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议空间被分成了三块,属于旧神的那块空间最热闹,属于外神的那片空间因为欧德这半个月来勤勤恳恳地品尝美食空旷了不少。但再空旷也比不上人类这边,诺大的空间只有欧德、浮士德、亚伯和姗姗来迟的伊娃。
“你需要排场?”伊娃顶着两个浓厚的黑眼圈,“我实验室里还有不少克苏鲁,如果你想要填满空档——”
“等下,‘不少克苏鲁’??”哪怕是欧德都感到匪夷所思,“什么意思?”
浮士德放下怀表,摸摸鼻梁:“就……稍微结合了一下炼金术和克隆?——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最近捯饬出了一队章鱼版的机械战警。你以为跑进你帐篷里的克苏鲁哪儿来的?”
欧德:“???”
疯子果然还是要到科学家和炼金术师堆里找。
卡文迪许在一众微妙的注视下穿过大半个帐篷,走到欧德的身边坐下,仿佛不知道这片区域是属于人类代表的。他屈指勾过欧德的下巴,借着交换亲吻的短促功夫低声说:“奈亚刚把睡神的事跟诺登斯说了,你最好现在就把睡神收回梦境里呆着。”
“当当!”
一只修格斯在此时重重敲响了会议开始的钟声。
神祇们瞪在犹格索托斯身上的目光顿时收回去了一大半,仍有一小部分难以置信地瞪着仿佛完全没打算改换座位的卡文迪许。奈亚拉托提普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火焰都快喷出眼眶的眼睛彰显了祂此时的愤怒。
卡文迪许完全不在意这种瞪视,甚至在奈亚拉托提普的瞪视下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原本端庄放在膝盖上的手臂松弛地搭在欧德的椅背上。
欧德的视线完全没在这对暗自较劲的兄弟身上停留,在人群中捕捉到走向会议室南方的诺登斯后,就立即收走了本打算浑水摸鱼,看看有没有里应外合机会的睡神。
诺登斯的脚步登时一顿,下一刻隔着人群,与他对视,目光中盛着冰冷的忌惮和杀意。
“……”欧德无声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彻底撕破脸了的意思。等到格赫罗斯这把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解决,下一个轮到的就该是他——或许还有其他人类了。
“好了,”负责主持会议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的,是一只小牙仙似的梦境新神,很明显是被踢出来扛锅的,祂战战赫赫地提高声音,“关于如何应对格赫罗斯,诸位都有什么意见?”
原本还充斥着低语的帐篷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奈亚拉托提普先笑里藏刀地道:“解决的方法不是很简单吗?欧德·道格拉斯,引起阿撒托斯瞥视的罪魁祸首。杀死他,我们不就安全了?”
“你们可以试试。”欧德还没来得及回应,卡文迪许先一步冷冷开口,“事先说明,我和他站在同一边。如果你觉得自己和莎布合作足以应对我,再加上一个诺登斯就十拿九稳了,那我可以告诉你——你错了。”
“在替诺登斯冲锋陷阵前,为什么不先问清楚旧神当年在捕梦小镇做的实验是什么?欧德到底是什么?难道你再度站在他面前,没察觉到危机感?”
“……”奈亚拉托提普没法否认这点来自本能的提醒,目光顿时滑向刚建交的临时搭子,“他到底是什么??——不,这不重要了。如果我亲爱的兄长打算和欧德联手,我恐怕得打破我们之间的交易了,诺登斯。我是想解决问题的,不是想变成被你借机解决的问题的。”
“好极了,接着内讧吧。”浮士德垂下头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小声咕哝,“要是这两帮神祇力气往一处使,我们估计都走不到今天。”
欧德很难不赞同。他干咳了一声,提高声音:“如果你们都没有想法,我——”
“你是我们创造的唯一一份成品。”诺登斯打断了欧德,冰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欧德,“以你现在的力量,没人需要牺牲,只要你愿意出面应对格赫罗斯——”
“你是指和格赫罗斯同归于尽?”卡文迪许淡淡道,“那还是算了吧。也许我刚刚没有把话说清楚——在座的诸位,不管谁心里藏着借机解决掉欧德的念头,最好早点打消点,除非你们准备好与我为敌,有善心愿意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里的前人。”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猫女神巴斯特无法理解,“难道你不清楚这家伙的威胁对于我们来说和格赫罗斯没有多少区别吗?92年前我就不赞成这项实验——我的意思是,它简直就像自己给自己挖坑!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给自己创造出这么个威胁——”
“巴斯特!”诺登斯语带警告。
然而巴斯特显然不是睡神那种会表面屈服、背地里搞事的性格,祂更加直白暴躁:“我早就说过!如果有战争要打,那就拿起武器亲自上阵,像个弱小狡猾的人类一样在背后折腾这些阴谋算什么?但有谁听过我们的劝诫吗?没有!”
巴斯特猫似的金色竖瞳看向卡文迪许:“现在你也要不听我的劝告,接着发疯?这个人类能带给你什么?除了毁灭——”
“是的。”卡文迪许重复巴斯特的话,手好整以暇地搭在手杖上,这样的姿势似乎暗示着今天所面对的一切危机,从来不是他所畏惧的,而是他所期待的,甚至是期待已久的,“他可以给我带来毁灭。他能让我有机会看见阿撒托斯的梦境破裂是什么样子。除了这些,我还需要什么呢?力量?永生?全知全能?我已经拥有了。”
“……”浮士德面覆寒霜地坐在原处,看似是理性思考让他冷静地对待刚拐到手还没捂热的教子当中出柜的局面,实际则是伊娃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了他的双手,“混账东西……祂是故意的!难道你没听出这些话祂说得有多顺溜、多耀武扬威吗?!我敢打赌祂肯定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祂把这会议当什么了??对宇宙出柜大会??这是战术会议!”
欧德不得不清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最初的问题上:“我们可以利用诺登斯为阿撒托斯预备的那个牢笼。”
“不。”诺登斯冷声拒绝,“它是为阿撒托斯准备的,而且位于幻梦境内。用它做战场?你是想让我允许这些外神踏入我的幻梦境?”
“说得好像我们很乐意踏上你的地盘似的,”奈亚拉托提普对于诺登斯之前的隐瞒不报,差点害得祂当冤大头的行为相当不满,当然,让祂更不满的是欧德和卡文迪许,“而且这个计划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在牢笼内外打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它只能利好人类!因为战场挪到了幻梦境而不是在地球!”
“它当然有好处。”欧德冲着奈亚拉托提普微微一笑,压紧的眉宇将浓绿的眼睛藏在阴影中,“让我这么说吧:你我都清楚,如果战场放在地球上,总有那么些人类躲不过一死,但我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场面。所以我向你们保证——如果在对战格赫罗斯时有哪怕一个人类死于此——一个,人类,我就会加入格赫罗斯。”
“……”众神脸上因捏着人类为把柄而产生的笑意倏然凝固住了,几乎下意识地看向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匀给自己几秒钟的时间欣赏众神脸上的神色,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原来威胁不落在我身上,落在其他人身上是这种感觉”的快慰:“格赫罗斯唤醒阿撒托斯,也算是摧毁梦境吧。我没意见。”
“……”众神们脸色顿变,重新窃窃私语起来。
欧德好整以暇地看着诺登斯和奈亚等神脸色铁青地沉默几秒,终于憋屈地对他开口:
“好吧!我们同意。”
第67章 成为我的养分吧。
这场因格赫罗斯的逼近而开启的三方会议于下午4:34才结束, 随后各方按照商定好的细则整顿军队。
GORCC的主力部队于傍晚6:00集合完毕,最后一辆喷涂着迷彩的装甲输送车驶入据点时,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拉响!
“呜——”
据点中霎时陷入一片不可控制的混乱:
“看西边!!”
“那是什么?!”
“祂将苏醒……祂将苏醒……”
短短两秒钟而已, 原本组织整齐的阵线倏然溃散。
将近三分之一的弱小旧神和旧日支配者在惨叫中骤然崩解,像被从中炸裂的脆弱空壳;即使佩戴有伊娃制造的、用以过滤精神污染的头盔,仍旧有四分之一的士兵哀嚎着捂住头颅摔倒在地, 下一刻喃喃着“祂将苏醒”,癫狂地将武器对准身边的同伴!
“嗵嗵嗵嗵……”炮火声彻底震碎了峡谷上方的平静。
【祂来了。】浮士德的声音还算冷静,【比伊娃估算的时间要早, 祂好像具有瞬移的能力,五秒钟前祂距离地球还有五万光年,现在祂……】
“轰……”
海啸般的嗡鸣声与地面的震颤代替浮士德补完了后续的话, 欧德和诸神们一道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西方平原与夜空的交际线上涌现出一片铁锈似的红。
这红像幕布般一点点升起,直至遮住低垂的碎星, 再遮住高悬的残月。
短短十秒的时间,一颗巨大的、铜红色的星球[注], 便隔着仿佛极近的距离, 以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悬于所有人头上。
“不不……太迟了, 太迟了!祂要被唤醒了!!”
“冷静点!别拿你的武器随便乱指——该死!杀了祂!祂完全被吓疯了!”
“头盔!戴上头盔!”
战线一片兵荒马乱,实际在对格赫罗斯造成伤害的攻击少之又少。欧德站在峡谷高翘的裂隙边仰头看着完全被遮蔽了的夜空, 只觉格赫罗斯近得仿佛就在咫尺,随时会碾压过来。
祂浑身被覆着如同月球表面似的丘壑, 融化的液态铁岩浆般奔涌着,占据了祂将近过半的体表。
下一刻,那些熔铁汇成的海洋骤然移动起来, 整颗星球如同硬果壳般从中开裂,露出铁海下方夜光玉般苍白的、在夜空中莹莹泛光的地下层——
“那是……”欧德听见有人喃喃,“眼睛……?”
【集中注意力!】浮士德厉声呵斥,【我们的任务是诱使格赫罗斯追逐我们进入幻梦境中的牢笼,旧神方的巴斯特已经按照计划率队开始行动了,我们跟上!】
所有具备飞行能力的战力陆续升空,向着巨大到似乎能吞下十来个地球的格赫罗斯发起进攻,意图激怒对方加速靠近,方便诺登斯展开幻梦境,将格赫罗斯引入牢笼。
欧德站在原地,却没有动——
他不需要动。
当格赫罗斯伴随着闷雷般的嗡鸣声睁开独眼时,他就清楚了:
所谓的“三方合力引诱格赫罗斯”根本没有必要。
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格赫罗斯是冲着他而来的,其他任何存在都不重要。
那颗白茫茫的眼珠紧盯着他,散发着如有实质的恶意,那恶意简直像根长钉,将他钉穿在地面上。
祂并不靠近,也不攻击,只是兀自发出愈发强劲、几乎将空气与夜空扭曲的嗡鸣,仿佛在盯着他充满恶意地嘲笑:
‘我为什么要在意蝼蚁濒死前的挑衅?我需要做的,就只有唤醒阿撒托斯……然后,梦境破裂,你们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
“……”呼吸逐渐急促得清晰可闻,可怕的体型差距带来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和压迫感,欧德只觉自己仿佛沐浴在强风之下,正艰难地迎风抬起手臂想说些什么——
“砰!”
一声枪响。
混乱的炮火照亮了浮士德的侧脸,他举着战前被欧德改造过的随身配枪,阿扎蒂蛮横的生命力凝聚出的子弹冲破短暂迸溅的火花,笔直地射入欧德的小腹,在转瞬间将欧德的腹腔轰穿大半,连带着轰飞了整条左腿。
——数小时前,伊娃的帐篷里。
“这就是我们用来欺骗克塔尼德,让祂以为克希拉就在游轮上,进而现身的蜃影仪。”浮士德话讲到一半,不得不用力咳了一声,“别盯着欧德的帐篷看了!谈正事呢——我怎么没发现你们外神这么粘人??”
卡文迪许觉得这不是粘不粘人的问题,欧德的前夫们都在帐篷里集合了,基于这半个月的相处,他觉得自己理应露面:“我以为你跟我谈完心,我通过你的考核,”卡文迪许无视了浮士德瞬间火冒三丈的“谁通过了”,指了指伊娃帐篷中心悬浮的白金色立方体,“交完心后你想派给我的任务是在诺登斯的眼皮底下藏起这道通向梦境牢笼的裂隙。”
浮士德脸都绿了,但正事当前,他只能捏着鼻子接着道:“——这只是其中一件。”
“还有其他的——比如,我们都清楚格赫罗斯降临其实就是冲着欧德来的,设想一下:如果在战场上,格赫罗斯的注意力只拴在欧德身上,其他那些‘盟友’还会乐意舍命帮忙,而不是静观其变?”
卡文迪许终于收回紧盯着欧德帐篷的目光,垂眸看向地面上的仪器:“所以你们想故技重施,利用这台蜃影仪打造格赫罗斯其实也在追杀祂们的错觉?但它太小了。而且只有一个。它最多只能欺瞒一位神祇,就像欧德的不可见一次只能针对我一个——”
“等等,你真不知道我们的打算?不是故意拿腔作调?”浮士德眉头一皱,察觉出不对,“你不是能看见所有的未来吗?我们现在又没跟欧德站在一起,你应该不会受到欧德的影响——而且,你不是说所有通向成功解决格赫罗斯的未来,都是从到峡谷来跟我们汇合开始的吗?你应该能看到我们怎么解决问题的才对?”
“……”卡文迪许安静了片刻,终于轻吁出一口气,“我说谎了。”
“当我决定和欧德一起离开伦敦,踏上狩猎之旅开始……我已经无法看到未来了。我的命运和他的命运交织得太深,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
“……”浮士德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得出话:“但你说——”
“我只是假设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失败,欧德会希望能在一切结束前能有机会见你们一面。”卡文迪许低声道,“毕竟,你们是他经历这么漫长的波折后,终于找到的锚点。”
“……”浮士德张着嘴,这下是真说不出话了,汹涌而来的情绪甚至将他的克制和理智淹没,令他数次开口都无果,只能错开视线,红着眼睛单手遮住嘴。
伊娃便接过未说完的话题:“如果只有我和浮士德,的确很难利用它蒙骗所有神祇。但加上你就不一定了——你掌控着空间与时间的力量,可以轻易通过扭曲和控制视角,令所有神祇都看到蜃影仪打造出的假相。”
“假相很小?没有关系,小孔成像的原理即使是未从学校毕业的孩子都清楚。”
“假相需要针对每个神祇播放?没有关系,我已经做好了眼动追踪系统。”
“整个计划都非常简单——至少对于你我来说很简单。唯一的问题是——”伊娃看着卡文迪许,“你是否愿意和我们合作,去欺骗你的同族?”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具有风险性的一环,但即使卡文迪许不答应,最差的情况无非也就是退回到最开始的境地——要是让伊娃说人类在这场战役中有什么优势,那应该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正因为起点无比地低,所以能攥住任何机会都能算是赚大发了,攥不住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损失。
“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卡文迪许回视伊娃,“我已经为欧德踏入未知,你觉得我会半途而废?我看起来像会半途而废的人?”
浮士德终于处理好情绪,嗓音仍有些沙哑地说:“还有另一个关键点。”
“格赫罗斯是阿撒托斯的苏醒意志,所以从本质上来说,祂其实不需要对我们发起任何攻击,只要唤醒阿撒托斯,就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对吗?所以如果,所有攻击或者挑衅,祂都不管怎么办?”
卡文迪许截至此时都很平静的神情渐渐变了,因为他意识到了浮士德想要做什么:“……你不是在说想要通过伤害欧德,激起格赫罗斯攻击的欲望吧?”
“这是唯一的办法!”浮士德解开衣领,金色的时间炼金术阵露出领口,“格赫罗斯会出现就是因为阿撒托斯感知到了欧德的威胁性,所以想要苏醒。只有欧德虚弱到格赫罗斯认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个威胁,祂才有可能追逐在欧德身后,进入梦境牢笼!”
“然后呢?”卡文迪许的眉头紧皱,之前说自己无法看到未来时,他的眉宇都没有皱得这么紧,“你涂这一身的炼金术阵做什么?你想在格赫罗斯进入牢笼后献祭自己,用时间炼金术阵回溯欧德的状态?我也能——”
“拜托。”浮士德苦笑了一下,“你是犹格索托斯,掌控时间的神祇,有你跟在欧德身边,格赫罗斯肯定会警惕你是否会回溯欧德的伤——但我不是。”
“我只是个人类,祂甚至都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卡文迪许本不该在意浮士德的生死,但他此时几乎下意识地摇头道,“不。你不能这么做。这就是最后一周目,最后的机会,你有没有想过看见你死在自己面前,欧德会是什么感受?”
浮士德笑了一下,避开卡文迪许的目光,火机“喀哒”轻响,点燃一根雪茄:“至少我们能有机会胜利。”
——时间回到现在。
因为不可能同意这个计划而被排除在外、完全不知情的欧德愕然睁大双眼,失去左腿的支撑向后倒去。
他看见浮士德充满歉意的眼神,却不像是因为背叛而产生的,而像是隐藏着更深切的感情。
他看见一直巍然不动的格赫罗斯在看清他的境况后,产生了一瞬的动摇,巨大的星球向着更近的方向轰隆隆地靠近了些许。
——他忽然就意识到浮士德的计划是什么了。浮士德眼神中的歉意是因为什么了。
一瞬间,那贯穿了数不清轮次的痛楚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他在坠落的风声中须臾间泪流满面,仿佛看见他在捕梦小镇费尽心思躲避开的命运再次站在道路的尽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巧合吗?还是命运早已写下的捉弄呢?
那么多想篡夺神明权柄的存在中,偏偏就是浮士德这个不起眼的人类勘破了玄奥,创造出了能够掌控时间之权柄的炼金术阵;格赫罗斯的威胁当前,又偏偏是浮士德这个不起眼的人类拥有所有的条件,能够愚弄格赫罗斯。
是否早在一切开始前,命运就已经写下这一刻的结局,那个创造了时间炼金术阵的魔法师,注定要因自己所创造的禁忌而死呢?
“噗通……”
身体沉重地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欧德咬着牙用力锤了一下地面,发出一道无声的低吼,但他不能停下,因为他清楚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将格赫罗斯引入牢笼——
他猛地翻身而起,通红的眼睛紧盯着诺登斯的方向,下颌线因绷紧而更加凌厉。炮火照亮了他淬着冷火的眼睛,和即使残缺也依旧行动迅速的身躯:“诺登斯!打开幻梦境!!”
身处各处的所有神祇都看到了同样一幕:
彻底被褐红色占据的夜空中,仿佛近在咫尺的巨星轰隆作响地缓慢掀动祂的眼皮,那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皓白色眼珠中凝聚着如有实质的恶意,紧紧盯视着自己,终于开始逼近——
“不、不!!”
开始有梦境新神慌了起来,放弃了几秒前还在心里想的“格赫罗斯的目标又不是我们,为什么不划划水,让那个叫做欧德·道格拉斯的家伙自己去顶锅呢”,掉头就往诺登斯的方向跑。
更加沉稳的神祇们只是没有慌乱地大吼大叫,但忽然褪去犹豫,开始加速冲向诺登斯的脚步暴露了祂们此时内心的畏惧。
一时间,原本混乱的战场忽然重新有了秩序:三方势力不分你我的汇聚成只为求生的洪流,海潮般涌向诺登斯。而在海潮的最尖端,引领着潮流的是一点暗红。
它像黑暗之中唯一一根燃烧的火把,求生的生灵们就下意识地追随着它,直至诺登斯骤然拉开幻梦境的入口,神祇们追逐在唯一的火光后疯狂涌入!
“轰……”
格赫罗斯终于真正地逼近了,与地球相距最近处不过只间隔着二十来米。
“你就不能把这门拉大点吗?!”不知何时站到诺登斯身边的奈亚拉托提普看着都焦心,“拜托!那么大一个格赫罗斯,这么小一扇门!”
“闭嘴。”诺登斯咬着牙,“这是幻梦境,别拿人类的视觉认知衡量它。而且——”
把门开得太大,最后祂要怎么来得及抢在格赫罗斯反应过来前关闭?
“隆……”
格赫罗斯碾向了对祂而言甚至都比不上尘埃大的梦境之门。庞大的身躯生生碾烂了大片躲闪不及的涌入者,将整扇梦境之门堵得严严实实。
【停止前进!】浮士德差点也死在格赫罗斯的碾压下,幸好他躲闪得快。然而格赫罗斯这么一堵,他就只能等格赫罗斯进完再追进去了,【等待格赫罗斯进入幻梦境再追击!】
在他身边,再度恢复半龙形态的钟老微合着双目,原本粉扑扑的塔罗牌早褪去幻化,展露出破碎龟甲的本貌,环绕在他身周:“……不太对。”
“什么?”浮士德下意识地皱眉,看向钟老。
钟老倏然睁眼:“诺登斯和奈亚拉托提普没打算跟进幻梦境,祂们想——”
“轰……”
幻梦境的大门在格赫罗斯完全进入的瞬间遽然闭锁。
后方因速度或战术安排没有跟上的三方军队都愣住了,负责押后的旧神纳茜·卡姆波尔几乎没过什么脑子,下意识地怒愕道:“你在做什么?!我们还没进去!”
“为什么要进去?”奈亚拉托提普斜靠在诺登斯身边,诺登斯满脸厌恶地向侧走开,“好好想想吧,战斗狂。当欧德和卡文迪许凑在一起时,我们也许占不到什么好处,但现在?”
“欧德独自待在牢笼里,要面对的是亲爱的莎布和格赫罗斯,他还能占优势?”
“我和诺登斯留在牢笼外,一起面对亲爱的犹格,我敬爱的血亲还能占据优势?”
“混账!!”浮士德在奈亚拉托提普话音落下时咬牙咒骂,借着自己并不引神注目从大步流星变成疾步奔跑,冲向伊娃的帐篷,【准备解开空间封锁!我从裂隙进牢笼!】
——与此同时,梦境牢笼内。
欧德和跟进来的诸神们一道狼狈摔落在地,因缺失的半截身躯而狼狈地滚了几圈,差点折断伸展出的羽翼。
这个梦境牢笼无比贫瘠,内里只有无垠的黑暗,正“咕咚、咕咚”有节律地枯燥着,仿佛一个巨大的子宫,温暖的温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浸染上高度紧绷的身躯。
但在场的神祇没有一个有心情享受这一刻的安全感和舒适,无尽的黑令近在咫尺、巨硕可见的赭红色星球更加骇人可怖。而更加令祂们感到畏惧的是:
“门!牢笼的门被关上了!!”
“什么?!但后面还有军队没进来!诺登斯和奈亚拉托提普祂们都——”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被放弃了!!猎物已经在诱饵的引导下踏进了牢笼,诺登斯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往死亡陷阱里接着投人?!面对现实吧,我们就是诱饵!诺登斯不会来救我们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不,不……我们还有机会的,对吗?你看进牢笼后,格赫罗斯就只盯着那个欧德·道格拉斯了!我们躲远点……对,躲远点,让祂们两个互相攀咬——”
“呼啦……”
祂们听见羽翼伸展的声音。
回过头,祂们看见暗红的羽翼在黑暗中轻盈有力地舒展。华美的羽翼流动着血光,仿佛有火焰藏在丰茂的羽毛下安静地燃烧。
红发的人类在羽翼的支撑下缓缓飞起,残损的身躯后便悬挂着那颗巨大的锈红色星球。
这画面出奇的和谐,以至于祂们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叫做欧德的人类本就是格赫罗斯派来收割他们的死亡化身。
那辉美的化身平静地注视祂们。
那辉美的化身说:“这样的话,就成为我的养分吧。”
暗红色席卷了无垠的黑暗牢笼——
作者有话说:[注]:格赫罗斯取自拉姆齐·坎贝尔所著的《牵引》
第68章 该是清账的时候了。
这是一场虐杀。
在踏入牢笼前, 没有神祇曾设想过掠走自己生命的猎杀者会是一个还没进场,就已经被自己人捅残废了的家伙,哪怕是知晓欧德身份的旧神们。
祂们尚且还记得幸存下来的新生阿扎蒂们在祂们的手术刀下哀嚎着被肢节的样子, 记得实验体们只能乖乖顺从祂们的操纵的模样,因此遗忘了祂们最初找上阿扎蒂的原因,不是因为它们弱小、任人宰割, 而是足以令阿撒托斯忌惮的力量。而现在,是祂们重新回忆起来的时刻了。
“快!快!快!别回头!他还跟在我们后面!”一名领头的旧神厉声催促后方的大部队,“设置关隘!有余力的设置关隘!”
“这拖不了他多久的!我们得想别的办法!”一名梦境新神绝望地嘶喊, “格赫罗斯呢?!莎布尼古拉斯呢?!祂们不是那家伙的敌人吗!为什么不能快点把那玩意儿干掉?!”
因为莎布尼古拉斯和祂们一样,同样在耐心等待格赫罗斯和欧德拼个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
而格赫罗斯?在诺登斯封锁住牢笼的那一刻, 祂就意识到自己陷入了陷阱, 自己和阿撒托斯之间的共鸣被切断了。祂存在的意义就是唤醒阿撒托斯,而不是跟欧德纠缠, 这会儿正愤怒地冲撞着牢笼试图脱困,根本没将注意力投在欧德身上。
“mgvulgtlagln, mgvulgtlagln——嗬——!”一名缀在队伍末梢的旧日支配者发出一声直系般的喉音, 轰然倒下。
几名梦境新神没忍住回头,就见那具倒下的臃肿身躯后展露出一道伸展着宽阔羽翼的修长身影, 残缺的躯体在锈红星球的背景勾勒下,竟显出一种诡谲的美感。
那道残影手中正执着一柄将近三米的巨镰, 三秒前,就是柄长武器割开了落在队伍后的那个倒霉蛋的要害, 祂们甚至能看清那狞绿色的黏液正从反射着红光的镰刃尖滴落。
下一刻。
祂们的视野天旋地转。直到坠砸在地,看清自己失去头颅跪倒下的身躯时,祂们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死亡降临在了祂们身上。
死亡捧起了祂们, 亲吻了祂们,吞噬了祂们。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领头的旧神在听闻身后那可怖的进食声后彻底放弃了照看落后的同类,祂不再回头,只管竭力向远离身后的红色死神的方向飞掠。
直到某刻,祂忽然意识到,身后似乎变得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一只手搭上祂的肩头,祂的身躯不自控地变得僵硬,下一秒——
冰冷吻上了祂的颈间。
视野天旋地转间,祂看见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血泊覆盖着地面,血泊中倒映着高悬的锈红色星球。
而在那红星前,那血泊前。一道宽肩窄臀的高挑身影正缓缓扇动着羽翼,轻盈降落,原本残缺的身躯不知何时竟已恢复如初,漂亮悍利的肌肉线条从破损的西装布料下展露出来。
“我没想到你会从头看到尾,莎布。”欧德将指尖的最后一点血色舔净,抬头看向清场完毕后,很难再浑水摸鱼的莎布尼古拉斯,“怎么?难道你还没有放弃抓我繁育的计划?特意让我补充完营养,好获得一具健康的母体?”
“不。”莎布尼古拉斯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祂不断翻滚溃烂的黑色云雾状身躯,“我只是认为你在虚张声势。吞噬掉这些神祇最多补全你的躯壳,但亏损的力量?只吃这么些就够补足吗?”
欧德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打劣势战,而且……”欧德抬起眼睫,镰刃一并扬起。
他轻舔了一下唇,谲绿的眼眸在黑暗中茕茕发光:“我不是还有你吗?”
“轰……”
墨色的云雾眨眼吞没了大半战场,从看似并无实体的云雾中发出黏腻的水声和坚硬的肢节或钩爪撞击镰刃的铿锵作响。
莎布尼古拉斯并没有放弃一开始作壁上观的念头,应对欧德的同时发出低吼,咕哝般扭曲古怪的语言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不想杀死这个人类吗,格赫罗斯?!杀了他!不论你能不能离开牢笼,阿撒托斯都可以接着高枕无忧!”
“蠢货,”欧德嗤笑,“你以为这么说就能让格赫罗斯替你对付我?不……祂离不开这牢笼,而这牢笼里只有我们三个。祂的怒火会平等地降临在我们身上!”
“轰隆……”
一直在徒劳撞击牢笼的格赫罗斯终于缓缓转身,那只白色的独眼流淌着毒液似的恶意,转向牢笼中央正在缠斗的双方。
黑雾开始收缩了,千万只眼睛藏匿在黑云似的身体中紧盯着欧德:“我很乐意试试,当我在战场上丢开你时,格赫罗斯的怒火是先降临到你身上,还是我身上?”
“相当好的思路,但……”欧德笑了一下,“谁说你可以丢开我了?”
——一切就像半个月前透过潘神之眼目睹过的那一幕的重演:
不论莎布尼古拉斯撤离向哪个方位,永远有一道暗红色的高挑身影提前站在祂的落脚点上,手执着长镰等待着祂,那双诡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含着笑,始终注视着祂,好整以暇地挥出镰刃斩断祂的钩爪,或恰到好处地利用祂遮挡住格赫罗斯发起的攻击。
“怎么可……”身躯再次被洞穿时,在共鸣与吞噬力量的前后夹击下终于衰败的莎布尼古拉斯的不可置信中夹带着愤怒,“为什么……你总能预料到我的下一步动作?!犹格索托斯和你分享了时间的权柄!?”
“我很怀疑祂会不会这么做,”欧德手中的长镰镰刃在猩红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总之……不是。如果你和旧神的关系能好点,也许能从祂们口中得知克塔尼德有多久没有露面、似乎失踪了的传闻……”
烟雾一样散开的黑云被欧德鲸吸而吞,他感受着身体中匮乏的力量在被重新填满:“幸运的是,你们的关系从没好过。”
“轰……”
格赫罗斯发出的声音愈发清晰了,从最开始似乎只是星体转动时带来的声响,到隐约能捕捉到其中恢弘的音调与节律。
那声音简直像某种圣歌,而欧德和莎布这类外神出身的存在就是沐浴在圣歌中会痛不欲生的恶魔。鲜血不断从欧德的耳朵、鼻腔、眼眶中流出,即使有极强的愈合能力,他也能感知到格赫罗斯造成的辐射性伤害依旧在他的体内越割越深:“比蒙还嫌旧印恶心,祂真该听听你的歌。但你知道吗?”
欧德丢开了巨镰,伸展双翼,重新从血泊上飞升而起,内心深处的没有把握让他比平时更嘴碎些:“我很高兴。高兴诺登斯封锁了牢笼。”
“这意味着浮士德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来献祭自己,因为他还得指挥GORCC的行动。而你和我?”
“不论最终是你杀死我、阿撒托斯不再有醒来的理由;还是我杀死你,阿撒托斯重归沉眠……对我来说都是好结局。”
“呼……”
高温的火焰骤然自体内迸溅而出,将完美的躯壳焚毁,将丰盈的羽翼焚成焦枯残肢,最后化成齑粉,飞散在圣歌般的声波震动中。
一枚猩红色的星球状物体悬浮在血泊上方,自心脏大小逐渐膨胀,直至血泊渐渐无法盛下它的整道身影,再到逐渐能够与格赫罗斯一较大小。
自创生实验起,首次展露真实本貌的阿扎蒂发出闷雷般的低鸣,某一刻,骤然自中腹裂开一道黑洞洞的巨口,蛇吞蟒一般猛地咬向格赫罗斯!
——与此同时,牢笼外。通向伊娃帐篷的路上。
腥臭的烂肉残骨铺了一地。怪物与人类的尸首堆积在一起,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夜空。
“你们就不能识趣一回吗?”浮士德抽回陷在血肉中的左手,憎怒地将目光割向横拦在面前的奈亚拉托提普和诺登斯,以及两方神明率领的队伍。
“拜托,我又不蠢!”奈亚拉托提普相当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这是苏格兰的峡谷,不是英格兰的伦敦!你们GORCC会无缘无故跑来这里安营扎寨,而且还是在格赫罗斯降临前夕?很明显这地方有点小秘密,我只是没发现而已……犹格索托斯!是不是又是你干的?!”
战场上,能像奈亚拉托提普这样还游手好闲似的站在原处的只有跟祂对峙的浮士德和伊娃,卡文迪许早跟诺登斯打得峡谷上方的夜空都被撕裂了,双方的军队也互冲了好几拨。
卡文迪许根本没有搭理奈亚拉托提普的打算,奈亚拉托提普静待了片刻,就在浮士德嘲弄的眼神中恼羞成怒地跳脚:“我正跟你说话呢,犹格索托斯!你帮人类藏起了什么?!拜托……别再跟个被漂亮姑娘迷昏头的小伙子一样执迷不悟了,我们才是你的同类!你在这儿跟我们内讧什么?”
“我,内讧?”卡文迪许终于开口,主要是因为他觉得奈亚拉托提普扣到自己头上的帽子格外可笑,“需要我从头算一算吗?”
“如果不是诺登斯想杀死所有外神,私下进行创生实验,欧德根本不可能诞生。如果不是你那么乐于给旧神添堵,欧德的父母根本不可能成功逃脱捕梦小镇。如果不是睡神怀揣着自己,欧德也许到现在都不会知晓石碑的真相,如果不是克苏鲁、哈斯塔、你、诺登斯、克塔尼德各怀立场,欧德根本不会活到今天!”
卡文迪许嗤笑:“现在你来质疑我的私心?不,晚了。”
“这是你们选择的路。你们亲手为自己铸造的路。”卡文迪许那双似乎涵纳着浩瀚宇宙的空洞蓝眸倏然转向奈亚拉托提普,轻声道,“所以……跪着也要给我走到底。”
“轰——!”
亿万光辉在顷刻间奔涌向仍试图口头解决这场危机的奈亚拉托提普。
千钧一发之际,诺登斯骤然闪身挡在奈亚拉托提普身前:“不。你的对手是我。”
宏伟的力量互相撞击,强悍的冲击波在眨眼间将整片峡谷震成凹陷的盆地。
大片士兵——不分敌我,都被和坚固的山岩一道碾碎在冲击波下,整个盆地的岩层与土壤都被腥臭的、说不清是怪物还是人类的鲜血覆盖。
而就在这仿佛超新星爆发的炽光掩盖下,浮士德趁着奈亚拉托提普出于惜命根本不敢从诺登斯身后出来的机会,霎时闪身至裂隙边,在脚下的土地骤然一空的瞬间,猛扑向套在立方体中的裂隙!
裂隙眨眼将他吸入,下一秒,牢笼中。
“噗通!”浮士德重重摔砸在血泊上,发出水花四溅的声响。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欧德!……欧德?”
四野寂静无声,没有哪怕一道身影。
浮士德压下喘息起身,手撑地时,血水近乎淹没他的手腕:“欧德!你在哪?发生了什么?格赫罗斯呢?”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的、无垠的黑暗。
过度安静的幻境几乎让浮士德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格赫罗斯正怀揣着恶意藏匿于黑暗中,也许下一秒,那只散发着白光的巨大独眼就会贴着他睁开,将他的心脏吓得骤停一秒。
但如果情况真遭到所有进牢笼的存在都被杀死,只有格赫罗斯留下,那败局都已经定了,他还有什么可谨小慎微的呢?
这么想着,浮士德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体反而松弛下来,甚至有闲心从口袋里摸出烟匣,挑起一根雪茄含在嘴里,左手戴着金饰的指尖一掐,周围直径10米的空间就随着烟头的火星一道亮起:“欧德?该起床了。”
远方血泊中,有什么东西朦胧的亮了一下。
浮士德脚步一顿,旋即大步迈向光点亮起的方向。在熄灭处停下时,他蹲下身拨了拨水面,触及到什么尚留着余温、坚硬浑圆的东西:“……欧德?”
被他拾捡起的是一颗灰扑扑的石头,乍一看像个月球的微缩模型。但正常的月球模型并不会在浮士德喊“欧德”的时候扑簌簌发抖,看起来像是试图挣扎、但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老天,你怎么变成——变成——”浮士德吞了口口水,“好吧,这不重要。我可以用时间炼金术阵回溯你——”
之前还气若游丝的小东西霎时回光返照,一下蹦出浮士德的手掌,噗通跳进血泊里就要滚远藏起来,浮士德赶紧手忙脚乱地一边捞教子一边哄人:“我不会用我的命了!我发誓!听我说——别藏了!”
“你变成现在这样,应该是阿扎蒂的混沌力量和格赫罗斯的秩序共鸣对撞抵消的结果。你还没有完全消失,就意味着还有一部分格赫罗斯还在你体内,没有完全消失,对吧?我可以把祂的力量分离出来!用祂的这部分力量回溯你的时间!”
浮士德这辈子哄老婆都没这么忐忑,主要是他跟老婆感情好得很,根本不需要谁哄谁,只能说儿女都是讨债鬼吧……
一边胡思乱想,浮士德一边紧张地环视四周的血泊,就怕自己的解释还是没法说服欧德,到时候这么大一个牢笼,他就海里捞针……捞球去吧,鬼知道阿撒托斯都醒了,他能不能找到教子:“欧德?快出来,求你了,我都发誓不会用自己的命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半晌,远方的血泊里冒出半颗小圆球,抖动的涟漪仿佛意味它将信将疑的态度。
浮士德跟偷猫似的轻手轻脚趟过去,伸手捧起教子才微松了口气:“拜托别乱动了,你看就耽误这么点功夫,你又缩水了这么多!我要开始了,这可能有点——好吧,是非常疼。”
欧德并不能感受到浮士德提醒的疼痛,实际上这会儿他没有任何感触。
冷暖、干湿、疼痛或舒适?他一概感受不到。就仿佛他真的变成了一颗小石子,唯有浮士德低声的念咒声仍透过石子的躯壳,传入灵魂:
“Loums……”
咒语很冗长,很催眠。欧德甚至因此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昏睡,直到有人一巴掌扇在他屁股上,带着喘息的声音透着一股终于大功告成的欣慰和庆幸:“起床了!臭小子……”
‘起床了!小赖床鬼……’
童年时期父母含着笑意的呼唤似乎隔着十余年,也许更久的光阴传入耳畔,他的眼睑抖动了一下,抬起眼睑,没有看见如童年那般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但看见了浮士德的脸正凑在他面前,带着一股不怀好意:“……我醒了我醒了。”
“可惜,我还想多打几下呢。”浮士德遗憾地撇撇嘴,一把将恢复回巅峰状态的欧德拽起身,“快走!快走!你没死,阿撒托斯肯定还会想苏醒,祂会诞下第二颗格赫罗斯,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我知道,你心平气和点!而且我们得躺下,不然睡神怎么把我们通过睡梦送出去?”欧德隐约从浮士德帮倒忙的行为中感知到几分不对,但浮士德的话一点没错,他们的时间的确急迫。他顾不上停下来细想,也顾不上挑剔血会不会浸入耳中,直接躺回去召唤睡神:“送我们离开牢笼。”
成功解决了格赫罗斯,还没有牺牲浮士德,欧德沉入睡梦中时,心脏都轻盈得像冲了氢气的气球。蓬勃的力量在他的身躯中涌动,令他充斥着年轻野兽初次狩猎似的激动和战斗欲。
“轰……”
现实的炮火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欧德几乎迫不及待地睁开眼,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我们出来了!战况怎么样?!”他看清了身边战士的面孔,“嘿,你?我们在撒哈拉不是——”
“室友?当然!我们说过我们会追上你的,”身边的战士抹了把脸,虽然这么做只是给本来就一片狼藉的面孔又抹了一层血污,“看,我们在同一个战场上了!——好吧,战况。说实话不太好,卡文迪许公爵的力量只能跟诺登斯打平手,没有浮士德处长,伊娃科长即使率着克苏鲁大军也只能勉强应对奈亚拉托提普……但你回来了!优势又回到了我们这边,对吧?”
欧德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室友的肩膀:“是的,山姆。我们会——”
胜利还没说出口,欧德就见站在浮士德身边的室友抱着枪左右看了看:“所以处长呢?他不是进牢笼找你了吗?”
“……”胜利卡在了欧德喉咙口,胸口的那颗气球像被针“啪”地一下戳破了,“你在说什么?他就在站在这……你看不到他?”
“?”室友顺着欧德的指引转身,怀中的重机枪枪口穿过浮士德的身躯,仿佛那只是片根本没有实体的幻影,“你在说什么?我没看见处长啊?”
“……”站在室友身边的浮士德无奈地看着倏然凝固住的欧德,夹下口中的烟,“我很抱歉,欧德。我没有别的办法……反正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说谎,也不是我第一次打破誓言了,对吧?”他以玩笑的口吻说,“不高兴的话,去告我啊。”
“但在那之前,去为我们赢得胜利吧。那是你,我,所有人,应得的。”
“隆隆……”夜幕被滚动的惊雷划破。
欧德仰起头,看见积云上,高天中,神祇罗列。降下的却不是虔诚的人们献出信仰、积蓄、食粮、生命所祈求的庇佑,是戏弄、是轻蔑、是战火。
命运仿佛就站在云层之上,和那众神一起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仿佛在轻声低笑:兜转这么久,你逃过必死的命运了吗?你救下自己想救的人了吗?你真的击败我了吗?
“……”欧德的脸紧绷起来,像质地坚硬而冰冷的大理石。
遽然之间,现实的空间被粗暴地撕开一道黑红的裂隙。
在看到欧德脱离牢笼就心生退意的奈亚拉托提普在看清梦境裂隙的瞬间就撇下盟友敌人,化成一抹黑雾逃窜向更遥远的混沌摇篮。
诺登斯在意识到欧德竟是在将自己的梦境和阿撒托斯的梦境强行融合后悚然想逃,但被卡文迪许缠住:“你真疯了!!那家伙是阿扎蒂!他的梦境就是下一个阿撒托斯的梦境,你就这么看着他把所有人都拽进自己的梦境里,难道就没想过你在他的梦境里也不可能有战胜他的机会吗?!”
“我当然想过。”卡文迪许的躯壳在这一刻被光溶解,亿万光辉翻滚奔涌的本体终于第一次在地球上肆无忌惮地舒展——因为顾忌阿撒托斯,他已经自我拘束了太久,以至于他此时的声音里竟含着舒畅的笑意,他听起来几乎像要大笑了,“问题是,当你开启那场创生实验时,你想过今天吗?哦诺登斯……看看这光景,我该感谢你!”
盆地逐渐被强行抹平,烽火燎烟在峡谷中铺陈开。
与血腥的夜风一道铺开的还有堆积成山的尸骸,它们随着一道又一道旧日幻影被捅穿、被斩首、被折断脊椎而逐渐升高,直至将所有士兵托举而起,伫立在高耸入云的月崖上,与高高在上的神祇平等地对视。
睡神无声落在欧德身后,将遗落在牢笼中的巨镰重新送回欧德手中。
残月下,象征着死亡的镰刃反射出一道银亮森冷的光,旋即直指神祇:“我说过我是个记仇的人……开始吧,该是清账的时候了。”
第69章 让我快乐。
与此同时, 伦敦唐宁街。
“出去?!现在??”被拽出办公室的首相跌跌撞撞跟在GORCC士兵身后,看见自己的同僚们同样在被驱逐厨房间,“等等, 等等……外面都是怪物!离开建筑后我们跟剥好壳的鸡蛋有什么区别?!”
“很快留在外面就会变得比留在屋里更安全了,”揪着他的士兵抬起抓着突击枪的手,精准地一枪射爆撞碎窗户、扑向人群的食尸鬼, “快点、快点!敌人已经开始在建筑上方盘旋了!”
“哦上——不不,这个不能喊,”崩溃之中还残余着一线理智的首相及时刹住向敌人祈祷的习惯, 简直快哭了,“你说的盘旋是什么意思?!”
“哐!!”
紧锁的建筑大门被暴力踹开,士兵半揽半拎着他疾步走向街道中央, 塞进已经像畏惧的羊群一样聚集起来的人群中, 敷衍地抬枪指了下建筑楼顶:“看那儿。”
夜空被来回逡巡的探照灯照亮,扫来扫去的光柱偶尔指向建筑顶端, 照出正盘旋在建筑之上的乌云——不。
首相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乌云。那是正盘亘在建筑上方的怪物群。
下一刻。
“轰……”
盘旋的怪物潮骤然俯冲,将本该坚固的华丽建筑像块柔软的蛋糕般凿穿、冲毁。
一些在晕头转向中不慎脱离队伍的怪物散布到人群上方, 向下一看满街毫无防备的美食, 登时发出兴奋地尖啸向下俯冲!
“不——”首相没忍住下意识地抱头大叫,短短几秒几乎把自己的人生和未完成的所有政务都回想了一遍。
然而在所有人以为自己就要葬身怪物腹的那一刻, 巨大而臃肿的阴影骤然降临在他们头顶上方。
伊娃制造的克苏鲁克隆体们同时伸展开戴有金属信号环的触须,强劲的□□力量劈开风声, 霎时将靠近的怪物剿灭,即便偶有遗漏, 也有GORCC士兵负责解决。
“老天……”首相瞪着被一枪崩成紫色碎光的怪物,忍不住问,“你们还有没有多余的这种武器?也许可以给会用枪的人发——”
“然后看着有蠢货试图浑水摸鱼偷走几支藏起来倒卖?或者心理素质欠佳, 不小心失手扫射到身边的人?”有克苏鲁克隆体做碉堡屏障,GORCC士兵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尚且能敬谢不敏地回复首相的提议,“还是别了。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被杀死的人——不管是被怪物杀死,还是被自己人误伤,只要被杀死,就极有可能被异变成新怪物吧?”
士兵嗤笑了一声:“您真应该看看芝加哥,一些混混以为这是什么抢劫珠宝店的天赐良机,试图杀死店员越货,结果反被刚被他们杀死的店员也反手灭了。我向您保证……那可不是什么好开始。”
芝加哥,美国。首相一时顿住,忽然格外真切地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波及范围之广,伦敦只是世界战场的一个缩影。而在他视线所不能及处,还有更多的地方正遭受着相同的战火:“什么时候这战争才能结束?我们会……”
他迟疑了,眼前正发生的一切让他丧失了坚实的底气,几乎感到迷茫:“我们……会赢吗?”
——与此同时,格伦科峡谷。
无法亲眼目睹前线作战的首相对于人类能否获得胜利心怀惴惴,但真正跟随在欧德身后,低吼怒喝着冲向神祇的士兵们,却没用哪怕一秒的时间去想这场战争的结局、自己是否能活到和平之日。
脚下的月崖像海浪般动起来了,森白的尸骨承载托举着士兵们毫无停留地冲向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
他们怎么可能犹豫?怎么可能畏惧?脚下是那么多自己和战友的尸骨啊,今天终于能让这血债血偿了!
“呼……”
欧德扇动羽翼,冲在军队的最前方,雪亮的镰刃毫无怜悯地收割着所到之处神祇的头颅。
仇恨、愤怒、不甘……所有沉积压抑的情绪都在此刻获得了等候已久的解放。
他在战场的一角捕捉到了诺登斯和卡文迪许的身影,立即毫无犹豫地陨火般坠砸而去。
卡文迪许在他降落时体贴地退开了,转身去追逃脱的奈亚,伊娃也转而将所有注意都放在操纵各地的克苏鲁克隆体上。
他独自沉默着抛开镰刃,大步走近面怀怒色的诺登斯,徒手一把揪起了诺登斯的衣襟:“你想过这么一天吗?你把我母亲——那么多捕梦小镇的镇民拖上手术台时,想过这么一天吗?!”
“……嗬……”诺登斯理所当然想要反击,但很快祂就意识到,已经太晚了。
即使欧德没有花多余的功夫钳制祂的行动,祂的身体依旧动弹不得。是整个梦境在向祂施压,令祂如同那些被拖上手术台、那些被抛去献祭的人类一样无力反抗,只能承受。
欧德换手拖住诺登斯的后襟,就像当初亡魂们驱使着他走下月崖、杀死比蒙时那样,拖曳着这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步步走下月崖。所到之处,神人皆避。
他最终在月崖下方那潭碧绿的湖泊前停住,扼着诺登斯的脖颈,将祂面朝下扣在池水边,从一旁的沙地上拔起一根尖利的碎骨,抵在诺登斯的颈侧低语:“你杀死了他们多少次?嗯?你欺骗他们、害死他们多少次?嗯?你还记得吗?”
他缓缓笑起来,俯下身,亲昵地贴在只能瞪圆双目的诺登斯耳侧柔声低语:“没关系……我记得。我们开始吧?”
闷哼声在湖畔边响起,神祇的鲜血染红了碧绿的湖水。
一秒、两秒……
平静的湖面忽地震颤起来,翻起涟漪,紧跟着,无数畸形的骨手从湖水下尖利地哀嚎着爬出,探伸向一切阴谋与折磨的开端,又在真正触及诺登斯、将祂撕碎前停住。
欧德就抱起试图挣扎的诺登斯坐起来,温柔地将颤抖的老者抱在怀里:“你看……他们也不想让你那么快解脱呢。你看——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们旧神从来看不起人类,你们觉得人类在你们的刀刃下痛哭哀求是卑微、是软弱……你能向我这个人类展示一下神祇的强大,撑到这场‘手术’结束吗?”
好战派的巴斯特和纳茜·卡姆波尔怒吼着冲向湖边的红发青年,想将领袖救出欧德的魔爪,但下一瞬就被一股无形的震荡波迎面冲击,眨眼间焚成齑粉,又被阿扎蒂的力量贪婪地吞噬。
原本还想跟着巴斯特等冲上前的旧神、新神们顿时停住了,下一刻在红发青年缓缓扫来的视线中四散而逃!
“看起来你们旧神也没有比人类更硬气。”欧德垂回头,耐心询问,“现在来谈谈吧,之前你为什么替奈亚拉托提普挡那一击?别说什么你觉得卡文迪许跟你打到一半跑去攻击奈亚,你觉得卡文迪许不尊重对手。如果你真在乎尊重这种东西,你也不会干出1888年这种事。”
“你们在盘算什么?”
别的不提,诺登斯的确比那些正在GORCC的围剿下狼狈逃窜,甚至投降求饶的神祇们要有骨气的多,即使脸都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依旧咬着牙一句都不吭——但这也相当于某种回答。
欧德:“你们在合谋脱身保命的计划?你们想做什么?”
下一秒,耳麦中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艾尔的声音紧随其后急促地响起:【伊娃!欧德!伊娃失控了!克希拉还有残留的意识,祂控制了她!现在那些克苏鲁克隆体都归祂控制了,祂想拿那些被保护在克苏鲁克隆体屏障下的人质跟我们谈条件!】
靠在欧德怀中的诺登斯快意地低笑起来:“听起来你们有大麻烦了,小子。难道没人教过你们吗?别觊觎神明的力量和权柄,有所得,必将有代价。”
一直揣着风衣口袋欣赏行刑的浮士德吹出一口烟雾:“所以我还留了道执念啊,臭老头。怎么,你觉得人脑袋没你们神的脸大,你能想到的事我想不到?”
【浮士德!】耳麦中传出亚伯的声音,【如果你按照计划在欧德身上留了执念,你应该能听到我说话——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计划,伊娃已经在激活所有克隆体后尽快剿灭了绝大多数怪物,剩下的以现存的兵力足够应付了!】
浮士德咬了咬口中雪茄:“是时候了?”
【……】亚伯并不能听到浮士德的声音,但他似乎知道浮士德会问什么,此时停顿了一秒,下一刻用紧涩的嗓音冷静道,【是时候了。】
“……?”欧德从亚伯沙哑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什么意思?什么是时候了?!”
浮士德的幻影摸着鼻子看天看地,看得出他有多想逃避这个话题。但最终他还是叹着气看向欧德:“告别的时候。我是说——真正的告别。”
“没有幻影,没有执念……哦欧德,别这么看着我。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失去锚点这种事,只是——我们尽全力尝试了。”
浮士德看着欧德温和地笑起来,欧德从没见过他这样温和的神情:“我们已经做得够好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想想吧!从你在银行被我逮捕到今天8月3号才过去多长时间?三个月!如果在几年前,有人跟我说这场持续了……从远古就持续至今的战争,能在三个月内结束,代价是我的生命,我会非常乐意把自己打包好躺进坟墓里和我的妻子重聚——而现在?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幻影轻触了一下欧德绷紧的下颌边缀挂的泪:“向我保证,好吗?当我离开后,别再像之前那样一心想着怎么找死。去寻找新的锚点!这世界上有44亿人,你肯定能找到爱你的人……我还在期待胜利之后,你能在我的墓碑前堆上——”
“蒙特克里斯托。”欧德低声说,“我记得。你向我说过。你只抽这种雪茄。”
“……”幻影顿住,半晌贴过来虚抱住欧德,“我爱你,欧德。不是因为你是人类,不是因为你叫欧德·道格拉斯。我爱你,因为我们一同走过的每一步,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疤……每一道重担……但别再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了,好吗?我想看见你高高兴兴的样子。……我真的很少看见你高高兴兴的样子。”
幻影指尖的金饰像被火灼烧般融化了,金色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重重坠砸在地。
【呃……所有克隆体都瘫痪了?亚伯?怎么回事??】艾尔这个倒霉蛋也没被容纳进知情者的小聚会里,【我们还该继续防备吗??还是——】
【不需要防备了。】亚伯的声音压着颤抖,【克隆体的主控方在三秒前脑死亡,克隆体已经全部报废。让军队加速剿灭剩余的怪物!】
“……”欧德只感到之前浮士德剥离格赫罗斯时未感受到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还诸到了心脏上,他一把用力拧断了诺登斯的脖颈,将这东西的尸首丢进碧湖中,任亡魂们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将它拖拽入水,“还有多少神祇待剿灭?”
【不多了。】亚伯顶替了浮士德和伊娃的工作,为欧德提供后勤,【只剩下最后三个。】
【奈亚拉托提普……卡文迪许。还有阿撒托斯。】
【基于你现在把自己的梦境和阿撒托斯的梦境融合在了一起,奈亚拉托提普想逃也只能往阿撒托斯沉眠的混沌摇篮逃,卡文迪许既然是去追奈亚的,那应该也在摇篮那里。伊娃在克苏鲁的大脑里搜罗出了前往摇篮的路径,我来为你引路。】
欧德踏上了路径。当他向着混沌摇篮迈出第一步时,他仿佛真的感受到命运正在路径的前方微笑着注视他,但祂在笑什么呢?笑他折腾这么久,还是没能保下浮士德和伊娃的性命?笑他挣扎了这么久,还是不偏不倚地踏在命运的路径上?
不。不是的。
捕梦小镇的人是他切实救下了的,小钱宁一家是他切实救下了的。所有的神祇都被清剿殆尽,他已经打破了颠扑不破的命运。
欧德不再胡思乱想,只专心在赶路上。
【还能再快点吗?】亚伯催促,【在伊娃的预估里,她说格赫罗斯衰亡后,阿撒托斯预计会在一个小时内孕育出第二颗同样强大的格赫罗斯。】
与此同时,混沌摇篮边。
被光辉禁锢住了脖颈,只能竭力游说的奈亚拉托提普劝告道:“你还有回心转意的机会!犹格!好好想想,你真的想死吗?不复存在比起日复一日观看枯燥无味的未来,有好到哪去吗??让我们假设最好的结果,你的小情人在替代了阿撒托斯之后没有杀死你,你觉得他会放你这么大一个威胁在身边不管?如果他把你变成一个人类呢?就像个宠物一样蓄养在身边……”
“那倒是提醒我了。”卡文迪许从来不是会被轻易更改意志的性格,“我几次向欧德提出驯服我的邀请,他还从没答应过。”
光辉堵住了奈亚拉托提普想要咒骂的嘴,卡文迪许贴近自己的血亲,憎厌的血亲:“骂我做什么呢?这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如果你没有一次一次破坏欧德的计划,也许今天站在欧德身边的会是你——”
“我?!”奈亚拉托提普的嗓子吊得都变调了,“哦!所以这才是你这么看不惯我的原因??在那么多过去里,恐怕不是每一次都轮到你占有欧德吧?怎么,你在为自己的小情人报不——呃!”
卡文迪许平静地看着逐渐丧失生机的奈亚拉托提普:“你还是不明白。”
“欧德从来不需要我帮忙抱不平,我是在我自己抱不平。那么多个周目里……我本该能更早地解脱,更早地看见未知的宏景,你……你却让我多承受了那么多年,都是、因为、你、愚蠢的、玩笑!”
当欧德终于赶到混沌摇篮时,看到的就是几乎可以称之为鞭尸的场景了。那些书写古老书籍的先知、魔法师们大概很难想象犹格索托斯会以这种极端的手法、做这么偏激的事,但这就是欧德所看见的画面,以至于他甚至在情绪汹涌的前提下,因为卡文迪许从没展露过的疯狂而迟疑地停顿了脚步:“……奈亚拉托提普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祂、让我、困在囹圄里、多待了、那么多年!”
卡文迪许每念一个词,就鞭挞奈亚的尸首一下,灼烫的温度几乎将身边的混沌扭曲,“想象一下吧!你感到这么长久的反复回溯痛苦吗?漫长吗?我每天都得咀嚼它!每一分、每一秒!见鬼的我的思考速度还比一切时间和速度更快!我能停止重复回放这些见鬼的玩意儿吗?不!因为全知全能是我的权柄!我的宿命!”
光辉中,不可见的无数双纵眼齐刷刷看向欧德,奈亚的尸首被彻底消融了:“开始吧,结束这一切……”
“我很抱歉我不能像浮士德那样无私地直接献出自己的生命,让你的征途更顺当些。我不能……就让我真正享受一次不再是枯燥无味的战斗吧……欧德。让我快乐。”
“……”欧德曾在狩猎之旅中设想过很多次最终这一战的场景,他甚至梦到过他们两人像电视里常见的怨侣一样如何互相指责咒骂,说些“我早跟你说过这样不行”、“我怎么知道你真能这样捂不热”之类的话。但唯独没想过卡文迪许对待这一战的态度竟是近乎癫狂的热切。
对方似乎习惯了将所有的思考都闷在沉默下,以至于每一次爆发出来都让他感到猝不及防……也许,也不是习惯。
欧德在这种时候忽然想起最初相处时,卡文迪许总是围绕着他絮絮叨叨,而他给予的反应就只有闭嘴或者安静。这错误的相处方式里是否也有他的原因?
可惜,这一切都无从探究了。
银亮的巨镰悄然在欧德手中随着黑红色的电弧闪现,欧德伸展开羽翼,横起镰刃:“据点可从没教过我怎么用战斗让对手快乐,但我的确知道如何帮人解脱。”
第70章 终于归于安息。
“卡文迪许。”
八天前, 水星。
呼吸在夜间零下一百七十八度的温度中凝成细雪,落在欧德的眉宇间。他们躺在崎岖不平的岩石地表,看着夜空中清晰可见的星辰, 一开始想着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后来又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觉得最后我们打起来,谁会赢?”
“你是想问谁能杀死谁?”卡文迪许并不怎么介意地挑明这问题的实质, 紧跟着放下高高举起、从伊斯人图书馆里薅出的书,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应当是你。”
“等那天到来时, 我们会拥有相差无几的力量。你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我呢?”他笑了一下,“让我这么说吧, 我没有你那么强的求生意志。”
风在稀薄的大气中回旋, 将细密的雪粒也洒在卡文迪许的脸上。
他凝视着高悬的星辰,以一种微笑的口吻说:“所以……让我自由吧, 欧德。”
——混沌摇篮前。
奔涌的光辉渐渐熄灭了,化成塞拉尔·卡文迪许的模样, 无力垂下的头抵在欧德的肩上。
巨镰的刃贯穿了他的身躯, 但没有鲜血,只有萤火般的微光从豁口中溢出。
卡文迪许有获得他想要的自由吗?这算是解脱吗?
欧德不清楚。
几个月前, 卡文迪许还言辞凿凿地同他理论过,书里白纸黑字说小王子是摆脱肉.体的囹圄, 获得灵魂的自由,飞到爱人身边了, 为什么欧德非得否认他的结论,咬死说小王子就是死了?
那卡文迪许的灵魂如果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还会飞向他吗?
欧德动了动有些僵劲的手指, 挑起卡文迪许的下巴,吻了吻对方冰冷的唇畔。
他的躯壳也开始融解了,暗红色的火光岩浆般从体内迸溅而出。不到数秒的时间,猩红的阿扎蒂就取代了半跪半拥着卡文迪许的人形。
强横的吞噬之力在眨眼间将卡文迪许遗留下的躯壳吸收殆尽,又贪婪地鲸吸着周围的混沌,还有那些本该围绕在混沌摇篮周围昼夜不停吹奏笛曲、此时却一声不敢吭,试图藏匿自己的外神们。
欧德穿过祂们。在行进的路上,看见数百具人类的骨骸漂浮在没有重力、时空秩序可言的混沌中——也许其中就有曾经带过浮士德、又被奈亚拉托提普扔进此处的老教官,欧德记得浮士德曾遗憾过无法接回老教官的遗体,让对方入土为安。
‘我会送你们回家。’欧德在心中低声承诺,终于不再踟蹰脚步,加速靠近混沌摇篮的中心。
在那里,有一团无法描述形状的古怪雾体正在挣扎般涌动,第二颗格赫罗斯正在祂的挣动中诞下。
但这都太迟了。煊煊然爆发的火光中,新的格赫罗斯尚未成型就被横扫成灰,下一刻。
火光吞没了整个摇篮。
“轰隆……”
欧德听到了宇宙像心脏搏动那般轰鸣。强大的力量涌入他的身躯,他几乎能看见无数血管样的、连接着阿撒托斯与整个宇宙的东西正在一根根断裂,新的血管脉络从他身上蔓生而出,缠绕向宇宙。
他能轻易将身边漂浮的尸骸送回故乡,将浮士德、伊娃,所有死在怪物手下的士兵们的灵魂从幻梦境中送回人间,得以复生。
但在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再次看见命运的幻影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仿佛正了然且毫不意外地看着一个新的阿撒托斯的诞生。
‘你看,你改变了什么?卡文迪许想要打破的牢笼,你打破了它,又重铸了它。依旧会有第二个卡文迪许、第二个莎布尼古拉斯、第二个奈亚拉托提普会从你中诞生。然后是其他外神、旧日支配者……’
欧德细致地将神战中被摧毁的那些建筑修复,唐宁街、斗兽场、金字塔……所有的建筑、街道、人,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一个已经没有牵挂的人,在对世间做最后的告别。
区别只是,他不是没有牵挂。他刚刚送回人间的锚点正错愕地坐在峡谷地面上,一脸懵地被身边狂喜又迷惑的老教官一把熊抱住摇晃,试图扒拉开老教官时,又和同样愣怔的伊娃对上视线。
他能听见浮士德正询问伊娃“有没有看见欧德”,试图连接上耳麦;小钱宁正大笑着抱住很久没好好对话过的父亲,嚷嚷“这次总能把欧德拽来我们庄园好好放松放松了吧”;艾尔大步走向突然重获新生而茫然的舍友们,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新兵蛋子一把拥住。
这都是他寻觅这么长时间以来,找到的新锚点。
但有时候,保护锚点的方式就是放开它,和它道别。
欧德深呼吸了一口气,整个宇宙都跟随他起伏。他不再有手举起镰刃,但他的思想就是这宇宙中最强大的武器,而他想:
这世间不该再有神祇。也不该再有命运。
·
1990年,8月4日,密大校园内。
“拜托!”菲利斯烦恼地缀在导师身后,“您不觉得我的课题很有趣吗?这不是我胡编乱造的!我在图书馆里借到了这些书,它们都描述我们所在的地球——乃至宇宙,都曾被重置过,很多本该死去的人重新活了来过,只是他们都不记得了!”
导师实在扛不住菲利斯的穷追猛打,只能停下来重重叹了口气:“菲利斯·道格拉斯,你知道你今年已经31了,不是那种还相信圣诞老人真实存在的年纪了吧?听着,哪怕你申请想开的课题是讨论此类民间传说如何广泛分布的,我都不会打回你的开题论文——”
“不不,它们不是传说!它们是可以论证的!”菲利斯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典籍,刷刷翻到其中一页,从他不假思索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绝对已经把这本书翻了不少遍了,“您看!这上面说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宇宙,最初是由一个名叫阿撒托斯的神祇构成的,但那时候怪物横行,于是就有了第二个伟大存在站出来吞噬了阿撒托斯,但祂——”
“菲利斯……”导师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叹了,只能重新加快步伐走向教室,“我真的得抓紧时间去教室了——”
“等等!等等!拜托了,请听我说完!”菲利斯锲而不舍地追上去,加快语速,“但祂很快发现,自己正在变成第二个阿撒托斯,又要重复阿撒托斯的老路。所以祂在重置完宇宙之后,就把自己也一并抹杀了,不过这书中说,‘在南极的黑岩裂隙下,宇宙静待祂的苏醒’——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黑岩裂隙,说不定就能找到——”
教室到了,导师给了菲利斯一个无奈的眼神,转身走进教室。
“……好吧。”菲利斯丧气地耷拉下脑袋,“我都还没来得及说‘我在读到这个故事的瞬间,就有种奇妙的感觉!教授!那感觉就像我考入考古系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呢……哦忘了吧,菲利斯,没人会认真对待这种话的,除了精神病院的治疗师。”
他呻.吟着在教室边的长椅上一屁股坐下,思忖片刻又猛然振作起来,摸出手机叭叭拨通了一个号码:“……嘿!卡罗!伯父伯母最近好吗?听着,我打给你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资助一支南极考察团……”
四天后,南极某道黑岩裂隙内。
菲利斯被好基友托着屁股,手脚打架地顺着攀岩绳成功降落在裂隙底部,一边解绳子一边还不忘对着镜头做视频记录:“好极了,我们刚刚经过了十几来道平台——我是说,所有人都该来看看那些平台上的废墟!老天,那绝对能让不愿相信古籍的人改变想法,但考虑到这地方火起来后很可能变成旅游景点,而旅游景点又意味着大量人潮涌入、生态环境破坏——”
“菲利斯!!”身后传来不光给钱给设备给物资,甚至还亲自跟来的金主爸爸兼好基友,卡罗·钱宁的低吼,“快来看!!我觉得我们找到祂了……天,抽我一巴掌,我在做梦吗?祂……”
等穿着一身防寒服的菲利斯费劲地转过身,傻眼的就变成两个人了。
他不由自主地贴近澄透冰块中沉睡的红发青年,如果没有防寒服,这一幕大概会像揽镜自照:“祂……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等等,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大条了,”小钱宁深吸了一口气,“我得说实话,我同意资助只是觉得把这当成极限运动兼旅行也不错,但真的找到你说的——你说的重置了宇宙的神祇??更别提这个神祇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兄弟,不是我适应性不强,即使是你也得承认这事儿太怪了吧??”
“是吗……”菲利斯根本心思就没在卡罗的话上,光顾着上下模冰了,“我们怎么能把他——嘿!给我一根冰橇!”
“什么?你不是想把祂撬出来吧!”卡罗简直花容失色,“你疯了!这玩意儿绝对有问题,听我的,让我打个电话给我妈,我妈同事肯定能处理它,退一万步说,谁知道这冰层里有什么有毒物质?就跟金字塔似的,万一咱们撬开的是死亡的大……”
“门”字卡在了小钱宁的口中,因为他眼睁睁地瞅见本还结结实实的冰块忽然开始冒着蒸汽融化,是迟来的叛逆让他死活没叫出一句妈啊,“快走!快走!相信我,按照我看过的那么多灾难电影的经验,接下来就该是咱们俩惨死、人形灾难入侵纽约了!”
“??为什么是纽约?”菲利斯被小钱宁拖着蹬蹬倒退,手还在往冰块伸,“听我说,我觉得他特亲切,不会伤害我们的,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带他回家,相信我!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就像这就是宿命!”
“宿命你个头啊!!”
欧德的意识逐渐清晰,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钱宁的破口大骂:“这明显是精神系的超能力!你知道灾难片里的炮灰都是怎么死的吗??看见南墙还非得撞上去!”
‘什么南墙?’欧德本想这么问的,但开口的瞬间,刺骨的寒冷就将他冻得瞬间僵劲,牙齿发颤,仿佛忽然之间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回了一个四肢不勤的人类。
“噗通!”
正在纠缠着往攀岩绳走的两人在听到重物落地声时下意识地齐齐回头,只见书里说是“伟大存在”、照理来说应该牛逼哄哄的……呃,神祇?存在?总之他正面朝下昏迷在地,暗红色的碎发在冰层上绽开,像开至荼蘼时即将凋零的黑巴洛克玫瑰。
两人齐齐顿住,半晌,菲利斯看向小钱宁:“你不会想把他就这么丢在这儿吧?看他冻死?即使你觉得他是什么行走的灾难,我们也不能就把他丢这儿不管啊!拜托了……我们带上他走吧!也不耽误你打电话给你母亲的同事来做检查什么的!”
“……好吧,”小钱宁简直恶狠狠地说,把菲利斯往前一推,“你先上,我去背他。好极了……拖油瓶又多一个。”
欧德在意识模糊间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他,随后他被架上一个宽阔的后背,混沌的思绪一时想着“我不是死了吗?”,一时想着“老钱宁先生说得没错,卡罗真的被喂得有点过头了,谁能想到有人21岁后还能长得更壮?”,不久便在挥之不去的疲惫中陷入沉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自己似乎辗转了不少地方,有时候身下的床蓬松舒适,有时候坚硬冰冷。最后他醒来时,睁眼就见一片红丝绒色调的天花板,柔软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想舒适地闭上眼,再懒散地睡过去。
“醒了?”浮士德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惊得习惯了耳聪目明的欧德骤然从床上弹起,差点被被子缠得滚下床去,“哇哦,也不需要这么大的反应吧?听着,我——认识的一个小辈,把你从南极的冰块里凿了出来,如果你想说谢谢,不如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欧德的思绪都停顿了,紧紧盯着浮士德说不出话。
他明明已经做完告别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浮士德了。这样又算什么?
“呃……”浮士德皱起了脸,“朋友?你能别这么看人吗?让我感觉怪怪的……事先声明,我有妻子,事实上,我们还有三个孩子——”
“哇——”婴儿的啼哭声应景似的炸开,隔着数道墙壁传来。
“三个孩子?”欧德简直像大脑停转似的重复,紧跟着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很奇怪,“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孩子怎么了?”
“从来没喜欢过对付这些小恶魔……”穿着一身居家服的浮士德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咕哝着转身,迈出一步又回头,“睡这么久,不想下来活动活动?跟我一起吧。实话实说,我不是很放心让你离开我的眼皮底下。”
“……”欧德站在床上僵直半晌,有点同手同脚地爬下床,亦步亦趋地跟在浮士德身后,“你的妻子——”
“老天,你该不会还在惦记我吧?”浮士德瞬间一个错步,警惕地将两人的位置从欧德能盯着他的屁股改成并肩而行,“我和我妻子可是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认识了,明白吗?我爱她,她爱我,永远是彼此的唯一。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第三个人插足的余地——好吧,除了这些哭得跟开水壶似的小恶魔。”
“我不是这个意——算了。”欧德澄清到一半,发觉自己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在意浮士德是不是另娶、怎么知道浮士德很早之前就有妻子,“需要我帮忙吗?”
“……”浮士德意外地看向欧德,“你知道怎么给小恶魔喂奶换尿布?”
即使现在的浮士德不记得,但欧德心里还是认浮士德这个教父的。这就让正在摇篮里蹬腿的小恶魔不再仅仅是哭声炸弹,也是他的——嗯,兄弟?
欧德轻轻捧起这一小团柔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手中捧着的是他敢想象的现实:“新的——”
“叮咚!”门铃忽然作响。
浮士德站在原地没离开房间,只懒散地摸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就听大门自动打开声。很明显即使没有神祇了,他的工作多半依旧不平凡。
一阵喧闹顿时涌入宅内:
“浮士德!浮士德!另一个我怎么样了——”
“等等!菲利斯!你还没换鞋——天啊这臭小子真没礼貌。”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
“别这么严厉,换成是我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同样急切——我我我不是在为整理完花园后忘记换鞋就进玄关做辩解,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玛尔!”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
欧德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就像心脏也跟着他一起屏住了呼吸。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最先进门的是看起来像是三十岁的自己的红发男性,紧随在他身后的两人,欧德几乎只在梦中才能与他们重逢——
‘父亲。母亲。’他不出声地在心中喊,挪不开视线地紧盯着不急不缓走进门的两人。
父亲还是蓄着半长的暗红发,由墨绿色的缎带裹缠着,顺垂在肩侧。在他身边,有着一双和欧德一模一样的绿眼睛的女性打着小哈欠,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跨进门,抬眼看见抱着婴儿僵在原地的欧德,步子顿时停住:“……还真是一模一样……你是谁?”
“……我,”欧德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
仔细想想,他要怎么自我介绍呢?说嘿!你们知道吗?这世界被重置过一次,在上一个讨厌的旧世界,我才是你们的儿子,但先别急!你们猜怎么着?其实我也不能全算是,也许还是用鸠占鹊巢来形容更精确——
“听我说!我知道!”菲利斯先一步他积极地举手,“我有个大胆的推测——你看,那本古籍上说重置世界的伟大存在会在南极的黑岩缝隙中沉睡,等待苏醒,我们去了,然后找到了祂,这足以说明古籍上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菲利斯上前一步,激动到脸颊泛红,他一把握住欧德:“而他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旧世界里,他也许就是我?世界重置了,他抹杀了自己,但因为力量太过强大或者这个宇宙其实也在感谢他的修补,所以在积蓄一段时间的力量后,他又在新世界苏醒了?”
“……”欧德的瞳孔在某一瞬倏地收缩了一下,但一步步走近他的母亲让他那点杂乱的思绪淹没在紧张的心脏鼓噪下。
“是真的吗?”玛尔仔细打量欧德的面孔,“你看起来比菲利斯要年轻多了……也许比他小十来岁?但你看起来比菲利斯沉稳多了……当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多少岁?难道大学都没毕业就得去——”
“毕业了。”欧德不希望让母亲觉得自己很惨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解释自己的鸠占鹊巢,真正的欧德或许已经被他害死了。
菲利斯在旁边拿手肘捣他,冲他挤眉弄眼,小声叽咕:“有没有过……嗯?”
他暗示性地眨了下眼睛。
“……”欧德失笑,也不是很想将自己毕业后就骤然丰富的亲密经验说给这些平和时期的人们听,也许他们会为他感到心疼,但环境不同,选择本就没有可比性,因此他只说,“有。我有……”
他犹豫了一下,道:“一个伴侣。在最后的那段路上,他一直陪着我……”
欧德顿住了,因为越过母亲的肩膀,他看见一道虚幻的身影正靠在客厅拱门边,阳光从窗台照进来,穿透对方的身躯,落在地面上:“……卡文迪许?”
他不是已经杀死对方了吗?为什么卡文迪许会出现在这里?幻觉?还是在最后关头,卡文迪许的灵魂真的飞向他,所以他们才得以重新复苏在新世界?
“……”门边的卡文迪许轻笑了一下,放下怀抱的手臂看他,“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卡文迪许仰头看看奢华沉稳的宅邸内饰,扫过那些困惑看着他的人群,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着他:“你已经发现了,对吗?”
“为什么小钱宁在发现你时那么戒备,但轮到浮士德时,他却能把你这样的危险因素带回家?为什么他能一边说着‘不敢让你离开我的眼皮底下’,一边放心到将自己的孩子递到你手上?”
“这是个梦。”
一个为哄他像阿撒托斯那样入眠而创造的美梦。
所以在这里,他所有的遗憾几乎都被填补了:被他占据的小欧德没有死,他的父母还活着,浮士德的妻子也活着……
浮士德的态度和小钱宁相比反而断崖式的温和,是因为创造这美梦的神祇意识到如果事事都按照人物真正的性格来演绎,那这个梦绝对不可能称之为“美”,所以浮士德多疑的本性为“让他开心”而让步。
但现实本就不是童话,苦痛才让它真实。
卡文迪许笑起来,靠在阳光下仔细看他,目光不再是涣散的。
他仔细勾勒着他面庞的所有起伏,明媚的金光将窗边的幻影映得像一捧一碰即化的雪:“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你知道的。杀死所有的神祇,让整个宇宙回归自由……诺登斯和奈亚拉托提普绝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所以祂们合谋创造的是这个梦境——一个为新的阿撒托斯量身打造的新混沌摇篮。”
欧德不禁转头看向周围困惑追问他怎么回事的人们,仿佛站在拱门下的卡文迪许只是他因战后造成的心理创伤过于严重而产生的幻觉:“……”
一道声音在他内心深处问:你要相信卡文迪许吗?还是自己的眼睛呢?也许这就是PTSD,我们见过的。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产生幻觉,仍以为自己在战场上,于是在幻觉的蛊惑下将好不容易回家、回到家人身边的自己杀死。
“欧德。”窗边的幻影又在柔和地低唤,“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会阻拦你的爱你不要。你要的是哪怕你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含着血、掺在呼吸里;哪怕你自己都软弱了,但那个人知道清醒的你想要什么,依然会把你送上我要走的道路。”
那幻影倏地贴近了,鼻尖与欧德的鼻尖几乎重叠,一只手牵引着欧德慢慢地、在周围人变得急促、惊慌的劝阻拉扯下举起右手:“别害怕。这一次,我会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不,不!!”虚假的梦境终于开始震颤着崩塌,菲利斯像个皮囊般被撕开,诺登斯惊怒中透着惶恐的面庞露出来,“你再好好想想……欧德!为什么非得做到这一步?为了人类牺牲自己?你甚至不是人类!”
“好好回想一下,你敢摸着良心说你没有早早意识到自己身上有问题吗?!你没有在父母焚烧掉你那些画作、你录的歌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人类吗?!你早就知道!你只是不舍得!你想要占据这份温暖,你想要继续沐浴在父母的爱下,那我现在为你打造的梦境和你的童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诺登斯请求地看着他:“别这么做,你能感觉到你现在有多么强大,难道这不让你心驰神往吗?为什么要放弃它呢?我们才是同类,那些人类只会想杀死你,而你正在为了他们的愿望杀死自己!欧德……”
“欧德。”卡文迪许的额头虚抵着欧德的额头,带着他的手将伯.莱塔的枪口抵上自己的心脏,“你看……我说过,小王子的灵魂就是在摆脱□□的囹圄后飞向了他的玫瑰。我的灵魂飞向了你,所以你的灵魂也会在死后飞向我……你不会再是一个人。永远不会……”
“好好休息吧。”
“乓!”
世间最后的神祇伴随这一声枪响,终于归于安息。
与此同时,格伦科峡谷。
焦躁地穿梭在人群中试图找到教子的浮士德心中倏然一揪,冥冥之中仿佛若有所觉。他蓦然抬头,看着忽然之前变得格外明晰的满天星辰喃喃:“不……臭小子,你最好别是又干了什么傻事,你承诺我会在胜利后好好生活、高高兴兴,给我坟前堆雪茄的!!”
无人回应他,四野只有夜风,仿佛有声音在他耳畔轻柔地低笑:是啊。我也是特工,我也会说谎。你告我啊?——
作者有话说:HE,HE,HE,冷静!下一章开始就甜起来了!苦尽甘来,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