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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视线扫过那几个叫刘村长都头疼的汉子,“阎王爷手下一堆的大将,判官看个人命薄,一笔一笔皆在其中。地狱受刑一共十八层,一层比一层厉害。什么寒冰地狱啊,烈火地狱啊……”

沈愿把十八层地狱说了一遍后,全场寂静无声。

不是,死后成了鬼,真的会受罚啊!

做了亏心事的村民们吓的不行,好在沈愿最后来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不要做就可以了。”

前面的大家听不太懂,但后面的话他们能明白。

这极大的缓解了大家恐惧心理。

这一段关于地府阎王的,沈愿没有在对外的《人鬼情缘》里面特意添加。

体系实在是过于庞大了一些,多了人也记不住。

反而会因为恐慌而削弱最开始想要传递的对亡人祭祀的想法。

去谢家祖宅学了几天的字,许多的字能举一反三,加上有些字与繁体字也相似,沈愿记性好又肯练,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

茶楼这边也知道沈愿要去衙门里面当官,好在他时间比较自由,处理完衙门里的事情,还是可以来茶楼这边的。

故事在哪里都是写,说书人也培训出来不少,沈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专心写故事。

纪平安知道谢玉凛一句话的功夫,就给沈愿在衙门里弄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虽说是干些记录,管理的杂活,可是不得不说衙门里的一应出纳,都必须要经主簿的手,由他点头同意才可以。

有一定的实权和地位。

加之沈愿是谢玉凛保举送进来,就算是庞县令见到沈愿,也要点头哈腰的恭敬着才行。

纪平安很期待沈愿来衙门,以他这个弟弟的性子,衙门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这天沈愿练完字,揉着发酸的手腕,盯着教他习字的暗卫问道:“师父,你为何每次都将我练字的竹简收起来?”

几天的相处下来,暗卫也明白沈愿的性子,从一开始沈愿叫他师父时他仓惶拒绝,到如今已经能淡然接受这个称谓。

实在是拗不过这小子,看着人畜无害讨人喜欢,性子倒是倔强,认定的人和事,绝对不会轻易更改。

软磨硬泡的,愣是叫人心软接受。

不过眼下问的这事,他还真不知道如何与自己的这个小徒弟说。

事关主子,他实在是不好透露啊。

想了一下后,身为师父的他,只好欺骗自己唯一的徒弟,“你这个字写的很有特点,师父收起来观赏描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愿的眼睛都亮了,仰头盯着人看,亮晶晶的讨喜的很,“师父觉得我这个字好看!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懂我啦,师父好品味!”

他就说他的字不差嘛嘿嘿。

暗卫低着头,拿出看家本领,不让沈愿看出他面上的表情。

实际上,他一直觉得沈愿的字飘的要飞起来,看不明白,很吃力。

他喜欢四平八稳,像一块一块的字。

真正喜欢欣赏沈愿字的,另有其人。

“对,没错,小愿的字写的极好,极好。”暗卫卷好竹简,给沈愿布置了作业后,便说有事要先离去。

一旁恭候的小厮上前对沈愿道:“沈大人,官服已经送来,要去试试合不合身吗?”

沈愿明日才去衙门报道呢,他笑着对小厮道:“我现在还不是沈大人,要登记之后才是。”

小厮立即回他,“户籍凭证上的信息,在凛公子与沈大人商议完的第二日已经更改完毕。即便是还没有进衙门,沈大人早已是官身,而非白丁。”

沈愿闻言微微皱眉,脸上的笑意减轻,逐渐变得担忧。

“五叔公他人在宅子里吗?”

小厮如实道:“在的,沈大人要见凛公子?”

沈愿点头。

小厮没说什么,直接引着沈愿去主院的书房。

看守在外的小厮进去通报之后,沈愿很快被请进去。

行走在过度整洁的空间中,沈愿步伐稍显凌乱,很快引起坐在书桌后的谢玉凛注意。

“什么事这么急?”他看向地面,出声提醒道:“慢点走,刚擦洗的地,走快可能会摔倒。”

沈愿几个大步跨到书桌前,胸口轻微起伏,他坚定的说:“五叔公,这个主簿我还是不当了吧。”

谢玉凛缓缓放下手里的竹简,稍微往后靠,背部抵住木椅,审视着沈愿,“为何?”

沈愿眼眸中的担心无法作假,直言道:“我知道,官员任命是需要多个官员举荐才可以。但不论是地方小官,还是大官,都需要上报。可小厮和我说,五叔公在和我说的第二日就已经更改了我的户籍身份,一夜之间,怎么也不可能将消息送去幽阳。”

谢玉凛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沈愿,等他后面的话。

沈愿的劝说脱口而出,“我听说过五叔公和陛下关系很好,可是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臣子绕开他任命官员,再深的情谊,也会被磨灭。”

话说到这里,意思很明显,就是怕谢玉凛因此受到武帝的猜忌。

一旁的小厮站的笔直,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以沈愿得身份,对谢玉凛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僭越。

以下犯上不说,更多的是越界了。

小厮屏息凝神心里默默的想着不要自己吓自己,毕竟是凛公子让他特意透露沈愿户籍早被更改一事,想来沈愿眼下的反应,也在公子的计划之中。

果不其然,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听到谢玉凛熟悉的冷声反问:“你不想做主簿,是怕陛下猜忌我?”

沈愿坦然点头,“是啊。”

不等谢玉凛有所反应,沈愿又直言道:“我更担心的是五叔公你的安危,要是陛下猜忌,五叔公你会受伤吧。”

都说伴君如伴虎,现在武帝是不介意,可谁知道后面会不会以此为借口,铲除谢玉凛呢?

沈愿还想再说些,他就算是没有官身保护也没事,大不了每天都小心点嘛。

而且还有谢家的暗卫处处保护,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谢玉凛神色不明的看了沈愿一会,不知沈愿是真的担忧他因此受罚,还是担心他受罚后不能再保护沈愿。

是一个看不透的小孩。

谢玉凛无意在此多想,直接切掉之前的话题,“后厨做了糕点,留下尝尝。正好你姑姑的事情查明白了,我叫人来说给你听。”

沈愿能感觉到谢玉凛不想继续,加上姑姑的下落他很想知道,只好点头,“好吧。”

第54章

后厨做了牛乳桂花糕,桂花是去年采摘,晒干存放。

这道糕点,只有谢家的厨子会做,方子代代相传,一道糕点能够按着谢家人不同的口味做出。

沈愿吃到嘴里的时候,先尝到的是明显的甜味,随后才是桂花香气。

糕点软糯香甜,配上好的茶水,又清淡解腻。

他吃不了太甜的东西,这个桂花糕对他来说糖分过高,应该是放了不少的蜂蜜。

吃一口后,速度明显慢下来。

谢玉凛的视线在沈愿身上停留片刻,便让过来回禀的暗卫说审问的结果。

根据范重武的说法,沈安娘确实是跑了。

不过不是和人私奔。

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也实在是难以想象。

当年范重武最疼爱的儿子范轩,被纪平安一脚踹的不能生,身心受创整日半死不活。

又因太想治好,什么药都敢吃,身体硬生生的折腾坏,真成了个废人,孱弱多病。

范轩早已就到了成婚的年纪,之前因为一直爱玩闹,不想娶妻生子,家里纵着他的性子,加之范重武也没看上当时的适龄女子,便一直拖着。

后来,范重武有意让范轩和镖局的镖头女儿定亲成婚。

镖局走南闯北,都是武夫,与他范家祖上也算有些渊源。

若是和镖局联手,他们范家往后的生意也能更好做,可以快速建立一个商队,去他国做生意。

也正因为这门亲事实在是太好,在范轩身体出现问题后,范重武反而不敢诓骗镖局那边。

他怕结仇。

而因为纪平安那一下,范轩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娶妻,不能叫外面的人说他范家人的闲话。

只要娶妻了,哪怕多年不生子,外人也只会怪罪女子不能生养。

这样一来,范轩的妻子,必须是一个好拿捏的才行。

范轩对于自己娶妻没别的要求,就要长得好看的。

范家人为此选了好一阵子,打听到大树村沈家有个姑娘,长得标志不说,还十分的善良能干。

派人偷偷看了一眼沈安娘,确实貌美。

瞧着也是温柔贤惠的,又有亲人在世,这样的人最好拿捏,根本就不怕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范家舍得给银子,乡下人家只要银子给的多,什么事都能同意。

对外还是嫁给他们范家做少夫人的,这样的好事,脑子坏了才会拒绝。

正如他们所料,沈安娘很快就嫁进范家。

穿着一身破布麻衣就进了门,准备的那身喜服都没舍得穿,留在家中,想家人能卖了换些银子讨生活。

范重武对此感到高兴,沈安娘越是在意家里,他越放心。

沈安娘的新婚夜过的鸡飞狗跳,范轩发病差点把人掐死,还是范重武早有预料,等着范轩发泄一些怨气后,危急关头出声让人拦了一下,没真的出人命。

毕竟要再娶一个的话,也麻烦。

沈安娘知道范轩的秘密,她一个人住在柴房里面,好在能吃上顿饭,不会饿死。冬天虽说会冷,却也不用担心真的会冻死。

在范家的日子过的很艰难,沈安娘看得却开。不管怎样,她在这里能活着。

日后若是有机会,她还想着能不能回家看看。

沈安娘性子温和,人长得好看心地善良,经过一些日子的相处,范轩院子里的小厮丫鬟们,都很喜欢沈安娘。

沈安娘总是会帮着他们干活,缝补的手艺也极好,好多不会补衣服的小厮,他们都会拿吃的请沈安娘帮忙缝补。

针脚细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才有面嘛。

丫鬟们更是天然的亲近她,都说她像娘亲。

沈安娘寻思着,除了范轩时不时的发病会羞辱她,打她外,这日子闭上眼睛,咬咬牙也能过下去。

中秋佳节,范家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回来了。

范家办了家宴,沈安娘作为范轩的妻子,也要参加。

怕沈安娘的衣服破旧丢脸,范轩让人做了一套新衣服,却也没有多贵重。

沈安娘一袭素雅衣裙,简单朴素的发髻上,只有丫鬟给她摘的新鲜桂花。

在一众打扮艳丽,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她未施粉黛的清雅模样,反而十分出众。

尤其是那张脸,唇红齿白,眉黑而细,不描不修也十分自然。

范轩现在是个阉人,范家人都知道。

范家大公子范辙与范轩一母同胞,但范家人人都知道,范大公子不喜欢范轩,范轩也一样不喜欢范辙。

兄弟两属于是两看相厌。

在知道范轩成了阉人的时候,范辙高兴的喝了一壶酒。

而今日,他看见范轩身边的沈安娘时,范辙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他一个阉人,凭什么娶的妻子比他的妻子好看数倍?

不对,应该说,他一个阉人凭什么还能娶妻!

为什么他都不能给范家传宗接代了,爹娘还是如此的偏疼他,要什么给什么?

他却只有在做出为范家好的事情时,才能得到一丝丝的关注。

范辙死死的盯着沈安娘,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沈安娘怎么也想不到,范家的大公子会对她献殷勤。

虽说不明显,都是借着来看范轩的理由,说要见见弟妹。

送了很多的东西,说是送给范轩的,可里面有大半是女子用的东西。

范轩哪里不知道他大哥在打他妻子的主意,偏偏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对他大哥发火,以后范家的家业肯定是他大哥继承,他还要仰着对方的鼻息过活。

不能针对范辙,范轩就开始折磨沈安娘。

从那之后,范辙每送东西来,或者是人来范轩的院子,沈安娘都会被范轩毒打。

他打累了没力气,就让贴身的小厮动手,自己躺床上看着。

院中的小厮丫鬟们束手无策,只能趁着夜色,偷偷的给在柴房里的沈安娘送药涂抹。

柿子都挑软的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

可却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

沈安娘竟然反抗了范轩,还用陶罐砸了范轩的脑袋,把人推倒,后脑磕在桌角。

范轩很快没了气息。

范重武说,沈安娘留了信,是她在范家这些日子学的字,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

内容很简单,如果范家人找沈家麻烦,她就把范家的秘密抖落出去。

范家也在找沈安娘的下落,但至今为止没有消息,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对外,只能说人私奔跑了。不仅如此,范家还派人去销毁她了的户籍凭证。

按理说人死才能销,范家人怕沈安娘跑出庆云,花了点银子打点,做起来也容易。

没有这些,沈安娘就不可能离开庆云县。

寻找的范围大幅度缩小,控制在县内。

沈愿听的心里直冒火,他都不敢想,姑姑在范家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暗卫将知道的消息大概说完,沈愿问道:“你知道我姑姑掌握的范家秘密是什么嘛?”

能够让范家人如此忌惮,想来这个消息很大。同样,也代表他姑姑很危险。

暗卫看一眼谢玉凛,见谢玉凛没有出声阻止,才点头说:“范家藏私兵的事。”

此事一旦暴露,范家满门就算完了。

沈愿心里更加担心他姑姑,这样一来,范家背后的人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把他姑姑揪出来杀掉,以绝后患。

谢玉凛动作轻缓的用筷子夹一块糕点,轻咬一口,细嚼慢咽。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暗卫回答完沈愿的话,便像哑了,一声不吭。

沈愿握了握拳,转向谢玉凛,开口求人,“五叔公,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姑姑?”

谢玉凛放下糕点,看着沈愿的脸微微一笑,“好啊。”

沈愿大喜,“不管找不找得到,都是我欠五叔公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拼尽全力相助。”

谢玉凛平静点头,“可以。”

在谢家祖宅耽误的时间有点久,沈愿要回茶楼。

对于他不做主簿的事,谢玉凛以避而不谈的方式拒绝了,他明天还是要去官府报道。

今日还得知了他姑姑的事情,虽说人不见了,但好在谢玉凛答应会帮他找人。

小厮送沈愿离开后,守在一侧的暗卫才出声问道:“主上,什么时候告知沈大人,沈安娘在桂花村?”

谢玉凛想了一下后说:“不告诉他,让他自己发现。”

暗卫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说:“是。”

谢玉凛盯着沈愿喝空的茶杯看,沉静的黑眸中一片冷意。

他想知道,完全没有帮到沈愿的情况下,对方是否真的表里如一,依旧感谢。

沈愿带着官服回茶楼,引得茶楼众人围观。

纪兴旺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感叹道:“这料子可真好啊!比起家主和公子的衣衫都要好。”

沈愿低头仔细看,指腹也跟着蹭蹭,好像还真是。

比市面上最好的细密麻布触感还要好,比较顺滑。

茶楼这边的事情,沈愿都交接好。他的计划就是上午在衙门,下午来茶楼这边。

大家伙虽说心里舍不得沈愿,但沈愿是往高处走,人也还是会回来,伤感是有但还是能压得住。

更多的还是为沈愿感到高兴。

尤其是王三虎,他笑得就像自己当官了一样。

沈愿做主簿的这件事,目前只有弟弟们,刘村长一家还有平婶子一家知道,其他人他都没说。

沈东几个有沈愿的交代,嘴巴严的很,谁都没说出去一个字,严格按照大哥交代的去做。

沈愿一点不担心他们。

他还是想正常在村子里生活,要是知道他做了官,感觉多少还是会有些不一样。

翌日,沈愿要去衙门报道。

他还是顺路带着王三虎去县城,正好在茶楼换上官服去衙门。

纪平安早早就在衙门门口候着,看到沈愿身上的官服,本来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一下清醒不少。

沈愿的官服是浅青色,穿在他身上显得人皮肤白,精气神十足,更加眉清目秀,十分俊逸。

纪平安的视线在沈愿身上上下一扫,刚扬起来的嘴角,一下子就落下。

他盯着沈愿身上的官服皱眉,好歹他是富户出身,见得东西多一些。

这身官服和衙门里的并不一样,似乎是掺了丝。

丝贵如金,庞县令都穿不上,这是哪来的?

“小愿,你这官服哪来的?”

虽然明面上朝廷和世家没有说过底层人不准用丝绸,但底层谁要是真的穿了,会被视为冒犯,要挨罚的。

纪平安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坏东西,竟然要这样害沈愿。

正要拉着沈愿赶紧去屋子里,把这身能要命的官服脱下,就听沈愿乐呵呵的说:“好看不?是五叔公昨天叫人给我的。还挺合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量的尺寸,我都不知道。”

纪平安要拉沈愿的手一顿,面色尴尬的轻咳一声,“这样啊,那五叔公人还挺好的。”

沈愿赞同点头,“是啊!”

纪平安舒出一口气,带着沈愿进衙门,还好他刚刚没气急直接骂出来。

落后沈愿半步的纪平安看着沈愿肩头的衣料,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看来五叔公是真的在各个方面,为小愿铺路。

第55章

沈愿的大名,在户籍凭证更改的那一刻,就在衙门里传开。

庞县令早就想见见他,奈何之前他装病,想要去茶楼见见人都不行。

今日沈愿来衙门,庞县令破天荒的也来了。

一副带病办公的模样,看似很辛苦,实际上坐在屋里优哉游哉的喝好一会的茶。

小吏跑来通禀说沈愿来了后,他立即叫人把沈愿带来。

能让谢玉凛亲自举荐当官的人,必须要见一见。

若是可以,说不准还能以上官的身份靠近,之后搞不好还能借此接近谢玉凛呢。

庞县令美滋滋的幻想得到谢玉凛赏识之后,他庞家因为他飞黄腾达,在陛下面前露脸的美梦。

这个美梦,在庞县令看到沈愿身上不同于旁人的官服之后,更是达到巅峰。

丝绸啊!

整个庆云县,能搞来丝绸制衣的人,只有谢玉凛。

虽说沈愿身上的衣服不是全都丝绸,可是布料织得极好,哪怕是混合的,这样的手工技艺,非谢家匠人做不出来。

衙门里的官服,有两种方式得到。

一种是按着官阶标准,自行准备符合规制的衣服。

另一种就是需要自己花钱在衙门里买,总之,当官的人身上的穿戴,都是需要自己花钱配置行头。

而在官场上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自己去做官服,也需在衙门购置官方的。

官方配置的官服用料差,不经穿。价格却比同等布料要贵上好几倍,其中多出来的银钱嘛,自然是被贪掉。

而登记衙门物件,管理出纳的主簿,可以在这些方面轻易做手脚。

贪多少,就看背后的势力多大。

下面的刀吏们就算有怨言也没办法,都是有些家境的,花些银钱讨好上官,早习以为常。

沈愿不知道一身小小官服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庞县令在看到沈愿的那一刻起,就笑的合不拢嘴,直夸沈愿长的好,有能力。

随即便提起,“沈大人啊,这天是越来越热。衙门的刀吏们该购置夏服,这事就全权交由你去办。对了,你刚来有些地方要是不懂的,记得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庞县令脸上笑眯眯的给沈愿安排任务,一副很重用沈愿的模样。

沈愿心里琢磨了一下,像是以前上学,春夏、秋冬会购买不同校服一样。这事确实不难,统计人数,订购服饰就可以。

他点点头,谢过庞县令后面的好意。

庞县令很满意沈愿的态度,笑呵呵的说:“此事越早办越好,不然刀吏们穿着厚衣裳巡街,怕是会中暑。”

话说的有道理,沈愿立即说这就去办。

看着沈愿离开的背影,庞县令心情更加愉悦。

这人呐要是顺起来,那真是谁也挡不住!

担心沈愿被老狐狸吃了的纪平安双手抱胸在门口等着沈愿,看到人全须全尾的出来,他松一口气问道:“庞县令没有和你套近乎,叫你难做吧?”

沈愿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呢,进去就夸了我两句。然后直接给我分配了弄夏季刀吏官服的任务。”

衙门里的一些污糟事,沈愿不知道,但纪平安是清楚的。

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老东西。

沈愿奇怪道:“怎么了?”

庞县令虽然嘴上没有套近乎,但实际行动做了。

可偏偏旁人又挑不出错来,毕竟这个就是主簿该做的事情。

纪平安暗骂一句老东西,随即对沈愿道:“五叔公给你安排了两个人做你副手,你进去的时候,来和我碰过面。我带你去办公的地方,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交给那两个手下去做。”

沈愿不蠢,一下子就想到这里面有坑。

“怎么了?”

纪平安沉着脸,全是对庞县令的不满。

边走,边对沈愿道明其中隐秘玄机,“吏员里,属刀吏人数最多。其他吏员的官服并不是强制性购买,但是刀吏的官服需要强制购买。”

沈愿明白其中缘由,人多能拿的银子就多。

刀吏往上的吏员,身家背景都是数一数二,他们是得益的人,这种程度的宰杀也轮不着他们。

纪平安继续道:“刀吏的官服定价明面上是一套,但是私底下又是一套。你是五叔公推荐过来的人,衙门里没人不知道。想要巴结你的人,会趁着这次机会给你送金银财宝。”

“庞县令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接触靠近你的机会,也让你能够有一个名正言顺收受贿赂的机会。他想借此得到你的好感,两边卖人情,三方得益。”

沈愿听的微微皱眉,原来庞县令短短一句话,藏这么多东西。

纪平安:“然刀吏分两派,一派有一定的身家背景,为了往上爬不会在意钱财,也能拿出钱财。这些一般不会参与剿匪捉贼一应会危及性命或是容易受伤的活,最多就是提着刀在路上转悠,衙门里管这些叫做文刀。”

“另一派是实打实的拿命拼,什么事危险他们干什么。这些都是没有身家背景,甚至可以说很穷,没有银钱。里面都是要钱要身份但是不要命的主,虽然地位低,不过也是衙门里出了名的刺头,他们被叫武刀。”

“对于武刀们来说,每年购买两次官服,是极其不必要甚至是压力很大的开销。”

纪平安给沈愿分析其中利害关系,“明面上一套官服要五百文,但实际上,武刀再横,也清楚有些银子不得不给。不然刀吏身份会不保,他们私底下都是给一两银子起步。这些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好几个月的俸禄。”

“虽说为了生存,他们会给,但同时会厌恶上官。真要用到他们做事的时候,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那时候少不得一番折腾,属于是彼此折磨。”

纪平安越说脸色越难看,“文刀那边的头头黎宝珠好应付,他巴不得拿钱套近乎。武刀那边的头头秦时松不成,他脾性暴躁,就连庞县令都拿他没办法。但因武刀众人服他,没了他武刀压不住,而没了武刀衙门没办法去剿匪捉贼。”

“收官服钱本是个肥差,之前的老主簿只是个挂名,好东西根本落不到那老头手里,是庞县令自己攥在手里。这次他把这肥差给你,有暗中拉拢讨好的意思,也有让你见识一下秦时松那群武刀,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认清楚,以后和谁站队。”

纪平安还说了一些关于秦时松的事迹。

没说远的,就说了近期的一件。

之前因为谢玉凛来庆云,庞县令下定决心要剿匪,至少谢玉凛在庆云的时间里面,不能让匪寇出来坏了印象。

秦时松带着人去剿匪,大捷。

但不知里面有什么事情,他顶着破了肚子,一身的伤,冲进县衙提刀就砍庞县令。

最后要不是因为伤势严重,体力不支昏倒,庞县令半条命也就没了。

庞县令对外说是秦时松有癔症,发病了。

不过这话纪平安是不信的,他不了解秦时松,还能不了解庞县令?

虽说庞县令在里面肯定做了什么,但也不能否认,秦时松这人的性子太过刚烈,做事不计后果,手段狠。

纪平安劝沈愿少和秦时松接触,最好是能绕着他走。

“秦时松也很讨厌我,看见我就翻白眼。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你在衙门里,千万别和他有什么接触,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他就记恨上你了。”

沈愿默默的听着,官场着实可怕。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官服在发烫,让他浑身难受。

前路难走啊。

“那哥你呢?”沈愿换个轻松些的话题问纪平安,“在衙门刀吏里面属于什么?”

纪平安道:“我两边都不算是,准确来说算是自成一派吧。”

尤其是后面庞县令装病,谢玉凛为调查私盐一事,给了纪平安不少的权利。

他在衙门里的地位已经超越刀吏,有点管着文武两刀的意思。

纪平安低头看沈愿削瘦的肩头,没忍住拍拍沈愿的肩膀,“实在不行,哥去帮你求求五叔公,不让你做这个主簿了。”

他也是真的害怕沈愿这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进来,应付不来官场这些,最后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都有些怀疑,五叔公此举是真的在护着沈愿,还是想要害沈愿。

沈愿摇摇头,坚定道:“五叔公为了让我能有个官身,在陛下那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给我处理好了一切。虽然想要做好很难,不过五叔公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给我的助力也很多,我不想他失望。”

纪平安愣了一下后说:“小愿不知道五叔公有能力直接任命官员吗?”

沈愿侧头看纪平安,眼神清澈,“任命官员,不是要写举荐信,一步步往上递交吗?哪怕陛下不会真的看,但是得有这一步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纪平安给沈愿说的详细了些,“但那仅限于九品以上的官员,其他的大官不知道,但以五叔公和陛下的交情,他甚至可以直接任命五品以下的任意官员。”

沈愿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五叔公救过陛下的命吗?”

纪平安还真点头,“救过,不止一次。陛下认五叔公做哥哥,即便是上朝,都会喊一句凛哥。”

这些事,都是他姐姐在以往的家书中提过,不是在幽阳的达官显贵们不懂也正常。

沈愿沉默的往前走了几步,实在是没忍住问纪平安,“哥,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对五叔公说不做主簿,因为担心五叔公会因此遭遇陛下猜忌,他会不会觉得我蠢,然后不想搭理我?”

纪平安多了解沈愿啊,孩子说这话,基本上就是已经发生过了。

他挤眉认真的说:“如果,哥是说如果,如果你已经说了,以五叔公那个阶层的人来看,不会觉得你蠢,但是会防备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像是刻意的担忧在意,为的就是软化对方的态度,以此靠近,想要谋取什么。

世家大族,常年都处在勾心斗角之中,就是他这样的家境,都没有真心可言。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怀疑过沈愿接近他是套近乎,是别有用心。

要不是因为沈愿的一些举动和性子实在是有些像离世的弟弟,他对沈愿只会越来越防备。

纪平安直接问沈愿,想着帮他分析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找补。

“你去见五叔公,他有什么反应?”

沈愿细细回想一遍谢玉凛昨天的反应,摸着下巴说:“给我准备官服,让我吃了糕点,还和我说了姑姑的下落,答应帮我找姑姑。”

纪平安沉思片刻,他也闹不明白了。

竟然没有把人赶走。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沈愿年纪小,五叔公年长他十几岁,应该是当成孩子心性看待,没有深想吧。

这么想着,纪平安摸一把沈愿的脑袋,“你算是走运,年岁不大。按着幽阳那边的世家大族来看,五叔公这样的年纪,最年长的孩子都有你一般大了。”

说着,纪平安再次劝说沈愿,“五叔公那样的人物,是不需要旁人担心忧虑的。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谁靠近都是带有目的,以后对五叔公不管有什么想法你都放在心里,别表现出来。我怕你真的被误会用心险恶,再出什么事。”

纪平安下了定论,“总的来说,就是别和五叔公太亲近,对你不好。”

感受到掌心下毛茸茸的脑袋在点头,他轻笑一声,也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衙门里设有主簿办公的地方,一间小房子,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光线很好,南北通透,冬暖夏凉。窗户前面还有几株绿竹,瞧着倒是挺有诗意。

里面的用具也很齐全,有两面墙打了厚实的木架子,里面塞满用小布袋子包好的竹简。

每一格挂着木牌,详细的写清年份和竹简内记录的大致类别。

边上连着一间小屋子,是沈愿的两个副手办公的地方。

谢玉凛安排的两个人一直在屋子前等着沈愿来,看到人时,立即对沈愿拱手问候,自报姓名。

“下官郭明晨见过沈大人。”

“下官许康符见过沈大人。”

沈愿也乐呵呵的和两人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沈愿。”

纪平安把沈愿安全交到郭、许二人手中。

他知道二人是谢玉凛挑选来的,庞县令挖的坑,二人有能力帮沈愿解决,也就放了心。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便先离开。

沈愿问郭、许二人,“夏季的刀吏官服要定制,你们知道和衙门经常合作的布庄是哪家吗?”

郭明晨点头道:“彩云巷的刘家,他家世代传承画技,极善画彩色画作。因此对于颜色调配十分厉害,刘家布庄里的布,颜色是整个庆云县最好的。衙门里常年与刘家的布庄合作,定制各色官服。”

之前纪平安有透露,做好的官服,拿到衙门里面明面上是五百文,沈愿又继续问:“刀吏的官服一身实际上需要多少文置办?”

“夏季用的布比较薄,刀吏身形皆精壮,用的布染黑料,实际去算的话一百五十文至两百文便可。”

沈愿对价格心里有底,便让郭明晨去统计,看看谁想要买新的官服。

他特意提醒道:“不想买的人可以不用报上姓名。”

这样的话,武刀就不用被强制交钱,应该不会被讨厌针对了吧。

郭明晨对于沈愿的提醒没有太大的反应,规矩的点头,回去拿东西去办事。

郭明晨走后,还剩下许康符,他还真有事需要告知沈愿。

“沈大人,公厨那边递来了明日菜单,需要大人过目批钱。”

起初沈愿接竹简的时候,尚未多在意。

等他看完竹简上写的金额之后,整个傻眼。

衙门公厨设立在衙门不远处的大院子里,只要是官府人员,必须去那里吃饭。

沈愿指着竹简最后的菜价问道:“衙门在册的公职人员,共三百二十五人。公厨一日菜价竟然要一百两银子?平均一人一日餐标两百文?”

这是浑身长满了胃吗?

大树村给他盖房子的汉子们,每人每天的餐标在十至二十文之间,供两顿饭,顿顿吃的饱饱的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

县城买菜蔬会贵些,公厨的肉类也会更丰富,且顿顿要有肉,沈愿能理解。

但按着菜单上的菜,以个人食用量和肉市的菜价来算,一人最多六十文,就完全能一日三餐,顿顿有肉且吃饱了。

许康符垂眸道:“属下查询过以往的报价,基本都是在百两银子。”

沈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衙门一天买菜做饭花一百两……

这是有金矿撑着吗?

“账面假成这样,上面的人就没有一个发现的?”沈愿实在是不解。

许康符回他说:“这个价格,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是正常的。”

沈愿一噎。

他又看一眼菜单,随后闭上眼睛。

如此高价觉得正常,要么权贵们家中手下也在做假账贪污,毕竟他们也不会出去买菜看肉。要么就是实在奢靡,平时用度高,自然就不觉得这样的高价算什么。

亦或是二者皆有。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沈愿也无力去探究。

许康符见沈愿神色犹豫,不由提醒道:“公厨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公厨的费用主簿盖印落名,都是形式过场,为了记账用。大人若是心中难以接受,往后公厨的账款,下官便不呈给大人过目,由下官直接处理。”

沈愿明白许康符的劝说,意思就是明知道里面不对劲,但也管不了。

规矩就是规矩,目前为止,没人能破。

实在受不了,就不看不听。

沈愿轻叹一声,“好,以后辛苦你了。”

许康符还怕沈愿不同意,非要插手公厨的事呢,见沈愿听他劝点头,倒是松一口气。

不给人添麻烦,不错。

……

郭明晨这边统计新官服的进展还算顺利。

他直接叫人通传下去,要定制新官服的小吏去院子里排队登记姓名,没一会就来了人。

来最快的是那群有身家背景的文刀和文吏。

排在第一个的刀吏个头高,面容偏阴柔,身上除了官服以外,还挂着各种配饰。

腰间挂玉,脖子挂红色宝石,头上绑着珍珠带,手腕套着金镯,左手食指套着银制嵌红宝石的戒指。

就连他的配刀刀鞘上,也镶嵌各种珠宝,花花绿绿的。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怀里抱着个小木匣子,一副得意扬扬的将匣子放在桌上,“刀吏黎宝珠,订一套。这是买官服的五百文。”

自从黎宝珠知道衙门要换新主簿,还是谢家嫡系推荐来的,加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重新购置官服,他猜到庞县令也会想办法拉拢讨好此人,便早早就备好打点用的银子,整天带着。

今日终于是用上了。

郭明晨用毛笔的笔杆抵住匣子口凸出的扣子,手腕用力往上抬,匣子露出一条缝隙,里面装着十块金饼子。

郭明晨神色未变,收回笔杆,平静的在竹简上记上: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五百文。

又在另一个竹简上记: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一百五十文。

写完后再次另起一个竹简,记:黎宝珠,元武五年,六月,金饼十块。

写了三个不同的账,挨到了下一个。

和黎宝珠一个想法的人很多,郭明晨看着他们掏出的金额,比起翻阅之前记录的那些,在成倍的增加。

一个个的都在企图靠着这些金银,靠近沈愿,接近谢玉凛。

没提前准备,赶着回家拿银子的刀吏们陆陆续续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