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第31章 是你一直在努力,想着把我带……

黄土夯实的乡镇街道上, 沈青栖终于找到了一家大的笔墨纸砚铺子,她驱马冲过去,在门前下马抛开缰绳, 三步并作两步入内, 一开口就要了五刀绵纸和诸多砚墨信封,并要了店家用来切纸的闸刀。

她知道自己风尘仆仆,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桐油, 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挺让人诧异的, 但也顾不上了,她把绵纸快速拆封匆匆翻看一边,检查无误立即离开。

她飞马返回镇子外的时候,秦晋贺贞杨昌平他们已经匆匆解决午饭,从茶棚跑回驿亭里,翘首等着她。

——秦晋贺贞他们倒想去,但他们个个高健, 要么俊美要么硬朗,加上桐油残留和马匹, 非常引人注目的。

他们出了夏县很远才买纸, 一路又绕着走小道, 就是不想被秦越或赫连亭可能存在的眼梢获取他们的行踪和动静。

相比较而言, 沈青栖的个头和身形都融入人群很多,于是就她自己去了。

绵纸闸刀和笔墨都买回来了,杨昌平贺贞他们快步上来接过,之后众人立即掉头回到他们临时租用的茶棚一张方桌, 把桌子搬到后面避风处等着了。沈青栖去补午饭,秦晋杨昌平他们则快速开始闸纸和磨墨。

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人非常赞同秦晋的判断。已经足足八年了,李元丰只有一个外甥并时刻牵挂着是事实, 他麾下的文臣武将必然是有所耳闻的。

八年时间,文臣武将也不是原隋州人,都有老家的,耳目灵通者肯定也有,不信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或者热心肠想去给李元丰帮忙的。一个知道,很容易就私下传开的。

秦晋他们采买那么多的纸张,裁切后立即就开始蘸墨书写,字好不好不重要,写上的东西简明扼要又清晰煽情就可以了。

他们打算采用最简单但又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发宣传信告示,再署上秦晋的大名和盖上王印。

这么多的绵纸裁下来,这一会儿肯定写不完,他们一边赶时间往隋州,一边路上还要写。

沈青栖吃完午饭稍稍帮忙一阵,他们就立即收拾起来继续动身了,他们必须抢在秦越和赫连亭的前头抵达隋州。

这一点应该不会太难,毕竟赫连亭是个投奔在即还要收拾家当带上手下的人,秦越再赶,赫连亭也必有细软要随身带着的。

虽然对方早上两个时辰出发,但速度应该不会比他们快才对。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众人齐心协力,路上甚至遇上过大雨,他们轮流着小心翼翼护着用油布一圈圈包裹的绵纸和写好了的宣传信。

路上有休息过投宿过,但他们都是一半人连夜写,一半人休息的。

前者第二天在路上才睡。

乘船的时候还好,骑马赶路的时候,贺贞杨昌平他们是把自己捆在马背上休息的。

居然还能睡得着。

沈青栖惊得不行,贺贞他们就指着她笑:“青妹子,你这是还没吃过没日没夜急行军和打仗的苦头啊。”

他们已经知道沈青栖是女的了,啧啧称奇。关系好起来之后,沈青栖也不隐瞒。

秦晋渐渐和杨昌平贺贞百里伊他们六人好了起来,她也热情表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以后还要相处的。

贺贞他们认可了她的本事后才知道她是女的,也完全没有丝毫看不起女人的念头,大家反而成了好朋友。

这样一路乘船一路跑马,他们风尘仆仆,终于在五月十一,也就是离开夏县的第四天的早晨,抵达了隋州西南接壤燕州的第二大城,也就是隋州的治所,隋州城。

因为马匹需要轮流替换和隐秘的原因,最终来人不多,除去原来秦晋沈青栖贺贞等七人之外,只每人多带了一个心腹近卫——张秀本来是就是秦晋近卫队长,等于一共十三人。

因为马多,为防城门被阻,他们花了点钱和两个大商队一起进城,一进城,立即翻身上马,各自拿着匆匆装封书写完成的一大包袱信件,分头火速派送去了。

一直派送到当天中午,才把打听到的所有目标府邸、衙署、营区,全部派送完成。

……

今天原是五月十一,北朝逢一七休沐,这本来是个休沐日,但如今隋州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人能真正有闲心休息,最多在家或去同僚家待在书房或营房里。

这时候,这封义愤填膺的告示信如雪花般飞入。本来隋州上下的文臣武将除去必要的边关驻守都已经集中在隋州城了,二十二万大军,除去驻防边关的,二十万都在隋州城。

大家本来很头疼南朝皇帝秦北燕和郭党魁首郭琇左一封右一封的信件。这是还没真正归顺,党争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啊。

正当这个时候,秦晋的信强势送到府门外,有鲜红的简王大印在,不管是守营兵丁、衙役还是家丁护卫,谁也不敢耽误,赶紧送到将军\家主手上去。

大家打开一看,都震惊了!

赫连亭这人,他们隋州上下没有不知道他的。这么些年,李元丰念念不忘设法为其赦罪好接回来,他们都一清二楚。并且他们也都知道,李元丰写信给南朝皇帝的时候,是有恳求秦北燕一并赦免赫连亭前罪。

这事还是不知情的隋州官将劝的,说是新朝新气象,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如一并解决。

隐约知道些赫连亭不老实的人,心里虽然不感冒,但李元丰正直一世,庇佑投靠来隋州的很多臣将良多,他无后,大家就想着,宽容一些算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赫连亭既然如此丧心病狂得令人发指啊!

看看这是做了什么?串通官府、占山为匪,匪过如篦、搜刮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甚至还有人肉包子客栈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有闸刀虐杀为乐,把人绞成肉酱这等震骇的事情!

与此相比,挂骷髅头这等变态的喜好,竟然被比得不算事了。

——人肉包子是秦晋沈青栖他们挂在赫连亭身上。但歪打正着,那店还真是他的。

大家骇然,愤慨,纷纷快步出门,打马做轿先后赶到李元丰所在的隋州州牧府去质问。

都尉副将戚时山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你看看,他还算是个人吗?”

军司马蔡偲和督邮章宗烩大踏步进入大厅,两人正是那劝说李元丰趁机让南朝皇帝赦免赫连亭的人,两人气得手都抖了,冲进来听见戚时山这一句,捶胸顿足:“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我等竟是成了助纣为虐的人了!!”恨得流下了泪水。

“老李!”

“孟映,你看看这是什么?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

整个大厅,几乎整个隋州的文臣武将都到全了,没有的也在路上了,大家简直不敢置信,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李元丰掩面痛哭,他正直半生,这是他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私心战胜了本来的性格三观,想着把人接回来好好教育,必要他痛改前非。

他唯一的胞姐死了,其实他在怪罪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劝阻父亲,而是年少气盛一走了之,他觉得这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这个时候,有护军飞快跑进来,“府君!简王殿下带人到了。”

秦晋已经大踏步而入,一行十三人都匆匆整理过身上装束,虽普通,但大部分人如杨昌平等通身的气势,一看就是征战沙场已久的战将。

秦晋站在大门的回廊前,正午的阳光铺陈在他的背后,沈青栖杨昌平百里伊等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人不多,但气势如虹,神色肃穆。

秦晋高大而俊美,阳光折射在他的身上脸侧,这一刻居高临下,恍若天人,他气沉丹田,厉声喝问:“赫连亭千挑万选,选中了称心如意的皇太子秦越!”

“但这样一对宾主,汝等日后,是真的要跟着他们吗?!是真的要将整个隋州的未来和你们一家老小还有曾经的理想抱负,都尽托在他们身上吗?!”

青年声音沉沉,磁性微沙哑,有如晴空霹雳,重重劈响在众人的耳边!一下子炸开,炸得他们头晕目眩。

……

而恰在这个时候,秦越带着赫连亭,终于赶到了。

这一路上,秦越非常着急,他肯定秦晋不会善罢甘休的,原来他想让赫连亭把秦晋关得久一些,可惜赫连亭是个自负的,就是不愿意调,说最多两个时辰。

一路上费尽口舌让赫连亭把大部队放下,然后带着他轻车简行一路狂奔,遇上大雨,秦越不得不放慢速度,紧赶慢赶,只比秦晋他们慢了两个时辰。

秦越带着赫连亭冲进州牧府,外面护卫吃惊的表情,让他心生不妙。他立即和赫连亭强行冲进去。

只见熙熙攘攘,整个大厅都是文臣武将。

长廊下,正厅大门前,半身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秦晋恍若天神降临,他几乎毫不犹豫蓦地转身,一把抄起沈青栖的小手.弩,“啪嗒”一扣机括,精铁短箭,激射而出!直奔刚刚冲入大门的赫连亭的眉心。

秦晋厉喝:“不管隋州军愿意跟的谁,本王今日必要替天行道!!”

没想到,有一天秦晋居然说上替天行道了。

但果然不愧是杀手出身半途当上皇子,仅仅三年时间,就能成为皇帝得力棋子,成为郭琇秦越心头大患的简王秦晋。

这副正义无匹的样子,简直了!沈青栖都差点以为秦晋是这样的人了。

沈青栖等人提着心弦,赶紧回头望去。

能中吗?

当然能!

秦晋可是杀人的高手,他从小到大,训练的一手准头是重中之重。

过去一切,在一瞬间在眼前飞逝,小时候柴房的孤独惶恐,训练的惧怕和日渐沉默,不甘心不忿冲破刀马营而出,而最后却兄弟分崩瓦解,张永他们全死了。

最后晃过眼前的,是风雨中沈青栖关切的面庞和伸出来的手,还有这些天明显关系升温的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百里伊张秀等人。

这一箭,几乎带着他的半生,承前启后就看这一支箭矢。

“噗——”

重重的一声!精铁短箭贯穿皮肉颅骨的声音,赫连亭昔日那得意洋洋的神态不见,终于定格在瞪大双眼和露出恐惧之色。

这个在原书里无恶不作过但最后被秦越豁免,后半生功名利禄即将唾手可得的食人者,在今天,终究被铁箭破颅,横死当场,炽烈阳光下,死不瞑目。

秦越脸颊喷溅一丝鲜血,他脸色陡然大变,变得狰狞极了。

……

但再狰狞也没有用。

秦晋格杀赫连亭之后,立即转身,接过杨昌平双手捧着的红漆长匣。

内里,正是皇帝一封亲笔书信,以及南朝朝廷颁发的受降诏书。

匣子最底下,还有南朝朝廷对隋州诸臣将的封位和赏赐。

简王秦晋和皇太子秦越一人一份,一式一样。原来是谁先得到赫连亭,谁带着东西去接手隋州和二十万隋州军的。

可现在,赫连亭作恶多端,已经死在众人面前了。

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一人一份的受降诏书。

那么,究竟接谁的呢?

李元丰到底经历过很多事,他一夕间似乎苍老了很多,瘫坐在上首椅子上,悲伤又惭愧。

他最后强打精神,站起来说:“弟兄们,我们聚在一起最长的也有二十多年,一共守护隋州,操演扶养着这些自保的兵马,都是在座你我的功劳。”

“请手下有兵的将军们站出来吧,你们自己选,到底受哪位殿下的受降书。文臣们也自己选,选哪位就站哪一边。”

李元丰也左右为难,最终,他交给新老兄弟们自己选。

末了,他回头看一眼赫连亭的尸体,悔恨过难受过,这人到底是个正直君子半生的人,他心里过不去,道:“我愧当这个州牧和都尉大将军,从今往后,都尉大将军的位置,就交给仲庆吧!”

他拱拱手,跪下来叩拜过,低着头起身了。

州牧是一州之长,节掌州内一切,包括军、民、财政等等。不过既然简王和皇太子来了,这个位置肯定要让给颁发诏书的那位的,也就是隋州臣将接下来最后选择的那位。

州牧的位置就不说了。

这个都尉大将军,则是隋州武将之首。

李元丰自愧无颜带领大家,让给他的老兄弟兼副手,原来的副都尉将军戚时山了。

两人换了个位置。

戚时山长叹一口气。

但想了半晌,最终没有拒绝。

他在这个关头,站出来,对大家说:“李兄说得很好,这事关大家将来,大家自己选吧。”

简王代表皇帝秦北燕;至于皇太子秦越,众所周知是郭琇外甥。

先前秦北燕和郭琇的来信,大家都看过的,也不多说了。

还有,既然选择了,很有可能以后都会跟着这位皇子了。

皇帝秦北燕年龄不小了,又要考虑皇子们的问题,还要考虑将来继续北征的问题。

大家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了,是选简王呢?还是皇太子秦越呢?大家抬起头,看着两位站在一众便服护卫和将领之前的简王和皇太子。

器宇轩昂、俊美威势,两位看着都是人中龙凤的样子。

大家思绪百转,最后想来想去,都是偏向简王,因为秦晋刚才的一出实在是太震撼人心。

——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都希望,将来不论如何,都追随着有着相同理念的上峰,哪怕战死。

他们都是不怕死的,怕死的早就和北朝同流合污去了,他们都是经过世间事和官场筛选剩下的,都一直在坚持着的。

这一点,光看刚才的一幕,简王明显优胜皇太子。

并且辅证这一点的,还有贺贞。

隋州这边有人把贺贞认出来了,交头接耳。程南是大名鼎鼎的南将,事迹都很对他们口味的。

贺贞是程南外甥,他既然如此坚定地站在简王身后。这让他们对简王的人品有了更多的信心。

哪怕传闻这个简王秦晋是刀马营出身。

百闻不如一见。

皇太子秦越还名声很好呢,可最后还不是和赫连亭同流合污?

有一位开头,众臣将终于开始选择。

最终,有约二十万将士选择了秦晋,其中包括一万多的边防军,并没有在场的。

而李元丰则带着他的两万多亲部,选择了秦越。

不为其他,只为一个承诺。

当初他和南朝皇帝都反复去信对方,最后商定带着赫连亭来接收隋州军的。

李元丰是个重诺的人,秦越无人选择,他最终带着两万多的亲部,站到秦越这边,当一个交代。

他拱手哑声:“殿下,是某的错,让殿下几乎空跑这一趟。”

秦越勉强笑了笑,把黯然的李元丰扶起来。

带兵的将领绝大部分跟着简王秦晋,文臣不用迟疑,除了几个李元丰的心腹,全部都站过来了。

本来观望的,也跟着兵马走。

此役,秦晋大获全胜。

……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的就是今天。

当天,秦晋代表南朝朝廷,站在大厅上首,戚时山等一众原隋州臣将跪下臣服。秦晋将皇帝的亲笔信和南朝朝廷的受降朗声宣读一遍,大家叩首,戚时山做代表接过诏书。

紧接着,就是宣读南朝对诸臣将的重新封位和赏赐了,封位几乎没变,都是领着原来的兵马,赏赐不少,特殊情况,日后补回。

以戚时山李丰年为首的七八人,还得到了爵位的封赏。

不过秦晋临时将戚时山和李元丰的爵位赏赐调整了一下。

也算皆大欢喜了。

严肃的收编结束了后,大家终于起身欢声笑语了,沈青栖杨昌平他们赶紧上前去,和隋州这边的臣将一起寒暄。

秦晋平时没这么多话的,现在也面带微笑健谈起来了。

沈青栖见了,心里不禁偷笑,他果然是很聪明的,平时不做,只是因为不喜欢做和没需要。

只要他自己想往前走,他很快就能走出来的。

沈青栖一下子对两人的未来都充满了信心。

……

戚时山做代表,对秦晋和秦越说今晚要办庆祝宴。

这是例规,普遍都这样的,秦晋自然无有不可,欣然应允了。

不过下午先去了州牧前衙和军营里面,接了州牧大印和兵符信物,察看衙门和检阅全营兵马。

大家忙忙碌碌一个下午,戌时末才返回州牧府,亥时才正式开宴。

一整个晚上,不停有人敬酒,除去秦晋本人之外,杨昌平贺贞郑如渊陈棠沈青栖百里伊张秀他们全部都有。

除去张秀,大家都喝了脸膛通红。

一直到三更天,才终于结束了。

今晚,一应臣将除去必要当值的,全都在州牧府睡下了。大家都想靠近一些新领导,秦晋心领神会,带着杨昌平贺贞沈青栖他们亲自将大家一一送到各个院落。

之后,才返回主院。

主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大家这风尘仆仆一路,秦晋说直接住了一个院子算了,其他以后再说。

大家都说好。

月色皎洁,渐渐变圆的一轮明月悬挂在中天,银纱般的月华光辉扑了一地。

树影婆娑,在夜风中起舞。

其实这些天这么下来,大家都累得狠了,还喝了一大顿酒水,头晕目眩。

但大家终于来到背人的地方,可以尽情庆祝他们的胜利了。

贺贞最先出手的,他踉跄两步,示意张秀关上院门,他一个飞扑,扑上去直接把杨昌平百里伊和沈青栖扑住了,前面三人又往前,把秦晋郑如渊陈棠都扑住。

秦晋他们转身,大家用力拥抱在一起,狠狠地,大力的。

“成了!”

贺贞是个爽朗青年,才二十出头,哈哈大笑两声,又压低声音说。

“是啊!”

“是的!”

秦晋也反手一一拥抱了大家,他哑声说:“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的不顾一切,全力支持我。

贺贞他们大力回拥,笑道:“我们还没感谢您呢!”

谁说简王殿下不好亲近的?都是谣言。

他们看来,简王殿下好得很。

清冷外表下,是个很真挚的人。

不得不说,贺贞真的很会透过表像看本质。

“贺哥!大哥!你轻点,磕到我的头了,磕死我了!”沈青栖脸通红,妈呀,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喝过这么多酒啊。简直了。

不喝又不行。

因为别人都以为她是男的,她也无意揭穿。

百里伊已经沿着廊柱滑坐到地上去了,郑如渊拉他,把自己也拉坐在地上了,两人靠着廊柱努力睁开眼睛,陈棠取笑他们,又说:“我们做到了!”

真的不可思议啊。

秦晋头也有点微晕,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们”吗?

是啊,我们,“我们”真好。

贺贞怪叫着去扑沈青栖,揉她的发顶,把她的发顶揉得乱七八糟,沈青栖啊啊叫。

要是换了别的时候,旁的人,这样和沈青栖拥抱、和她玩耍,秦晋大概不会高兴的。

但此时此刻,看着沈青栖贺贞他们激动高兴拥抱厮闹,笑容灿烂,他一点没有介意,反而很高兴。

为了此时,为了此刻,为了此事。

他抬头望一眼脸通红哈哈大笑的沈青栖,心有所感,他在心里说一句,谢谢你,阿栖。

是你一直在努力,想着把我带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32章 相信没什么能比这一封信,能……

夏夜里, 蝉鸣蛙叫,天上皎洁的月儿如玉盘,在廊下的台阶铺满了一层, 风吹着大红灯笼晃荡, 月光如水纹般荡漾着。

沈青栖推开那间滤满月光的东厢房,洗了把脸, 靴子一蹬直接把自己抛进柔软的被窝中。

她扯下发冠, 往旁边一丢, 双手通了好几把,舒服叹谓了一声。

沈青栖今天真的很开心,除了二十万隋州军之外,秦晋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从生疏孤介到和贺贞他们渐渐熟络,跨君臣的界限,渐渐有了弟兄的感觉。

男人的友情有时候很简单。

秦晋从前是自己困住自己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内心深处很柔软的人, 有坚守的人,只是以前被环境养歪了罢了。

沈青栖很高兴, 看着月光明亮柔和, 她从前没养过娃, 秦晋也绝对和娃娃没联系, 但这种背后引导推动着让一个人越变越好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她挺自豪的。

还有百里伊那个拽货,居然和外面的人交上朋友了,真是不可思议。

果然遇上致命危险, 人就容易开窍。现代心理学诚不欺我啊。

她喝得挺多的,头晕晕,不过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秦晋肯定有分寸。

沈青栖拍拍热热的脸颊,在柔软的被窝里蹭了蹭,很快就陷入了黑甜乡。

……

同一个隋州城,有人欢喜有人愁,秦晋那边兴高采烈,隔天后续的人赶到之后,更就立即开始进一步接手隋州城了。

秦越这头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校场侧的小楼,秦越勉强撑着和李丰年说了好些话,甚至还安慰了对方几句,只是等着对方离去处理交接军务之后,他的坦然和风度却再也装不下来了。

窗外偌大的校场上,烈日如炽,秦晋带着戚时山等将接手了隋州大营的防务并迅速重新调整过后,已经在开始操演兵丁,底下精神抖擞的兵士吆喝一声接着一声,出矛出刀都非常有力。

这隋州兵的质量都非常优秀,原先的李丰年戚时山等人是没有浪费一点税赋的。

正是如此,秦越越看越心梗,这与他失之交臂的二十万隋州军啊!

他尝试过再游说,但已经没有用了。

秦越冷眼看着窗外操演的兵士,再也维持不住平时的俊朗豁然,神态阴鸷得可怕。

“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思索了很多方法,可秦晋对他严防死守,双方都很了解对方,寻常办法根本没可能奏效的。

秦越一时之间,有如困兽。

现在怎么办才好呢?外厅的幕僚虽多,但大家小声商谈,却始终没能拿出一个方法来,甚至说着说着,大家都不禁焦虑起来。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北朝军队不是不厉害,只可惜掌控朝廷实权的世家心思各异,这等南朝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竟还不忘排除异己。第一关百万大战还行,北朝派出多名成名名将,领军主帅也是有极大局观的名帅范醒,确实很难打。

但第一关百万大战过去之后,只怕后面战况会拉得很快,因为世家各自为营的光景就要到来了。

绝不会比百万大战难打的。

若顺利,战局进展甚至会很迅速,有可能一两年时间就能打进封京平原了。

一步慢,就永远跟不上了。

小楼里的人,不管楼上楼下,没有不暗暗焦急的。

楼上。

青檬看秦越烦躁,她上前,自背后拥着他,小声说:“不管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来是生死相依的情深话,青檬也确实可以做到的。她和秦越在一起时,对方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真的不是图他任何东西的。

但秦越听了这话,却第一次冲青檬发了脾气,他一扯她的手臂霍地转身:“我不要这个不管如何!!”

他这么辛苦才拉下所有人,坐上这个皇太子之位,甚至不惜和皇父翻脸,不是为了不管如何去流浪的!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胜利!他一定要做上这个天下之主!

“不要再这么说,你听见了吗?”

他看见青檬错愕失措的美丽面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情绪,压低声音,如是对她说。

……

秦越如何气急败坏,都可以猜测得到,但这些也和秦晋他们无关了。

秦晋思索了良久,确定在隋州杀秦越这个皇太子真的不合适,也不好杀,他恨恨暂且罢休,只安排人严防死守。

这些杂事暂且不提。

秦晋接手隋州军后非常忙碌,后面的五百人很快赶到之后,他又去了一封飞鸽传书,去催促先前安排的邾郡的人加快速度,赶紧北上,争取十日内到。

十日内,秦晋从前手底下的文臣武卫到了一大批,都是以前简王府麾下的的。同时到来的,还有皇帝的六百里加急圣旨。

皇帝令秦晋立即接手隋州内务,并整备隋州军,待两者完成之后,立即率兵南下加入陈山谷水两关战场。

要求秦晋在半月内完成,即率军出战。

秦晋却没有依旨行事,而是上表一封,他说,是隋州内外青带军猖獗,二十万隋州军出征后,必生祸乱,所以他率军南下之前,必须先剿灭隋州内外的青带军,以安定境内和军心,请皇父明察。

如此来去,皇帝来了几次旨意,秦晋都坚持这样上表。

青带军,和黄巾军差不多,都是王朝末年的时候,民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百姓不易、信仰等等,煽动百姓农户揭竿起义的。

这青带军还弄得颇成气候,北朝朝廷就曾下旨各地州牧、郡守,自行领兵剿灭各地的青带军。

隋州这边,李元丰他们当然率兵剿过青带军。只是他们这些人大多都算忠义正直之士,原来顾忌着父老乡亲误入迷途,都是重打轻放,主要灭杀头领,战果却没太多,总是春风吹又生。

但现在不行了,大军马上要南下,没有大军压着,恐怕要糟。

所以秦晋一宣布现先行剿灭各地青带军,在场的文臣武将都大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无他,大家的妻儿老小都在隋州呢。

总要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去建功立业实践理想的。

当然,站在秦晋的立场,他可不仅仅是为了隋州境内安稳和安抚隋州军心而一再拒绝皇帝率军南下的旨意的。

他是为了把隋州军彻底磨合成为自己的,才这么做的。

不然他走这一趟,几经辛苦,是为了什么?

他可不是为了替皇帝白收拢兵马来的。

秦晋定下的剿灭青带军的用时需两至三个月,等入秋了,他剿匪回来后,再南下不迟。

他很忙,并且马上要率军离开治所隋州城,到隋州各地内外去剿灭青带军,一应隋州的内政接手及调整安排,就只能托付给沈青栖了。

所以这次剿灭青带军,沈青栖就不去了。

他也只相信沈青栖,旁的人他也不可能托付。

临行前,他细细嘱咐她:“来的有三船人,文官曹吏一百多个,不包含他们的随行家小,约莫七天后到,你到时派人去接一下,安排好住宿起居。”

说到这些人,不免回忆到过往,秦晋呼了口气,掩下心绪,才继续轻声说:“这些人,从前都是小吏出身,我挑出来的。只要我不倒,就不必太担心他们背叛。”

他给沈青栖说了说他以前挑人的准则。主要都是得有妻小和父母的,年纪也上去,一般取用四十上下的。这个年纪的人,想“拼”的心绝大部分都消减了很多。秦晋还专挑家庭和睦上有老下有小的,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不顾及父母妻儿只顾自己的人。

反而更多时候,他们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活路留给家小。

“我已经让张秀留人了,专门保护这些人的家小,他们都住一条街上,方便保护和每天清点。人不少,没状况,就基本没事。”

至于怎么防反水,秦晋采用的是交叉方法,基本不让一个人掌控完全独立的事务。多人交叉,就很难动手脚。

秦晋很仔细把他以前的法子都告诉沈青栖,让她就这么做就行了。

若非之前他树倒猢狲散,这操作是很好很实用的。

三年多四年下来,秦晋手上也积累了一批能力比较出众且忠心程度较高的人,秦晋把人名告诉沈青栖:“刘咸,丁汝昌,张延英,何济育,岑鹏举……”

一共有十几个人名,秦晋说:“这十几个人,可以适当委以重任,放在高一些的位置上。”

他已经摘抄录了长长的名单,但他说的还有很多琐碎或临时提及的,沈青栖一边“嗯嗯嗯”,一边飞快提笔记着,好在她学过速记,不然还真追不上他这口速。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扉投进偌大的书房内,书房内放了一些冰,并不是很热,她忙得飞起,鬓发有几缕散发零星垂在耳侧,手里拿着支笔,低头不停写着。

秦晋叮嘱的话暂告一段落了,他坐在大书案旁的圆凳上,静静看着书案后正在书写的沈青栖,她手不停动着,碎发也随着在她如玉的侧颜和耳垂边上轻动。

等她终于记完了,抬起头,他忽轻声说:“阿栖,张永的老家就在隋州,你如果有了空,能帮我找一下吗?”

张永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记得一些东西。他和秦晋他们说过,他老家在隋州,具体什么郡不知道了,但附近就是个大城,官道每天络绎不绝,他老家是距离官道不远一个叫蚬乡的地方。

“听说那里盛产蚬子。阿永他们家家道中落之后,经常去偷挖别人家蚬场的蚬子吃。他那时候,总是埋怨他妹妹跑到慢,被追上,就会挨打。他说下次不想带她了。但没办法,母亲让带,他只能带着了。”

只是这些小时埋怨生气的事情,在妹妹被拐家破人亡之后,都成为最遥远但最美好的回忆。

秦晋轻轻地,把这些往事都说了,末了,他看着沈青栖的眼睛,用了眨了眨忍住眼眶的热意,片刻后,轻声和她说:“阿栖,我想把阿永葬了。”

落叶归根,对张永来说,应是一件很好的事。

而对于秦晋而言,沈青栖这些日子为他做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其中自己的变化,是他亲身本人,他自己清晰感觉到的好处。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明白着。

秦晋就想,既然她都这么努力,那为什么他自己不能努力一些呢?

秦晋就想把张永葬了。

以后查清楚,该复仇复仇,但他会努力走出那段过去,就让埋葬张永作为一个新的起点吧。

“我会努力的,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没忍住落下两行泪,为了两人的过去,为了沈青栖千里迢迢来援救他,两人一路辛苦走到的今时今日。

秦晋回首昔日,他未走远,但却以恍如隔世。

他也不想落泪,但眼泪就像自由意识掉落,他赶紧低头抹去,露出一个带泪的笑。

沈青栖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意,她也有点泪目,却很高兴,连忙点了点头。

她柔声说:“好。”

“我找。等你回来的时候,咱们就把张永葬了。”

“嗯。”

两人看着对方,有点泪目,却又有高兴,隔着微微水意在笑着。

“那我走了。”

秦晋已经一身重甲披挂整齐,从今天起他就住到军营去,直到七日后出征都不回来,大概两人会在送军的时候再见一面。

之后一别就得好几个月了。

“好。”

沈青栖起身送他。

两人并肩跨过门褴,穿越小花圃和月洞门,沿着长廊一直走到尽头的前庭,贺贞张秀他们带着近卫队已经在等着了。

秦晋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出了大门,在打马加速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清丽的身影一身文官穿戴,黑红相间,衬得她肤白如玉。她没戴梁冠,正用手搭了遮阳棚,站在州牧府大门的青石级上,见他回头,露出笑脸,抬手冲他轻挥着。

他也不禁露出一抹笑。

英武肃穆的青年一身玄黑铠甲,俊美至极的笑脸,他看了良久,在终于转身,一扬鞭,一队健儿沓沓沓离开了州牧府门前的青石大街。

……

送走了秦晋之后,沈青栖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系统同时也发布了任务:【辅助目标明君:扫清青带军,定隋州内外,一统隋州军军心】。

这个任务沈青栖不用管了,秦晋已经在做了,也不用她辅助。

她忙得飞起。

秦晋是已经大致安排妥当了,沈青栖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腹稿。只是腹稿归腹稿,接人、安排住宿起居、一一把人都见过了,还有最重要的怎么加人插人,这可是门大学问。

他拍拍屁股走了,具体操作还得她烦心劳神。

怎么在合理的情况下,不伤害隋州本地文官的心的情况下,把大家的工作调整好,把人都安插妥当呢?

万幸,大家都知道,扫荡完毕青带军回来后,隋州军肯定会南下加入大战的,带走很多臣将是必然的。这里将空出一大批实际的空缺,不然还真不好办。

做上述的工作的同时,沈青栖还得带人清点阅看各类的卷宗、鱼鳞册和人口黄册,这也是正式接手工作的一部分。

想不忙,都很难。

……

忙着忙着,沈青栖身边的斗嘴也没停过。

六月下旬的时候,沈青栖接到邾郡的一封私信回信的同时,隋州还接到了皇帝秦北燕的第四道圣旨。

沈青栖接旨之后,照例把圣旨封进长匣子里,连匣带其余事报信件一并命人送到秦晋那头去,让他自行处理去了,她该干啥干啥,一概不管。

州牧府前衙的大值房里,飞霜蹙着眉头跟着沈青栖和大家走进门,坐下,她拿起卷宗又放下,特地走到沈青栖的大桌旁,面露焦色,问:“我们这样,真的不怕吗?”

这都是皇帝的第四道圣旨了。

飞霜说:“不是说陈山谷水战场战况激烈,也不知我们南军会不会败?”

百里雪立即接话:“昨儿殿下不是传话回来了吗?南边战况正胶着着呢,一时半会败不了的。”

她撇撇嘴,用眼睛睨了一眼飞霜,嘟囔:“每次都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皇帝的奸细了!”

飞霜登时大怒,指着百里雪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吗?”

“是啊,大家都担心,别说了。”

“小雪,你消停两句。”

沈青栖头疼,举手让大家都住嘴:“好了好了,能不吵吵吗?飞霜你不用担心,六哥会把握这些事的;小雪你的嘴闭上,天天叭叭这个叭叭那个的。”

百里雪喜欢百里伊,但就是和飞霜不对盘,天天鸡飞狗跳。她最爱给飞霜挑毛病,当然绝大部分都是无中生有借题发挥小点放大的。

沈青栖照例劝和几句,大家终于消停下来了,“好好干活,别吵了。我出去一趟,等会回来。”

她拿着刚收到的邾郡私信,出了大值房去秦晋的书房拆去了。

这个比较隐私,就不在大值房拆了。

张永的老家,上月已经被沈青栖找到了。

找到张永老家之后,沈青栖思及秦晋自己的努力,她就想着,一不做而不休,不如她多做一些事情吧。

她当时就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秦正的遗孀林氏,另一封则给侯百望的大义弟侯涧。前者,她细细劝和,劝说对方母子移居安全系数明显要高很多的隋州;并且两者都劝,不如让秦正和侯百望随张永一起入葬。

秦正不说了,侯百望离开家乡是还很小,对老家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生前既然是结义兄弟,一起生一起死的,不如死后葬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隋州既然拿下来了,秦晋和她就肯定不会让它再失去了。

到时林氏母子和侯家义兄弟入籍安家在隋州,扫墓祭拜也方便。

这么长时间下来,林氏母子应该对公公秦北燕死心了吧?

沈青栖言辞恳切,隋州也确实比北征水陆交通枢纽的邾郡要安全太多了,林氏和她通信两次,这次的回信,终于同意了。目前,母子二人带着秦正的骨骸坛子,已经登上了来隋州的大船。

候涧兄弟是军中的人,第一次回信迟了几天,但头次回信的时候,他们就同意了。

唉,这样也是好的嘛,秦正侯百望的死,并不是秦晋的错。

不要把这两条命挂在他的身上,这太沉重了。

秦晋会对林氏他们后半生负责,大家好好相处,不是很好吗?

秦晋好了,他们才会好。

她和留守的护卫们打了个招呼,进了秦晋的大书房,在书案后把信拆开一看,沈青栖长长呼了一口气,终于面露喜色。

真的太好了!

笑过之后,她赶紧铺开一张长条的的大绵纸,然后磨墨提笔,屏气凝神一会儿,提笔一气呵成,“泽县慈幼局”五个大字。

这是一个匾额。

沈青栖写好之后,扬声喊道:“梁哥,梁哥,你进来一下!”

张秀的副手梁平跑进来,小心接过那个匾额题字,沈青栖叮嘱道:“拿出去让工匠马上就做,做好了就赶紧送到泽县那边去。让挂上,蒙好红布。”

张永的老家其实很近,就是隋州城下辖的泽县,沈青栖在这里找到了蚬乡,并亲自去过了一趟,找到了张家祖坟、老家和族谱。

她找到了张永的老家人,再三确定,确实这里就是张永的老家。

她还找到了张永旧居遗址,让人按印象中重建起来,并安排个人看着。以后林氏他们去祭拜扫墓,正好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沈青栖做了很多的事情,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这个泽县慈幼局了。

在海元岛罗家别院,秦晋崩溃的时候,她就和秦晋说过,他们可以做他想做的并力所能及的。

这就是秦晋会想做的,并且他们目前力所能及的。

李元丰戚时山和他们原先底下的臣将确实非常好,称得上正直忠义人士,这十来年,在他们的努力下,隋州吏治清明,税收合理。

最大的花费大概就是养二十万大军了,但不养不行,不养隋州早保不住了。

今年的春税各项都有精细安排,该花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秋税还未收,但沈青栖暂时也不打算改变什么。

能腾出来的钱并不多,并且还得准备大军清剿青带军和南下出征的粮草费用,沈青栖临时掌着一州财政,其实也紧巴巴地东拼西凑。

她能拿出来的并不多,就先建一个泽县的慈幼局吧。

剩下,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逐步推行。

这个急不得的。

现在,就先帮助着秦晋填补内心的缺憾,帮助他告别过去这段血腥往事吧。

沈青栖写完了匾额,目送梁平小心翼翼捧着出去的背影,她低头写了一封信给秦晋,拿出一个信匣子,打开林氏的信再看了一眼,重新装封,连同她写的信,一并装进去。

“……船已起航,不日将至。盼能安稳生活,扶育吾儿长大。待相见。顿首百拜。”

相信,没什么能比这一封信,能更抚慰秦晋的心了。

这个匣子,今天送出,将在三日后送到秦晋手里——

作者有话说:青禾族就两个姓,一个百里一个青,嫁进来的除外。所以婚姻这个往上查祖宗就行,同姓不影响的。

心心发射!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33章 他爱她。

秦晋是七月二十九回来的, 看着精瘦了一些,也略黑了一些,但整个人如同出鞘宝剑, 抹去蒙尘, 锋芒毕现。

过去的沉静清冷,现在沉着依旧在, 但静和冷清都明显减少了很多。

他和隋州的大小将领已经打成了一片。

等犒赏过三军, 庆过功, 两人回到秦晋的在州牧府的大书房,书房的大书案上堆了满满都是沈青栖整理好的卷宗和她写好的汇总,等待秦晋阅看的。

这些东西,沈青栖早已经写信大概告知过他,秦晋对隋州内务心里有数,沈青栖办事他放心得很,两人也没有就这堆东西展开什么讨论。

秦晋卸甲之后, 两人站在墙上的万年历前,秦晋也伸手翻开历书细细把七月三十这一天看了一遍。

七月三十, 成日, 宜就医、入葬、安床、开业, 是个万事皆宜的大吉日。

这是最近半月里最好最合适的一个日子, 两人书信交流之后定下了,沈青栖忙忙碌碌把内政事务收尾,秦晋也以最快速度把青带军的隋州老巢拿下荡平残寇紧赶慢赶回来了。

沈青栖轻声说:“明天我们早些起来,辰时和未时都是吉时, 正好慈幼局揭匾和张四哥他们入葬。”

秦晋说:“好。”

距离沈青栖写信告知他找到张永老家已经过去两个月时间了,伤感过、难受过,甚至哭过, 但秦晋自己想开了很多,现在事到临头再提起这个话题,他语气神态还算平静,仅露出淡淡的伤感。

沈青栖拍拍他的肩:“今天别看这堆东西了,好好休息。”

秦晋撑起个笑:“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秦晋转身,目送那个姑娘风风火火地快步走出来了,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就沿着回廊走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低头又细细看了一遍历书,最后长长呼了口气。

要送阿永他们入土为安了。

……

次日七月三十,是个多云间晴的天气。

秋风已经起了,一阵阵吹过偌大的城池,秋天的黄叶在枝头摇晃着,秋高气爽。

一大早,旭日东升之前,秦晋沈青栖已经带着人跨上快马,往隋州城下辖的远郊泽县赶去。

到的时候,正好快到巳时。

他们来的时候披着一身的秋风黄尘,驱马来到慈幼局的大门前,却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海洋。

沈青栖给慈幼局选址是在县城东边的靠近城门不远的一个三进青砖宅子,不豪华,但房子很结实,并且已经请泥瓦匠把房舍都间隔成一个个合适大小的房间,所有垂幔全部不要,但厨房够大,厅堂饭厅和上课学习技能的大房间都有,衣服被褥都是粗棉或细麻的,不名贵,但每个人都能穿上且盖暖,厨舱里的豆粮和小米也是满仓的。

沈青栖特地命人寻访,最后找了一个因拐子拐了儿子,最后苦寻十数年终于把长大成人的儿子找到并带回老家生活的洪夫人。

后来这对母子一直致力于相关的助人行为中,已经持之以恒七八年了。

沈青栖亲自上门拜访,洪夫人欣然应允,洪夫人目前出任慈幼局的第一任总管事。沈青栖还在县城设立了一个打拐队,持续打拐,母子二人也负责监督相关的事宜。

一切都整整有条。

对于县里人甚至整个隋州城地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新鲜却激动人心的事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生活在这十数年都算安定繁荣的隋州,但没想到,上头的官老爷能够做得更多。

围观的百姓非常多,甚至有身穿绸缎衣裳坐在车轿里张头探看的,洪夫人带着一众慈幼局的杂工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孤儿代表,正站在慈幼局大门前,不停有人询问,干什么的?以后在别的县乡会不会也有?

洪夫人不厌其烦地说,收养无父母孤儿的;暂时财力支持不了太多,但等日后换了新天了,就会全天下全隋州的各个城县都推行的。

大家有点遗憾,但都理解,七嘴八舌说希望能看到这一天。

人群闹哄哄的,秦晋沈青栖一行远远就下了马,张秀他们带着人窄窄开路,秦晋带着沈青栖慢慢地走到了慈幼局的大门前。

洪夫人见了沈青栖,想上来见礼打招呼,站在秦晋身后一侧的沈青栖轻轻摇头。

她偏头看身侧的秦晋。

秦晋站在喧闹的人群第一排,他很高,这个鹤立鸡群的英俊年轻男人,他衣着也简便,正抬头,慢慢打量着慈幼局简朴而结实的墙瓦和大门,又看那门楣上挂着的、正蒙着红布的匾额。

“吉时到了,我们揭匾吧。”

所有喧嚣都成了背景音,秦晋看了好一会儿,沈青栖拉着他手上前,一排人站着,蒙了红布的黑匾垂下一条红色的布绳,她把这条布绳塞进他的手里。

鼓掌声起,好几个人一起拉着,秦晋最后一用力,这块红布就掉下来了,露出不特别笔法精细但端正大方的五个红漆大字“泽县慈幼局”。

今天来帮忙的衙役、围观的所有百姓,都不约而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秦晋站了好一会儿,怔忪半晌,他抬步进了慈幼局内。

他一点点的,把整个慈幼局都逛了一遍。看修补的墙瓦、看大小的房舍和床铺被褥,很普通但结实的衣橱和书桌、圆桌。他还询问了杂工们,不拘男女,他都详细问过。他还一一询问过如今在慈幼局内的一百三十多名孤儿,看他们的头脸手脚,问他们是否吃饱?活多不多?平时做什么的?他也不嫌弃他们有的头上脓疮未长好,脚上有气味,一一仔细都看过瘦骨嶙峋但洗干净有衣服穿吃饱了独自的他们,等等。

他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目泛泪花,但强行忍住了,他点着头,片刻后,才轻声说:“很好,已经很好了。”

他侧头看沈青栖,微红的眼眶,他大约有些不好意思,但沈青栖只是含笑看着他。

两人在慈幼局吃了一顿午饭,饭挺粗糙的,是杂豆加一点小米熬的稠粥,加一人一条很小很小的杂鱼。沈青栖介绍每七天有一次荤腥,就像这个小鱼或下水的多。不过这个是走秦晋私账的,不多给是因为避免让这个慈幼局变成一块大肥肉,可持续发展,她还让洪夫人以后物色附近的县城,多建几家。

秦晋仔细听着,沈青栖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他珍惜地把碗里的豆粥都吃完了,他和小孩们一样,大家都只吃了一碗。

他还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从前,南都也有这种慈幼局就好了。”

他是不是就能逃进这种慈幼局,没有那人和养母养着,他也能活下去?

他说得感慨平常,但听得沈青栖心里不禁一酸。

午饭过后,等了一会儿,未时就到了。

侯涧兄弟和林氏母子都在慈幼局里等着了,因为装载张永秦正侯百望的骨骸坛子的灵车就临时安放在这里的后房。

秦晋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袖,深呼吸片刻,他起身往后排房所在的第三进院落行去。

灵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中午的阳光暖暖晒着,两匹军马拉着的蓝帷大马车,上面举着白皤和挂着白布,简单而不失重视,车厢里面围了厚厚的被褥,中间安放了三个大大的骨骸大瓮。

这辆车,将栽着张永他们返回家乡,落叶归根。

林氏他们一身的孝衣,秦晋和沈青栖一行人腰上也扎了白巾,秦晋撩起车帘,轻轻抚摸着那三个骨灰大瓮,他说:“阿永,阿正,猴子,我们走吧。”

“以后你们仨在一起,也不会寂寞了。”

听得车旁的林氏几个泪洒当场。

啪啪,叮铃铃,云板敲响,带着系了引魂铃的大马撒开四蹄,往县外的东郊而去。

入葬的地点,沈青栖已经亲自看过,是张永家曾经聚族而居的村落张村附近的一块向阳地,是个小山坡顶上,春天的时候上面长满黄的紫的野花,秋天的时候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飘落的通红枫叶。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块地方,林氏候涧他们来看过,一看就满意了,没有人有意见,

入葬的大坑和墓室都已经建好了,不大,但很结实,穿过青砖结的墓道,就能把张永他们送进墓室了。墓室里甚至放着沈青栖特地给挑的刀木仓剑戟、各色武器和武学书籍,还有琴棋书画、经史子集。

沈青栖曾在书信里和秦晋笑说过,让张永他们无聊时打打闹闹,也可以用琴棋书画经史子集这些东西互相取笑嫌弃一番,日子不会无聊。

入葬地不远有颗大枫树,秋风飒飒,通红的枫叶不断打着转儿飞落。

秦晋带着候涧兄弟和林氏母子亲自把张永秦正和侯百望的骨灰大瓮捧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最后封上墓道。

阴阳先生撒着纸钱,和尚们念着经文,叮铃铃和梵音交杂在一起,在这个阳光充裕的下午。

最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这段时间忙里抽闲,在县里又是弄慈幼局,又是修桥补路,又是发放穷苦赈济,还几次打了拐子,救出一大批的被拐儿童,成果也是斐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