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破赤郡城之后,终于逮到人……
“栖栖, 栖栖!”
兵士乱滚,火光漫天的一刻,百里伊连爬带滚往沈青栖这边滚过来, 直起身握着她肩膀的刹那, 却看见她满目的惊惶和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她的担心, 她的惶然, 全部因为另一个男人。
秦晋那么快就夺走了她的真心。
百里伊心中痛极了, 但他忍了忍,最终将这些情绪都忍了下来,他哑声说:“他没事的!他肯定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当初那么难都走出来了,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沈青栖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她也意识到自己落泪了, 这一瞬稀里哗啦,她拼命点头:“没错, 没错, 他会没事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 连爬带滚起身。那边戚时山贺贞和高章等人也很快爬起来了, 急声下令:“各营部将领校尉、军侯、百人长、什长,赶紧爬起来,清点本部人数!马上列队,赶紧的——”
他们也看到西北方向冲天的火焰了, 他们也担心秦晋那边得很啊。
士兵们陆续搀扶着起身,开始稀拉拉整队了。高章陈棠等将领狂奔往这边冲,沈青栖和百里伊也往戚时山那边飞跑过来, 大家简单商议,立即就决定了,放弃原来进军的计划,沿着外城往西北方向而去。
爆炸的冲击波杀伤力很大,但万幸绝大部分兵士都已经冲出了中城,有城墙挡着,距离也离开了很长一段,冲击波伤害没有那么严重,最多就耳朵出血的,失聪的都很少,反而跌伤腿的还要更多一些。
骑兵把马匹安抚下来,上马的上马,列队的列队,连没能奔出外城牺牲了一少部分的兵士遗骸也顾不上了,只叮嘱伤兵留意,原地等待,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上马沿着外城往西北方向狂冲而去。
……
其实秦晋那边没大事,他发现沼气问题比沈青栖那边还要更早一些,因为他们那边距离母池更近。
他连续多次下令改道,都发现有兵士晕眩,他亲自过去尝试了一下,几乎是马上,当机立断,立即往后撤军,撤到了城外铁水河和山边。
他这样狼狈遁走,甚至把路都让给了郭琇了,郭琇的进军路线和他是有一部分重合了。
秦晋厉声大喊:“放响箭!赶紧放响箭!快啊——”
他这边还有响箭,他是主帅,他随时都能下令撤军!他这是下令放响箭暂停一切计划,让南路大军马上撤军啊!
然而响箭才刚刚掏出来,大军后军才刚刚退到铁水河边,“轰隆轰隆”连续的巨大爆炸!除了少部分如秦晋一样一跃下马的,几乎全部兵士都被震翻在地,浩汤铁水大河河水剧烈震颤了起来。
秦晋那一刹那,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被冲击波没有击趴下,但这一瞬却被骇得心神都不全。
他马上下令令兵沿着城墙往南边去,张秀亲自去了。
秦晋迅速整军,大军冲上浮桥,沿着城墙跟下一路往南狂奔,万幸中途张秀就折返了,后者在马背上大声喊道:“南路大军没事!他们发现不对及时撤出来了——”
“没事!没事——”
那一瞬间,快马冲在前军的秦晋几乎要喜极而泣。
两路大军,一路在城外,一路在外城,都在往对方急行军狂奔而来。最后秦晋率领的北路大军穿过西城门,和沈青栖所在南路大军成功汇合。
离得远远的,就看见猎猎而动的帅旗,两边都脏兮兮,满身焦土和硝烟血腥的气息,看清楚对方那一刻,秦晋和沈青栖都差点喜极而泣,两人竭力忍着,勒停马,隔着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
沈青栖忍不住落下泪水,她片刻后露笑,赶紧把眼泪擦了。
秦晋深深看了她半晌,这才蓦地转过头去,去询问戚时山南路大军的情况。
这一炸,郭琇盟军是损伤惨重啊,中城和内城已经混乱成一片了,不过八十万大军是实在太多,最多就消灭了小半吧,费密和吕衡等成功引爆火灵池,费密当场厉声:“还等什么?还不收割残兵!”
彭羁韦信吕衡已经清晰从冲天的火光中看见爆起的血沫残肢,虽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很明显他们已经得手了,这时候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击溃南朝联军的时候,三人大喜,立即就下令擂鼓,全体军士掩杀下山!
隆隆的战鼓声响彻天际,在火光还未彻底褪去,秦晋和戚时山南北大军还未彻底碰头的时候,铁郡城战鼓已经擂响了,双方成功合军一股之际,中城内城已经喊杀声一大片了。
这么惨烈的一幕,这么激烈的战事,但秦晋这人却是从来不畏惧血腥和残忍了,他就是踏着血腥和残忍走出来,自己和心上人和整支隋州军劫后余生,他反而被这隆隆的擂鼓声和血腥味激起凶性。
秦晋厉声大喝:“有敢死队吗?!我要五支敢死队!!人越多越好!!”
其实被激起凶性的不仅仅只有秦晋,全军上下劫后余生,一路狂奔又发现另一路大军也没事,危机危机,他们渡过危险之后,却直接迎来了一个大战机。
一路上跑得热血沸腾,几乎秦晋话音落下一刻,贺贞杨昌平高章陈显祖已经在报番号了。最后群情激昂,秦晋下令此战三倍记战功,斩首过十升一级,斩首过百连胜三级,全军上下都沸腾起来了,和他们一路跑过来的滚沸血气一样。
最后,全军都是敢死队!
兵分五路,秦晋自己亲自领一路,左右辎重都已经全扔了,他下令:“擂鼓!将士们,我们杀——”、
爆喝一声,山呼海啸,这时候沼气也没有了,所有人不再畏惧,跟着前面的骑兵就冲了进去。
这一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谁也没想到,秦晋所率的隋州军几乎没有受到一点损伤,全军上下都凶悍异常,冲进中城开始疯狂刺杀。
一路狂冲,一路冲杀到赤铁矿大山之下!秦晋命人把大山团团围住,三世家联军几次突围,最后都失败,最后秦晋略略休整两个时辰之后,一股作气,率军大破三世家联军。
“费大人!费大人!你别走啊——”
费密面色狰狞,连续指挥多次,奈何狭路相逢勇者胜,被炸出血性的隋州军高歌猛进,三世家联军节节败退,后面甚至连侥幸生还的郭琇和郭珞兄弟都勉强整备好一部分的兵马了。
费密见事不妙,他直接就想从后悬崖遁走了。
吕衡立即拉住他,不行啊,他不能走啊,费密走了他们怎么办?要走一起走。
撕扯间,秦晋亲自率先锋军已经冲上来了,他眼神极好,离得远远,一眼就望见的了费密。
他的牙根几乎咬出了血:“费密!费密——”
他嘶声大喊,一头一脸喷溅的鲜血和污渍,看起来狰狞极了。
他无法不狰狞,费密的存在代表什么,他太清楚了!
费密是他父皇的心腹啊!
还有费密身边的近卫,有几个还非常面熟,正是秦北燕身边的近卫,派来保护费密的。
整个赤郡城,几乎已经落入秦晋之手了,费密和溃不成军的郭琇盟军退出城池,夺路狂奔。
秦晋亲自领军,直奔后山,一路追出五十里,他终于成功把费密拦截下来,亲手一把将对方从小车上扯下来。
这时候正是中午,天光大亮,费密一身软甲,底下穿着黑衣,凌乱一片,用银冠束发,但他的那张脸,就算化了灰秦晋也不会不认得,他从十三岁起,就看见在秦北燕书房进进出出的,秦北燕的心腹费密啊!
确实是他,没错了!
一路狂追,也说不清自己在追什么的秦晋,此刻眉目狰狞,泪如雨下,他狠狠一甩,将费密甩给常洄灵,“拿住此贼!”
他狠狠一抹脸上的泪,血腥混合着,尝到嘴里,是咸腥一片的。
他连心脏都紧缩了起来,这一刻疼痛到了极点。
但秦晋咬牙忍着,他体会着这一刻的锥心之痛,调转马头,立即去驰援贺贞和沈青栖去了。
……
大胜之后,他不断下令,接手赤郡城,剿杀残兵,降者放下兵械不杀,然后又令杨昌平高章等将领领兵出城追击溃败的敌军去了。
贺贞和沈青栖主动请命,去追郭琇。
别忘了,还有个白笙在郭琇手上。
秦晋脸色都变了,他去追三世家的残兵和费密,那郭琇和白笙就让她替他先追着吧。
贺贞和杨昌平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杨昌平已经被秦晋下令接手城池的和降兵的任务,脱不开身,就贺贞和沈青栖一起去。
秦晋立即掉头往东,没多久就和贺贞沈青栖汇合成功,一路狂追,追得郭琇魂飞魄散。
郭琇盟军足足有八十万,就算牺牲了小半,剩余也有五十万左右,郭珞还是个非常有本事的将军,他以最大的限度收拢兵士,不敢恋战,放响箭通知兄长之后,立即率兵往城外退了。
当时,郭珞甚至不知道哥哥还活不活。
郭琇挺幸运的,他还活着,甚至身边的长子郭明也没事,只是身边部属死伤惨重,父子二人聚拢的兵马很少,只有一万多人。
一路狂奔快逃,步兵都扔下了,最后迫不得已,郭琇想活不想死,他竟然牺牲了一直紧紧护着他的长子,匆匆写了一封信,让儿子拿着,然后把那个白笙放跑,他和儿子兵分两路逃跑。
秦晋追大股的郭军,最终追上了郭明,毫不迟疑杀掉了他,然后搜出这封信,上面凌乱写道,已经在哪里放走白笙,对方正往什么方向逃遁。
秦晋切齿:“这个该死的郭琇!”
但他没有迟疑多久,只命贺贞带兵搜捕郭琇,他带着一小队人马,立即往白笙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
这个方向是平原,四下都没有山丘,一路狂奔追截搜索,最终成功在一块麦田之中,成功追上了白笙。
后面隆隆的马蹄声,沈青栖离得远远,抽出怀里折扇,举起扣了一下机括,麻药两支银针射穿银箔,往前面激射而出,正中白笙的脖子。
白笙后颈一痛,却不敢停下,往前狂奔。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赶紧爬起又要跑,但秦晋已经追上来了。
血战多天,睡少战多,又情绪刺激,秦晋双目赤红,神态想要吃人一样,他一把就钳住白笙的后颈,将他拿住了。白笙匕首一出,白光一闪,但被秦晋轻易打下。
沈青栖抽出一条麻绳给他。
秦晋两三下就把人捆住了。
这个一身杀气腾腾的主帅,这个满面血污硝烟焦黑的年轻男人,他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声音沙哑如被铁石磨砺过,他咬了咬牙关,哑声恨道:“白笙!我终于逮住你了。”
是啊。
终于逮住了。
他甚至还逮住了一个费密。
今天,他终于可以知道全部真相,可以知悉所有狰狞的事实了。
不会再有一点模糊,也不会有一点的遗漏——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2章 决心与温柔
虽然秦晋很想马上提审费密和白笙, 但事实上,他暂时还不能。
赤郡城一战,同样是媲美百万大战的阶段性超级大战。秦晋当断即断螳螂捕蝉, 有谋有略, 麾下隋州军悍勇到了极点,这一战漂亮到了极点, 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 传遍天下。
民间喝彩惊叹声不绝于耳。
当然, 这些闲暇的平头百姓偏南朝或隋州燕州这样的解放州多一些,其余地方的贫民贫民就生活相对更艰难,可能只更关心他们将来的君主是谁,其余的都没有心力去理会。
秦晋现今处理战后事宜已经炉火纯青了,先接防,同时收编降卒,接手政务, 而后立即就出安民告示。
他天资聪颖,现在不用沈青栖去提点, 他已经知道如何安军安民到七寸。他一折返赤郡城之后, 一系列军务下去之后, 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城内, 然后济民安民。
他下令核对户籍,开仓放粮,把原来赤郡城的五个超级大粮仓开了三个,分下去的粮食足足够一城贫民和矿工吃半年的。
赤郡城很富, 但里头的普通贫民大多却很穷,被剥削得厉害,更有数十万贱籍的矿工, 一年到头,仅仅哄饱了肚子。这还是彭韦吕三家不愿意折损壮劳力的缘故。
秦晋直接下令,去贱籍,将全体矿工全部编入普通民籍;暂停矿山挖掘,将原来大量的矿石仓库和商店后院分给矿工作居住房产。
同时鼓励踊跃参军,有战功者,该房直接落入其名下;而其他,则按身体情况做工三年获得该房。
秦晋要想做一件事情,能做得非常好。
整个赤郡城都沸腾了,甚至有很多原来的平民都来询问参军。要知道那些矿工没有甲胄,在这次的赤郡城大战他们被三世家征作为民夫士兵,是义务劳动,连军饷都是没有发一钱的。
沈青栖紧着安排把告示贴出来,并安排人不厌其烦解释,州衙门前哭声处处,很多人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苦都哭出来。当场参军的也不在少数。
秦晋这一着,一下高度归拢了军心和民心。原来三世家、郭琇盟军的降将将兵非常之多,足足有将近三十万之数。秦晋虽然打算和隋燕常三州调换一部分的兵丁,但混编后也高达一比一的比例。
这太多了。
但秦晋这一轮组合拳下去,别说原来就承诺战后分房分房的老隋州军,单单就是这些新降的,尤其是原三世家手底的普通兵士,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他们大多都是颍州范州的本地人,这样的政策在老家的土地上颁布,本来颓然的士气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谁不愿意跟个好主君?
说句难听的,跟着这样好主君卖命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后顾之忧吧?
新上峰带着书佐文吏来登记姓名家眷的,所有人都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弄得上峰不得不大喊排队按营部来,还临时调了几十个隋州老兵来维持秩序。
民心军心,空前归附。
包括战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那边连夜去斟酌战将,把降军中普通出身的中底层将领士官给挑出来重新打散编排,后者人逢喜事精神爽,雄赳赳气昂昂的,恨不得立时就出征建功。
至于与三世家关系密切忠心程度高的中高层将领,还有郭琇盟军那边棘手不好处理的,绝大部分秦晋直接就杀了,让他们死于“战场”。
只剩下少部分危险性低的,就先俘虏后囚禁,装装样子,以免名声难听。
沈青栖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军务,在杨锡带队赶到赤郡城之前,她还得安排召集民夫清理城中战场、废墟、血肉,检查沼气母池的安全性之类的。杨锡他们赶到以后,她也没有因此闲下来。
秦晋也忙,忙得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赤郡城一下,他立即分遣多路的兵马去取其余颍州城池和一部分范州城池。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十五郡九十二县,范州好点,但颍州全部都是城防空虚的,现在不取,难道还等秦北燕拿下宜州后再来吗?
另外还有郭琇盟军,郭琇大败之后,兄弟俩带着四十多万兵士往北仓皇逃遁。秦晋这边的赤郡城千头万绪还未坐稳,他追击了一段,就放弃了。
但郭琇这么一下大败,连寇家家主寇观都战死了,寇氏瞿氏已经自行逃遁,郭氏盟军一下子就散了。
秦晋还命陈棠等人挑选校尉官,各带着两千的护军,分九路护送使者,南下去劝降先前由郭氏、寇氏、瞿氏的郭琇盟军占据的燕州、常州的重要节点城池。
至于不重要的,现在他都顾不上理会了。
秦晋要进一步把隋州和南朝的水陆运输线牢牢握在手里,以为将来的和秦北燕撕破脸打下夯实的基础。
没错,是为了将来和秦北燕撕破脸刀剑相向在打基础。
秦晋和沈青栖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月,直到颍安、临济、东乐、垒阴等郡城先后传来以下的捷报,两人又商量了如何驻防以及调谁回来,这些事情都忙过去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些空闲作私人时间。
把檀木大书案上的东西一推,梁平连忙上前收拾,秦晋站起身,把手里刚接获的宜州战报看了一眼,他不禁勾唇冷笑一声,把军报也掷下了,叮嘱两句梁平注意休息,他就和沈青栖快步出了州衙门的前衙大书房,拐了个弯,快步往东牢方向而去。
已经进入四月初了,初夏的午后阳光很炽,自房檐树梢下漏下来,蝉鸣一声声嘶哑又远,隐约嘈杂。
所有繁忙的军政二务在这一刻远去了,秦晋全心神终于放在了这个东牢之上。
两人昨天约好了今天去审人了。
秦晋其实很累,忙得连轴转但他睡得比她还少,平均一天不到两个时辰,那双漂亮斜长又凌厉的凤眸此刻不少血丝,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审人,沈青栖没有阻止他,只是两人并肩快步走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一点安慰。
秦晋侧头,勉强扯唇笑了笑,但笑意没办法达到眼底。
他终于有空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但其实,秦晋并不笨,他在拿住费密的那一刻,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是要把证词告诉自己,把这颗钉子重重砸在自己的心坎上,把某些东西一重锤彻底砸破它罢了。
哪怕血流一地,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这么做。
可能是身边的阿栖给了他勇气,他想砸碎了这些东西,哪怕鲜血淋漓,他也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夏日午后阳光燥热,在呼呼这个城池带着微微铁石味道的特殊风里,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又松开,这才反手拉住沈青栖的手,两人快步往东牢方向走去。
……
赤郡城,州衙门,东牢。
这个州级别的牢狱,现在已经清空了,所有污秽都洒扫干净,但依然有种锈迹斑斑血腥残存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牢狱之内油灯全部点燃,长长的石质甬道两边是栅栏监狱,一截晕黄一截黑暗。
军靴落地沓沓声,一道坚实有力,另一道则要轻些,身后跟着一众近卫,但后者在嗅到血腥味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各自站岗布防。
秦晋一步步走到最后的一个大监房,沈青栖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五个栅栏格子,白笙关在最后一格。
张秀带着冯涵赵鸣等近卫迎了上来了,“见过主子!”
冯涵是原简王府出身,查过没有问题,秦晋就把他调入近卫营了。赵鸣则是新近卫营出身的。两人都对刑名有兴趣,并且天赋不错,经过张秀梁平的举荐,秦晋亲自看过人,就将两人分为近卫营中专司刑名的正副队长。
沈青栖一再劝他,秦晋也认为,自己已不适合再亲自干这些。
他口述,张秀写了一本册子,之后交给冯涵赵鸣,让他们自行学习去了,效果很不错。
在秦晋忙碌的这大半个月期间,张秀亲自盯着,冯涵赵鸣带着麾下亲卫已经在严刑拷打费密和白笙,鞭刑是每天一次的。
费密是个文士,虽也学几路拳剑锻炼身体,但对比起真正学武练兵的,这就是个花架子。他熬了十几天的鞭刑,昨天终于受不住已经招了,把当日皇帝秦北燕如何召见他,如何给他下的命令,都倒了个一清二楚。
张秀还审问其他,但费密是明面一派的人,是幕僚是朝臣,并不了解秦北燕暗地里的事。
昨日张秀思考过后,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打算今天一并禀报。
秦晋一到,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便低声说了。
秦晋闭了闭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他哑声:“……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杀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
秦晋继续往前走,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
白笙也受过刑,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都是皮肉之伤。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肩披赤红薄绒帅氅,近卫环绕林立拱护,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居高临下,威势赫赫。
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但从前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非吴下阿蒙了啊,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白笙激动起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他嘶声:“秦晋!秦晋!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怕是忘了吧!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啊——”
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当年被皇帝所救,又安排了娶媳妇了,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
当然,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如小时候的白笙。
白笙天生长短脚,但他不服气,就是要学,就是要为主子效力。
可这些年过去了,局势变化很大,人也越长越大,他很后悔,自己是个跛脚的,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来了,弟弟就不用来,也是好的。
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
他不能说,他死可以,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
见到秦晋,他就是恨极了,秦晋这样对他!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
但白笙没想到的是,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却是哑声道:“我没有忘记。”
所以白笙快二十天,只是受了皮肉苦楚,并且还上了药,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
秦晋说:“我没有忘记,我当时害怕得很,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他怯怯抬头,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他以后接触人多了,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
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把他柴房里带出来,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白颜统领,就没有之后的秦晋。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给他说了——“你不像我们,你可以出去的。”
就是这句话,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
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秦晋不怪他。
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他不出来的话,也不能遇上阿栖,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
秦晋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的顾忌。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你走。”
“我放消息,说你死了。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如何?”
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甚至血丝还未褪,但阴沉的牢房内,这两句话一出,落在白笙的耳朵里,有如天籁。
白笙霍地抬头,对上秦晋的双眸,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但他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笙迟疑半晌,很快就相信了他,因为从小到大,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
白关可能会骗人,但秦晋不会,后者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的,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眼泪哗哗下来了。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私下特地关照他。
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年都见不到父亲,他是嫉妒秦晋的,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
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他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白笙泪流满面,他哽咽着,使劲抹去眼泪,哑声:“你想知道什么?”
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他才能发声,一字一句:“当年,设刀马营,他是想一箭双雕吗?选私生子,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继续对付世家吗?”
“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
白笙侧耳听着,沉默半晌,他说:“后面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至于第一个,”他顿了顿,盯着秦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猜对了。”
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他也知悉不少细节,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白笙是一清二楚的。
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是的,你猜对了!
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但却能亲自操控。
秦北燕忖度着,世家拥兵重臣将多,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必须两拨以上。
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
但事实上,北征开始了,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
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那个不屈不驯,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
唯一不像的,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也选择了救沈青栖,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
白笙说完了,干脆利落,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
偌大的牢狱里,一下子死寂了。
鸦雀无声,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不知不觉,日头消失了,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
日头下来了,傍晚要到了。
在这片死寂当中,秦晋痛苦地,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片赤痛。
……
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秦晋下令,私下放了白笙,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越走越快,到后面他跑起来了。
滚滚的热浪,微红的夕阳,他冲到演武场上,只喝令一声,把他的长刀拿来。
演武场里有些乱,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他厉喝一声,举起长刀,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啪啦——”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
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
秦晋喘息很粗重,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么狠狠地劈着,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
过去种种,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不断地拼命学习,不断地拼命往前走。
血腥,残酷,死亡,在他身边不断上演,他不敢停下,竭尽全力往前走着。
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
像个傻子一样,渴求着,盼望着。
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是个傻子吧!
他就是一个傻子吧!
难怪他那父亲,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
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他恨极了地想。
一个接着一个,亲卫不断抬上来,重重的劈木锐响,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最后尤自不足,他左顾右盼,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
可他浑身大汗淋漓,连虎口都震裂了,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
夕阳已经下去了,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
晚风褪去炎意,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终于有个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秦晋赫赫喘着粗气,他蓦地回转头,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
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轻轻拉了拉,示意张秀他们,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
“夜了,我们回去吧。”
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柔声说。
半晌,秦晋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
沈青栖吩咐人马上抬热水来,张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兑冷水注入柚木大桶,在张秀的帮助下,沈青栖帮秦晋卸了甲,他的里衣全部湿透了,她轻轻推他,让张秀一起进去帮助他。
秦晋浸透在温热的水中,整个人四肢百骸被暖热包裹着,良久,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回到现实。
他让张秀他们下去了,自己浸了一会儿,匆匆洗干净了,擦干头发,松松一束,穿上干净的里衣,这才推门出来。
沈青栖抱膝在窗前的罗汉塌上,她开了窗,夕阳已经下去了,天空深蓝色有些亮,星星一点点的。
她听见门响,回头。
秦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也学着她一样,抱膝坐在踏上。
两个人一起看着黯淡的星子,晚风徐徐吹着,秦晋坐了半晌,才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真切的答案罢了。”
这个真切答案,并没什么意料之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些沙哑,愤慨中带着一种悲凉,但情绪明显平静了很多。
秦晋深深呼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吐出来一般,他认为自己宣泄已经够了,不想再影响沈青栖。
关于这一点,沈青栖也没什么好说,在这些血与泪的事情面前,寻常安慰苍白无力,不如不说。
不过她有另一种方法慰藉他。
既然他说早就知道,那她也就不提了,沈青栖侧头望他,小声说:“那就不提了,我们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好不好?”
他很高,于是她半跪起身,双手放在他的脸颊,捧住他的脸。
秦晋下意识调整姿势,让她舒服一点,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一点。
他小声说:“什么?”
沈青栖笑了一下:“我答应你了。”
是先前在寺庙里,说考虑的正式答案。
“也不要你唱歌了,好不好?”
秦晋一下子露出了笑脸,他立即点头,“好!”
其实他也知道的,在赤郡城先前沼气战大爆炸的时候,两人都担心对方出事,拼命沿着外城和城墙外急行军,在终于两军相接望见对方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从前秦晋总是会担心,心里会着急,想早日得到她的回应,不然心里不安稳。
但经过怀疑生死那一刻,就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再也不会出差错了。
她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两人心里都有着对方。
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除非生死将他们分开。
因为他们已经相爱着彼此。
不过当真正从沈青栖嘴里听到这个答案一刻,秦晋还是很高兴很高兴,他立即露出笑脸,把手放在她捂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两人凝视对方半晌,松开手,拥抱在一起。
……
秦晋很高大,肩宽背阔臂长,将她整个人都环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拥抱着她,他就像汲取了无数了力量。
那些悲伤尽褪,他心又横起来了。
秦晋其实有个想法,自重劈鞍马那一刻就生起的,越劈越清晰。
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这个主动生出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吐不快。
他依恋拥着沈青栖良久,才松开了手。
在这个初夏的夜晚,秦晋唇角抿紧,他蓦地站起来,握紧了拳。
在这个寂静的前衙大书房起居二进院正房内,他掷地有声:“我要做这天下之主!”
其实一路走过来,他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也是通往这个目的地。
只是秦晋从前并没有刻意去想过。
但今日,这个念头一起,熊熊燃烧,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只有夺走秦北燕最在乎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报复!
秦晋也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
他心里很明白,想要不受人摆布,唯有站在最高峰。
如果不是他,不管是秦北燕或者任何他的对手上位,后患都无穷无尽。
还有,秦晋掷地有声说完这一句,他低头看着侧腿坐在塌上仰脸看着他的女孩子。
在这个漫漫长夜,他想,从来都只有她伸手拉着他,一次次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
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
她其实也变了不少。
她更加果断,更显英姿飒爽了。
但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却始终没变。她和他在一起,她仍然是那个最初相逢在黄村乱葬岗边上,和他牵手飞奔,和他相偎相依的女孩。
秦晋不禁慢慢坐下来,他一瞬不瞬看着沈青栖的脸庞,这个明眸善睐又聪明坚毅的女孩子。
她在他心中,就像擎天柱石一样,永远支持着他,支撑着他。
她如此地美好。
秦晋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大约有些痒,她露出笑脸,但微微侧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羽毛,像轻蝶。
美丽得动魄惊心。
秦晋喃喃:“阿栖。”
她如此的美好,而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送她其他东西,他感觉力道太轻,表达不了他心中情感的万一。
于是,他就想,他要当这天下之主。
她总是热心肠的,总是想为那些见到的可怜百姓做些什么。她做这些事情,感觉她也会因此充满能量。
秦晋不会说,但他喜欢这样活力满满的青栖。
他想,他要把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双位置捧给她。如此,才能诠释他的情感,表达他的爱意。
她配的。
以后,她愿意做的,她做;她不愿意做的,那就他来。
只要她陪伴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秦晋想做这天下之主,不仅仅因为秦北燕,也是因为这个最好的她。
秦晋轻抚她的脸,喃喃道:“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呀。”
我是多么多么地幸运,才能遇上这样的你呢?
他露出一个笑,但笑中又有泪。
是动容的,也是开心的。
所以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不堪,到了最后,他还是要说一句,感谢命运。
让我得到你。
谢谢——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3章 情浓与压迫
月儿不知何时出来了, 悄然悬在窗外,灯火璀璨,在两人身侧幻化成一片虚影。
他的手太温柔了, 点点粗糙却感受到万分的珍视, 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眸映着灯火,盛满一片闪烁的橙色, 俱是他深情。
又轻柔又缠绵, 又小心捧着又珍重。如果时光有温度, 那会是永恒的温度;如果情感有实体,在这个小小的塌上,那丝丝缕缕,柔化成一片,厚厚温柔包裹着她。
他抚摸着她的脸,就像捧着他的整个世界。
沈青栖微微仰头,她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 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
两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在这个温柔缱绻的夜里, 秦晋慢慢坐在塌上, 两人越靠越近, 不知不觉轻轻微闭眼睛, 两瓣唇越来越近,他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彼此的呼吸,热气喷薄,缠绕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有有你。
四瓣唇,最终轻轻触碰在一起。两人有点笨拙着, 轻轻吻着。他们都没有经验,但这一刻情感就是最好的老师,他们顺从着本能,微闭双目,轻轻亲吻着对方。
秦晋感觉他的心就像被一汪温暖的泉水包裹着,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柔软的唇瓣,她也在轻轻回应着他。他的头脑嗡嗡晕眩着,仿佛被倒进了很多浆糊,他再也不会思考了,只感受着这一刻满腔情感倾泻而出,还有获得回应的喜悦缱绻感觉。
这是两人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亲吻,情意开始想通之后的。不,对于沈青栖而言,是两辈子的第一次。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人仿佛溺醉在这份如海的情感之中,秦晋不知道何时展开双臂拥抱着她,她也拥抱了他。男性荷尔蒙一下子包裹住了她,他的高大臂长胸膛宽广,被他抱着很有安全感。
好像这个世界都成了虚影,只有这个怀抱和亲吻是真实的,清晰的,彼此脉搏在跳动着。
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柔情蜜意,他们的心脏砰砰跳动了,这种陌生又缠绵的感觉,醉人又刺激,他们亲吻了很久,才慢慢分开,凝视良久,秦晋紧紧拥抱着她,她也回抱着他,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了,他侧脸贴着她。
两人都欢喜着,缠绵着,熟悉中添进陌生,唇角翘起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第一次两情相悦的感觉。
两人无声拥抱了很久很久,月儿越来越亮,升上中天,直到张秀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回来了,沓沓的脚步声和在外面询问亲卫们主子用膳了没有的声音,两人才分开。
橘黄的灯光,星月在窗外,两人咬着唇或翘唇笑着,抬眼瞅对方,缠绵的氛围未去,仿佛和灯光融合在一起一起,就在两人的手边身上。
秦晋小声说:“我们用膳吧。”
他耳根泛红,凤眸亮晶晶,神色却有些懊恼,天很晚了,她怕是很饿了,当然他一点都不后悔方才。
沈青栖翘唇笑着,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这对新出炉的恋人一起吃了个甜蜜的晚膳,已经午夜了,秦晋赶紧送沈青栖回去休息睡觉。
两人沿着庑廊往隔壁院子走,两只手牵着在一起,可惜两人的院子太近了,这么点点的路,一下子就到了。
沈青栖推开隔扇门,进了房间,她回头,小声说:“我回去啦。”
秦晋点点头,一地星光月光铺泻在他的身后,他俊美的面庞,仿佛染上了星月柔光,沈青栖从来没见过他笑着这么开心柔和过。
“嗯。”
沈青栖望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翘着唇角,把门打开,又关上了。
原来恋爱就是这样的感觉,心脏快受不了了,开心和甜蜜就像泉水,汩汩涌出来,好像要插翅膀飞起来一样开心。
门外秦晋还舍不得走,她隔着门说:“你快回去吧,明天事情还很多呢。”
他天天不够睡,今夜情绪又大起伏过。
秦晋赶紧上前两步,脸就贴在她的房门上,木头硬得很,但他心是甜的,他立马应道:“好,我这就去。”
但他说完,还是很舍不得,他垂眸勾唇,小声说:“我想听你上床休息了,再回去,好不好?”
这股爱恋和依依不舍的劲儿,沈青栖不禁勾唇笑了起来。
行,那你听罢。
她冲门外皱皱鼻子,但唇却带着笑的。
她白天已经抽时间洗澡了,现在也不洗,用铜盆里水洗了把脸,直接一蹬靴子,洗干净脚再擦一下,直接卸了软甲就睡下了。
很甜,但也很累,她翘着唇拥着被在床上翻滚了几下,仰头瞄着门外窗纱的高大人影,她笑着躺回去,睁眼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里面的动静安静下来了,熟悉的呼吸有些深,慢慢变得清浅绵长,她睡着了。
廊柱下青崎带着亲卫守着,但大家都默契目视前方,勾唇窃笑。
秦晋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他真的舍不得她,他忍不住用身体遮挡,轻轻在门框上亲了一下,就好像亲到了她。
今天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开心最快乐的一天了,他依依不舍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折返自己的院子。
整个正院,好像过节一样,大家都无声咧着嘴角,出出入入,手脚轻快地端盆备衣。
张秀笑盈盈的,已经一点都不见东牢的狠厉神色,他算是一路看着主子从南都郊区别院走过来的,一点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很难,腥风血雨的。
但今天,真是很美好的一天。
至于东牢里的事情,已经被张秀忽略过去了。
他兑了热水给秦晋洗脸,还说:“您身上旧伤多,青主子让您多注意保养呢,以免老了受罪。”
秦晋眉梢眼角带着一种喜意和难得的柔和,他瞥了张秀一眼,笑骂道:“要你多说。”
这是故意的吧。
张秀也不禁窃笑了起来。
秦晋动作轻快,洗漱上床,张秀带着人都轻手轻脚退下去了。
他仰躺在床上,思及隔壁睡着的青栖,还有今夜甜蜜的亲吻和拥抱,心里的快活汩汩而出,这是他经历过的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不过以后有了她,相信他的快乐时光会一直这么多的。
秦晋真的快活极了。
他甚至都有些舍不得睡,拥着被子回忆了片刻,这才翘着唇角,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是个朝霞喷薄的艳阳天,一大早两人就在吱吱喳喳的鸟鸣声中清醒过来。
秦晋起了个大早,点了好些早膳,都是沈青栖平时喜欢吃的,然后赶紧梳洗穿衣,赶到来她的房门外等她起床。
这行为有点傻。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女生宿舍大门外总是三五成群这样的男生,沈青栖当时觉得挺傻的,谈个恋爱而已,就不能到食堂里面等吗?就这几步路的地方。
但轮到她了,她才觉得甜蜜,傻就傻点吧,但是真的很快乐很开心。
两人又吃了一顿你夹我我夹你的甜蜜早膳,又一起处理了一些政务上的工作,接下来,就要讨论一些不那么美妙的话题了。
——是有关这次泄露他们进军路径的那个议题的。
这个小会议是去前衙开的,与会的没有上次大军事会议的人多,但也有十来个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陈显祖、高章、武绛、杨锡、刘咸等等十二个人,都是目前身处赤郡城内、文武第一梯队的秦晋心腹。
秦晋思忖过,在上次参与大军事会议的人员范围内,他并没有遮掩此事,毕竟大家都知道路径泄露了。等稍后会议结束,当值或身处在外没有参与这次小会的,他都会私下嘱咐告知或去信一份说明详情。
这样明着讨论,才能将负面影响减到最低。
秦晋和沈青栖一前一后往前衙走,路上就遇上杨昌平贺贞几个。都说恋爱和咳嗽很难遮掩,更何况两人是知道不少前情的,杨昌平贺贞很快就看出端倪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禁也微笑起来。
他们其实很关心费密和白笙的审问进展的,昨夜他们稍晚也过去了东牢,得秦晋提前吩咐过的张秀并没有隐瞒,昨夜两人一宿没睡。
他们少年时期是非常崇拜皇帝秦北燕,但没想到那位英武豪气的外表下,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他们一心站在秦晋身边,这是早就承诺过的,他们也没有后悔,只是这一刻最后揭盅,难免心潮起伏辗转难眠。
但一夜时间,两人都已经理清思绪了,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早就说过,如果秦北燕真是这样的人,家国朝事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们已经不相信对方会贯彻当初的誓言和理想了。
那就不是一路人了,没什么可说的。
一大早起来,本来心情有点沉重的,但遇上秦晋沈青栖之后,两人很快就高兴起来了。
因为他们其实很记挂秦晋的情感世界,后者虽是简王之尊,但这半生过得实在太苦,既是兄弟和好朋友,他们当然记挂着对方。
然他们很快就通过秦晋和沈青栖的微表情动作和眼神交汇,发现两人关系有了重大飞跃进展了。
两人也不禁开心了起来了,为秦晋和沈青栖感到高兴,感觉今天的太阳光都格外了亮眼漂亮。
“贺哥贺哥,你笑什么呢?”
贺贞和沈青栖并肩而行,他一路笑眯眯的,沈青栖都怀疑他是不是捡钱了,她笑着问他。
贺贞笑眯眯:“替你们高兴啊。”
沈青栖一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了,这是嗅到恋爱的酸臭味了吗?
其实他们有说好不在外面显露了,影响不好。不行,得更注意些。不过,也证明贺贞很关心他们俩。
沈青栖笑了起来,“谢啦。”
别担心,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走到前面的正厅,大家都七七八八快来齐了,高章和武绛两个知情人也昨夜去过东牢。他们对皇帝秦北燕没有从小的滤镜,面也没见过几次,心里鄙夷至极,心道,这些个皇帝朝臣,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果然,不推翻是不行的。
两人来的得比秦晋略早一点,上廊的时候,秦晋沈青栖杨昌平他们刚好从侧门进院子,两人还特地慢了一点,等着秦晋上前,见了礼被叫起之后,一边一个,安慰拍了拍秦晋的肩膀。
秦晋握了握两人的手,他都知道的。
这个话题,现在就不提了,今天小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讨论先前泄露军事机密的进展。
这些时日,秦晋自己在查,也让麾下的人各自查探自己可能会涉及的范围。他和沈青栖等人小范围讨论过,认为那天参与大军事会议的人之中,可能有一个是细作,或有可能他们身边的近卫有细作。
他们已经交流过了,各人都很肯定自己回去以后,并未出口讨论过会议详情。不过做笔记的人不少,但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就把笔记纸张给烧了,就是烧的时间有先有后,也有人还得忙碌其他事情,隔天早起才开始背的。
圈了十几个疑点,但这些日子查下去,并没有什么显著收获。
已经查了将近一个月了,秦晋在今天,给这件事踩了个急刹车。
“大家都知道,世家擅训死士、细作,咱们到底是新起来的,有些差距,不必气馁。”
最后,秦晋只把事情推到世家细作之上,秦北燕和费密,他都含糊过去了。
因为继续查下去,损伤的只有自己内部。
这件事情暗中留意,但不适宜再在明面去查了。
高层之间彼此惊疑,绝非好事。
秦晋吩咐沈青栖:“接下来,你给常洄灵郑参他们都去一封信,说明此事。”
“接下来,我们小心在意就是。”
这件事情,就暂不再拿出来讨论了。
“应是我们当中有人,不小心被敌人的细作侦探到了情报。”
不管内里如何思想,秦晋说得斩钉截铁,表明他不怀疑任何人的态度。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沈青栖飞快坐着笔记,点头:“是!”
然后,他们就讨论其他军政事务去了。
结束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武绛率兵去取颍阴郡了,目前不在,不然他也肯定会和贺贞他们一起去东牢的。
三人是知情者,特地留到最后,和秦晋展臂相拥,铿锵有力:“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一句话,表明了立场。
并且高章还道:“不说老武了,老陈仲庆他们倘若知情,那也没有二话的。”
老陈是陈显祖,仲庆是戚时山,高章说的他们包含了隋州文武上下。
他们都是北朝污秽官场筛选下来了,经历过无数问心考验的,都坚守到如今,本来就是正直忠义之士。原隋州上下本来和高章差不多,本来就对皇帝秦北燕没有滤镜,高章差不多可以代表原隋州臣将发言了。
他们肯定跟着秦晋走到底,不必说的。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他大力回抱三人,用力拍了拍。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谢你们。
……
艳阳高炽,蝉鸣一声比一声紧。
已经是夏日了,不知不觉,南朝北征已经展开了一年多长的时间。
颍州赤郡城内,秦晋爱情事业两得意,但远在八百里外的宜州,却是有人欢喜有人震怒。
普通兵士不明所以,只道己方在北路的大军攻伐颍州又获得一场超级大胜,他们自然是振奋雀跃的,消息一传回,整个军营都气氛高昂了起来。
连续多次的大战胜利,并且是重大胜利,秦晋甚至在军中有了“新战神”赫赫名声了。
至于谁是老战神,那自然是他们的皇帝秦北燕。
程南他们高兴极了,当时大家正在大帐议事,程南连连击掌,喜形于色:“好!好小子!太好了!!”
程南张让闵超张士元等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无视了皇太子秦越猝变了脸色,击节相庆,纷纷叫好了起来,喜笑颜开。
而江希舜左荣等知悉内情的另一拨皇帝心腹,心下不禁沉沉,勉强维持神色,都不禁去窥上首皇帝秦北燕的脸色。
秦北燕有一瞬间,脸色变了变,但他极力控制下来了,笑语赞赏两句,然后这个军事会议很快就散了。
江希舜左荣他们离开时之后,又很快折返帝帐。
秦北燕已经匆匆看完同时回来的私下密报了。
费密被逮住了。被秦晋率兵急追五十里,截停小车,屠戮殆尽所有拼死反抗的近卫,从小车中拽出,被生生擒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都不能成事!”
秦北燕暴怒,费密和吕衡等人也太无能了!
紧接着第二封,白笙为郭琇所擒,郭琇为了保命,放出白笙留下长子,最后长子被秦晋所斩杀,白笙被秦晋生擒。
秦北燕狠狠地踹了长案一脚,沉重的紫檀木帅案被他生生踹翻,“哐当”一声大响,让刚撩帘进来的江希舜左荣等人噤若寒蝉。
秦北燕眉目狰狞:“秦晋!秦晋!好一个秦晋啊!!”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紧接下来的十几天内,每天都有坏消息。
秦晋这个儿子天赋绝伦,不但武攻,连政治手段都变得娴熟起来。安民抚民,开仓放粮,去贱释放矿工转籍平民,分房,承诺兵士日后分田分地。
一套组合拳下去,军心民心迅速聚拢,三十万降将降卒的身心都高度归附在他的身上。民间踊跃报名参军,那几十万的矿工只要稍稍训练起来,又是一大批高度凝聚军心的精兵。
颍安、临济、东乐、垒阴、方城等等郡城,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两郡十七县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中。
整个颍州和范州两郡都已经属于秦晋的了。
郭琇盟军成了仓皇而逃的败家之犬,目前正在范州平原上,想南归都不得。
并且秦晋已经迅速遣了使者,却劝降先前在郭盟手上的十几座燕州常州的关键节点城池。
秦北燕接获胜报再挑选人急去,却是已经晚了。
并且秦晋是他的儿子,他真这么做就是太难看了,皇帝的脸面都没有了,父子不和放在明面上,给秦晋撕破脸的理由了。
秦北燕只能死死按捺住,大怒之后,第一时间下令加急攻伐宜州关,本月里一定要攻伐下来。
刚刚从战场下来的皇帝秦北燕,一身暗金战铠血迹斑斑,帅氅、脸上喷溅得满满都是。
自从服用了虎狼之药后,他果真慢慢痊愈,并且恢复了从前战力。
但这一切都是用寿元换来的。
秦北燕刚回到帅帐,立即又接到了颍州秦晋麾下大将武绛率军再下颍阴的坏消息。
他暴怒,一把将密信给撕了个粉碎掷下:“一群废物!!”
都到这份上了,竟都还能败!!竟还会被生擒?!
真是无用至极,真是岂有此理!!
碎纸如雨,纷纷落在帝帐内的厚厚红地毯上,秦北燕神色狰狞。
他绝无侥幸之心,费密和白笙落在秦晋手上,白笙还有可能闭紧嘴巴,但费密绝对熬不过大刑的。
秦晋想知道的,必然已经都知道了。
这个儿子,已经成为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