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
咸平帝要废后, 这既是国事也是皇家的家事,几位重臣已经明确反对了,考虑到咸平帝似乎并未打消废后的念头,老国舅高焜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去了一趟东宫, 试图从太子这里了解帝后到底为何争执。
关系到母后的清誉, 太子只能道他也不知。
高焜叹口气, 舅甥都隔了一层, 何况他跟太子。太子不说, 高焜也没有刨根问底,只叮嘱太子先去劝说皇后给皇帝服个软, 解铃还须系铃人,外甥显然被外甥媳妇气到了,这时候如果外甥媳妇能把外甥哄好, 自然不用再惊动前朝。
太子一听父皇要废了母后, 当即便冷下脸来。
可把高焜吓了一跳,做太子的,出什么事都该最先考虑自己的储君之位稳不稳,好比此时此刻,太子应该先着急才是, 着急母后真被废了他的储君还稳不稳当, 急完之后, 太子最明智的做法是去劝说母后给父皇赔罪, 太子也要跟在旁边从中缓和帝后的关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家三口继续和和美美。
然而太子这脸色明显是生气了,气的还是他父皇。行,高焜也觉得皇帝外甥撞昏了脑袋, 但皇帝就是皇帝,别说废后,就是外甥真要砍了皇后的脑袋也没谁能拦住,太子再感情用事的话,这事真是连半点转圜的希望都没了!
“糊涂,你这脸色给谁看呢?”高焜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戳了外甥孙一下,“不管你母后有没有道理,她伤了你父皇就是把柄,你真心为你母后着想,就赶紧去劝她低头,你们娘俩再一起哄好你父皇,不然你就是气死也没有用,只会便宜了旁人!”
道理太子都明白,可他不知道母后如何赔罪才能消了父皇的气,像李妃那样惺惺作态、谄媚奉承?
母后自有傲骨,即便母后愿意为了他折断一身傲骨,太子也绝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太子还是去了中宫,他知道昨日母后去见过父皇,他想知道夫妻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谢皇后没有隐瞒儿子,并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我离开荆州,我便将我对卫衡的赏识全都抛却了脑后,这点我无愧于你父皇。但作为你父皇的妻子,我待他确实不够情深,这是我的问题,你父皇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你不要怨他。”
普通富商官员都有美妾在侧,她的丈夫无论做王爷还是做皇帝都更有这个资格,是她太清高,可以陪这样的丈夫同床共枕,却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心。
太子未曾尝过情爱之苦,他无法理解父皇对母亲的恨,可他能理解母后为何不爱父皇,因为他只是一个儿子都看不得父皇与李妃的恩爱之举,更何况母后?
“郅儿,母后跟你说这些,是不想你去你父皇那里为我求情,这是他的心结,他要计较便无人可解。”谢皇后理了理太子的衣襟,神色十分平静,“母后有错,他想废就废吧,废了他就消气了,母后不在意。但你不可再得罪你父皇,你是他亲手教导长大的皇长子,只要你谨言慎行,我的事便牵连不到你。”
太子抱住母后,应了下来。
不过离开中宫后,太子直接去了乾元殿。
“请父皇看在儿臣的份上,保全母后的体面吧。”跪在龙床前,太子虔诚地恳求道,说完伏身叩首。
宫里全是咸平帝的眼线,咸平帝知道老国舅去劝过太子,也知道太子去劝过皇后,结果太子没能说服皇后来给他赔罪求饶,只能用父子情来求他。
咸平帝不想迁怒这个处处都让他满意的儿子,指指自己的额头,叹道:“朕被你母后伤透了心,但凡能容她,朕都不会提出废后。算了,朕答应你,之后仍会给你母后一个妃位,而且无论你娘是皇后还是妃嫔,你都会是朕这一朝唯一的太子,好了,安心去读书吧,最近不要再过来了。”
没给太子继续求情的机会,咸平帝下了逐客令,同时命薛公公派人去后宫传话,说他需要静养,命诸后妃与皇子皇女都待在自己宫里,不得擅自走动。
这话他是故意说给太子听的,证明他的废后之念不会受任何妃嫔皇子蛊惑,以安太子之心。
太子无奈告退。
宫外,康平长公主与夷安公主都收到了老国舅的口信,几乎前后脚来到宫门前求见。
夷安公主肯定要为自己的母后求情,康平从始至终都是皇后太子一党,真让皇兄废了皇后将来扶植李妃母子,以李妃的心胸,康平能有好日子?所以她必须走这一趟。
咸平帝猜得到她们要说什么,一个都没见,并觉得谢皇后知晓他要废后还那么稳得住,正是笃定了会有一帮皇亲以及前朝大臣为她说情。
谢皇后越不将他的惩罚看在眼里,咸平帝就越要废后给她看!
初八这日黄昏,赶在下值之前,咸平帝又把老国舅与那一帮文官重臣都叫到了面前,沉着脸道:“废后之事,朕意已决,念在诸位为大周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朕今日特意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倘若明日仍有人辜负朕的苦心非要忤逆朕,那就休怪朕拿你们开刀!”
最后两个字,咸平帝直接盯着萧瑀说的。
萧瑀也没有辜负咸平帝的威胁,刚刚还微微躬身做聆听状,此时直接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道:“历代帝王设朝会,为的便是召文武百官共议国家大事,臣等蒙皇上信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更该为皇上的江山社稷肝脑涂地,皇上有忧臣等当为皇上排忧,皇上有过臣等也该及时谏言提醒……”
咸平帝冷声打断他:“平民百姓可以休妻,谢氏欺君犯上,朕废她又何过之有?”
萧瑀:“平民百姓因为被妻子打了一下而休妻,会遭邻里耻笑其小题大做,皇上乃一国之君,为此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废后,何止大周之民会议论皇上,恐怕那不通教化的蛮夷之邦都会拿我大周皇帝轻率废后之事当佐餐笑料。”
咸平帝:“夫为妻纲,这便是我大周的教化,朕堂堂天子被皇后损伤龙体都不得休妻,今后天下女子皆效仿皇后动辄伤夫,天下男儿居家不宁,何以报国?”
萧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讲的是为君、为父、为夫者当以身作则勤行善道,向臣民、子女、妻室宣扬仁德礼义使其效仿,以此达到全民之教化。据臣所知,天下妇女多柔顺,若夫君以礼待之,妇女少有主动对丈夫拳脚相加者。今皇后亦是贤淑之后,臣不知皇后为何对皇上动手,但料想其中必有误会,若皇上能与皇后澄清误会重归于好,此事传入民间定将成为一段帝后佳话,更能使天下夫妻效仿,少怨偶而多眷侣,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咸平帝又被萧瑀给气笑了:“你的意思是,皇后贤淑无过,是朕失德在先辜负了皇后?”
他失什么德了,他额头流血时都没想过要惩罚谢氏,是谢氏眼里没有他,更是亲手言明她对他无情!
萧瑀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不想皇上轻言废后,于皇上英名不利,更有损于民间教化。”
咸平帝捂住胸口,心知除非他道出谢氏的无情否则他如何也辩不过萧瑀,为自己的龙体着想,咸平帝叫众人退下,只留下了陈汝亮。
陈汝亮恭谨地跪着,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
咸平帝躺在龙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呼吸顺畅起来,扫眼陈汝亮,他不悦地问:“朕平时那么宠信你,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反对朕?”
陈汝亮惶恐道:“臣,臣是李妃之舅,废后之事,臣委实不便多言。”
咸平帝哼了一声,对着帐顶道:“这里只有你与朕,你尽管直说。”
陈汝亮的腰杆伏得更低了,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不瞒皇上,臣刚进京时,杨相屡次讽刺臣是靠着后妃得了皇上的宠幸,臣面上不敢反驳,心中实在委屈,故臣这些年发愤图强,一边观摩诸位大人效仿其为官之道,一边勤奋当差不敢出任何差错。东胡一行,臣不负皇上所托带回东胡求和的盟书,那是臣第一次有扬眉吐气之感,可紧接着臣便因为屡次与萧大夫意见相左而未能辅佐皇上攻克殷国,臣,臣才干德行皆不如萧大夫多矣,故废后之事,萧大夫说皇上不该废后,臣就觉得,萧大夫这次肯定还是对的,皇上就,就不要废后了吧?”
咸平帝听了这话,想的全是他在北伐期间因为屡次拒绝萧瑀的谏言而吃亏丢人的场景。
陈汝亮以此为例证明他才干德行不如萧瑀,那同样与萧瑀意见相左的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不如萧瑀?
怎么,他萧瑀难道就是圣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皇帝的就得一辈子什么事都听萧瑀的?
萧瑀呢,萧瑀是不是也记得他的每一次丢人,所以才把他当糊涂帝王看,认定他坚持废后就是无理取闹?
咸平帝恨恨地砸了一下床。
他只是顾全谢氏的颜面,顾全他自己的名声,不然他真把谢氏与卫衡的旧情、谢氏珍藏卫衡的画、谢氏对他冷淡无情的事实说出来,天底下哪个男人会觉得他有错?
没人理解他,可咸平帝知道他就是该废了谢氏!.
冬月初九,咸平帝拖着他并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坚持来主持朝会了。
为了证明他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咸平帝先心平气和地听完了大半个时辰的国事奏报,等大事都处理完了,咸平帝才离开龙椅,走下九层御阶,解开额头缠着的白纱,沿着文武官员中间来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伤口,再以谢氏出手伤君、大逆不道为由宣布他要废后。
重回龙椅上,咸平帝居高临下地道:“朕意已决,敢有出言反对者,斩。”
父皇想要北伐,谁拦杀谁,他只是要废了一个心里没有他的皇后,哪个臣子非要死谏,那就别怪他效仿父皇,以杀止言!
满朝文武这两日都听说了皇上欲废后之事,虽有不赞成的,但此时他们也都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冰冷杀意。
这不是咸平帝第一次要杀大臣了,当年的杨盛就差点被杀,是萧瑀劝服了皇上。
暗中被陈汝亮拉拢盼望废后将来再废太子的大臣们默不吭声,想要劝阻皇上但畏死的部分臣子皆看向了站在文官前排二相之后的御史大夫萧瑀。
议论声落下,就在咸平帝准备命人拟写废后旨意时,萧瑀终归还是手持笏板跨了出来,跪下道:“吾皇明鉴,当年先帝率兵讨伐吴国,兵临荆州时,荆州前刺史谢牧为免荆州免于战火,说服当时荆州守将同时归顺先帝,使先帝不废一兵一卒便得了荆州天险之地,后九州一统,先帝感念谢牧的功德,特选谢家女为吾皇赐婚。今吾皇因小节废黜谢家女的后位,消息传至荆州,恐有伤荆州民心。”
咸平帝:“谢氏无妇德,荆州之民只会怨其污了谢老的仁名。萧瑀,朕再最后问你一次,是否还反对朕废后?”
萧瑀扬首,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皇后贤德,皇上废后,无以服天下!”
咸平帝笑了,看向大殿之外:“来人,萧瑀藐视天威,拖去南市斩首示众。”
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在满朝文武跪地为萧瑀求情时将萧瑀从地上拉起,扭住双手。
萧瑀没有试图反抗,只望着咸平帝道:“皇上被磕昏了头,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死亦何惧!”
“那朕就等着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吼出这句话,咸平帝愤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死要面子,现代都有为面子激情杀人的,更何况古代的皇帝,天龙人的脚下正是蝼蚁,有仰望就有藐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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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32 今有罗芙,法场救夫!
昨日黄昏咸平帝就放出过狠话, 不许任何人再阻拦他废后,尤其警告了萧瑀一番。
咸平帝都知道萧瑀肯定会反对,萧瑀就更清楚他会做什么了,因此当晚回府后, 萧瑀先去万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来钟, 被萧荣不耐烦地撵走后, 萧瑀回到慎思堂专心陪伴一双儿女, 期间另花一刻钟招待了前来寻他的二哥萧璘。
直到夜深人静, 直到看着澄姐儿睡下,萧瑀才回了夫人身边, 说起明日他可能会遇到的险情。
罗芙的心被萧瑀的话撕成了两半,一半支持他继续坚定地劝阻皇上废后,如果说本朝有哪个大臣能让咸平帝回心转意, 萧瑀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另一半则怕这次连萧瑀的劝谏也不管用了,昏了脑袋的咸平帝一气之下可能真的会处死萧瑀。
“夫人不必为难,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亲母亲也拦不住我。”萧瑀握住夫人发冷的双手, 低声安抚道, 夫人可以为了可能到来的阴阳相隔哭, 却不必为了试图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罗芙看着他只有眷恋而无畏惧的眼睛, 还是不愿意接受:“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算起来,她嫁给萧瑀已有十六年了, 先帝朝时萧瑀进了两次大牢,次次都叫罗芙担心他会丢掉性命,万幸的是那两次萧瑀都有惊无险。等到咸平帝登基, 罗芙早做好了萧瑀随时可能会因言获罪的准备,没想到咸平帝对萧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还能包容,甚至还听从萧瑀的谏言在没有多少民夫伤亡的情况下修好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业。
有这样的政绩,咸平帝又明显赏识萧瑀,再加上越来越熟悉京城官场与那帮皇亲国戚,罗芙对萧瑀性命的担忧反倒越来越轻了,事实也是如此,咸平帝在位的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后冷落了萧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让萧瑀担着从三品冀州长史的高官。
如果说罗芙多少还能理解咸平帝因为怀疑谢皇后对他不忠愤怒之下决定废后的冲动心思,但这么多大臣都反对了,都细细地给咸平帝掰扯道理了,咸平帝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放话谁不听就拿谁动刀,甚至可能为此杀了他之前那么器重的萧瑀,罗芙真的想不通咸平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不通,罗芙管不了宫里的皇帝,她只能劝说自己的丈夫,尽量不让他去走那条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顺着皇上一段时间,等皇上消气了,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去劝劝?民间夫妻和离后都有重归于好再续前缘的,皇上……”
萧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员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废后当儿戏,一旦皇上下旨废后,近忧远虑将接踵而至。”
近忧在京城,谢皇后若被废,即便皇上不立新后,太子也会因为生母圣旨上的定罪而易于遭人攻讦,一旦皇上册立新后,新后母子及其党羽必将觊觎储君之位,从而引起朝堂党争。
远虑在荆州。谢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荆州百姓仍感念谢老的仁德爱民,并以荆州出了一位皇后为荣。此时咸平帝突然因夫妻争执的小事废后,其他几州的百姓只会诟病咸平帝小题大做,荆州百姓则会替谢老、谢皇后不值,此时一旦有奸臣贼子借此挑唆荆州百姓,内乱必生。
因此,为朝局稳定为荆州民生着想,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咸平帝的英名,萧瑀都必须劝阻咸平帝。
罗芙又哭又气,拧了萧瑀一下:“他都威胁要杀你了,你还在担心他的英名?”
萧瑀苦笑:“我有辅佐君王开创太平盛世之志,便当竭力辅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劝谏之责,若因贪生怕死任由皇上误入歧途,那我与那些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区别?”
罗芙:“你倒是又忠又贤,可人家奸佞捧着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过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萧瑀一把将哭花脸的夫人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别哭别怕,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或许此时皇上已经改了主意。”
罗芙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在哄她,留着糊弄那些跟他一样冤死的鬼去吧!
这晚夫妻俩睡得都不踏实,翌日寅时,外面还黑漆漆的,萧瑀起来更衣准备进宫参加早朝,罗芙跟着起来了。
萧瑀还以为夫人只是怕他不归想多送送他,但当夫人抢过他的缰绳先翻上马背时,萧瑀愣住了,旁边准备与三弟一起进宫的萧璘也愣住了。
罗芙没去看萧璘,叫萧瑀先上来,夫妻俩同骑往前走了,罗芙才靠着萧瑀的胸膛道:“你都没把握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朱雀门附近等着,万一皇上真要砍你的头,我还能跟过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尸。”
她想故作诙谐,声音却越来越颤,听得萧瑀喉头也发哽,搂紧夫人道:“还是算了,那样子太血腥,我怕吓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罗芙转身就打他:“二哥亲还是我亲,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吗?”
落后一段距离的萧璘很想嗤一声,最终只是仰起了头。
皇城外围有御林军看守,除了当差的官员,百姓不许来此闲逛,一旦靠近就会被御林军驱逐,敢不配合的还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
萧璘、萧瑀都清楚这个距离,到了地方,萧瑀提前下马,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奈何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周围夜黑如墨,很快就彻底淹没了马上夫人的身影。
罗芙牵着马站到路边,一边借马挡风,一边听着陆续从身边经过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员们。
很快那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就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罗芙知道,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萧瑀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会被附近的御林军卫兵以及出来的大臣们看见,罗芙才不怕他们看,摊上萧瑀这样的夫君,除了怕他获罪,别的罗芙都不怕。
天冷风也冷,罗芙不停地原地跺脚,一会儿想想家里还在睡觉的儿女,一会儿想想里头的萧瑀,一会儿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冻着冻着,天色渐渐亮了,终于,第一缕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落过来,才落在脸上就已经带来了一丝暖意。
罗芙迎着旭日望去,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厚重的宫门开启声,罗芙猛地转了过去。
她一手贴着骏马温热的毛发深处,一边躲在半个马头后偷偷盯着朱雀门,等啊等,一队御林军卫兵押着一个穿白色衣袍的人出来了。罗芙的心跳先是加快,跟着又放松下来,不是萧瑀,萧瑀穿的是紫袍……
那这人又是谁?
罗芙再次望过去,皇城南面是宽阔清澈的洛水,那队御林军出朱雀门后就一直往南走,显然要过河。被押送的那人总是被左边的卫兵挡住面容,只露出一片衣袍。罗芙望着望着,惊觉那衣袍很是眼熟,早上萧瑀披上官袍前,里面的棉袍就是白的啊!
是萧瑀吗?
罗芙想喊,可她发不出声音,在广陵黄桥村经常高声呼朋唤友的罗家二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罗芙上了马,沿着洛河河畔朝前方追去,过了桥赶到那队御林军前头,终于看清了萧瑀的脸。
萧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夫人。
尽职当差的御林军卫兵见马背上的女子满脸是泪,猜到她大概就是萧瑀的夫人,又见那位夫人只是失声哽咽并未上前哭闹,便继续快步朝南市而行。
各地押送京城等待处决的犯人,都会在东市、西市、南市择一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犯人们斩首都会留到午时行刑,但帝王临时判斩的官员不必遵守午时的限制,帝王何时发作下旨要哪个臣子死,他们将人押到刑场后,刽子手一到便会行刑。
清晨的南市刚开,行人不多,可一听说有人要被问斩了,坊市内刚刚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店主以及出来采办粮米肉菜的百姓便全朝每个坊市都设有的刑场蜂拥而来,就连胆小怕血的也会躲在人群后头,好歹听听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罗芙早松开了缰绳,随便那匹马走与不走,她就站在刑台下,从下面去看萧瑀那张就是不肯正对她的脸。
其实就算萧瑀肯看她,始终被泪水糊了眼睛的罗芙也看不清他。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全都忘了,身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纷纷,终于,在刽子手提着大刀赶来的时候,萧瑀闭着眼睛劝说台下的夫人:“回去吧,真不好看。”
罗芙也看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的刽子手,更看到了那把刀刃发白的锋利大刀,而刽子手靠近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直到此刻,罗芙被恐惧深深占据的脑海才陡然清醒起来,萧瑀不怕死,可她不要他死,不要他这么憋屈又冤屈地死!
抢在刽子手之前,罗芙双手扒住刑台边缘一个巧劲跃了上去,再迅速抱住萧瑀哭着哀求要来抓走她的御林军卫兵:“我就跟他说三句话,三句话,他都要死了,求求你们成全我吧!”
百姓们都跟着求情,御林军卫兵这才同意,同时让刽子手上台,随时准备行刑。
萧瑀本来就是跪着的,罗芙左手紧紧地抱着他,右手突然拔下他定发的玉簪,将锋利的簪尾抵上自己的咽喉。
萧瑀大惊,以为夫人要殉情,刚要开口,罗芙叫他闭嘴,扫眼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罗芙对陪同刽子手一起抵达的监斩官道:“皇上是明君,他亲口说过,要萧瑀不遗余力助他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君臣携手开创太平盛世!我知道皇上下旨斩杀萧瑀时正处在气头上,更知道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你们不信,就将我们夫妻同时斩杀,否则除非我先自尽,你们谁也别想砍下萧瑀的脑袋!”
监斩官皱眉,举起手中的圣旨道:“萧瑀藐视天威,圣意已决,夫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不近人情。”
罗芙:“我连死都不怕,要你的人情做何?只是我想请教大人,倘若我们夫妻双双殒命后,皇上果然下旨赦免了萧瑀,大人虽可以用奉旨行刑免去误杀萧瑀之责,可多出来的我这条诰命夫人的人命,大人准备如何跟皇上解释?”
监斩官:“你,你扰乱法场在先……”
罗芙:“大人可知,我们夫妻的长子乳名蛮儿,皇上得知后,因有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志,便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皇上如此恩遇萧瑀,是君臣也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你当真以为皇上那样的明君会违背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再亲手将萧瑀送上死路吗!”
监斩官:“……”
他哪里知道皇上跟萧瑀有什么约定,但萧瑀的夫人都这么说了,此事也传到了民间,他继续坚持斩杀萧瑀,万一皇上后悔了,将连累帝王毁约的账记在他这个小小监斩官头上怎么办?
监斩官不敢赌自己的命,犹豫片刻,派一个御林军卫兵去请示皇命。
此时的宫里,满朝文武还都跪在乾元殿之外,恳请咸平帝收回成命宽恕萧瑀。
柳葆修、裴行书、萧璘、老国舅以及大多数臣子都是真心为萧瑀求情,陈汝亮、颜庄及其党羽自然盼着萧瑀的人头早早落地,只要萧瑀死了,咸平帝废后一事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为了证明他杀萧瑀没错,咸平帝也得坚持下去。
时间缓慢又极快地过去,当一个押送萧瑀去刑场的御林军卫兵神色肃穆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越过他们去乾元殿复命时,裴行书、萧璘最先闭上眼睛,或黯然流泪,或紧咬牙关拼命隐忍。
殿内,咸平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心乱如麻,打开许久却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上轮流闪现着谢皇后、萧瑀、卫衡的身影,有让他喜悦的一幕,也有让他恨之欲死的一幕。
当薛公公将去而复返的御林军卫兵带进来,咸平帝眼中的奏折上忽地只剩下萧瑀,是那个年仅十三四岁的萧瑀,站在月下桥上看着俊秀出口却是满满讽刺的萧瑀。
这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一个进过两次大牢经历过两次被贬仍然敢直言犯上的倔驴,真的死了?
咸平帝转过身,没让薛公公与卫兵看见他满面的泪。
半晌,咸平帝语气漠然地问:“萧瑀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终于被允许开口的御林军卫兵:“回、回皇上,因萧瑀夫人扰乱法场,监斩官尚未行刑。”
咸平帝身形微晃,伸手撑住桌面:“……他,他夫人做了什么?”
御林军卫兵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才听到“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八个字,咸平帝的肩膀就颤抖起来,抖着抖着,泄出两声笑。
笑够了,咸平帝仰头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是啊,朕差点忘了,朕还与萧瑀有过君臣联手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约,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气朕,朕真斩了他的脑袋,反倒要沦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薛公公及时劝道:“满朝皆知萧大人说话不中听,皇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值得跟他计较。”
咸平帝点点头,对那御林军卫兵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把萧瑀收监大理寺狱,等朕再做裁决。”
卫兵领命,顿了顿,请示道:“皇上,萧瑀夫人扰乱法场,该如何处置?”
咸平帝摆摆手:“放了吧。”
蛮儿的爹又进大牢了,总不能让他连娘也看不到——
作者有话说:呜呜,双更就是八千字了,三更……我拼了,但估计会很晚,大家明早再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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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3 咸平十一年冬,大周第二位皇帝……
咸平帝既然派御林军卫兵去南市刑场改判萧瑀了, 自然也让薛公公去跪在外面的百官面前传达了他的最新旨意。
各怀心事的文武百官都傻了眼,萧瑀夫人居然去扰了法场?萧瑀的头还没有砍掉?皇上也不追究萧瑀的死罪了?
回过神后,裴行书匆匆擦掉脸上的泪,萧璘默默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两人带头高呼起“皇上英明”来。
白欢喜一场的陈汝亮、颜庄自是在心中暗骂坏了他们好事的萧瑀夫人, 然而咸平帝此时谁都不见, 他们没有机会再落井下石, 只能假意跟着诸位大臣一起盛赞咸平帝的仁德, 以免露出马脚。
刑场这边,罗芙始终将萧瑀护在怀里, 右手紧紧抓着簪子,眼睛警惕地扫视几个随时可能冲过来夺走她手中簪子的御林军卫兵。
萧瑀面朝百姓而跪,目光始终落在一侧夫人苍白而倔强的脸上。之前他不看夫人, 是怕自己会失态而哭, 怕自己会因为舍不下夫人临时反悔向皇上求饶,此时萧瑀却忘了那些君国民,一颗心、一双眼都被夫人占得满满的,生与死都不再重要。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再找到夫人。”萧瑀用只有夫人能听见的声音许诺道。
罗芙:“闭嘴, 别分我的神。”
她被御林军卫兵带走的时候, 下一刻就是萧瑀人头落地的时候。
萧瑀只好闭嘴, 等待的时间久了, 察觉夫人在隐隐颤抖,萧瑀同样抱紧了面前的夫人, 用他的胸膛、手臂尽可能地为夫人御寒。
台下围观的百姓:“……”
一身白衣的萧御史长得过于俊雅了,面上又无别的死囚砍头前的惧怕,神色温柔地拥住其夫人的模样, 倒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夫妻俩正恩爱缱绻。
终于,就在有的长辈忍不住想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时,那位去请示皇命的御林军卫兵回来了,高声宣读咸平帝的口谕,免去萧瑀死罪,收监大理寺狱等待圣上裁决。
都知道萧御史是个好官的百姓们齐声欢呼起来,只有罗芙总算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埋在萧瑀肩头喜极而泣。
萧瑀捡起夫人失力放在地上的簪子,笑着道:“这边离大理寺狱有些距离,可否劳夫人为我束发,免去我一路狼狈?”
他捡回了一条命,罗芙不怕他死了,脸皮也就回来了,见那么多百姓还在看着这边,罗芙推开萧瑀跑下刑台,找到只是被人群惊得避到远处的自家骏马,毫不留恋地骑马离去。
忠毅侯府,平安用夫人早起送三爷出门要补觉的理由劝走了要给夫人请安的少爷与小姐,因此此时的侯府里面,没有一人知晓罗芙竟然早早出了门。
万和堂这边,萧荣与邓氏夫妻俩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因为天冷,六十六岁的萧荣不爱出门了,饭后叫上老妻一起去花园里溜达,郎中都说了,年纪越大越不能整日坐着不动,多溜达溜达才能长寿。
邓氏有些心神不宁:“老三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昨天他那样子不太对,老二还去找他了,却拿好听话糊弄我。”
萧荣:“他们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反正操心也没用,真出事自会知晓。”
邓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夫妻俩在花园里逛了两刻多钟,刚回来,就在门口撞上了鬓发凌乱双眼红肿神色却颇为冷静的小儿媳。
邓氏急了:“怎么这副模样,昨晚跟老三打架了?”
罗芙:“……没有,就是,您的好儿子因为反对皇上废后,被皇上关进大牢了,应该能出来,就是不知这次要住多久。”
邓氏呆住,萧荣原地不动只眨了眨眼,很快老两口又都活了过来,当爹的骂骂咧咧地跨进了万和堂,当娘的不心疼儿子只心疼小儿媳,连声地劝小儿媳不要揪心,瞧把眼睛哭的。
罗芙扯扯嘴角:“儿媳好着呢,母亲休息去吧,我去给他收拾衣裳被褥,免得他在里面冻着。”
萧瑀在大理寺狱有熟人,家里只需要送去东西,剩下的萧瑀会把自己照顾好。
罗芙嘴严,傍晚萧璘回来,除了被长辈刻意隐瞒的萧泓跟澄姐儿,萧荣等人才知道要不是罗芙不放心跟了去,今早萧瑀的脑袋就真的要搬家了!
萧荣的手都哆嗦了,邓氏更是后怕得直掉眼泪,缓过来后就要给小儿媳跪下。
罗芙连忙将人扶住,生气地道:“母亲再这样,就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邓氏搂着小儿媳又是大哭一场.
宫里,咸平帝只叫薛公公伺候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
早上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走前,曾扬言要用他的热血浇醒咸平帝被磕昏的脑袋,咸平帝自然没等到萧瑀的热血,但在他以为萧瑀真的死了的那一瞬,咸平帝被愤怒占据数日甚至数月的脑袋仿佛被一声惊雷震散了弥漫其中的所有烟雾,真的恢复了清明。
咸平帝还是不满谢皇后对他的无情,可萧瑀劝阻他废后的那些道理,咸平帝终于听进去了。
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他都衰老虚弱成这样了,谢皇后都能将他推倒,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征战邻邦威震蛮夷?甚至连灭亡殷国攻克辽州都做不到,真因明面上的夫妻争执动手把谢皇后废了,于天下教化不是好典范,更将失去荆州一州的民心。
还有太子,他没想过要换太子,既然不换,又何必损了太子生母的体面,伤了太子姐弟的心?
冬月十三的朝会上,咸平帝自陈己过,道他不该因一时愤怒动废后之念,跟着肯定了萧瑀据理力争、坚持进谏的忠正之心,即刻命萧瑀官复原职。
前朝的事解决了,咸平帝同时解除了东宫太子、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们的禁令,然后把太子叫到身边好好安抚了一番。
太子对父皇确实有过怨,怨父皇待母后不公,但再怎么怨,面对父皇额头的伤、憔悴的脸庞、虚弱的病体,太子还是红了眼眶,跪在龙床前道:“儿臣不怪父皇,只求父皇安心休养,尽快恢复龙体。”
咸平帝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伤了根本,今日恢复明日又犯的,就这么熬日子吧,之前朕与萧瑀许下的君臣联手开创太平盛世之约,朕是等不到了,将来还要靠你代朕与他履约。”
说着,咸平帝笑了两下,望向窗外道:“萧瑀这人,你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又是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你比朕更熟悉他。那年你皇祖父病逝前,留给父皇一张用人名单,萧瑀就排在文官之首,奈何朕时常犯糊涂,总是不听萧瑀的劝,这才导致被殷国妇人所伤,损耗了元气。”
太子摇摇头,不想再听父皇这种交代后事般的话。
咸平帝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就是想说:“你看,父皇非要跟萧瑀较劲,结果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到头来一事无成。所以啊,将来若有你也被萧瑀气到的时候,你就多想想父皇吃过的教训,你真比萧瑀有雄才大略,他就只是你身边一个辅臣,你若有不如他的地方,那就兼听则明,总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堂真能多出几个忠臣贤臣,你处理国事时还能轻松些。”
太子都明白,皇祖父、父皇都有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他会取长补短,力争完成两人一统十州、开创盛世的夙愿.
咸平帝对太子的重视文武百官有目共睹,但咸平帝虽然不提废后了,却也没有再召见过谢皇后。
冬月底,咸平帝额头的伤落了痂,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可如他自己所说,他身上的病再没有断过,先是风寒,风寒加重后又引发了肺疾,到腊月中旬,咸平帝竟病重到卧床不起,命太子代理国政了。
李妃、林妃、梁妃带着皇子公主们来探望他,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进宫来探望他,文武重臣们每日都来请安,太子更是早晚亲自为咸平帝伺疾,只有谢皇后,一次面都没露过。
咸平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继续空等的话,可能真的连谢皇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日,咸平帝派人去召了谢皇后过来。
隔了一个多月,夫妻再见,谢皇后清减了些,却依然满头青丝、眉目如画。
咸平帝呢,才四十五的年纪,竟已满头灰白,肤色蜡黄。
谢皇后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视线。
咸平帝苦笑道:“朕现在,是不是已经丑到不堪入目了?”
谢皇后如实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皇上病成这样。”
咸平帝:“你心里都没朕,还会怜惜朕?”
谢皇后没有接这话,免得再吵起来,她不在意,皇上的龙体却禁不住更多的怒火。
帝后间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咸平帝问:“之前的事,还有那幅画,恨朕吧?”
谢皇后摇摇头:“皇上仍然顾念你我的夫妻情分,我对皇上只有感激,至于那幅画,我对着原图仿画了一幅,能继续凭画缅怀二老便可,谁画的并不重要。”
咸平帝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最后一句,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两行泪。
“既然你对卫衡无情,为何不能对朕动情?”咸平帝是真的想不明白。
谢皇后取出帕子,为咸平帝擦掉脸上的泪,她的泪却落了下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咸平帝嘴唇颤抖,想到了这首《白头吟》的后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次之后,谢皇后再没来探望过咸平帝。
前来探望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咸平帝为何常常落泪,有人问起,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咸平十一年腊月二十七,在窗外呼啸的寒风与李妃嚎啕的哭声中,年仅四十五岁的咸平帝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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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134 丧钟为谁而鸣!
早在先帝开国时, 大周朝官员们的年节假就定为了从腊月二十六到年后的正月初五。
咸平帝是腊月二十七的上午驾崩的,但在腊月二十五的早上,文武重臣们前来乾元殿探望咸平帝并询问御医时,御医就沉重地表示咸平帝可能回天乏术了, 最多还能再撑三五日。
其实不必御医多说,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咸平帝的大限已至。
如果咸平帝一直都是容光焕发生龙活虎的, 才四十多岁的皇帝突然就要英年早逝了, 无论太子还是满朝文武都会难以接受, 但咸平帝自北伐后就明显见老体弱多疾,这次更是从冬月一直缠绵病榻到现在, 众人心里多少都有了准备,所以此时太子或许有大半的心是在为父皇难过,绝大多数的重臣们想的全是两朝要如何顺利交接。
柳葆修、徐敛这两位丞相为首, 带着十几位文武重臣将谢皇后与太子请到偏殿, 商讨大事。
柳葆修:“明日即将休朝,若山陵忽崩,臣等恐无法及时应对,稳妥起见,臣等提议今日起京城便开始戒严, 八大城门只开启定鼎门、上东门供百姓、商旅出入, 并严加搜查进出城门的车辆, 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谢皇后朝太子微微颔首, 母子一心,太子准奏。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巍垂首上前, 道:“三大京营共掌管二十五万兵马,臣以为,太子当派遣三队御林军分别前往三营监军, 若无太子令旨与兵符,敢有擅自离开京营者,格杀勿论。若京城有异动,皇后与太子也可随时调遣营兵前来护驾镇乱。”
拄着拐杖的老国舅兼西营统领高焜、南营统领梁必正都颔首附和。
太子淡淡扫了眼工部尚书陈汝亮。
陈汝亮像另外几位尚书一样表示赞同,但裴行书、邹栋等五位尚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得都离他比较远,使得陈汝亮与这些同僚格格不入似的,倒仿佛回到了他刚进京被前左相杨盛带头排挤的时候。
陈汝亮当时是故意装作谨小慎微不敢怒也不敢言,今日他却连表面的从容谦和都装不出来了,尤其是在李妃的亲生父亲、他的嫡亲妹婿李巍主动向太子表忠心时,陈汝亮后背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庆幸他前几日没有听颜庄的撺掇,跑去找李巍商议谋反拥护二皇子夺位,否则当晚他就得被李巍扭去献给太子。
如今太子肯定会顺利登基,但太子就是恨他,也没有任何能处死他的证据,最多找个借口将他贬去偏远之地为官。皇上出人意料的短寿,害他前功尽弃,到了这个地步,陈汝亮早不惦记继续高升享受荣华富贵了,只求能保住性命。
太子扫眼陈汝亮就收回了视线,并没有多派御林军去三营监军,而是将镇守三营的重任郑重托付给了李巍、高焜、梁必正三位统领。
李巍跪地领旨时红了眼眶。
梁必正的女儿梁妃只给咸平帝生了个三公主,胖女婿顺王也是中风半瘫的死样子,大概还没他活得久,梁必正又没老糊涂,肯定会拥护正经的东宫太子。
太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魄与心胸,老国舅很是欣慰,默默站在一旁的太子少师萧瑀也松了口气。
三位大统领拿着拟好的太子令旨告退了。
太子多看了眼李巍的背影,李巍愿意效忠他,他自然会继续用此人,不过李家一家老小都在城内,所以他也不怕李巍在东营有什么异动。
京营那边做了安排,京城的戒严更是重中之重,因为只要城内的三万多御林军对太子忠心耿耿,那么即便三大统领联合造反逼宫,短时间内也休想攻破巍峨坚固的京城城墙。
文官们去商议咸平帝的谥号以及新君登基后的年号时,太子把御林军统领赵羿、朱雀卫指挥萧璘叫了过来,直接问道:“上四卫与下九卫中,可有人暗中与李妃一党结交?”
十三卫指挥都归赵羿管,萧璘虽然只是朱雀卫指挥,但太子相信萧璘对他的忠心,也相信萧璘对其他卫的武官都有了解。
赵羿今年才四十岁,当年完全靠自己的武艺才智与忠心从福王府的亲兵中脱颖而出担任指挥,随着咸平帝的登基直接被提拔为御林军统领,按照他原先的预想,他该随着咸平帝一起老去,等咸平帝六七十岁寿终正寝时,他这把老骨头也会主动请辞回故土养老。
可咸平帝年纪轻轻就要弃他而去了!
年富力强的赵羿还舍不得京城的富贵,巧的是,太子从小长在东宫,没有王府就没有自己的亲兵,若他抓住这次机会让太子看到他的忠心,接下来他完全可以继续给大周朝的第三代皇帝当御林军统领!
不带任何犹豫的,赵羿立即把他知道的明着或暗着跟李妃一党喝过酒的十三卫中的指挥或千户百户们都给报了出来,包括一些文武官员:“臣不知道他们喝酒的时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反正臣都给记下了,陈汝亮与颜庄都不是好东西,愿意跟他们应酬的,八成也没几个好玩意。”
太子:“是吗,赵大人何出此言?”
只要咸平帝踏出乾元殿,赵羿几乎就是咸平帝的影子,无论颜庄还是陈汝亮在咸平帝跟前说了什么,赵羿几乎都清楚,举过颜庄故意暗示皇后娘娘与卫家有旧、陈汝亮北伐期间巧言陷害萧瑀的例子后,赵羿还指了指萧璘:“萧瑀那事,萧璘也知道,还有薛公公,殿下一问便知。”
萧璘苦笑道:“陈大人长了一张利嘴,臣都不敢接他的话,偏臣弟蠢笨中了他的套。”
太子:“……先生高风亮节不屑阴谋诡计,故而不曾设防罢了。”
萧璘:“……”
太子转而问萧璘有没有怀疑的武官。
萧璘列了几个他或他麾下的卫兵亲眼目睹过的与陈汝亮等人相谈甚欢的文武官员。
文官不急着处置,太子按照两人的举荐在御林军中做了一些官职调动,其中在上东卫任千户的罗松直接凭着萧瑀妻兄的关系被升为上东卫指挥。如今京城只开启上东门与定鼎门,太子居然敢让罗松看守上东门,足见他对萧瑀几乎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
萧璘很想酸罗松一把,但顾及他此时能被太子当心腹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萧璘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处理好这一切,太子继续去父皇的病床前守着了。
平心而论,父皇确实伤过母后的心,但父皇对他这个长子几乎已经做到了一个父亲能做到的最好,太子永远都会记得小时候父皇亲自教他练字练武的时光,记得父皇陪着他们姐弟在王府放烟花的天伦之乐,这都是太子舍不得父皇的地方。
可就算太子只看着沉沉睡去的父皇,他也能听到旁边李妃与她那四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
以前太子光是听到李妃母子的声音都会烦躁不悦,这几日他却觉得那五人的哭声颇为悦耳。
这份愉悦,不可避免地减轻了太子对父皇的不舍。
而李妃在虔诚地祈求佛祖菩萨各路神仙保佑咸平帝能转危为安的时候,完全能感受到太子的愉悦,因为以前太子只要瞧见她,都会抿唇冷脸,那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对她的反感,可现在她跪在龙床边上哭太子都愿意给她让位置了!
太子的好心情让李妃害怕,怕到短暂地单独陪在咸平帝床边的时候,李妃还偷偷在咸平帝的耳边告了太子一状:“皇上,求求您快好起来吧,不然您真走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啊,太子一直都恨我从皇后那里抢了您的宠爱,您一走,他肯定会杀了我们,呜呜呜……”
此时的咸平帝只是没力气说话,不想将仅剩的力气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与事上,但他还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心思转得慢了,并不糊涂。
在李妃泪眼婆娑期待着咸平帝会为了她们娘几个的性命废了太子,就算不废也会给她们娘几个留一道保命符时,她眼中的咸平帝还是死人一样闭着眼皮,可这人干瘪的嘴角竟然往上翘了翘,好像在笑!
虽然不知道咸平帝到底在笑什么,又或者只是想开口却没力气张嘴,李妃还是哭得更凶了。
腊月二十七上午,巳时才过,咸平帝最后看眼守在床边的妻儿以及更远处的老国舅、萧瑀等重臣,无奈又被迫地松开了握着太子的手。
先帝驾崩,虽然放了年节假但每日都会进宫探望皇帝的文武重臣们先跪地叩首哭送先帝,随后便立即恭请太子更换龙袍,登基主持先帝丧仪。
宫里忙中有序,稍后,九声丧钟传遍了整座京城。
忠毅侯府,站在廊檐下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看萧泓陪妹妹翻红绳的罗芙听到钟声,抬头望去,先是看到了碧蓝如洗的澄净天空,跟着看到了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圣时见到的那个英俊威严的咸平帝,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但想到萧瑀差点死在这位皇帝的手下,那伤感也就散了。
定国公府,刚派人去撵走又来登门的娘家嫂子方氏,贵为国公夫人的李妃之母陈氏也听到了响彻半空的帝王丧钟。
双腿一软,陈氏跌坐在了地上。
嫂子还想求她帮帮兄长,殊不知咸平帝这一驾崩,女儿注定会被新帝处置,她这个生母真能一点都不被女儿连累吗?
国公府的大门外,方氏失魂落魄地登上了自家马车,想到丈夫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方氏只觉得如坠冰窟。
另一座三进的宅院中,没有资格进宫探望帝王的颜庄从宿醉中惊醒,数着那一声声丧钟,颜庄踉踉跄跄地下了床,抓起一个还残留些酒水的坛子,仰头继续灌了起来。
什么富贵荣华,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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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 陈汝亮诛三族,颜庄斩首,李妃……
先帝新丧, 灵柩被抬到了太极殿。
普通百姓停灵时都是至亲守灵,轮到皇帝,在京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以及内外命妇都得进宫为皇帝哭灵,哭灵结束, 这段时间大臣们还要轮流陪着新帝、后妃以及诸皇子皇女在太极殿为先帝守灵。
太子已经换上龙袍即位, 成了大周朝名正言顺的第三位皇帝, 只待年后先帝下葬再择吉日举办登基大典, 新帝的年号也选好了, 定为“元兴”,过完除夕正月初一就会启用。
礼法归礼法, 为先帝守灵这事也要顾及众人的身体情况,像谢太后等妃嫔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包括老国舅、梁必正、李巍、柳葆修、徐敛、邹栋等六十多岁或年近六十的老臣们, 元兴帝早早叫他们回宫、回府休息去了, 只留下一批年少或年轻力壮的。
三十八岁的萧瑀、四十三岁的裴行书就属于文官里必须在这守一整晚的年富力强的重臣。
同样是守灵,别人除非需要解手才能稍微离开片刻,元兴帝却能随时离开去处理必要的国事,当然,元兴帝还是很孝顺先帝的, 不会利用身份偷这个懒。
将近半夜, 扫眼低着脑袋直打盹的二皇子, 元兴帝站了起来, 朝跪在后面的萧瑀递了个眼色。
萧瑀立即起身,跟着年轻的新帝去了偏殿。
今晚整个皇宫都是亮的, 元兴帝站在偏殿中间的一扇窗边,就着灯光,看着渐渐靠近的先生, 视线在先生红肿的双眼上停顿片刻,元兴帝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困惑:“父皇险些杀了先生,先生对父皇真的毫无怨言吗?”
父皇下旨要斩杀先生时,他与诸后妃一样被禁足在东宫,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后来才惊闻若非师母跟去了法场,并以自身性命逼迫监斩官重新请示父皇、以一番巧言勾起了父皇对先生的君臣情,他这个学生可能连先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作为儿子,元兴帝无法怨恨父皇,只能将母后、先生所受的冤屈委屈都记在蛊惑父皇的奸佞头上。
先帝的灵柩就摆在隔壁,在城内城外都还算安稳的这个晚上,作为一个臣子,萧瑀没有新帝那么多人与事要惦记,有的全是对先帝的缅怀,垂眸答道:“先帝被愤怒蒙蔽一意孤行要废后时,臣对先帝有怨,怨他怎么如此糊涂。先帝要砍了臣的脑袋,臣且悲且惧,想的全是家中的父母儿女与一路随行的夫人。当先帝收回成命赦免于臣,臣对先帝唯有感恩戴德,在臣这里,先帝永远都是一位宽仁的明君。”
先帝真杀了他,世人可以骂先帝昏聩,先帝最终宽恕了他,那先帝便仍是仁君。
过去十一年君臣畅谈国事的一幕幕浮现脑海,萧瑀转身,再度以袖拭泪。
元兴帝:“……”他做儿子的,眼泪好像都没有先生为父皇流的多。
毕竟都快四十了,萧瑀平复得很快,转过来问道:“皇上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元兴帝目光微闪,对着窗外远处的漫漫长夜,低声道:“父皇近些年盛宠李妃,朕想,若朕安排李妃为父皇殉葬,父皇九泉之下有宠妃作伴,定会欣喜。”
父皇的丧礼要紧,他只先尊奉了母后为太后,李妃等妃嫔皇子还没有改封号。
元兴帝恨李妃,既然李妃那么喜欢在父皇面前邀宠,他就遂了她的愿!
以元兴帝对李妃的恨,他根本不想跟任何人商量,今晚就该直接安排人去送李妃一程了,但今夏在西苑他才因为鞭打拖行四皇子被先生苦心劝说了一番,元兴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跟先生打声招呼。
萧瑀脑海里先帝的音容笑貌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面前这个口出惊人之言的新帝兼学生,红肿的眼里都迸射出怒火:“皇上怎能动此恶念?人殉野蛮残暴,自殷商起一直盛行到秦,因汉朝推崇儒学才逐渐废止,今日皇上若因私怨重开殉葬的恶例,大周后世帝王以及天下勋贵富商都将相继效仿,少则殉几人多则殉百千万人,难道皇上初登大位,便要立志做一个残暴之君?”
元兴帝:“朕绝无此心,朕只想殉李妃……罢了,是朕考虑不周,幸有先生及时警醒,先生放心,朕不会再考虑殉葬一事。”
萧瑀紧紧盯着对面的新帝:“臣不敢再放心,臣以后会留意皇上的一举一动,免得哪天皇上真把自己变成一个暴君,后世之人扣臣一顶教导无方的罪名!”
即将及冠的元兴帝比先生稍微矮了一点,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对面的先生有泰山那么高,叫他羞愧不敢抬眸。
后半夜跪在父皇的灵柩前,元兴帝都能感觉到先生沉重忧虑的视线,弄得他如芒在背。
次日不用萧瑀守灵了,天一亮萧瑀等官员辞别太后、新帝,乌泱泱一群官员同时朝宫外走去。
裴行书与萧瑀并肩走在前头,见这位几乎可以在大周第三朝横着走的顶级御前大红人一脸阴云,裴行书疑惑地问:“又出事了?”
萧瑀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与你无关”。
关系到元兴帝才刚刚要树立的为帝英名,元兴帝想要李妃殉葬这事萧瑀谁都不会说,包括他最亲密无间的夫人。
裴行书:“……”.
元兴帝还是想要李妃去死,但先生反对李妃殉葬的理由他深以为然,作为帝王,他确实不能重开殉葬的恶习,于后世大周皇室安稳与天下百姓都不利。
除夕过后,便是元兴元年。
因为国丧,这个年京城的官民都过得极为冷清且谨慎,等到正月初六先帝下葬时,京城的官民都狠狠哭了一场,把这段时间的沉重无奈都哭了出去,盼着之后的日子可以轻松些。
百姓们只要安分守己,只要别急着披红挂彩大办喜事,接下来的确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但京城的官场却注定要迎来一场清洗。
正月十二,元兴帝举办了登基大典,次日早朝,前左相杨盛的长子时任礼部郎中的杨延宗跪到大殿中央,涕泪横流地哭诉其父杨盛当年被奸臣陈汝亮诬陷诽君欺君蒙蔽圣听,致使杨盛以老弱之躯被贬凉州,后含冤客死异乡,请元兴帝为他做主。
陈汝亮脸色惨白地出列,跪在地上高呼冤枉。
审案断案自有相应的官员负责,元兴帝打断两人的争执,命御史右丞庞维翰与刑部、大理寺同审此案,毕竟所涉官员一个是前丞相,一个是现任工部尚书。
满朝文武互相朝交好的同僚看去,新帝要清算李妃一党乃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为何御史台的办案官用的是一直声名不显的御史右丞庞维翰,而不是屡办大案的御史大夫萧瑀?
散朝后,裴行书又凑到萧瑀身边去了,猜测道:“那晚你沉着脸,是因为知道皇上不用你参与此案?”
萧瑀:“……以前你在宫里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我,最近怎么不避嫌了?”
裴行书:“……你告诉我皇上为何不用你,我再决定接下来要不要继续避嫌。”
萧瑀没理他。
但这事倒是可以跟夫人说说,夜里坐到床上后,萧瑀就在夫人面前告了那位姐夫一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岂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连皇上用谁都要介怀。”
罗芙瞪了他一眼:“姐夫是关心你,你真不介意,守灵那晚为何黑脸?”
萧瑀:“……跪了一晚,我膝盖疼,除了夫人,我不喜跟别人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