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2 / 2)

难道这便是他想要过的人生,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这便是他少年时想要得到的一切?

幼时,他出任务曾去过凡俗之地,曾去凡人的村落驱邪。

村民将他奉若神明,又因谢倾玉言语带笑,温文儒雅,自然对这个神仙小郎君生出亲切之感。

他犹自记得,一个六岁小女儿笑盈盈过来,一双大大的眼睛流淌了崇拜之色,奉上一朵鲜花:“小仙长,你真好看,真是多谢你。”

谢倾玉一笑,弯下身,垂下头,让女孩儿将这朵花插到他的头上。

他蓦然内心流淌一缕暖流,那种被人喜欢,被人感激的舒适感觉流淌他的全身。

于是这么些年,他在四境经营善名,以此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

恍惚间,谢倾玉仿佛又窥见当年那个小姑娘。

他如坠幻梦,眼前的小姑娘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眉眼弯弯,捧着一朵沾着晨露的野花,天真烂漫地望着他:“小仙长,你真好看。”

他下意识地弯唇,想像当年那般俯身,让她将花插在自己发间。可下一秒,小姑娘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崇拜神色如初,右手悄然从身后摸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寒光一闪,径直刺向他的颈项!

谢倾玉心神巨震,灵力瞬间涌上周身,以他的修为,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甚至能反手将这小姑娘击溃。可他周身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手臂沉重得难以抬起。

有一种莫名力量让他不能动手,冷汗津津,仿佛不能动手。好似一旦动手,就会摧毁什么,摧毁他人前特意营造一切。

这些东西一直一直束缚着他,压着他喘不过气来,可似又从其中得到几分乐趣。

匕首的寒意已贴近肌肤,尖锐的刺痛传来,谢倾玉闭着眼,只觉神魂都在颤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骤然回神,通身冰凉。

他猛地睁眼,周遭仍是闭关的斗室,蜡烛的火苗摇曳不定,映得他半边衣衫被鲜血浸透,颈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颈项滑落,染红半片身躯。

是有人催动异术要杀他!

之所以能挣脱,也非他自己能为,而是施法者的咒术被外力强行打断。

谢倾玉捂着伤口,抬眼望去,斗室的禁制已被破开一道缺口,空气中残留着沈知微与另一股阴寒气息交锋的痕迹。显然是沈知微察觉到此处异动,抓住施法者分心的间隙,顺势追了出去,竟顾不得留意谢倾玉了。

就像沈知微所说那般,他是饵。

谢倾玉咬着牙,指尖凝聚灵力封住伤口,他忽而恨得不得了。

这一切,好似他什么也不是。

好似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玩物。

沈知微循着那股阴寒气息一路掠去,始终以神识遥遥锁定。说意外也不意外,如此追踪锁定,最后竟入凌家。凌家修士亦不能察觉沈知微侵入,任由沈知微长驱直入。

房中轮椅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是凌怜月。她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眉眼温顺得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可面颊上沾染的几点血污却格外扎眼,破坏了那份柔弱感。

那应是谢倾玉的血。

一瞬间沈知微心里乱糟糟的,很有些烦,还有些杂七杂八念头。

凌家兄妹,一个心脏有损,一个不良于行,沈知微猜疑过,不过那时她以为对方会有些节操选个男子。

如今看来,对方倒是藏得很是可以。

真是脸也不要了。

凌怜月抬起头,怯生生,好似一朵花儿,面颊几点血污十分扎眼。

她面上惊惶温柔之色散去了,容貌若一朵暗莲,说不尽幽暗。

女修口里说道:“好徒儿,你还是那样子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虽是幽然的女声,却十分低哑,低语时,似是男子说话。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还是沈知微先开的口。

沈知微啧啧:“如今你叫凌怜月,好师尊,可是我还是更喜欢姜聆这个名字,让我觉得熟悉、可亲。”

“咱们从前在一道,如亲父女一般,也有过一段十分亲近岁月。可是你呢?你怎样待我的?这般出卖,令我好生心伤。”

她戏精上身:“师尊若让我死,吩咐一声,我便听了。就如我去做卧底,九死一生,命也肯舍了去。何必耍这些手段?师尊呐,你可知你在我心里非常、非常重要,我是何等敬重你!你可真令我伤心。”

说到此处,沈知微伸出袖子,擦擦并未生出泪水眼角。

她口里说道:“怎么说,你也是使我脱胎换骨,令我有如此荣华富贵,而今瞧你这般不男不女,隐姓埋名,这般隐忍憋屈。我亦替你难受。”

“你原可是苍梧国太子,做了许多年男人,偏生夺舍个女子。姜聆啊姜聆,你为何不挑一挑?”

沈知微嗤笑一声,眼角眉梢皆是嘲讽之色。

她一时哭一时笑,虽皆是演戏,不过总归情绪激动。

相反姜聆倒是十分平静,哪怕被揭破身份,亦无慌乱之态,更无歇斯底里。

姜聆抬头,听着沈知微对自己讥讽咒骂:“也是,你原本挑中一个傀儡,就是林家那位林玄。可惜啊,这人却不中用。慕无限亲征林家,将他杀了。师尊魂无所依,本来无论是谢倾玉还是容月君,二者皮囊皆可挑其一。可以师尊低调谨慎之秉性,自是觉得这二位太过于扎眼了。”

“如今元元天这些小修,你名义上的妹子凌小霜,还有容月君生的容骁,你皆打过主意。可惜啊,似乎都不怎么中用,而今竟是这般光景。师尊啊师尊,我心里都十分可怜你,这般苟延残喘,装成个走不得路的瘸子。”

姜聆容色没有变,可眼底深处却流淌一抹恼意。

姜聆不是个能忍气吞声之人,自来最喜享乐,为人倨傲无比,向来不喜屈于人下。而今沈知微却是言语刻薄,极尽侮辱之能事。加之这些年忍耐,屈于这残损之躯,姜聆心头恼色层层涌动,愤懑之极!

原本不应这样的。

原本他不过是换个身份,转换心情,如此愚弄世人,以另外姿态成为四境之主。

未曾想慕无限却忽承大衍仙尊之力,脱胎换骨,趁着自己舍弃姜聆身份时,竟趁虚而入!

姜聆面颊生出潮红,蓦然讥讽说道:“我原不该收你做徒儿!”

沈知微凶凶样子消失了,她脸蛋神色也变得快,转而倒是透出几分泫然欲泣之色:“我只是不明白,师尊为何如何待我?”

“为何这般处心积虑的陷害我,恨我,如此污蔑我,恨不得我死。”

“我从来对你忠心耿耿,我为你打江山,将不顺你意之人统统杀了,从不违逆你的心意。”

“我从无叛你之心。”

“你为什么要舍了姜聆身份不要,非要构陷我?”

“徒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

她面色很是委屈,面上神色半真半假,不过倒确实想知晓姜聆那样做的缘由。

姜聆面色倒有几分古怪,忽而说道:“你猜?”

沈知微认真脸:“我猜定是师尊那时误会了,以为我心里喜欢慕无限,不肯乖乖听话了。话本子里女修不都那样,有了情郎,就将含辛茹苦的师尊放在一边,不去理会。”

听着沈知微搁这儿一本正经胡言乱语,姜聆笑了一下。

爱徒就是这样,说话随意,总爱开开玩笑。

这样天真狠辣又活泼的性子从前让姜聆觉得非常有趣,有时竟会笑一笑。

沈知微也笑了下,这才真的认真分析:“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本来四境之中只有一个仙人之境,于是姜仙尊高高在上自是说一不二。未曾想,后来又多了一个我。”

她不要脸吹嘘:“师尊肯定十分嫉妒我,一定暗暗生恼,很不开心想,为什么我这个徒儿如此的优秀、出色,还有这样的天赋,这样的修为。却不似你这样,升为仙人之境时还献祭了亲眷,舍弃了良心,又得了什么恶毒机缘。”

“别人都觉得这是你天赋出挑,生来是上天的宠爱,可你不是,我才是。”

“而且我也没那般听话。你因大衍仙尊传承之力灭了慕家,转头我却救了慕无限。你想我纵然不杀慕无限,也要毁他心性,我也未答允。旁人这样不听话,杀就杀了,下一个也更乖。”

“可偏偏你拿我没办法。”

“你也只能和气、耐心的对待我,做出一副亲切可亲样子。但其实,你早就不耐烦我了,想着用个什么法子毁了我。”

这些念头早在沈知微心里盘桓许久了。

这些年里,她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些事,念着这些事。

她不甘心,都要被折磨得发疯了。

于是一点点的复盘,回忆相处间的点点滴滴,只盼能寻出真相。

是了,师尊恨自己许久了。

也不是什么很稀奇之事,这世间杀意和仇恨皆是源于利益以及尊严被冒犯。

姜聆却温柔说道:“好徒儿,你还是这么聪明,猜中六七分,可也还未全猜中——”

“最重要的缘故,是因为我爱你啊!”

“爱你爱得不得了。”

一开始,他只是一时兴起。

姜聆说道:“一开始相识,是在恶堕之地。你真应该看看你那时候的样子,是多么的肮脏、狼狈,令人讨厌。偏巧那时候,我十分讨厌姜家的愚蠢,想要寻个乐子。”

“不错,你那时样子十分狼狈,可是眼神我却很是喜欢。”

“你有一双很令人心动的眼睛。”

那时有人与那孩子抢食,不过是半块发馊的馒头,那个假小子模样的小孩儿却不管不顾,上手前动手,姿态十分凶狠。

一片污秽之中,却有一双眼宛如美玉,莹润透亮,令人心动。

好似天上的星子润入了这眸光之中。

他替那孩子祛除衣衫,清洗身躯,为她换了新衣,梳好了头发。也是一时兴起,这样细细打扮,那脏小子就变成个好看小姑娘。

那女孩子不知晓害羞,姜聆那时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孩子只有几岁,又因滋养不足十分干瘪,更不必提那时姜聆早绝了人欲。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

那时他怎会知晓这个小姑娘竟成了自己的劫数。

因太过于高高在上,一开始姜聆对这等孱弱之辈也无多少念想。一时兴起之后,姜聆也没多在意。

他甚至未曾给那孩子取个名字。

十岁时,小姑娘以血试剑,得了贪狼。那孩子欢天喜地,以剑为名,以此为自己姓名。

他渐渐多留意对方了。

虽为仙人,幼时凡人之躯种种亦是刻骨铭心。小时二十多个兄弟姊妹凑一道,这般养蛊厮杀,各样伪善心机层出不穷。等他成为上位之人,御下亦一如往常。

如此赐以恩惠,再挑拨离间,令彼此嫉恨仇视。

于是深陷其中,如置于水火之间,不得解脱。

偏生贪狼却不以为苦,竟似有几分如鱼得水,甚是自在。

幼时缺乏物质滋养的孩子长大后总会透出几分古怪的,不是过分贪婪,就是阴郁敏感有着刺猬一样自尊心和不配得感。

可贪狼的身上却没有这样痕迹。

她长大了,生得亭亭玉立,美貌出尘,也开始渐渐像个妙龄少女一般,流露出该有的生息。

而今姜聆叙述其前事,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辉,不觉说道:“你一天天长大了,愈发不懂事,要的也越来越多。你不甘心戴着丑陋面具,想要自由自在,穿着漂亮的衣衫,做一个快乐女修。”

“你也不愿意藏于暗处,隐匿身份,受人唾骂于恐惧,偏想站在阳光下,好好儿的做回自己。我能怎样?我只能劝,不如你弄两个身份出来,也好有个退路。”

这倒是沈知微想也想不到的事,她只以为当年姜聆相劝,也不过是让自己学他有感而发。

原来姜聆是阻止她变。

可这样的变化谁又能阻止?种子埋在地里,纵然一开始安于呆在冷冰冰的土中,一旦得了阳光和雨露的滋润,便会欢快的生长。

她不过依从于一个女孩子的本性,这般的精彩长着。

冷意凝聚于沈知微心头,她冷冷说道:“我未想到师尊居然会不高兴。”

出乎意料,姜聆却说道:“我怎会不高兴?我喜欢得不得了。”

他深情款款:“好徒儿,我是喜欢你的,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作一个男人。”

任他说什么,沈知微本不会惊讶的,而今却不觉瞪大了眼睛。

姜聆,从前是有一副好皮囊,不过谁都不会想到那处去。因为姜聆已绝了人欲,满心满眼只有权术及飞升,心下当无其他。

沈知微这样以为,姜聆从前亦确实是如此。

他十六岁为帝,未曾立后纳妃,后踏足元元天,更是性子清冷,更无俗欲。

直到,贪狼踏足仙人之境!

未有邪物襄助,亦无生灵祭祀,也许她才是堂堂正正靠一己之力踏足仙人之境的第一人。

姜聆嫉意横生。

嫉也是一种感情,除了嫉妒、恼恨、慌乱之外,由嫉又生出几分爱欲。

于那一片潮湿的,污秽的心境之中,滋生出晦暗的本能的男女之爱。

少女婷婷玉立,秀丽动人,苍白面容雪白妍丽,空灵间又有几分俏皮。

她对姜聆全无防备,也未将姜聆当作男人,会笑语间偎依在姜聆膝边,抬眼看着自己师尊。

通常那时,姜聆会用手指理过徒儿的发丝,轻言细语说些教导的话。

这个徒儿也许是世上最亲近姜聆的一个人。旁人眼里的姜聆如管中窥豹,贪狼却有几分窥见他真面目,不过这个徒儿并非道德高洁之人,似也并不在意。

甚至平素行事,那个由自己一手抚养长大女徒心里是有几分感恩之情的。

她还年轻,还会有些很纯粹的情绪。

而今姜聆却对眼前沈知微说,说当年的师尊并未将姜聆当作一个纯粹的徒儿。

沈知微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姜聆看着她说道:“我老了。”

他说自己老了,其实修行者寿岁绵长,保持容貌亦并非什么难事,更不必提姜聆已升至仙人之境,

可容貌再好,神魂已是暮气沉沉。

从未品尝过感情的年轻人总是生涩、别扭,甚至于口不对心,心动时会莫名其妙的生气,喜欢了偏说不喜欢。

贪狼如是,甚至那看着十分成熟聪明的慕无限亦是如此。

会闹得看不明白对方,又对对方一颦一笑十分心动。

可他呢?揽镜自照,入眼容光俊美,神魂却一副苍老丧气。姜聆第一次审视自己失去的东西,那些浅薄的,如露水般的爱。

他从未有过少年时的懵懂酸涩心情。

一切之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恼恨。

沈知微静了一会儿,谈不上扭捏,平静说道:“师尊从前,可是从未跟我说这些。”

姜聆和声:“因为有失颜面,我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他骄傲,坐拥四境,将这四境生灵视若无物。

难道要他承认被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拿捏心神,进退无措。

那时节他心中的羞耻、慌乱、愤恨,遮掩不欲人知。

姜聆甚至忍不住感慨:“我始终对你极不忍心,也舍不得与你兵戎相见,故而当初行事,我始终不欲让你知晓我欲杀你。师徒一场,何必如此彼此相恨?可惜,你始终不死,还这样不依不饶。”

沈知微蓦然眼底深处浮起了一抹冷光。她想起了那时,那时她刚刚生下小婵,这样虚弱躺着,只觉得人生好似没了希望。

于是她驱动法剑,对着自己咽喉,要狠狠刺下去。

只是思了又思,她总归是舍不得的。

这样痛楚、悲伤过去,落在姜聆口中也不过是一点儿“慈心”。

一缕恼意滑过沈知微漆黑的双瞳,她却未露出会取悦姜聆的怒色。

沈知微客客气气:“但现在师尊说出这些,定也不会求我垂怜。你现在说这些,是已下定决心,不管不顾——”

“你要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姜聆抬起头,他占着凌怜月的身躯,容貌还是孱弱美貌的女子样儿,可正像他说的那样,只要看着一双眼,就能窥见一道苍老腐朽的灵魂。

姜聆痴迷道:“是!”

他坐在轮椅上,慢慢的抬起手:“你总是最好的。”

贪狼始终是最好的,那些小修无论是容骁还是凌小霜,资质都一直令人失望。

容月君、谢倾玉二人虽已至仙人之境,可始终不如姜聆之意。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才能使他满意。

他口中喃喃:“除了你,旁人皆是不配。”

沈知微原本应该生气的,不过又有点儿好笑:“我跟慕无限比又如何呢?”

她这时候还说俏皮话,暗暗想说到底无非是因姜聆奈何不了慕无限,所以折腾自己。

姜聆面颊之上又浮起奇异之色,对方总是调笑、轻快样子,让他十分生恼,又十分喜欢。

姜聆却极认真说道:“慕无限如何能跟你比?”

这般说时,姜聆伸出的手掌亦合成拳头。

地上法阵启动。

青黑色的光芒陡然暴涨,法阵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无数玄奥符文挣脱地面束缚,如锁链般缠向沈知微的四肢百骸。沈知微只觉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丹田内的灵力如被冰封,竟一丝也调动不得,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铅水,沉重得无法动弹。她下意识想抬眼瞪向姜聆,眼皮却重若千斤,只能眼睁睁看着姜聆坐在轮椅上,眼中翻涌着志在必得的痴迷。

“乖徒儿,莫要挣扎。”

姜聆的声音从凌怜月的躯壳里传出,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这具身子真是好极了!你生来气运滔天,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九死一生的卧底能全身而退,绝境之中能踏足仙人之境,连慕无限都对你死心塌地。这般好的气运,这般得天独厚的身躯,才配得上我。”

他缓缓起身,凌怜月那孱弱的身躯在此刻竟透着一股与容貌不符的威严:“我寻了这么久,试了这么多人,唯有你,唯有你沈知微,是天选的容器。那些凡俗躯壳、寻常仙体,如何能承载我这苍梧太子、曾经的姜仙尊?”

沈知微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神魂之力正顺着法阵的符文,一点点侵入自己的识海。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姜聆的脸庞在视线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奇怪,起初的惊怒与嘲讽褪去,变得空洞而茫然,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属于姜聆的倨傲与阴鸷。

然后“沈知微”唇中发出声音:“成了——”

姜聆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狂喜。

就在“沈知微”眼神彻底转变的刹那,他原本占据的凌怜月的身躯开始缓慢融化,像是被烈日炙烤的冰雪,化作一缕缕淡青色的雾气,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姜聆抬起“沈知微”的手,指尖轻轻抚摸过脸颊,触感细腻温凉,灵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息。他微微眯起眼,享受着这种重获新生的快感,仿佛四境再度尽在掌控。

以慕无限对他徒儿的痴迷,以此身躯接近,让毫无破绽的慕无限折在自己手中亦是不难。他也是能演上几分,这几年间演凌怜月也无人察觉。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刺痛。

姜聆猛地低头,只见“沈知微”那雪白的肌肤之下,正有金色的光芒隐隐流动。紧接着,无数金色的咒文如潮水般浮现,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咒文之网。咒文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他的神魂。

这是锁魂咒?还有噬灵阵的符文?

姜聆惊怒交加,他试图调动灵力冲破咒文的束缚,却发现那些咒文如附骨之疽,越是挣扎,收缩得越紧,神魂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颤抖。

就在此时,另一道墨色身影缓步而来,一道熟悉许多的嗓音响起:“师尊,惊喜吗?”

从姜邠手里讨回来的贪狼之傀缓步而来,本来空洞眼神倒是添了几分神采。

沈知微神魂并未消失,倒是归于从前躯壳之中。

沈知微带着几分戏谑,“你以为是你设下的陷阱,困住了我?殊不知,从你揭破身份,开始说那些深情好笑的废话的时,你就已经走进了我的圈套。”

她眼神冷了冷:“你以为我这些年只忙着复盘过往,只忙着跟你演戏?我早料到你贼心不死,迟早要打我身躯的主意。这具身子上的咒文,是我耗费十载心血,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

“你不是想要我的气运,想要我的身躯吗?”

沈知微向前一步,逼近那因剧痛而佝偻的身影:“现在,你既已入此躯壳,这咒文便会牢牢锁住你的神魂,一点点吞噬你的灵力与神魂之力。不多一会儿,你便会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姜聆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沈知微:“你,早就知道——”

“当然!”

沈知微挑眉,眼底尽是嘲讽:“你那般骄傲自负,又偏执到了极点,认定了我是最佳容器,怎么可能会怀疑我早已布好陷阱?毕竟,在你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徒儿,不是吗?”

她叹了口气:“更何况,除了我,你还有什么好主意?容骁、凌小霜不合你意。你见谢倾玉、容月君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自然也知晓不中用。而占了我之身躯,你还能借此对付慕无限,一石二鸟。我若是你,也觉得夺舍我是最好选择。”

沈知微还在调侃戏谑:“你瞧,你还说什么我比慕无限更得你喜欢,怎么说些好听话来哄我?其实说到底,无非是夺舍我是你最好选择。”

“好师尊,你以为还能如十年前那样,一直玩弄我于股掌之中?”

“你想也不要想!”

金色的咒文光芒愈发炽烈,姜聆的神魂在咒文的灼烧下开始扭曲,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容色十分愤恨怨毒。

而沈知微亦蓦然拔出贪狼剑,向着眼前这副身躯刺去。

以此皮囊为法器,心口为阵心,沈知微一剑刺入其心。

恍惚间却记得许多年前,那时姜聆来到恶毒之地,牵住一个小乞儿的手掌。那时姜聆衣衫如雪,点尘不染。她年纪还小,竟以为自己瞧见了神仙。

如今沈知微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只将手中之剑更刺进去几分。

她杀了小时候的神仙……

沈知微抽回贪狼剑,剑刃上的血迹顺着纹路缓缓流淌,转瞬便被剑身的幽光吞噬。她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金色咒文余温,眼眶微红却无半分泪意。

下一刻,却是异变骤生。

血色红日升起,上一次是在苍梧国,而今却在元元天。

荧惑之魔本就无固定主体,姜聆身死,法则失衡,它必须立刻择取新的宿主,方能维系自身存在。

此时谢家斗室中,谢倾玉正捂着颈项的伤口,伤口古怪,似不能痊,他眼神亦愈发古怪。

他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是当年凡俗村落的小姑娘,接着是是沈知微。

她褪去贪狼面具后,仿佛又变成曾经熟悉那个人。她清丽眉眼,是她曾含笑依偎在自己身侧的模样,是两人曾有温存。

他想起自己当年下界消遣,与之亲昵,待妖兽来袭时,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挡灾。

不知怎的,谢倾玉却淌落泪水,也许不是为别人,也许是为自己。为当年,他大约真想过留在那个女子身边一生一世的。

那时清晨阳光轻轻滑过他的脸,妻子凑上来,轻轻去吻眉心。他睁开眼,便看着那张宜嗔宜喜的熟悉面容,这样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那张芙蓉花般面容浮起羞涩笑容,腼腆笑着道:“夫君,我已有了。”

她凑过去在谢倾玉耳边轻轻说。

她腹内已孕育了一个,孩子。

然后谢倾玉笑起来,一下子将她抱住,轻轻将耳朵贴在女子小腹去听。

可刚刚怀上,又能听得出什么?

那时节,他整个世界都幸福得不行!

原来他也想过不要成为魔。

他亦极力成为自己渴望之人。

荧惑之魔的低语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模糊而蛊惑,指引着他献祭某物以稳固共生关系。谢倾玉浑身颤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小婵!

献祭?他应该献祭什么?谢倾玉莫名知晓自己应该祭出什么,他忽而明白了了那件绝妙祭品是什么,是沈小婵。

是呀,所以他才回想起过去那些事,想起那种整个世界都无比幸福的滋味。

他蓦然伸手,手指虚空杀死一人,是那个当初给他献花的小女孩儿。

人没真在这儿,可谢倾玉心里已经杀死那个小女孩儿。

他不止要杀死心头虚无缥缈的那个小女孩,还要去杀现实里存在的沈小婵。

姜聆死后,谢倾玉便成四境最为合适之人。

荧惑之魔急不可耐要孕育再生。

红日当空,如鲜血浸染,谢家修士亦甚是惊讶,个个交头接耳。

偏这时谢倾玉亦现身,亦非平素风度翩翩,端方有礼模样。

他平素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散乱地披在肩头,容色古怪,颈项伤口再度崩裂渗血,如鲜艳之花,染得半身凄红。

仿佛对应天上血日,谢倾玉瞧着也不那么对劲儿。

白逸云身为谢家长老,平素与谢倾玉甚是亲厚,亦不觉关切上前:“宗主,您这是——”

话音未落,谢倾玉指尖凝息毫无预兆射穿白逸云心口,使其猝不及防,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身躯崩裂,化作漫天血雾。

谢家弟子见状,无不惊骇欲绝,纷纷后退。

谁也没见过谢倾玉这样子。

谢家可是要完了?

往昔里,谢倾玉也好,谢家上下也罢,皆盼着慕无限承大衍仙尊记忆后疯癫失智。

可现在疯的却是谢倾玉!

一道清辉骤然从天而降,慕无限的身影踏空而来,周身萦绕磅礴之力,眉宇间无半分波澜。

他与沈知微配合极巧,姜聆刚死,他已至谢氏。

慕无限伸出手指,恰恰按住谢倾玉眉心。

神息灌入,接着就是一团赤红血雾。

随着魔气隐匿,元元天上空的血色红日缓缓褪去,那轮残阳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太阳中心的黑眸也缓缓闭合,天地间的震颤彻底平息,法则重归平衡。谢倾玉倒在地上,身躯渐渐冰冷,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荧惑之魔重创隐匿大约许久不能出现了。那轮血红的太阳也消失不见,太阳里的眼睛也闭上

慕无限收回指尖仙息,周身那股源于大衍仙尊记忆的非人冷意正一点点消散。那些庞杂的先辈记忆依旧存在,却再不能侵蚀他的本心,他不再是单纯承载诛魔使命的容器,更像是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温度与心绪。一种强烈的悸动在心底蔓延,无关使命,无关法则,只想要立刻靠近那个刚刚收起贪狼剑的女子。

他想见她。

顺其气息掠去,亦遥遥感应沈知微所在位置。

魔消后,他渐渐褪去那种难以言喻非人感,仿佛也渐渐恢复从前慕家小叔叔的活人模样。

这许许多多时光过去,有些感觉似乎始终如初。

遥遥一道身影入眼,一如当初蓝花楹盛开花谷,漫天鲜花之中,天枢仙子轻轻撩开面纱,露出雪净秀丽面容。

那时,他只说寻常,其实言不由衷。

若要说来,初见便已悄悄动心。

作者有话说:沈掌门这篇文完结啦,感谢一路追文的亲,其实这本也算是解密流,一点点的将一层层真相剥开,希望亲们喜欢。沈掌门也尝试一下新的人设,第一次写混沌中立风格的女主,当然结尾时偏混沌善良了(其实设想她可以更“坏”一点点,指指点点)。感情戏的话放番外,这周六会更新番外哈,新文的话会开《伪善病娇男鬼隔壁林娘子》这本,新文还是女主断案解密故事,不过这本男主会丧病一点点(真的比较有病,未必适合每个人口味),也不算很纯的事业流,大家看有没有兴趣选择收藏一下啦,大约本月下旬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