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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病房里 门从里边反锁了。……

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晚高峰后城市不息的车流速度都减缓许多。

闻喻迈上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略有些褶皱,整个人难掩疲态。一贯有着洁癖的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仪态, 只想着要快些推开那扇病房门。

手抓住门把手一转,没能打开, 门从里边反锁了。

他心头一跳,连忙给谢迟竹发消息,又转身去护士站问询, 得知谢迟竹十几分钟前交代过, 不要擅自进病房。护士脸色歉然,闻喻却只是一颔首, 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廊上有供休息的长椅, 闻喻没坐,就这么杵在门跟前。他长得高大,推着器械的护士也不敢吭声, 只能绕着走。

几分钟后门把手转动, 里边的人跟没力气似的,虚虚颤了好几下才将门彻底打开,露出一条缝。闻喻下意识从门缝里看进去, 不免有些担忧:“小竹?”

门缝后的谢迟竹面容莫名被染成浅粉,衣领却严丝合缝地扣着。他咬住下唇,晦涩眸光被遮掩在乌黑的睫毛下,在门后将缝隙稍微拉得大了些,将闻喻放进来, 然后飞速阖上了门,问道:“程衡是怎么回事?”

或许这些动作对于一个病号来说幅度都有些太大了,但为什么要锁门呢?闻喻目光下落, 看见病号服的半边衬衫下摆被胡乱塞进了裤子里,床头还多了几团皱巴巴的纸巾,瞬间了然了。

他和谢迟竹在一起那会,虽然还是高中,但也都成年了,成年人该有的欲望都是明晰的。在亲密一事上,虽然谢迟竹甚少主动,平日里素是一副清冷难伺候的小少爷模样,但那模样反而更让彼时的闻喻想要攀折。

颐指气使的小少爷到了床上也是娇气得很,哪哪都碰不得,蹬鼻子竖眼的,实在好玩得很。闻喻最初还顺着他,说不要就真的停手,堪称绅士礼貌的当代柳下惠典范。

结果日子一久,被事事顺着的小少爷本人反而先不高兴了,事后一脚将闻喻蹬翻。好学生闻喻百思不得其解,逃了一个晚自习到网吧认真求索,终于得到了答案:原来小少爷每每眼角噙泪说“不要”,是在欲拒还迎说“还要”的意思。

他通过大数据研习了些花样,还据此举一反三,拉着小少爷实践求真知,此后小少爷果然满意多了——这点也是闻喻猜的,至少对方再也没了将人蹬下床的力气。

……想远了。

都成这个乱七八糟的样子了,还敢想别的男人,实在是欠教训。

他一哂,伸手抬起谢迟竹一边脸颊,极轻地用指腹轻抚浅粉的肌肤。这几乎是一种小型的蹂躏,老茧摩擦过娇嫩的肌肤,凭空生出漂浮的痒意,热源开始蔓延。

“怎么想起他了。不舒服吗,怎么不叫医生?”他温和笑着,一身风尘仆仆,好像真的只是纯然表达关心,更对眼前情景无所察觉。

垂眼看到的景色却截然不同。许是人本身消瘦了不少,又或许病号服本就有些宽大了,此刻松松垮垮挂在谢迟竹身上,目光从领口刺入,根本什么都遮不住。

不过,就算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站在正常的社交距离里,因充血而格外明显的激凸也是可见的。

闻喻眸光一暗,手上力道略微加重了些,看见谢迟竹手背上的滞留针。只有一只手可以自由活动,谢迟竹做了什么才把自己搞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他环顾四周,总觉得能从柜子或者床底揪出一个人,心中烦躁一时就要按捺不住。

小少爷的脸颊也确实如当年一般娇嫩敏感,轻易就留下一道稍深的指痕。他被捏得不太舒服,别过头去,闷哼一声:“……我在问你,程衡呢?”

手略微向下,将稍贫瘠了些、手感却极好的部位抓了个满手。还是和当年清纯男高一个样,至少说明这些年来没人常常染指此处,闻喻心里这才好受了些。他恶劣行为不停,嘴里的话也越说越过分:“肖想未过门的前未婚妻,正在关禁闭呢。”

“小竹,你说程大少要是提前知道了未婚妻竟然这么重欲,是会退了这门亲事——”

“还是会更兴奋?”

闻喻撒了手,潦草将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上,反手再度锁门。锁舌咬合的“咔哒”声在室内清晰可闻,谢迟竹看着他,是被那些混帐话羞辱得又羞又恼,正要后退两步。

腰却猝不及防被人搂进臂弯,作乱的手伸过来,慢条斯理地将那截慌乱间扎进裤带里的衬衫下摆捋出来,动作温吞又细致,仿佛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欲:“它明明就很喜欢听。小竹,对自己诚实一点。”

谢迟竹本就余韵未褪,右手手背上还有滞留针,笨拙的左手很难真的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所以才在房间里独自折腾了大半天。

本能驱使他靠近热源,甚至不解痒地微拱了两下,倏然的刺|激又迫使理智回笼——最直接的反应便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推闻喻,要挣脱出这个折磨人的血肉桎梏:“说什么胡话!”

但闻喻就跟焊在地上一般,不仅没有被推动,还十分爱怜地捉住了谢迟竹右手手腕,温声提醒道:“滞留针,小竹。”

这人还知道滞留针?!谢迟竹瞪他,一下被逗急了,屈膝提腿就要直取要害。但他这会犹在病中,人确实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一下反而让闻喻更精神了。

彻头彻尾的变|态。

谢迟竹拿这个流氓没办法,气鼓鼓地闭上眼转过头。这个动作无疑将他纤细的脖颈暴露在流氓,面前,细密粘稠的湿润触感很快落下,温热鼻息扫过耳边,将本就淡粉的耳垂染上一片惹人遐想的绯色。

“……小竹。”闻喻在他耳边低低地说,“如果我是谢国华,想要从程氏手里换得更大的利益,就一定会把你送给程衡。”

“程大少的想象力太匮乏了,根本不知道我们小竹到底有多好看,”他的语调像是某种平静的陈述句,“那人有眼无珠,这会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这人是有什么绿帽癖吗?谢迟竹震怒,小幅度抬脚去踢闻喻的小腿,却陡然被闻喻作乱的手握住那处,出口的话陡然变了调:“闻喻你有病吧……唔!”

闻喻对他是何其熟悉,手指开合间就轻易将人拉下了深渊,自己却始终自持,衣衫都不曾凌乱多少,温柔又痴迷地注视着谢迟竹,将他每一点神色的变化、躯体的反应都收尽眼底。

眼前人馥郁又甜美,一点软刺都无伤大雅,扎进手心里的血珠都只能算是助兴的前菜。闻喻始终没有去吻谢迟竹,任由双唇不受控制地微张,破碎的语气词间断溢出。

“……最喜欢闻喻。”男人不间断的浑话将他激得敏感无比,快意与耻感同时席卷过来,青年不得不顺着男人的意志讨饶,“只让一个人……呃!”

他目光迷离,看不见闻喻目光柔和几分。也只有意志被裹挟的时候,谢迟竹才会将这样直白的字眼说出口。

……

空气中还飘荡着浅淡的气味,闻喻随手打开空调换气功能。

软软的巴掌落在闻喻脸上,甚至没有激起清脆的声音。谢迟竹有些恼,但此刻没有更多的体力去生气,只好眼睁睁目睹着闻喻喉头一滚,将东西生生咽了下去。

而且这人用嘴做完那档子事,还要来亲他!谢迟竹偏过头,怎么也没想明白有洁癖的人为何唯独在这件事上就什么都不在意了,最终忍无可忍,用掌心盖住闻喻的嘴。

然后就有什么湿热的东西碰了掌心一下,滑腻又恶心,叫谢迟竹浑身再一震。

他此刻还只能用气音说话,嫌恶地看着闻喻:“……滚。”

在闻喻公寓里那些日子,虽然名义上是同居,甚至是同床,闻喻却始终规规矩矩的,谢迟竹还以为对方突然转性了——也有可能是突然不能人道了——现在看来真是异想天开。

闻喻依言退后两步,谢迟竹正在低头扣扣子,此时听见响动略微一抬头。

他此时本不想给闻喻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奈何重重叠叠的潮热褪去后,那股难言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闻喻看他整个人抱膝缩成很小很可怜的的一团,才后知后觉回忆起小少爷似乎是有这么个习惯,美其名曰是事后生理性的委屈,没人陪着就像被轻薄了一般,总之是不好受。

他连忙回去,轻手轻脚地将人搂进怀抱里,换来闷闷一声“滚”。闻喻早就习惯了,这会谢迟竹的语调听着就是要哭不哭的,真滚了就只能让小少爷一个人哭鼻子了。

怎么能忍心呢?闻喻一瞬分神,又不禁去想空白的这些年谢迟竹都是如何度过。

但青年清瘦的脊背犹在怀抱,去想不在场的第三人实在是太过煞风景,他赶紧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拂去,调整姿势让人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谢迟竹这会实在是困得不行,他正准备休息,又收到了安景发来的消息,那是一张秋游的合影。那年相机的SD卡不慎沾水损毁,他本以为再也看不见那些照片了,此刻点开原图查看,连记忆都变得渺远。

生气盎然的少年人,他和闻喻一左一右,恨不能表现得素不相识。大概最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两个天差地别的人会走到一路去。

身后抱着他的闻喻也在看照片。

事实上,在遇见谢迟竹之前,闻喻一直对“一见钟情”这个概念嗤之以鼻。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然后因为粗劣的生物本能滚到一起去,因为激素刺激生出似是而非的爱意罢了。

他辗转到福利院里长大,但这并不妨碍闻喻心比天高,一路顺风顺水,没吃多少实际上的苦——直到为了丰厚的奖学金入读那所天龙人的高中。

说是高中,其实只是十二年一贯制学校的高中部。这里每年都有外来的学生,但论数量也实在不算多,怀有莫名优越感的本校生才是主要群体。

小孩子形成的封闭小社会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这是最惯于恃强凌弱拜高踩低的一群人。闷头读书了许多年的闻喻也没想到小说里的天龙人离谱桥段会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理所应当地走了一段落单的路。

少年期的闻喻消化起这些事情来其实十分轻易,不管是孤立还是其他隐形的霸凌都能被内化为中二式的“莫欺少年穷”,他甚至不怎么内耗。

飘着绵绵细雨的周末,闻喻抱着书从校图书馆离开。这天理应是霜降,秋雨绵绵好些天,也实在没有霜可以看。他走到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将伞落在了图书馆,就要回头去取。

还没回头呢,就看见了淋成落汤鸡的少年。他一头长发都湿透了,一揪一揪垂下来,脸也看不清,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惊人,整个人走路也不看路,兜头就要往闻喻怀里撞。

鬼迷心窍一般,闻喻没躲。少年撞到他身上,作为过错方反而先发制人地发难了,伸手撩开长发就要瞪人:“你撞我干嘛?”

平心而论,闻喻的脾气实在不算好,但他此时没有反驳。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就算瞪圆了也不像在生气,配上这人此刻狼狈的模样,反而像是某种打情骂俏。闻喻盯着他看,将少年看得一阵发毛,抬脚就要绕过人往里走。

走,走不动——一言不发的闻喻拽住了他的手腕,温和镇定地陈述事实:“同学,是你撞了我。你的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

少年实在找不出他前后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但此刻被人钳制住,多少有些身不由己了。他只能有点没好气地答道:“不知道,不让我回。”

二十分钟后,少年从闻喻宿舍的卫生间里走出来。他身上是闻喻的备用校服,脚踩着闻喻的拖鞋,洗完的长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闻喻将从湿衣服里翻出来的学生证放下,皱着眉转过身问他:“怎么不用吹风机?谢迟竹。”

谢迟竹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翻我包呢。”

他以为闻喻多少要跟他吵两句嘴,没想到对方直接顺着话头说了下去:“不翻包怎么洗衣服?”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谢迟竹“哦”一声,这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吹头发太累了,长发很麻烦。”

闻喻听完,直接去卫生间里取了吹风机和毛巾出来,向谢迟竹招手道:“来。”

这小少爷也不觉得让初次见面的同性帮自己吹头发有什么不对,心安理得地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下了。闻喻的舍友都回了家,这一层几乎只剩下这两人,一时间只能听到吹风机最低档的气流声。

头发吹干,闻喻点的小蛋糕也送来了。简陋的烛光亮起,不太看得对眼的两人勉为其难地在学生宿舍里共过了一个生日。

后来,闻喻才知道,那会是谢知衍出了国,学校里的人觉得谢迟竹没了庇护,某些从前收敛了的行为再度肆无忌惮了起来。首先被卡掉的就是谢迟竹的走读手续,而后又在宿舍分配上做了些手脚,才有他见到的小落汤猫惨状。

他一时在气头上,想要替谢迟竹出气,自己反而差点被记过——谢迟竹因为这件事好一阵没理他。这点“小孩之间的冲突”,还是远在海外的谢知衍出马才摆平的。

回到现在,再度和谢知衍对峙,他也只是可以做到勉强不落下风的地步。

闻喻缓缓闭上眼。有些东西悬而未决,这使得强烈的不安焦虑侵蚀心神。

……不想失去怀里的人。这是近乎本能的想法。

“怎么了?”谢迟竹用鼻尖蹭了蹭闻喻的脸颊,下意识想要趴在人身上。

闻喻没说话,回头将人两侧鼻翼捏住,轻声念:“小猪。”

谢迟竹向后一缩,而后很快停在了原地,任人搓揉。闻喻见他这般配合,心底那一点不安却愈发浓重起来,看向那双微微含笑的眼底。

一错神,他恍惚觉得两个人的眼神其实都是冰冷的,没有人由衷觉得开心。太过轻易的失而复得让人感到不真切,就好像哪一环缺失了,有什么不对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闻喻。”青年呼唤他的名字,将面前只喝了一半的粥碗推开,向他笑道,“之前不是说要一起庙里吗?今天好不容易休息。”

佛像端坐,眉目慈悲。谢迟竹虔诚合十掌,三拜再拜,感到身边的闻喻始终用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着他,眉心蹙起又抚平:“闻总不许愿吗?”

闻喻将话脱口而出:“我的愿望要向你许。”

听完这话,谢迟竹本就苍白的脸色隐隐有些更不好看的趋势,但仍然没有真正同人闹脾气:“……闻总还是去求佛吧。”

对方好像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始终注视着谢迟竹。

许愿树,谢迟竹坚持要将条子自己系上去,闻喻拗不过他,只能帮人扶着梯子。彩带挂在高高的树梢上,飘舞着将字迹都模糊,饶是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来也看不清。

谢迟竹跳下来,将手在他面前一晃:“闻总,看什么呢?”

“看你许了什么愿。”

“可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是闻喻又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同谢迟竹向外走:“也是。之前不是说想吃某某家的甜品吗?”——

作者有话说:[奶茶]倒v啦,v后会保持日更~倒v章节为24-30章,追读的宝宝注意不要重复购买哦。

有点喜欢这碟饺子醋所以端上来给大家尝一口[摸头]下章是哥的戏份!

第32章 番外·长兄·上 “这也是你关心‘家人……

艳阳高照, 青年苍白的面孔却隐没在宽大的帽衫里,匆匆路过的人只能看到半个小巧玲珑的下颌,臂弯里随意怀抱着放置了贺卡的康乃馨花束。

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 顿住脚步,一时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到半边肩膀, 秀丽的桃花眼现在人眼前。

路人眼中先是浮现出惊艳,而后被仿佛撞了鬼的同伴扯住衣袖,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走了, 连句道歉也没说, 窃窃私语却顺着秋风送入向来听力极好的青年耳中:“……他就是那个害人的?”

“说不准呢,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张脸, 人心难测啊。”

系统031扑腾起来, 被谢迟竹随手安抚,原本准备暴起的飞天老虎钳乖乖收起,帮他将被撞歪的花束扶正。前方隐隐有消毒水气味传来, 一人一鸟今天的目的地是医院。

先前跳楼的疯子家人仍不依不饶, 将闻喻连捅好几刀,今天刚刚到了准许他人探视的时候。

VIP病房的楼层人群密度很低,视觉上设计成一片相连的淡色。谢迟竹先前住院的时候没有仔细观察过这里, 此时才闻到空气里浅淡的消毒水味和难以描述的腐朽感。医院很少是一个能给人愉悦感受的地方。

他原本预约好了探视时间,护士听见他的探视请求后却显得有些犹豫:“抱歉,先生。之前出现了一些情况,我们要再次确认后才能对您放行。”

谢迟竹颔首,之后安安静静怀抱着花束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 护士却面带歉色地走出了病房:“病人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您有需要转交的东西吗?”

他将花束递给护士,注视着对方的背影。

这次护士却好一会都没出来, 反倒是走廊另外一头传来步履匆匆的声响,又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了病房。原本的护士几分钟后才出来,见谢迟竹还站在走廊上,略微有些惊讶,主动向他解释道:“病人看到花束之后情绪比较激动,伤口三度恶化了,但程度比上次好一些,只需要简单处理。”

谢迟竹原本的微笑唇抿成一条线,趁着医护人员开关门向里瞟了一眼,手指焦虑不安纠缠。护士的目光在他身上稍停留了片刻,又忍不住多嘴:“您是病人家属吗?病中的人情绪波动都比较大,也许过两天就……”

他摇摇头,这一眼却与病床上的闻喻猝不及防对上视线。青年下意识弯眼,后者却在一秒之后便错开了目光,一眼也没有看他。

……

“小竹,怎么样?”谢知衍为他打开车门,声音莫名有些愉悦的意味,“见到闻喻了吗?”

谢迟竹有些魂不守舍,还没上车就直起身,反应过来的瞬间便暗道不好。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谢知衍的手温柔托住了他的头顶,声音仍然含着笑:“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也讨厌我吗,哥哥?”没料到这句话正戳到青年心结,他车也不上了,扭过头直勾勾盯着谢知衍,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怎么会呢。”谢知衍就着按住门框的姿势凑近,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眼睫,低语伴随暧昧吐息,“我一直都最爱小竹了。”

这动作一下惊到了谢迟竹,他忙不迭老老实实上了车,惊弓之鸟般到对侧车门边落座,总之是要离已有前科的谢知衍远远的。谢知衍却不以为意,接过司机递来的鲜切马蹄莲花束随意转手给谢迟竹,温声道:“恭喜你出院。”

谢迟竹接过花,尽力不与他产生肢体接触,视线对上谢知衍真切含笑的眼角时却还是有些毛骨悚然——夭寿了,谢知衍居然在笑!

他那副眉眼本就和闻喻三分相似,此刻连神色都八|九不离十,那点微末的相似就增加到了五六分之多,简直要产生某种程度上的恐怖谷效应。

但考虑到先前的尴尬和不告而别,谢知衍只要不翻旧账、不纠结什么“闻喻能做的他都能做”,谢迟竹都愿意配合出演。

“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闻喻假扮的吧?”

如果医院里躺着的闻喻不是本人,那不见他还比较说得通……

谢知衍递花的手还悬在空中,问:“小竹为什么会这么想?”

谢迟竹伸出手指将他勉强弯起一点弧度的薄唇按下去,叹气:“不会觉得脸很酸吗?我每次看见闻喻都这么想。”

唇角没什么阻力地被他抚平,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不轻不重地顶了自己一下,又听见谢知衍淡淡说:“今天确实心情不错。”

看见谢知衍恢复惯常那副生人勿近的神色,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俯身去车前的储物箱翻找眼罩。谢知衍看见他动作,将膝盖上刚刚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合:“困了吗?”

说起来,这还是个许多年前的习惯。白皙漂亮又性子温吞的少年,忽然出现在天龙人云集的寄宿制学校里,简直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天龙人们讲究体面,霸凌和孤立也一惯是很体面的,明面上的拳脚相加不多,直白的嘲讽言语都很少,常常是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便熟视无睹地擦肩而过。

插班生让班级人数变成单数,单数难免伴随落单,讲究创新的教育下结对作业又尤其多,说白了就是将大学课堂那一套提前带到中学。理论作业还能勉强将人安排进三人小组里,轮换到羽毛球乒乓球等球类运动的体育课,才是真的形单影只。

对于天性高敏感的少年来说,这种折磨无疑是难以启齿而深刻的,渐渐发展成学校里的一切都让人担惊受怕,觉少眠浅,神思恍惚。

后果就是,彼时身在高中部的谢知衍封闭集训归来就被请了家长,理由为老在课上打瞌睡学习态度不端正。戴着眼镜的年轻老师委婉表示,弟弟不合群,家人多少要予以一点修正的帮助。

再回头一看,谢知衍才发现前一阵捡回家的便宜弟弟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苍白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地离开此间。他心有不忍,正要同弟弟说两句话,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看见少年扑朔着眼睛滑落压抑着委屈的泪水。

自此以后,这个因他人请求和一时恻隐被留在谢家的少年,才算是归谢知衍管了。当时的谢知衍也没多问什么,转头就给人办理了走读手续,每天上下学共一辆车,监督着谢迟竹争分夺秒地补觉。

那会的谢迟竹比现在还要娇气一点——并非出于娇生惯养,纯粹是因为纤弱的神经紧绷过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重重心事。补觉也是,会滑动的抱枕不行,U型枕总是不够合心意,眼罩也会因为不够老实的睡姿离开。

到最后,每次车程,谢迟竹都是在谢知衍的膝盖上睡着的。手环着哥哥的腰当抱枕,双眼由哥哥温热的手覆盖着,才能是一觉好眠。那几年,大概也是兄弟之间最为亲密的时光。

……就像现在这样。谢迟竹并未过多抗拒,等着谢知衍在自己的膝盖上垫好了枕头才躺下去。时隔多年,身体的肌肉记忆仍然残存。

谢知衍姿态自然放松,天龙人的基因也实在是优越,将不再是少年的谢迟竹抱在怀里也毫不费力。反倒是谢迟竹有些不自在,原因无他:谢知衍很显然地,是一个男人的身形了。

还没到需要穿上厚厚冬衣的季节,更别提车内还有空调。触碰到男人坚实有力的腰腹肌肉,他一僵,又深知欲盖弥彰的道理,只能深深地闭上眼。

也因此错过了谢知衍落在他微红耳垂上的目光。

……

或许人心事重的时候就会做梦。谢迟竹迷迷糊糊睁眼,以为是车到站了,窗外却还是一片黑茫茫,前边挡板完全升起,谢知衍也不见了!

他一惊,刚要起身找寻,就发现原本就是宽松设计的帽衫在前胸被撑起一大片,还有什么见鬼的东西在蠕动,灼热温度隐约可感。

谢迟竹伸手去推,慌乱间却不知怎的触碰到那玩意精壮的腰腹。此举无疑触怒了对方,他一下被按倒在车座上,来不及撑起身子就感到有什么湿热粗粝的东西试探着滑过胸口那处,后腰不知何时也被人把在手里,轻易就限制了他的活动,只容许无伤大雅的挣扎。

水声轻缓又稠密,由生涩入熟悉反复品味捻挑噬咬,让谢迟竹阵阵发软,迫使自己咬住舌尖。

……既然是梦,那就由着他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那玩意儿才从帽衫里退出来,隔着布料埋在谢迟竹前胸。青年的手早就有些酸软了,但还是勉力去托男人的下巴,想要看清梦中人的面容。

那人也并不抗拒,一双锋锐无双的窄长眉眼缓缓含着笑映入眼帘,又忽而冷了下来,好像隔着一层雾,叫谢迟竹拿不准眼前人究竟是谁。

眼前人仿佛也能看穿他疑惑,托着后腰的手微微一掐,声音含笑,却不是闻喻的声线:“我像他吗,小竹?”

谢迟竹浑身因羞耻一震,闭眼咬着舌尖不肯答话,又感到带着薄茧的指尖探入唇间,趁着一时松懈将牙关撬开,慢条斯理搅弄唇舌:“说话。难道哥哥让小竹不舒服了吗?”

“哪里不好,要和哥哥讲,哥哥下次才能改正,对不对?”

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么恐怖的鬼片了。怎么真的是谢知衍的声音!

谢迟竹猛然惊醒,正好对上谢知衍那双没什么多余感情的窄长眼睛,与梦中如出一辙。

他一阵心虚,又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缓缓抬起手不着痕迹地隔着衣料在胸前一抹,确认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才敢放心。至于一点充血反应……无伤大雅。

松出去的一口气还没吐完呢,头顶上的谢知衍又说话了:“小竹做噩梦了?你刚刚脸色好像不太好,还在说梦话。”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迟竹含混应了一声,绝对不想追问对方究竟听到了什么梦话。

都糊涂吧,糊涂点好啊。

谢知衍眉眼间担忧却不似作伪,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手覆在他前额:“和哥哥也不肯说?”

“……不记得了而已。”谢迟竹抓住他手,放软声音卖了个乖,自己缓缓起身。庆幸的是今天这件帽衫的布料还算厚实,不至于让什么尴尬的情况出现。

车辆将要滑停,谢迟竹的手只差一点就要摸上把手,身后又幽幽传来谢知衍的声音:“没有和闻喻有什么不愉快就好。走吧,今天只能陪你吃顿饭。”

好在车门本身就是感应式的,手抖也不影响开门。谢迟竹听见车身后传来遥遥一声铁门合闭的声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只能咬牙应了:“好。”

“我没有和闻喻吵架,哥。”桌上米饭还剩半碗,谢迟竹只觉得一肚子气,气势汹汹地将筷子轻放在碗沿, “连我的面都不肯见,怎么吵架?”

谢知衍不以为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不见就不见,兴许情况好转就能见上了。”

“不想吃。”谢迟竹并不买账,又叹了口气,“谢知衍,我都是成年人了你明白吗?”

不知为何,谢知衍的眸光晦暗了一瞬,向餐厅另一头看去。管家接受到信号,快步走过来,脚边还蹦跶着一个银白色的小东西,缓缓转动过机械脑袋,眼看着就要扑到谢迟竹腿上撒欢。

谢知衍矜持地靠在椅背上,管家便很识眼色地开口介绍道:“这是大少爷新收到的样品,才刚刚调试过呢,就送给小竹少爷解闷来了。”

机器狗听完这话,尾巴摇得更殷勤了。谢迟竹弯腰将它抱起,心情还是稍微好了一些:“哥哥和闻喻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这话可不得了,新笋科技的产品爆炸在最近是个大新闻,管家连忙解释道:“是启明星科技送来的样品,小竹少爷恐怕误会了什么。”

谢迟竹目光向机器狗的臀部看去,那里果然没有熟悉的新笋LOGO,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启明星。

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此刻也该品出不对劲来了。机器狗还在谢迟竹怀里殷切地摇着尾巴,他那一点方才显山露水的笑意却已经挂不住。

他弯腰将小狗放下,修剪整齐的指甲不安陷进掌心软肉里,这才维持了声线的稳定,又问管家:“原来如此……它还能做什么呀?”

管家依言展示了几个功能,又笑眯眯地说:“这小狗还有说明书和教程视频呢,待会就给小竹少爷送过去。”

几乎和新笋科技的宣传完全一致。谢迟竹瞥一眼正密切注视着自己的谢知衍,勉强接话道:“和之前新笋科技发售的产品也太像了,难免会弄错,我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呢。”

“好了。”谢知衍一句话,管家再度退避开来。他双手在桌面上交叉,冷淡看向谢迟竹,话里还有点困惑的意味:“这不是小竹希望的结果吗。”

“……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恨闻喻。”半晌,谢迟竹才开口,他的肩身已经在微颤,“哥哥,我以为你只是想要一个证明,他毕竟是……”

“——是我的亲弟弟。小竹,我知道。”谢知衍十分专注地凝视着他,“正是因为他也流着谢家人的血,也同样不肯放弃,我们之间才必有分出输赢的较量。”

“我的能量还远远不够,不能赢得很轻松,也没能好好保护小竹。”他的语气不觉柔和下来,“这是哥哥的错,我很抱歉。”

时针指向七点,谢知衍终于要起身,转过餐桌时却倏然被拽住手腕,青年的声音传来:“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谢知衍,事情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谢知衍俯身,就着这个动作顺势亲吻他指节,反问:“如果躺在医院里的人是哥哥,小竹会更开心一点吗?”

他似乎为这个轻飘飘的吻所灼伤,整个人狠狠一颤,却没有将手收回,眼底再度泛起朦胧水雾:“——我宁愿躺在那里的人是我!谢知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声量陡然提高,反而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偏偏谢知衍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始终没什么反应,叫人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郁。谢迟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什么都让人去猜的德行,耐心殆尽,转头就要抽离。

说话喜欢大喘气的人这时才观赏得回了本,不紧不慢地开口:“闻喻住院,谢国华会心疼他,这件事对他而言反而是有利的。但是,小竹,你的牺牲没有意义。”

因为他不过是个冒牌货。

谢迟竹停了脚步,从谢知衍那万年不变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怜悯,一下被戳到痛处,口不择言地怒道:“是啊,毕竟别人不姓谢也是实打实的谢家少爷,我充其量不过是谢大少你养来取乐的一条狗,连流血都不够资格。”

“哪天一个不高兴了,要把我踢出门,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句话倒绝非杜撰,而是切实发生在原大纲后期的剧情。

谢知衍皱起眉,静静听他说完,以纸巾仔细擦拭他眼角一点泪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看待过你,小竹。”

正在气头上的谢迟竹闻言一哂:“那监控算怎么回事,什么监控能把我们谢大少看爽了?”

没想到谢知衍的回答相当直白:“只要是你。”

“……”谢迟竹有点破功,谨慎同他确认道,“不要讲土味情话。”

“小竹心里已经清楚了,何必来问我。”谢知衍笑了,莫名柔和的语气叫人不敢仔细琢磨其中深意,“真要说出来,我也不能保证是什么后果,今晚还要加班呢。”

“要是真的好奇,等回家之后再和小竹一起看,好不好?”

鬼才要和谢知衍一起看,这是能一起看的东西吗?谢迟竹绝望地闭上眼,和031吐槽:【我觉得我们真的要完蛋了。】

系统031始终保持着积极向上的乐观心态,鼓励他道:【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剧情点走完就好!小竹你看,其他角色觉得你后悔了爱惨了闻喻,也是算在情节进度内的,这很对啊。】

这真的对吗。谢迟竹怀疑这笨蛋系统的脑仁真的只有鸟形态那么大,都不知道从何反驳。

“滚。”谢迟竹深感自己有点没招了,千言万语化作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谢知衍,你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

这人却不知从哪得出了结论,不但不滚,反而继续追问:“你很关心他,是吗。”

“家人朋友住院了,正常人多少会表示关心。”谢迟竹说,“李叔说你今天下午有很重要的会……你看,我也在关心你。”

谢知衍盯着他,目光仿佛能将人洞穿,主打的就是一个油盐不进:“如果我不问小竹的话,你也不会同我说这些。我也会因为他加班到通宵,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回来见你,但你从来都没想过我。”

“而且。”谢知衍碰了碰他的唇,“这也是你关心‘家人朋友’的方式吗,小竹?”

漫长难熬的对峙。最终谢迟竹叹了口气,轻声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要放过他。”

没等谢知衍回答,他就微微一曲膝,腰臀下塌出弧线,张唇灵巧地拉下拉链,脸颊一路往上蹭,最终靠在发热的腹肌上,挑衅地抬眼看过去:“知道怎么做吗,哥·哥?”

……

事实证明,反派总是死于话多,挑衅能和气运之子扳手腕的霸道总裁不会有好下场,就算霸道总裁性经验为0也是如此。

事实还证明,谢知衍和闻喻这对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在床上真的很像,无非是熟练度稍有差异,完全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弥补。

恍惚间眼前场景与前两天车内梦境重合,谢迟竹挣扎着要逃离,又被人把着后腰抓回来讨够了本,被迫使着低头时看见那副眉眼时更是不知今夕何夕,只听人问道:“我是谁?”

缄口不答,青涩的果实又惨遭蹂|躏,他只能下意识喃喃道:“……闻——”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作者有话说:是非常异食癖的IF[害怕]

第33章 番外·长兄·下 不需要背负额外的意义……

……

尽管适当运动有益于增进睡眠质量, 但事实证明,适当本身也非常重要。

谢迟竹再度醒来,下意识往身边热源上蹭, 这一动才觉得不对劲。

脑子倒是清爽了,浑身上下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无力, 绯色错落在白暂肌肤上,新旧痕迹交叠,无一处不昭示着昨夜究竟多么荒唐。

谢知衍还在床上用笔记本看数据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的报表, 随手拍了拍他发顶, 问:“醒了?”

“嗯。”他点头,没叫人, 实在是不知道称呼什么才好。有些东西一旦沾染过情|色之后, 再喊出口难免觉得狎昵,怎么说都不太正经。

好在谢知衍此刻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转身凑到他唇边交换了一个黏黏糊糊、且吻技大有进步的早安吻, 而后说:“小竹, 闻喻转入普通病房了。要去看他吗?”

“……我没昏过去吧?”谢迟竹听到这话时实打实地怔了一下,有点怀疑自己被身边这人折腾到昏迷了三天三夜,闻喻的伤口才能恢复得如此光速。

谢知衍将展示着日期的屏幕转给他看, 一眼就看透了心思,淡淡道:“你前男友身体好着呢。”

按理来说,谢迟竹也没给谁戴绿帽子,但此刻听到这话还是莫名心虚,绕过谢知衍就要跳下床去卫生间。还没走两步, 他就听见身后谢知衍说:“小竹,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这两兄弟脑回路怎么也如此相似。谢迟竹拳头险些硬了,在里边对着镜子上了妆前乳, 又用遮瑕膏点点按按半天,出来没好气地命令道:“看看还有哪。”

他平时也不化妆,只是因为某些人实在太过野蛮才有遮瑕的需求。谢知衍目光在他肩颈流连,过了一会才说:“为什么要遮?明明很漂亮。”

以前从来没见这人如此装过傻。谢迟竹懒得同人理论,只暗自腹诽:要是他敢这么走出大门,不用到晚上大伙儿就都该知道他被男人睡了。

谢知衍最后也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虽然占有欲隐隐作祟,但作为文明社会人类的理智还是将人拉了回去。

今天的谢迟竹内搭了一件薄款高领羊绒衫,长风衣、粗框眼镜并口罩,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打扮得好像要去讨债。谢知衍看在眼里,强压回一声叹息。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此次舆论风波的烈度和广度已经隐隐超出人力的掌控范围,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原本只是想要清除掉那个婚约,再顺带解决烦人的闻喻,老天却不再允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通通反扑到唯一的软肋上。

“放心。”上车前,谢知衍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我会处理干净的。”

没有答话,没有多余的肢体反应,谢迟竹只是沉默地钻进了车体。

一路无话。

……

病房里仍然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淡粉的康乃馨摆在床尾,繁琐的监护仪器撤去大半。闻喻坐在床头,手边零散摆着几只文件夹,精神状态比谢迟竹预想中要好得多。

“……你来了。”闻喻听见脚步声,立即放下手中文件,抬头看向声源处。他自听说谢迟竹要来视探后便略微有些心神不宁,隐隐有些什么都看不进去的意思。

人的身体被迫休息时,思维就会变得分外活跃,微末的相思在混沌睡梦中变得仿佛有一万年那么长,足以让闻喻看清那使人纠结的苦痛只有一个缓解方法、亦或者说终点——那就是真实存在的相见。

然而生理性的喜悦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门外走进另一位他并不欢迎的客人。谢知衍和谢迟竹站得很近,代为拿着花束和果篮;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这让闻喻下意识地不爽起来。

谢迟竹也没好到哪里去,存在感极强的两人在侧夹着,说什么都是徒添尴尬。反倒冷着脸的谢知衍成了此间唯一还算得上愉快的人,他向闻喻颔首致意:“精神不错,闻总。看来我的礼物你很喜欢。”

闻喻和他对视两秒,随即将视线转向了谢迟竹。谢迟竹哪里都很敏感,故而也很少穿贴身的高领衣物,这是个不太对劲的信号。谢迟竹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伸出手正了正衣领,清嗓子:“伤口怎么样了,闻喻?”

“按这个恢复速度,大概两周就能出院。”闻喻一瞬找回了惯有的温和口吻,顺带着卖了个可怜,“只是恢复期,难免会有点疼……小竹,可以过来说话吗?”

这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所以谢迟竹照做了。他在床头边停下,正要说话,余光一下瞥到彩印的文件上启明星科技的电子狗照片,忽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闻喻随手将文件翻页,这一页是双方产品对比报告的摘要。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反而伸出没有被点滴束缚的手爱怜托着谢迟竹下颌,指腹按在唇边破损处,目光微微往下。

那里是一块相较本身纹理略显干燥的肌肤,多么细腻昂贵的伪装在越过正常社交距离后都将无所遁形。谢迟竹感到对方的指尖下移,虚虚悬浮在那块皮肤之上。

在场三人都对那里到底有过什么心知肚明,故而这是一个极具威胁意味的动作。谢迟竹蹙眉,到底顾及这人还是个病患,只是轻轻将那只手握住:“闻总要和我说什么?”

“还是冷敷恢复得比较快。”闻喻说。他打量着余光里谢知衍的神色,对方显然没听懂,反而是谢迟竹有点恼了,低声咬牙道:“闻、喻!”

他心里有点没底,拿不准闻喻究竟有没有看出痕迹是何时留下的。好在闻喻很快松了手,谢迟竹飞速退后两步到供探病用的小沙发上坐下,心跳一时就要飞出胸腔。

“……对不起。”坐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任务这回事,远远示意谢知衍将果篮拿过来,挑挑拣拣地从里边选了个苹果,“给病人削个苹果赔罪吧。”

闻言房间内其余两人都对他投去不太信任的目光,谢迟竹的厨艺水平一向有目共睹。就连031也不太放心,凑到他耳边说小话:【不会刺到手吗,小竹?】

谢迟竹:【就当苦肉计了。】

话是这么说,他削苹果的动作竟然出人意料地流畅,薄薄一层苹果皮均匀落到烟灰缸里,中间一丝也没有断裂。放下水果刀的一刻,余下的人才是同时舒了口气。他将苹果递给闻喻,后者没有立即接过,只是讶然道:“练过?”

“差不多。”谢迟竹说。闻喻迟迟不肯接,就差把“喂我”写在脸上。

两人僵持片刻,到底是来探病的人服了软,转着手腕一点一点将苹果送到人嘴边,吐息总若有若无擦过。

再看那边当电灯泡的谢知衍,脸都快跟锅底一样黑了。他低头打了几个字,不久后护士便进了病房,向里边两人微笑道:“病人还在恢复期内,需要安静修养,两位先生……”

谢迟竹可谓是求之不得。他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闻喻一眼:“我下次再来看你,好好养病。”

面上虽然不显,心里还是松快了不少。

他抬脚要走,闻喻却忽然叫住他:“小竹。”

谢迟竹背影骤然僵住,又听见闻喻的声音:“出院的时候,小竹会再来看我的,对吧?”

含混几声应了过去,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直到走回尚有夏末余温的阳光里,谢迟竹才意识到谢知衍仍然牵着自己的手。

不是黏黏糊糊的十指相扣,只是普通地牵着,谢知衍的指节还按在他掌心里。谢迟竹的手脚常年都是寒凉的,好像一块不化的冰,也就衬得牵着他的人格外灼热。

不算是惹人讨厌的感受。谢迟竹下意识侧眼看向他,蓦然发觉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相似的不止那双眼,侧脸轮廓也凌厉得如出一辙,宛如同一只手落下的两笔。

心好像一下又落到了实处。他不留情地将手收回来,伸个懒腰,心想确实该回家休息去了。

谢知衍动作一顿,却没强行挽留他的指尖。过了一会,他又听见谢知衍说:“小竹,助理待会会交给你几份文件,记得抽空看看。”

给他这个对商业往来一窍不通的吉祥物看文件干什么?谢迟竹心中微讶,嘴上却下意识地呛了回去:“哥哥让助理交给我的助理就好了。”

他哪有什么助理?这就是摆明了同人耍脾气。

“晚上我把文件送到小竹的房间。”谢知衍从善如流地改口。

谢迟竹闻言,又瞥他一眼,声音里还带着倦意:“一定要晚上回家才能看吗。”

车就停在前边,司机已经开了车门,谢迟竹先一步钻了进去。他一抬手,跟在后面的谢知衍就看见一只抱枕软绵绵地朝着人脸飞过来——

自然是被谢知衍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青年生着小小闷气的模样也让他觉得可怜可爱,谢知衍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他亲爱的弟弟柔软漆黑的发顶。

即使知道这样谢迟竹会更生气,他仍然情不自禁。那些恶劣贪婪的念头也暂且只能外化到这一步。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亮起的屏幕被转向谢迟竹。谢知衍呼唤他:“小竹。”

谢迟竹没搭理他,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膝盖上的抱枕被压扁又重新蓬松,谢迟竹将它当作谢知衍的脑袋痛捶了好一大顿,余光终于按捺不住地朝旁一瞥。

……什么叫《关于谢知衍先生名下资产和权益的若干安排说明》?

就是这一顿,好死不死地让他同谢知衍对上了视线。后者那永远平静的神情此刻莫名融化了几分,用平板的语气向谢迟竹介绍道:“大额资产赠与的流程比较繁琐,但备案和公证流程这几天就能结束了。”

谢知衍说“大额”,那就是客观上来说真不少。

谢迟竹别过眼,又匆忙在电脑屏幕上一扫,十分谨慎地问:“……谢知衍,你是有什么公司要我当法人吗?”

“小竹为什么会这么想?”谢知衍反问他,“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

生日礼物。

……

熟悉的宴会厅,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

这场生日会本应有两位主角,出人意料的是,仅仅有谢迟竹按时出席。他虽然清减了些,病容未褪,但周身打扮仍然华贵得体,恰如明珠无暇。

再说了,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在病中也更是另一番风情。可惜众人隐隐听说几位天龙人中的天龙人为他大打出手不可开交的消息,再觊觎心动也只能敬而远之。

那注定是云端上养优处尊的人。

同从前一样,谢迟竹对这些社交的面子工程并不多么上心,香槟杯端在手中只略略沾唇,随意同几位贵客客套过几句后便要离场。

量及他出院不久,也无人敢强留他。走到花园里,谢迟竹的神色才松快起来,找到将高跟鞋一脚踹断的安景闲聊。

安景看向他,揉着脚踝的手也停了,去摸兜里的女士香烟:“细高跟真不是人穿的——小竹,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和那些蠢人说话没意思。”谢迟竹笑着说,“不是说让我试试烟吗?来啊。”

“对身体不好吧。”话是这么说,安景还是并未过多阻拦,将一支细细的烟递给对方,还附赠了点火服务,“真打算出国?”

天色暗下来,路灯在远处,香烟被青年以一个优雅的姿态夹在指间,火光寂寥明灭不定。安景饶有兴致地看,评价道:“真别说,你抽烟还挺好——”

话音未落,谢迟竹就被呛了个结实,随手掐了烟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抬眼搜寻可以丢烟头的地方,没料猝不及防看见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是程衡。程衡向他伸出手,他便无比自然地将烟头丢了上去,一闪而过的笑意狡黠:“多谢程大少了。”

程家继承人要变天的消息,圈子里的人多少有所耳闻,只是这位新晋潜力股此刻实在算不上多么体面。他眉骨边不知被什么划了长长一道,血痂骇人,让温文尔雅的气度都沾染了些许不可说的气息。

程衡转身几步将烟头丢了,折返回来问谢迟竹:“你要去哪?”

他看向谢迟竹,想起多年前其实是自己带着他推开了这扇门,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谢迟竹从兜里掏了颗话梅糖,并未正面作答:“这就不劳程大少关心了。”

将程衡打发走后,安景才有点哀怨地“啧”了声:“没想到你也要环游世界去潇洒。”

“给你带伴手礼。”谢迟竹很轻松地回答,“但也不一定哪都要去,看心情吧。”

他要去旅行,可能好几个月乃至一年,也可能一两个星期就结束。在那之后,也是做什么都好,反正他不过一个富贵闲散人——没什么额外的价值,不需要背负额外的意义和期待。

这种漫无目的的未来让谢迟竹觉得轻松。酸甜的话梅糖融化在口腔,他又从兜里摸出了另外一颗——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世界就到这里结束啦[摊手]明天上夹,更新变动到晚上十一点

第34章 第1章 “我认识应珏这么多年,就没见……

葬礼的钟声在礼堂的弧形穹顶下回荡, 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

事实上,在人造大气技术成熟之后,首都星几乎永远都是阳光灿烂的。今天的雨是一场人工降雨, 专为悼念英年早逝的应阙少将而落。

应阙出身于首都星的政治门阀,以优异成绩自军校毕业, 一路顺风顺水至少将军衔,绝对当得起一声天之骄子。

他还有一位美丽贤惠的OMEGA妻子。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温柔小意的解语花, 试问千载英雄豪杰谁不心向往之?巧了, 这还是一位更难得的红颜知己。

总而言之,应阙的英年早逝不可谓不可惜。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棺木边的年轻男性OMEGA身上。那人的肤色欺雪, 却穿了一身得体的漆黑, 丝质手套一直包裹到腕骨。作为军官来说,他还有一头不太合规矩的长发,柔顺的黑色被丝带绑成侧马尾放在前胸。

名义上来说, 这位叫做谢迟竹的OMEGA还是应阙的副官, 但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虚衔——从来没人见过他替应阙处理对外事务。

应阙对他就如对待一件最脆弱的古董,不能见天日,不容许旁人投去半点目光。

此时此刻, 很多人都在看他,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而哀伤地垂着眼。这种氛围让许多人说话的音量都不自觉放轻了——直到军靴踏在大理石砖上的清脆声音打破这片寂静。

来人身形高大,制式军装肩上三颗合成星钻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这意味着他的军衔已经是准将。年轻的寡妇OMEGA似乎为肩章所折射的光辉震慑, 薄薄的眼皮一颤,终于对外界有所反应。

对于在场众人来说,这位准将的身份也无需介绍。就算你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也应该能看出准将那双窄长的烟灰色眼睛与黑白遗照上那位少将何其相似。

他向OMEGA伸出手。这无疑是不合规矩的,但应珏还是这么做了。

“欢迎回来,应珏。”OMEGA脱下手套,任由自己的手被握住。这个握手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之长。

“嫂嫂,节哀顺变。”应珏说。作为精神力等级最高的ALPHA,他轻易就从眼前人身上闻到了一点浅淡的碳素墨水气息。这不是谢迟竹本人的信息素,而是经由永久标记留下的。

应阙的等级也很高,所以这个标记在他身亡后还一直维持着。

这让应珏有些不快。他将这归结为ALPHA天生的领地意识受到侵犯所致。

一瞬的失神终结于眼前人将手往回抽的轻微动作。应珏垂眼,看见那瓷白的手背上已经留下惹眼指痕,侧过身挡住某些探究的视线:“戴好手套。”

那些视线带着心照不宣的八卦意味。再结合OMEGA穿脱手套时优雅如一的动作,这让应珏感到一瞬间的恍惚。

谢迟竹曾经几乎已经成为应珏的OMEGA,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

七年前。

霓虹灯在夜色里格外夺目,这间位于第一军校附近的星尘酒吧里充斥着酒酿的气味。

应珏刚进到这里就皱起了眉。他这个人呢,说的好听一点叫做克己复礼,刻薄一点便是古板到了极点。

烟酒不沾,OMEGA也是半个眼神都欠奉,什么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

这么一个几乎全身心扑在学习训练里的人,能出现在这里已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奇迹了。故而友人也不怎么责怪他,反而嬉皮笑脸地一拍肩:“应珏,好不容易来一次,真不喝点酒?”

同行人也在附和:“是啊,明天就是假期,误不了事的。”

应珏微微一侧肩,避开了友人的动作:“卡利安,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卡利安不勉强他,扬起手呼叫待应生:“喂!”

第一军校考试结束的夜晚,星尘里几乎人满为患。最后来到他们卡座的待应生是个OMEGA,胸牌都是手写的,制服也明显不合身。

不过,胸牌上的字体倒是很漂亮,飘逸有力。

袖口用金属夹固定,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领口处更是可以窥见大片瓷白肌肤。他走来时,抬腿间还隐约隔着布料透出衬衫夹的痕迹。

“一打威士忌。嘿,你真漂亮,新来的?”卡利安立即被这个OMEGA吸引了目光。作为众所周知的直男,他并不吝啬对这个待应生的赞美——即使他记录点单的动作笨拙而局促,衣着也没那么体面。

“是的,长官。”OMEGA待应生微微抿唇,低声回答道,“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需要吗?”

卡利安又是一阵豪迈大笑,叫出了胸牌上的名字:“谢迟竹,你就不和我们推荐点什么?”

闻言,谢迟竹用同样的低声磕绊背诵了几段调和酒的推荐词。这表现不太好,好在他的声音悦耳,情绪波动间无意泄露的信息素更是让ALPHA们精神一震。

那是一种潮湿的草木香,还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卡利安并不过多为难他,自己牵头点了杯名字十分花哨的鸡尾酒,在座其他人纷纷效仿。

当然,除了应珏。

谢迟竹离去之后,卡利安的眼神还在他的背影上流连了片刻,才将手肘往身边的应珏身上一支,挑眉道:“怎么样?”

应珏自然知道卡利安在说什么。和卡利安不同,他几乎从不对OMEGA这种过分娇弱的生物感兴趣,此刻心头却不知为何沾染了几分烦躁,出口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荒芜星来的乡下土妞。”

“我见过那个OMEGA的档案。你别说,他还真是荒芜星来的。”同桌的另一个叫做瓦伦丁的ALPHA也加入了话题,“海因莱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参与过那个对星盗作战吗?他就是被绑架的受害者之一,能以难民身份留在首都星真是走大运了。”

“有那脸蛋,想留在哪颗星球不是轻而易举。”另一个人笑起来,狎昵地搓了搓手指。

酒在这时候送过来了。先是不需要等待的威士忌,OMEGA弯腰替他们开瓶,对那些几乎是冒犯的言语充耳不闻,耳根却红透了。

瓦伦丁的目光在这时候从那过分宽大的衬衫领口钻进去,只看见了白棉布的无袖背心。他对此失望地撇了撇嘴:“还是个贫乳小妞。”

声音不大,但足够卡座里的人听清楚了。正在开酒的OMEGA窘迫得无地自容,手都在发颤,好像恨不得钻进地里。

应珏的视线却冷冷扫了过来,这让瓦伦丁一激灵。

能在首都星的第一军校就读,不是少年时就有军功在身的传奇人物,就是世家出身。在这一届毕业生里,海因莱因的卡利安和应珏无疑都是两者兼具的翘楚。

不管怎么说,不是瓦伦丁得罪得起的。

那个小待应生已经一言不发地逃也般离去了。瓦伦丁正呐呐,又看见一边卡利安还是很有兴致的模样,话锋再一转:“我敢打赌,别看他现在这副清纯样,其实只要应勾勾手指就会贴上来——海因莱因,你说是不是?”

卡利安笑着说:“我认识应珏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哪个OMEGA感兴趣过。”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视线转向了应珏。

这位古板的贵公子和周遭氛围格格不入,但在座人人都知道他是陪着谁来到星尘酒吧的。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应珏冷淡地一颔首:“好。”

卡利安听完,讶然扬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狠狠给人来了一下:“看不出啊,果然你小子还是没遇到对的OMEGA。我就说嘛,怎么会有生理功能健全的ALPHA对OMEGA不感兴趣。”

应珏瞥他一眼,竟然破天荒地伸手拿了瓶威士忌,神色仍然莫测。

……

吱呀一声,员工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同事伊莱看见谢迟竹脸色苍白地进来,顺手扶了一把,关心道:“还好吗?”

OMEGA的嘴唇颤动,轻声说:“我没事。”

这模样哪能让伊莱放心。他仔细观察眼前人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你还是坐一会吧,十五分钟,我替你。”

生怕谢迟竹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就当你上次帮我忙的回礼了。”

谢迟竹这才点头,神情怏怏地在便携终端上设置好倒计时,整个人窝进休息室的破沙发里。

睡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他本可以在此处小憩一会。没想到不过五分钟伊莱就去而复返,神色有些为难:“谢,B17的客人要求你继续服务。”

正是方才应珏一行人的桌号。谢迟竹睁开眼,方才酝酿的睡意一点也没了。他撑起身子,对伊莱说:“已经足够了,其实我也没那么累。给你添麻烦了,伊莱。”

“都是小事。”伊莱笑着替谢迟竹理了理被压得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如此说道。这个动作让他的手距离OMEGA脆弱的腺体极近,但伊莱本人是个没有威胁的BETA,两人还是从同一批星盗手中|出来的,所以谢迟竹只是瑟缩了一下。

在这之后,OMEGA确认镜中的自己的领口仍然是精心设计好的弧度才走出休息室。

穿过喧哗的酒吧,方才那桌衣着华贵的客人仍然等着他。谢迟竹注意到,方才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话的灰眼睛ALPHA此时正看向他,英俊的面容上似乎还有几分踌躇。

他熟悉这种眼神,曾经许多ALPHA以它为开头进行搭讪。但从来没有这样一个眼神让他升起这样奇异的感觉——谢迟竹听到自己胸腔里分外清晰的心跳声,有不知何处的凛冽海风扑面。

第35章 第2章 ALPHA以一个强势的姿态握……

“叫你呢, 怎么不说话?”瓦伦丁催促的声音迫使谢迟竹回神,骤然自遥远的海岸落地回声色嘈杂的酒吧里。

卡利安推他一把,直让人吃痛仰倒在座椅上:“道歉就好好道歉。还有, 应珏,你不是要问他话吗?大费周章把人叫过来, 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

瓦伦丁嬉皮笑脸道:“对不起嘛,美人。”

“瓦伦丁。”应珏横眉扫过去,没个正形的人立即收了德行。也就是这一错眼, 让他发现桌边的OMEGA待应生正用不知所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衬衫角都被捏得皱皱巴巴了。

“……长官,是您找我吗?”谢迟竹开口后才发觉喉咙有些干涩, 攥着衣角的手不禁捏得更紧了。

ALPHA温暖有力的手却在这时抚过了他因用力而过分泛白的手背, 将已经不成样子的布料解救出来。那股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因肌肤接触变得更为明显,OMEGA的脸颊都泛起了热。

应珏收回手,正了正领带, 目光冷淡扫过那泛起轻粉的脸颊。做完这些动作后他才说:“抱歉, 因为一点小事将你叫回来。”

谢迟竹连忙摇头:“这、这是我的分内事,长官。”

应珏又问:“你今年多少岁?”

谢迟竹的声音更小了:“……二十五,长官。”

他来到首都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知道第一军校学生的标准毕业年龄是二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学生已经多少经过了实地战场的磨练,而自己还几乎什么都不懂。这不可避免地让谢迟竹感到羞耻。

他以为眼前人会耻笑他,但是没有。年轻的军校学生听完,神色反而柔和了些:“不用害怕。我听说你是因为星盗劫持才流落到首都星的,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顿之后, 应珏又补充道:“毕竟这是卡利安负责的行动,我想我们对受害者负有关怀义务。”

卡利安闻言朝着OMEGA举杯一笑:“我是卡利安。”

谢迟竹被这一大串花里胡哨的名词绕得有些晕乎,手指又不自觉蜷缩起来:“我、我很好。”

他的目光看向卡利安。这无疑是一个高大英俊的ALPHA, 明亮的蓝色眼睛,雅利安人的五官锋利深邃。

……是他们拦截了那艘星盗舰?OMEGA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绞尽脑汁斟酌词句,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目光里饱含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专注,桃花眼含情脉脉,显得青涩又紧张,对视间更若无旁人。瓦伦丁吹了声口哨,煽风点火道:“这么有缘,那不得和海因莱因好好喝上一杯?”

盛着高度数威士忌的酒杯被推往谢迟竹手边,OMEGA有点生涩地将杯子抬起,目光却一瞬也没有从卡利安身上移开:“谢谢您。那时候要是没有您……我和很多人都在那艘星舰上。谢谢您让我站在这里,长官。”

他模仿着卡利安的动作举杯。但嘴唇还没碰到杯沿,一股巨力就将OMEGA纤细的手腕钳制住了。一开始踌躇着看向他的ALPHA以一个强势的姿态握住他的手腕,起身的动作几乎将谢迟竹笼罩在阴影里。

应珏口气恢复了冷淡:“首都星收留难民,不是为了让人在工作时间饮酒的。”

余光里的OMEGA简直要哭出来了,倏然红透的眼圈在本就浅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见了这副模样,应珏心底更为烦躁:那些从废弃矿星爬上来的难民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更别说这个OMEGA还比他们这帮军校生年长好几岁,摆出这副纯情无辜、眼睛湿漉漉的戴恩戴德模样给谁看呢?

卡利安被逗乐,满不在乎道:“别这么不解风情,应珏。你都要将人家OMEGA惹哭了。”

暧昧昏暗的灯光下,果然有一点晶莹在OMEGA眼角呼之欲出。应珏移开视线,就着握住他手腕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点潮湿的信息素更为明显了,应珏放开他的手腕,下一秒又觉得后悔。那纤弱手腕上浅绯的指痕太过鲜明,同桌一些人已经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种生物竟然比应珏想象中还要娇气和麻烦。

“开瓶最贵的酒。”应珏说,“就当给你赔罪。”

可是OMEGA的神色仍然像被人欺负狠了似的,答话的声音也很小:“没、没关系的,长官。不必为我破费。”

卡利安挑眉:“他可不缺那点钱。一点心意而已,不用拒绝。”

……

“一点心意而已……”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伊莱听见头顶传来OMEGA的喃喃声。

酒吧待应生的工作量并不小,平日里这个时间谢迟竹应该已经睡着了。伊莱支起身:“什么心意?”

深夜总是容易倾诉心事的时间。谢迟竹将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今天那桌军校的长官给我开了瓶星辰之泪。”

这是星尘里最贵的酒,一瓶光是提成都要比待应生一年份基础工资还要多。而如今,那仿佛流溢着华彩的酒瓶就安静躺在谢迟竹枕边。

客人一口也没有喝,直接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他了。谢迟竹当然舍不得喝,他打算偷偷将酒卖掉,好攒一点钱下来。

伊莱微怔,但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就说你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的,谢。对有钱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你值得这瓶酒,这也是一个机会。”

谢迟竹有些犹豫地重复这个词:“机会?”

“谢,你这么聪明。”伊莱为他叹了口气,“ALPHA肯定会喜欢你这样漂亮的OMEGA,那些军校生从指缝里漏一点下来就够我们这些小虾米吃一辈子了。你不是想买回家的票吗?这就是摆在眼前的大好机会。”

床板又吱呀吱呀响了好几声:“……我在母星还有未婚夫呢。”

“谢,你被星盗抓走,你那未婚夫说不定都以为你死了。”伊莱压抑住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细细为他讲,“他也不会知道这些事。”

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做。谢迟竹在心里默默反驳伊莱,但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抱住枕头,转而盯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我配不上那些ALPHA。他们都那么优秀,但我什么都不懂,还是难民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