经理的脑子转得快极了,马上就恍然大悟,揪着服务员转向老兵们的方向,连声地说:“对不起,他太年轻,不懂事,您是国家的英雄,请原谅这个无知的孩子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死里掐服务员,手背上青筋迸发,力度堪比老虎钳。

服务员疼得要叫出声,可还是不想道歉,特别是对着那群老兵。

该死的老顽固……嗜血的战|犯……极|权的帮凶……

他们早就该死,如果不是他们,他现在就应该在别墅里喝啤酒看球赛,而不是做一个又穷又累的小服务员,每月的工资甚至买不起一条牛仔裤!

餐厅经理咬牙切齿地在服务员耳旁说:“再不道歉我就开除你!”

服务员浑身一震,从别墅啤酒的美梦中惊醒过来。

他低着头,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何长宜不满意地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只要开了口,似乎接下来再说什么都无所谓。

服务员索性破罐破摔,大声地说:“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们是英雄!我道歉,行了吧!”

何长宜还是不满意,门沙克将军却开了口,平静地说:“孩子,你只是太年轻。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真实的历史。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祖国,为了下一代,我们为全人类而牺牲。”

服务员满脸不服,显然没把门沙克将军的话听进去。

但门沙克将军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餐厅经理松一大口气,拽着服务员就走,他不能继续把一颗不定时炸|弹放在这里!

何长宜询问地看向门沙克将军,他只是说:“争论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需要说服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整个社会,一个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的社会。”

维塔里耶奶奶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老兵们沉默地吃掉所有桌上的食物,在离开时往盘子下塞了几百或几千卢布。

钱不多,但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最多的了。

何长宜让莱蒙托夫将钱还给老兵们,可这些缺胳膊断腿的老家伙却相当固执。

“我可不是乞丐!我不能伸着乞讨的手走进坟墓!”

“就算我老了,我也不能让一位年轻的姑娘请客。”

“拿着吧孩子,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心意。”

老兵们依次与何长宜告别,蹒跚着走进夜幕将近的黄昏。

有人说:“愿上帝保佑我们。”

另一个人说:“上帝才不会在乎小人物!”

门沙克将军最后与何长宜告别。

“谢谢你,我的孩子,你让一群老狗吃上了一顿饱饭,就算在坟墓里他们也不会忘记。”

何长宜问:“或许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是说,我可以招募一些人来工作……”

门沙克将军温和而坚定地止住了她的话。

“孩子,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国家抛弃了我们,但我们不是你的责任。”

他向何长宜行了一个军礼。

“再见了,我的孩子。”

过了一段时间,何长宜在报纸角落看到一则新闻,政府拒绝提高退伍老兵的补贴。

又过了一段时间,何长宜看到了一则讣告

——著名二战将领门沙克将军在战场旧址吞枪自杀。

第94章

过了夏天就是冬天, 莫斯克的秋天短暂得像一场幻觉。

温暖的壁炉前,维塔里耶奶奶靠在躺椅上半阖着眼,膝盖上披着厚实的旧毛毯。

火光映照在何长宜手中的书页上, 她用峨语读诗, 有时是散文。

她也用中文背诵古诗,维塔里耶奶奶虽然听不懂,却很喜欢那些陌生语言的韵律。

何长宜读的最多的是布拉特·奥库扎瓦的诗, 维塔里耶奶奶总会说:“我的孩子, 请再读一遍吧。”

于是何长宜无声叹了口气,再次轻声念了起来。

“往昔不可能复返/不过没有什么值得悲伤/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树木在成长……”

渐渐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维塔里耶奶奶嘴角含着笑,慢慢地睡着了。

保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小声地对何长宜说:“有人在门外等您。”

何长宜点点头, 将诗集放在一旁,嘱咐保姆留下看护维塔里耶奶奶,她悄悄走出了客厅。

门外是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他沉静地站在台阶下, 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家伙在探头探脑, 却不敢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粗鲁地赶人,可能是因为那辆公务专用的漆黑轿车,也可能是因为客人身上的灰色制服。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过来, 在看清人后, 目光蓦地变得柔和起来。

而何长宜已经惊讶开口:“安德烈?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猫竟然来耗子家做客。

安德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家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何长宜打开房门,示意安德烈进来, 他却摇摇头,走到路边的轿车旁。

他拉开副驾车门,简短地说:“上车。”

何长宜迟疑片刻,返身从屋内衣架取下大衣,并和保姆说了一声,快步走下台阶,看了一眼安德烈,矮身坐进车内。

安德烈替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伏尔加轿车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胖子和瘦子下意识追了两步,在意识到追不上车后又同时停步,不约而同扭头震惊对视。

糟了,阿列克谢的女人在他们的眼皮下被灰皮狗拐走了!

车上,何长宜问安德烈:“发生什么事了?”

正值红灯,安德烈的视线从前方道路短暂移开,转过头看了何长宜一眼。

很难说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可能是懊悔,可能是犹疑,也可能是挣扎。

但最后,安德烈还是开了口:“那个黑|手党,阿列克谢,他被通缉了。”

何长宜一惊,立即追问道:“他做了什么?”

安德烈说:“他涉嫌谋杀州检察官。”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蔑与厌恶。

何长宜断然道:“不可能!阿列克谢不会做这种事!”

安德烈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他是一个黑|手党,一个堕落的退伍军人,我见过许多像他一样的罪犯,为了钱他们什么都愿意干。”

何长宜反驳道:“阿列克谢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一定不是个蠢货,至少他分得清帮派狗咬狗和谋杀国家公务员的轻重。”

安德烈突然冷笑一声,这与他平素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了解他?”他尖锐地问道,“那你知道他杀过多少人吗?”

何长宜抿了抿嘴,说:“我只知道他曾经为了国家在战场上学会杀人,也学会接受被人杀死。”

安德烈讽刺地问:“你是想说是国家授予了他杀人许可吗?”

何长宜说:“不,但你们的国家教会了他用杀人来谋生。”

红灯转绿,安德烈踩下油门,轿车平稳地通过路口,只有握着方向盘的白手套上的褶皱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漫长的沉默。

何长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是要找人把阿列克谢捞出来,一时痛骂这个混蛋,一时又在想千万不能让维塔里耶奶奶知道这个消息。

轿车突兀刹车,接着是车门被粗暴甩开的声音。

安德烈站在车外,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枯黄荒草,萧瑟而肃穆。

何长宜这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不觉间轿车已经开到了城市的边缘。

她走下车,迎面刮来荒野的风,大衣在风中剧烈摆动,猎猎作响

安德烈背对着她,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我后悔将消息告诉你。”

何长宜正朝他走过去,闻言停下了脚步。

“我应该道歉吗?”

安德烈转过身,神情压抑而沉痛。

“你让我厌恶自己。”

嫉妒,愤怒,贪婪,傲慢,以及欲|望——他犯下了七宗罪之五。

甚至,还有杀意。

他变得不像自己,或又像是变成更真实的自己。

何长宜沉默下来,半响才开口:“也许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该打扰你。”

话音未落,安德烈突然向前一步,与何长宜的距离呼吸可闻。

“不,我宁愿去厌恶自己。”

何长宜仰起头,犹豫地缓慢抬手,去触摸他的脸。

安德烈没有动,眼神贪恋地黏在她的手上,而她却在将要触碰到时,迟疑着停下了动作。

于是他拽下手套,一把抓起何长宜的手,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贴到她手中。

开始时是冰冷的。

但渐渐地,在皮肤接触的地方升腾起融融热意,温度不高,却几乎能让人为此融化。

“请不要离开。”

安德烈低声地说:“即使看到了我的卑劣,也请不要离开……”

何长宜上前一步,主动完成了这个拥抱。

“我很抱歉,我让你痛苦,并且还将继续痛苦下去。”

安德烈珍惜而克制地收拢双臂,仿佛怀中是一触即碎的薄瓷,让他必须压抑自己。

“痛苦是灵魂在燃烧,这证明我依旧活着。”

何长宜轻声地说:“你听起来像一个诗人。”

安德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总让人多愁善感。”

何长宜抬起头,问他:“你在说什么?”

安德烈没有回答。

他小心地保守着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将它藏进没有锁的天鹅绒匣子。

天色昏暗起来,深秋的阳光转瞬而逝。

暮色中,轿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

安德烈单手扶着方向盘,慢条斯理地将谋杀案可公开部分的案情告诉了何长宜。

案件不算复杂,被谋杀的检察官死前正在调查盘踞汽车城的黑|帮,并据说已经掌握了关键性证据,足以将“汽车教父”送进监狱。

但就在前天深夜,检察官被发现死于办公室,身中数枪,从中枪位置和弹道痕迹来看,杀手受过长期军事训练,而恰好,阿列克谢当天就曾出现在检察大楼。

落魄的退伍军人,同时还是汽车城黑|帮骨干,没有人比他的嫌疑更大。

当地警察在案发后立即将嫌犯目标锁定在阿列克谢,并在抓捕的过程中遭到猛烈反抗,出现数名警员受伤的情况,这更加重了阿列克谢的嫌疑。

尽管最后他逃脱了当地警方的围捕,但也被列上了通缉犯的名单,举国追捕。

安德烈看向前方路面,语气平静地说:“警察将包围德米特洛夫大街,我希望你能搬出来,或者回到弗拉基米尔市。”

何长宜却说:“我不能走。”

她不能就这样将维塔里耶奶奶交给一群警察,特别是一群峨罗斯警察。

安德烈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抚道:“我会让他们尽量不要打扰那位老人。”

何长宜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在这时候抛下维塔里耶奶奶,我必须和她在一起。”

安德烈的眼睛依旧看在前方,但原本扶着变速杆的手却去握何长宜。

“你更重要。”

顿了顿,他又说:“请相信我。”

何长宜反手抓住他的手,“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

无论如何,她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即使不是为了阿列克谢。

但听在旁人耳中,她就是为了阿列克谢。

那个该死的逃犯。

安德烈忽又愤怒起来,冷声道:“那我现在就送你去弗拉基米尔市!”

他一打方向盘,轿车从回城的道路拐向了另一条出城的路。

何长宜只是叹了口气。

“安德烈。”她喊他的名字,“别这样,这不像你。”

安德烈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低哑。

“不,这就是我。

但在最后,他还是将车开回了德米特洛夫大街。

何长宜拉开门下车,在敞开的车门旁迟疑片刻,对车内的安德烈说:“请别将阿列克谢的事告诉维塔里耶奶奶。”

安德烈则说:“如果他潜逃回家,你必须马上通知我。”

何长宜再次叹气,重复道:“阿列克谢不是坏人。”

“是,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杀人犯!”

安德烈突然住口,带着几分狼狈,转头看向另一侧车窗。

“别再提他。”

他没再听到何长宜说话,只有车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莫斯克的夜晚太过安静,静到能清楚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开锁声,以及最后的关门声。

当安德烈再次转过头时,街上已经没有了何长宜的身影。

他就坐在车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突然,雕塑动了起来,抬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胖子和瘦子躲在街角,远远地盯着这边。

胖子迟疑地问:“他失败了,是吗?”

瘦子则说:“谁知道呢,不过我希望他失败,我可不想何小姐变成灰皮狗的女人,她会给那帮黑警送礼物的!就像送给我们一样!”

胖子摇了摇头,“爱情太复杂了,我总搞不明白。”

瘦子拍拍他的肚子,不走心地安慰道:“你只要搞明白炸馅饼和龙篙汽水就够了。”

胖子沉思道:“或许炸鸡和可乐也可以,不得不说,霉国人的快餐真是棒极了。”

瘦子盯着那辆伏尔加轿车,兴致勃勃地说:“说实在的,我真希望阿列克谢现在出现。”

胖子迷茫地问:“啊?他会请我们吃肯当基吗?”

瘦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该死的,你的大脑一定已经完全被脂肪占据了!”

胖子反击道:“别以为我听不懂!不就是爱情吗?哼,在我看来,爱情还没有炸鸡腿重要呢!”

“狗屁的无聊爱情!”他断然下了定义。

瘦子嚷嚷道:“你是在羡慕吧!除了肥肉,没有人想要和你在一起!哦不对,还有棕熊和老虎,它们一定会爱死你的!”

胖子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朝瘦子扑了过去。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齐齐滚在地上,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安德烈面无表情,单手拿出诺基亚,拨通了电话。

“是我……行动取消。”

电话另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冷淡地说:“我会承担责任。”

轿车驶过萧瑟无人的街头,安德烈在挂断前电话最后说道:

“我会亲手抓住他。”

他会亲自将那个人投进监狱。

永远都别想再出来。

第95章

何长宜走进屋内, 先习惯性地去卧室看维塔里耶奶奶。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新闻中插广告,维塔里耶奶奶闭着眼睛, 像在听着电视睡觉。

老人总是这样, 开着电视睡觉,如果此时有人去关电视,他们就立刻醒过来, 声称自己只是在闭目养神, 哪怕呼噜声已经吵到要掀翻房顶,那也是没睡着。

何长宜便悄悄退出来, 小声询问保姆, 在她离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保姆穿着围裙,一边做饭一边乐呵呵地说:“什么事都没发生!维塔里耶夫人中间醒过一次, 她说要看会儿电视, 可看着看着又睡着了。唉,你知道的,老年人总是这样, 他们总有太多的睡眠。”

于是何长宜放下心来, 看来警察还有一丝底线,没有粗暴打扰这位老人。

不必担心维塔里耶奶奶,何长宜的全部心思就都放在了阿列克谢身上。

……阿列克谢!

这个鲁莽的蠢货!

何长宜在心里破口大骂,不管检察官是不是他杀的, 阿列克谢居然能混到被通缉的地步!

何长宜怒火攻心, 要是现在阿列克谢出现在她面前, 她立刻就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气得在房间团团转,一边爆粗一边去翻通讯录,看看哪条关系能捞他一把。

只要能让阿列克谢摆脱杀人的嫌疑, 就算舍弃她一半的身家也值得。

当然,也不能白舍弃,阿列克谢以后就老老实实给她当牛做马,她要让他用抹布去擦商店的地砖!

穿着围裙!

跪在地上!

亲手擦干净每一块地砖!

就像男人幻想中的日本主妇那样!

何长宜不断地拨通电话,又不断地挂断。

她的表情渐渐紧绷起来。

——不行……没办法……太迟了……帮不了……

电话另一边全部都在拒绝。

即使是最贪心最胆大妄为的家伙,也只谈价钱,对结果闭口不谈。

他甚至不敢给出承诺,哪怕是骗人的。

何长宜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阿列克谢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

一通又一通的电话,通讯录都要被翻烂,终于有人肯含糊地告诉何长宜,这是黑|帮之间的斗争,安全起见,她最好不要插手。

“一头替罪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管是不是他真的杀了人,但最后必须是他杀的。”

何长宜问:“为什么?他又不是帮派的教父,难道就没有比他更重要的大人物吗?”

“是的,他确实不是教父,可他和教父之间连着一根线,只要抓住他,就能把教父也扯进来。”

电话那头的人嘟囔着说:“他们把持日古力汽车厂太久了,那可是一块大肥肉,总该让别的人也尝一尝味道。”

何长宜沉默良久,追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什么办法都行!”

对方却劝她:“忘记他吧!莫斯克多的是好小伙,你可以去军队看看,艺术学院也行,到处都是漂亮的男孩!”

何长宜轻声地说:“不,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流行爱情。去寻找快乐吧,这要容易得多!”

电话挂断,何长宜走了一会儿神,很快又醒过神来,果断地去拨打下一通电话。

她就不信了,区区一头熊,她还能捞不出来不成!

连着打了一晚上电话,何长宜哑着嗓子入睡,睡前都在想第二天要去拜访什么人。

可半夜的时候,她被惊慌失措的保姆摇醒。

“维塔里耶夫人发烧了!”

原本还昏昏沉沉的何长宜瞬间清醒过来。

她连拖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维塔里耶奶奶的卧室。

床上的老人脸色潮红,双眼紧闭,眼尾不住地淌出眼泪,意识不清地喃喃自语。

何长宜探手去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显然已经超过了三十八度!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她当机立断,叫醒睡在隔壁客房的两个保镖,莱蒙托夫出去热车,解学军则留下来帮忙。

保姆慌乱地要给维塔里耶奶奶穿上衣服和鞋,何长宜止住她的动作,将维塔里耶奶奶全身都裹在被子里,让解学军小心地打横抱出去。

解学军肌肉发力做好准备,可真的抱起时却惊讶地发现老人轻极了,一大半力气都落空。

他顾不得多想,匆匆将人抱上车,小心放在后排座位。

何长宜只来得及在睡衣外套上大衣,抓起钱包就走,临走前还吩咐保姆留下来看家,要是阿列克谢回来,让他留在家里别出门。

她顿了顿,又嘱咐一句,别告诉他维塔里耶奶奶生病的事。

保姆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答应下来。

吉普车在深夜的马路上横冲直撞,闯了每一个红灯,最后一个刹车停到医院门口,没等车熄火,何长宜跳下车,指挥解学军抱上维塔里耶奶奶就往急诊冲。

值班的医生正趴在办公桌上补觉,突然就被人粗暴地扯了起来。

他正要发怒,一叠钱已经被拍到了脸上。

于是医生的起床气立即化作绕指柔,万分热情地为这位只是发烧的病人检查身体。

直到维塔里耶奶奶住进单人病房并挂上了水,体温开始缓慢下降,这场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才算告一段落。

何长宜疲倦地坐在床边,低声对两个保镖说:“去休息吧,留一个人就够了。”

莱蒙托夫和解学军对视一眼,谁也不肯先去休息。

最后何长宜要发怒,解学军连忙将莱蒙托夫推到了外间的陪护床上。

莱蒙托夫也没睡,想了想,开车回去一趟,把何长宜的衣服和鞋都拿了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冰冷得像是两块石头。

不知是莫斯克医院的技术不行,还是维塔里耶奶奶这次病得太重,这场发烧迟迟不见好。

经常是白天体温降了下来,晚上又突然烧起来。

何长宜很快就和病床上的维塔里耶奶奶一起憔悴下来。

住院期间,安德烈来探望过一次。

何长宜头发蓬乱,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眼下一圈乌黑,嘴唇苍白,其实是不好看的。

可安德烈却像是没看到,低声地说:“我找来两位有经验的护工。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何长宜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放心。”

安德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来打扰这位老太太。阿列克谢……”

他艰难地说:“你不用担心,他藏得很好,我们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何长宜却说:“我希望你们马上就抓到他。我只有一个请求,在送进监狱前先把他送到医院,说不定维塔里耶奶奶在看到孙子后病就好了呢。”

安德烈又沉默了,然后他说:“放心,如果我抓到了他,我一定会先把他带到医院。”

何长宜扯出笑,“那你记得用衣服盖住手铐,我不想吓到维塔里耶奶奶。阿列克谢是个混蛋,但他的祖母不是。”

安德烈没有笑,只是说:“我会的。”

两人沉默地站在走廊,病人和医护来来往往,浓烈的消毒水味。

突然,安德烈上前一步,抬手抱住何长宜,用力地亲了亲她的头发,带着点儿无处发泄的愤怒。

“别让我担心。”

她一怔,安德烈已经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德烈没再出现,但他派来的护工却一直照顾着维塔里耶奶奶。

医院方面的态度也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态度也还算不错,但总带着点儿银货两讫的意味;而现在却更像是在讨好,似乎要透过何长宜向背后的什么人献媚似的。

尽管院方派来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可一天又一天过去,维塔里耶奶奶的病却迟迟不见好。

退烧的时候,她的精神好一些,便拉着何长宜聊起年轻时候的事,关于信仰,关于理想。

维塔里耶奶奶骄傲地对何长宜说:“我见过列宁,活的那个,我还握过他的手,是热的!”

何长宜便配合地说:“真遗憾,要是我现在去找列宁握手,只能摸到冷冰冰的那个。”

维塔里耶奶奶大笑:“不!你现在可不能去见他!但我可以,到时我们都是冷冰冰的了!”

何长宜握着维塔里耶奶奶的手,温声道:“那您还是别去见他啦。”

目光落在床头的花瓶上,里面插着的花有些干枯,也有些单调。

何长宜顿了顿,又说:“莫斯克的春天快到了,到时会有更多的鲜花。”

维塔里耶奶奶只是慈爱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于是何长宜便没话找话,试图填满每一秒的空白。

而发烧的时候,维塔里耶奶奶闭着眼睛,昏睡中一直在流泪。

何长宜拿着棉签,机械地将那些浑浊的泪水全部擦干净。

她动用所有关系,大捆金钱开路,找来了莫斯克顶级的临床医生和医学家。

一群白大褂对着X光片、CT报告还有血液尿液和大便样本苦思冥想,一通头脑风暴后得出结论,维塔里耶奶奶的肺部感染了一种罕见的细菌,现有的抗生素无法杀死细菌,导致免疫系统孤军奋战,与细菌极限争夺每一块阵地,最终表现出的症状就是反复发烧。

何长宜问有没有特效药,无论要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几个医生互相看了看,年级最大的一位老医生谨慎开口:“有特效药,但目前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还没有获得批文……”

何长宜果断道:“试验药也行,现在顾不了这么多,再这么烧下去,她要没命的!”

老医生表示他可以联系制药公司的朋友,但最后能不能拿到药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制药公司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一来一回至少要花费五天。

何长宜焦头烂额,一边是生病的维塔里耶奶奶,一边是群龙无首的生意,一边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阿列克谢,她几乎要被撕裂。

偏偏不巧的是,她生病了,也是肺炎。

当谢迅听到消息来找何长宜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烧得神志不清,还要挣扎着出国的病人。

“不,不行,都别拦我,我得去,现在就去……”

解学军劝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一旁的莱蒙托夫手忙脚乱,试图从她手中扯走护照藏起来。

谢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何长宜摁回床上,输液管已经在回流血了。

“你在发什么疯?不要命了吗!”

谢迅愤怒极了,恶从胆边生,头一次敢对着何长宜大吼。

而何长宜也不客气,随手抓起床头的保温杯就砸过去。

“滚!不用你管!”

谢迅被气笑了:“不用我管?我偏偏就要管!我告诉你,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输液,要不然我就让护士把你捆在床上!”

即使烧得迷迷糊糊,何长宜惊怒交加地去瞪谢迅,嘶哑着咆哮道:

“你算老几,你还想管我?!”

谢迅冷笑着说:“是,你说得对,我屁也不算,可今天这闲事儿我偏偏管定了!”

他去找医生,强硬要求给何长宜打一针镇定剂。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终于沉沉睡去。

谢迅坐在病床边,手里暖着输液管,从解学军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脸色阴晴不定,良久才说:“你说那个杂种有什么好,就算他妈的要爱屋及乌,总不能连老太婆也一并爱吧!爱到连自己命都不顾了?!”

解学军只是苦笑,他也不能理解老板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峨国老奶奶有这么深的感情。

“要不是因为我没签证去不了霉国,我就替老板跑这一趟了。唉!”

解学军又指了指莱蒙托夫,“他们那帮人还不如我呢,连个护照都没有!你说说你们当初是怎么出国打仗的啊?”

最后一句他用的是峨语,莱蒙托夫抗议道:“打仗不需要护照!难道我们在出国前还要去敌人的大使馆申请签证吗?”

解学军说:“所以就说你还不如我呢!我能办下来霉国签证,你就不一定了!”

莱蒙托夫气得直挥拳头,偏偏还无从反驳,因为他真的办不了霉国签证,想去只能偷渡。

解学军嘟嘟囔囔地说:“可惜办签证得回国,还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老太太等不及……唉,难不成还真让老板跑一趟啊,她还生着病呢……可拦又拦不住……”

谢迅的脸色很差,突然开口说道:

“我去。”

这两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嫉妒和恨意。

解学军怀疑道:“你能去吗?你有霉国签证?”

“我没有。”他干脆地说。

解学军一拍大腿:“那你说这顶什么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