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哽咽了一下,他侧头狠狠擦一把眼睛,恨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杀了我?!”
秦晋那边有信来,这本就是有这个可能的。毕竟他殷二娘和程南张让等人本就渊源很深。那边就算想趁机离间,其实也属正常。
如果秦北燕真的没做过,也真的如当日所说,一片赤诚对他们。那对于这件事,其实是有很多种处理方式的。
最好的,就是直接摊开来说,大道直行,破一切阴谋。
程南等人也将一如既往。
但假如,这程容等人背后的主人是秦北燕确凿,那么,秦北燕就绝非程南他们从前以为的那样的好兄弟小六哥了,什么义薄云天,什么兄弟情谊,关键时刻会见真章!
那么,秦北燕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这是程南亟待欲知的!
还有,程南读书不特别优秀,但他真的是一名天赋过人的优秀战将。这些年,除了沙场血战之外,战场的尔虞我诈可不少的。
程南已经在想,假如真是,那么除了程容等人,秦北燕还会有其他布置吗?
毕竟,他和张让等人手握重兵重权,寒山派也占据南朝帝党重臣的半壁江山,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程南想知道,秦北燕若知悉秦晋来回传信给他,他会怎么做?秦北燕若有其他布置,会是什么?
程南知道会有危险,甚至一个不好还会有可能危及性命,但他不怕,他相信张让他们也是不怕的。沙场血战多年,死亡很可能是下一刻的事情,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相反,他想张让和他一样,他们更像知道的是,秦北燕!他的小六哥,是不是欺骗了他半辈子?!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了吗?从一开始,少年时期,他就想着往他身边放了人,好将来监视他吗?!
他竭尽全力的为其半生,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傻子?!
……
私信,就这么来回传了几次。
这段时间,小范围战事越来越频密,两军渐渐打出了真火,南军先前被挫的士气也重新被火气抬起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秦北燕已经第三次获悉密报,秦晋那边又给程南等人传信了。
并且,这次程南和张让都回了信!
也许是沉默不过,不得不回信说明心志。但怎么说,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毕竟这封信,为防暴露程容等人传信慢了一拍,秦北燕没能成功截留住。
秦北燕的心情,就如同这灰霾阴沉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阴鸷。
毕竟,他是假的。
自开战以来,他一直绷紧了心弦,就生怕程南等将那边出岔子。
他输不起。
他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旁人就不禁带上多几分猜忌。
当秦晋第三次私下来信,而程南和张让最终选择回了信的这一刻。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中军帝帐,灯火半明半灭,凛冽的北风一阵阵吹过,牛皮大帐索索一阵急促的细微响动。
秦北燕一身边缘缀暗金的玄黑重铠,偌大且落针可闻的帝帐之内,他已经来回踱步了将近一刻钟,在踱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急促的步伐蓦地停下。
如同阴冷的寒夜,终于咯咯拉动的弓弦,他慢慢抬起锐利眼眸,冰冷杀意陡然而出。
“把王绩、齐武、高远、公孙骁、李文芳、侯世兆、张士元、刘庆、张玉鸥、罗瑞和洪涛都给朕叫来。”
“去,马上去!”
今天刚刚结束了七八处小范围战事,上面的大小战将都有出战,秦北燕把他真正想叫的人,藏在了那十几个人当中。
他还觉得不保险,又叫了一批七八个。
这很正常,现在每一场战事,不管大小,秦北燕都亲自安排和过问的。
然而花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八九个人都下去了,终于秦北燕真正要叫的人进来了。
第一个是李文芳。
还有一个,是张士元。
这两位大将都是出身寒山县一派的人。寒山县一派亲殷二娘和秦晋的一大撮臣将之中,除去萧询闵超这些不掌兵的文臣就不说,武将就是以上将军程南张让为首的。
程南张让不管战功、军职爵位还是年龄,都是当之无愧寒山县派的领头羊。
两人也确实手握重兵。
那两人的麾下呢?
接下来,就要数李文芳、张士元了。
原来公孙骁和岳继阳也和李、张二人并驾齐驱的,但后来在秦北燕的有心调配之下,李文芳和张士元的战功渐渐优胜,继而压了公孙骁和岳继阳一头。
李文芳和张士元是寒山县派系武将中紧随程南张让之后第二梯队的大人物,也是目前程南张让的副手大将之一。
李文芳是跟着程南的,张士元则是跟着张让的。
当然,这些并不是偶然。
秦晋当初身世披露的时候,李文芳和张士元一个正驻扎元江南岸的重要城池南陵,而另一个则仍在打扫白川战场,并不在南都。
但两人百般上表,又飞马回南都,出人出力,和程南张让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自真心吗?
当然不是,他们真正忠于的是秦北燕,不过在后者的示意下,他们一直融于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中间,同进共退。
寒山县派势力太大了,饶是秦北燕一直不着痕迹扩张后进心腹将领的势力,但目前以程南张让为首的四虎将,依然占据了他麾下三支一的兵力。
其中以程南和张让为首,各领二十万左右的亲信营部。
这些亲信营部,跟随程南张让出生入死血战多年,可不是一般二般一纸调令就能从程南张让手上夺走的。
否则,秦北燕就不需要如此百般忌惮了。
但今夜,他终于无法再容忍下去了!
一旦程南张让真的动摇,真的投敌,那么,就真的大局将定了!
饶是秦北燕恨不得生吃了这个逆子,但到了今时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秦晋确实了得,这是一个他生平罕见的强大对手。
过去的经历给予的秦晋百折不挠的心态,不管怎么样的兵力相差压力,不管怎么一度差点大败,秦晋都非常沉着且清醒,一而再再而三扭转局面。
甚至就在几天之前,秦北燕才刚刚吃了一个大亏,损失了三十多万的精兵。
现在彼此兵力相差已经一举拉平了。
由于召见将领,大帐内如椽大烛已经全部点了起来,灯火通明,秦北燕眼角眉心细细的纹路犹如一个蛛丝网,阴沉沉的,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阴晦,他身穿帝皇战铠红披在身,站在半跪的李文芳和张士元身前,他问:“若程南和张让一个战死,一个重伤昏迷,你们俩能把他们的麾下营部立即接手过来吗?有多少把握?”
有些事情一直没说出口,但君臣之间都是有默契的,李文芳和张士元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闻言也没有诧异,两人毫不迟疑:“十成!”
“禀陛下,只要程南和张让战死或人事不省,战场之上,末将有十成把握,能接过青瞿白羽等十八\二十二营部!”
“正是!”
“请陛下放心!”
秦北燕呼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厉喝:“很好!”
他一手扶起李文芳和张士元,耳语片刻,沉声:“再次大战,即动手之时,你们做好准备。”
“是!”
……
进了十月之后,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卷得阴云在捣动翻卷,已经一连七八天都没有见过星月太阳了。
打到了这份上,已经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秦晋是必定要乘胜再战的,兵锋已经过了氓水和岗丘,这次的战场转移到了氓水北岸的原野丘陵之上。
风飒飒,中小范围的交锋越来越频密,大战的硝烟已经一触即发。
而秦北燕,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败。
若再吃败,恐怕秦晋就要彻底大占上风,甚至获得大胜了。
双方都在不断排兵出战,偷袭、明战、围点打援、车轮攻击等等等等,轮番地上演,不分昼夜。
隐藏在明面的厮杀之下,还有暗中的暗流涌动。
秦晋已经做到一切准备,准备接应程南和张让闵超等人和其麾下营部了。
但程南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吭声,秦晋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再催促。
程南和张让已经私下商讨过,包括闵超,他们三人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北燕那边的动静。
在回过一次信之后,当天入夜,他们就知道了秦北燕召见了那二十多个大小战将,都单独谈问过。
本来很正常的,但由处境明转暗的三人,李文芳和张士元一出现在这个召见名单上,三人敏锐地嗅到了,当即心就沉沉一坠。
像压了铅,一坠到底,梗得人喘不过气一般!
终于在十月初七,一切都揭晓了!
小范围的战事变成了中等范围,一营营将士越出越多,战事遍地开花,最终在十月初七的这一天攀升到白热化的顶峰。
秦晋最先围攻刘庆部,秦北燕命高远率兵来援,然后双方不断投入兵力,最终这场围点打援在偃岭支脉长闾山南麓的丘陵区打成了一场超级大混战。
未曾败伏的长草矮木被踩踏成了一片混乱狼藉,鲜血,烂泥,伤亡兵士,残肢断臂,还有惊惶乱走的战马,呐喊声如雷远近,马嘶鸣此起彼伏。
十月初七午后,程南率军急行军之中——他接到军令绕后路的碚丘一带奔袭敌军后路,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两兵相接,喊杀如雷一下子爆起!撼动山岳。
程南终于知道秦北燕要做什么。
在血战之中,连续多次,西边的都漏进了敌军敌将,亲卫军不断厉喝率人迎上去。
程南也是冲锋第一下线的勇将,在厮杀之中,程容不断挥刀却在不着痕迹靠近程南的马匹,最终后者在敌军战马猛地被一撞的时候,他抓紧机会,借着身躯遮掩,闪电把手伸进程南马鞍下鞍鞯之下,狠狠地扎进了一根长针!
程南当时跃起重刀,再一回坐,长针狠狠扎进去,膘马痛得长嘶一声,狂奔了起来。
而前方正是敌军大将陈旁,那一下,他险些都收不住刀了!
勾蹄链,绊马索,铁蒺藜,在不确定程南等人改投的时候,底下将士都是不知的,大家都是竭尽全力,要灭杀敌军和敌军将领。
这一下战马突然实控,又连续几名亲卫似扑救实则补推,程南险死还生!他一跃翻身下马,一个驴打滚狼狈避开笃笃笃的铁蒺藜,失控的战马被绊倒,重重摔倒他的身上,他最后一刻勉强一滚而出,这匹随着他南征北战将近十年的大黑马,嘶声惨叫,程南愤懑攻心,痛极哀极!
“啊啊啊——”
他打飞头顶飞箭,一跃站起,后面的亲卫拼死扑上前,按住了程容等人,一轮连打带拨,程南满面满身的鲜血,好在陈旁已经挥手并驱马退后了。
周围的隋州军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
这里有了一小圈按下暂停键的空间。
这时,嘚嘚飞马来报,是张让那边和程南的心腹洪庭赵环信等将领让人急报的!
——李文芳突然改变方向,放弃左路厮杀,率兵往这边狂奔而来了。
厮杀声如山呼海啸,隆隆闷雷般撼天动地,有一瞬间程南是晕眩的,血液自他的心脏尽数流走一般。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
他一直都抱有侥幸心理的。
三十多年了啊!他为当初的帮助和感激,掏心掏肺,呕心沥血,为之沙场血战了这么多年!
从青春年少,到如今华发已生。
他为了辅助秦北燕,真的掏出了所有真心,竭尽了一切所能,他真的拼了命的,并且拼了无数次命!
那一瞬间,怒火真的直冲天灵盖,程南浑身都战栗起来,他嘶声大喊:“我入你娘的秦北燕!!!!”
“啊啊啊啊——”
“你去死!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终于暴露了!马上叛出了,秦北燕不值得,有人值得。
第69章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
这条离间计终是施行成功了。
程南他们不是站着挨打的人, 在等待秦北燕那处心积虑的最后一击期间,他们已经忖度过一切并做好了准备。
为防泄密,没敢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但军中旗语本来就有个“特殊行事”。
程司程喜等亲卫不顾一起扑上来挡着, 拼死一推:“主子!我们要快!!”
程南狠狠一抹眼睛,赶紧翻身上马, 他身后亲卫急忙拉起大黑马看能不能救。
程南也顾不上看他多年的老伙计, 当即厉声喝令:“挥旗!按原定计划行事——”
李文芳张士元之流, 到底是少数,绝大部分不管是否寒山县出身的麾下将士校尉士官们,都是跟随了程南和张让南征北战很多年了,都对他们大将军钦佩敬服,归附感相当强的。
令旗挥舞,虽他们心中震惊,但毫不迟疑, 就按照程南或张让的命令做起来。将领校尉按旗兵指挥赶紧撕下内衣一条白色布带系在脖子上,普通兵卒被当场将布盔调整反戴, 撕下布条扎紧, 然后跟着上峰指示, 立即就挪移大动了起来。
隋州军大将陈旁和另一边的陈显祖, 冲程南和张让拱了拱手,迅速指挥麾下兵士暂停厮杀,这两边局部的大军迅速移动起来,合作一股。
令旗陡然挥舞。
合成一股新旧隋州军, 爆发出如雷呐喊,陡然向混战中的另一个方向急行军冲去,狠狠重新杀入了战场!
……
消息迅速传到了厮杀中的南军中军帝旗之下。
秦北燕一直在等着, 绷紧心弦,在等李文芳张士元那边的好消息。
但谁知等待到的却是一个噩耗。
猎猎的皇旗和帅旗之下,秦北燕浑身浴血,手持长柄大刀,玄黑缀暗金边的铠甲和脸上身上都喷溅了赤红的鲜血,他面容陡然狰狞,看起来可怖极了!
秦北燕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身边御前大将张奉急怒之下,也顾不上忌讳,一把拉过最先报讯的暗卫头领秦祈,秦北燕劈手抢过后者的领子,惊怒交加:“这不可能!!你说什么?!”
……
可能不可能的,已经铸就成了一个事实了。
虽李文芳和张士元察觉不好竭力力挽狂澜,但程南和张让最终还是率了约三十二万的最老最精锐的南军老部曲于战场叛出,又反杀了回去。
这种战场突然倒戈,对大战中的战局影响是致命的。
从西边先开始的,雪花一般的崩溃,很快影响到了全面的战局,几番血战试图力挽狂澜的秦北燕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场大战继续鏖战了大半天,最终南军西路全线崩溃,在秦晋一再调兵遣将下令全力厮杀麾下诸将兵士气势如虹之际,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北边和南边,仓促收拢兵马,往北败逃。
连原来的南军大营都不得不舍弃了,沿着氓水越过岗丘,边令骑兵迎敌追兵且战且退,边带着步兵往北急行军往后逃去。
粮道一度断了,损兵折将才续回,后又再断了。
这场长达将近两个月的氓原大战,两军撕扯了无数次,最终在十月中旬,宣告以秦晋获得大胜!
此时的秦北燕所率的将士兵马,已只剩下约原来的是三分之一左右。
氓原最后一战大败之后,南军一路往东往北战退,最终被气势如虹的隋州军追杀了三天两夜再加半个白天,秦北燕多度想突围往南,都被秦晋给堵住了,最后眼见不好他不得死心一咬牙,率兵掉头往北败逃而去了。
最终退到南军一个非常重要的粮草军械中转点、位于偃岭余脉青鞍山接近半山腰位置的一个重要南北枢纽城池——北鞍城,仓皇入城,“轰隆”一声紧紧关闭城门,这才稳住了脚跟。
北鞍城是一个山城,在青鞍山重要隘口北鞍道的山腰位置,位于高处,地利于己方是劣势,且连续急追几个昼夜,将士们也极疲惫,急行军也没有攻城辎重,追杀到了这里,汹汹的隋州军终于停下了步伐。
在苍茫山岭和城池之下,隋州军团团原地扎营围困,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这场追击战才算暂告一段落。
这可以说是一场直接改写了战局的超级大胜。
很可能会就此奠基了最后的大胜利。
寻常的士官兵卒都是非常兴奋,全军士气高昂,哪怕他们暂时停下来,个个都累得不行,又饿又渴,赶紧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囊按上峰指示停下原地啃食。
但他们都是高兴得不得了。
只是所有的高兴的人当中,并不包括程南张让他们。
程南和张让战场叛出,麾下的将领校尉本来不知道前情的,但路上很快也清楚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出身寒山县的半数大小将领校尉们,个个都悲愤难以言喻,职位越高资历越深的,就越悲愤填胸得不行!
程南和张让化悲愤为力量,一直咬紧牙关率本部骑兵冲锋在追杀战的第一线,一路追击到了青鞍山之下,他们杀了很多很多的敌军兵士和将领,给秦北燕带来了好几个的危机和重创。
但追杀到了这里,追杀到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往南突围,追杀到了秦北燕被迫遁上算是战争地位上比较糟糕的一个后勤固守军备城池,追杀得秦北燕十多年来没有过的狼狈和怒恨。
但他们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追击战终于停下来了,率兵锋追击在第一线的程南和张让追到青鞍山脚下,他们也知道无法再继续追击展开攻城战了,撑着下令围堵重要防御点、等待后军大军赶上围拢。
他们浑身干涸或新鲜的血迹,一头一脸的战污和热汗,快马跑了这个一路,连战马都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了,他们更是汗流浃背。
然这种沸腾一般的热意之下,他们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灰白苍穹鹰唳远鸣长空之下的灰黑色城池,城头上南军的匆忙登上和防守,他们都隐约看见了。
秦北燕被他们追杀得如此狼狈,他们却没有半点开怀,看着看着,突然热泪盈眶,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情感,程南和张让先后栽倒在地上,跪在长空和莽莽的丘陵之上,泪水滚滚而下,痛哭失声。
满腔悲恸爆发而出,他们嚎啕大哭,捶胸打地,恶狠狠地,甚至哭得最激烈时,程南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
让人闻者伤心,听者不觉有泪。
他们痛苦极了,笔墨难以形容其万一,心脏被撕扯绽裂一般的痛楚。
先是为了自己而哭,为了秦北燕这个狗东西这数十年半真半假的欺骗而痛哭,哭着哭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先后想起他们的恩师。
——在他们年幼贫瘠可怜的生命里,那个如山如海、包容他们教导他们、严肃但慈爱的恩师。他给予他们人生的第一道光,改变了他们的一生命运,他们后续的所有为理想奋斗的能力、时光都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的。
他们如此崇敬又感激他,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恩人,他们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来表达内心藏敛的情感。
尤其是程南和张让还有闵超,他们要么就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要么就是颇受重视的记名弟子。
殷居安在他们心里,就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悲伤痛哭到了后来,想起那个严肃但爱护悠长的老人,他们简直痛得死去活来。
“老师!老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该死啊啊啊——”
“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秦北燕是谁?是他们这群弟子之中,最后在殷居安临终的病榻前,起誓后,接过了垂死的他的衣钵的亲传弟子。
是殷居安的继承人啊。
他们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件事,想起了当年,那个满面风霜、却也坚持走遍十六州去认真考察吏治民生、当地风貌特产等等去思索去想解决心怀天下一心想拯救苍生老人。
殷居安并不会武,他天资不在这上面。天知道一个身材不高大只会一点很粗浅拳脚的人,要一步一步走遍这个十六州、走遍这千山万水有多艰难。
被灵帝征辟,他殚精竭虑,一心变革救朝救民。后来被罢免了,他颓唐了一阵,但很快想出新的出路。这个腐朽的大景朝没救了,那他就做好准备的一切,等待后来人,国朝为轻,而苍生黎民为重也。
和他同路的,很多人渐渐支持不住了,有的死了,有的同流合污去了。只有殷居安一个人,终生都在坚持他年少时救国救民的信念。
他思索,他行走,他考察,他询问。他还经常被贫苦或含冤的百姓绊住脚。他不落忍,但他深深知道,目前的帮助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他的足下、在他正思索的脑海中,他有生之年必须把它给写完成、总结出来。
他思索一个新朝,如何才能杜绝目前天下这种种的祸患弊端,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能更加好过一些。
并且从制律上让它能够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但他还总是忍不住被绊住脚,去全力帮助那些向他求助的贫苦或凄惨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后续心里焦急,只能更加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
程南还清楚记得,他年少时,无数次,在那些或砖石或木板的半旧客店驿舍里,恩师房中的灯经常燃到深夜,什么时候睡的,他那时候也不知道。
后来,恩师终于把十六州都走遍了。
该思考的,也竭尽所能都思考过了。
从他青年,一直走到年愈五旬头发半百苍老。
终于写成了。
真是一部皇皇巨著,有为君之道,有御民御臣之法,心存敬畏、体恤黎民,行之有效,有国律军规的思路,也有新的家国制度。有民生、有吏治、有土壤、有矿盐,从中央到地方,从为君到为臣。如何考成?如何科举?只有给一条路底层通向中央,选官无分贵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门阀的问题。
另外如何还有防止土地兼并的,不给封国,地方军政分开,中央遣考察使,直治地方收敛权柄,防止地方坐大盘剥尾大不掉,很多很多。
条条振聋发聩,真正的真知灼见,又极具可行性。
并非那等脱离民生的改革。
有很多人,他们或者他们父辈,都因为见过殷居安本人和他当时正在写的巨著的一部分,这才深深敬佩,推崇直到如今。
就好像最早的隋州军中,陈显祖、黄永、常洄灵三将和文臣的张延英、何济育,他们就是自己或父辈见过殷居安本人的。
戚时山一个远方叔叔见过殷居安,并成了好朋友,从此不遗余力推崇敬佩,言道此乃救世之唯一良策。戚时山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听殷居安故事长大的,他长大后知事,对这位寒山居士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去敬佩敬仰。
——当初他选择秦晋,其实没有犹豫太久,心里是趋向秦晋的。无他,因为秦晋是殷居安的外孙。按捺自己郑重思考种种客观问题,完后,他立即就往秦晋走去。
这种种的余荫,种种的敬佩和传说,听起来很漂亮,但只有当时跟过在殷居安身后走过一段路的弟子们,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地不容易。
恩师他花白了头发,模糊了眼睛,走出一身腿病,临终前两年已经无法行走,每逢翻风下雨天气变前,疼得死去活来。
他呕心沥血,最后将十六箱子的书传给了秦北燕,把家业和衣钵都给了秦北燕。正是希望,这个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逐鹿天下的弟子,能有朝一日实施他半生苦想,能够继承他心怀苍生的一份心。
死前谆谆叮咛,嘱咐秦北燕,说前者只是器刃,后者才是至关重要的。
他道秦北燕性情过分刚强,希望他在前进的路上能多思多想多省,放柔软一些心肠,最后若能成,就当一个好主君。
被继承的不但是这十六箱子书,更关键是这部巨著之上承载的这份仁心和不竭精神。
前路遥远,盼卿抵岸。
可现在,走着走着!程南和张让他们突然发现,秦北燕早就走丢了。
后者往另一个方向一去不复回了。
他们恩师的一生心血,全部被辜负了!
都被辜负了啊!!
程南和张让都是跟着恩师行走过的,知道他老人家有多么多不容易,又有多么伟大,多么地呕心沥血。
他们更知道,他们的老师有多么期盼能见到一个太平盛世。
恩师遗憾而终,撒手人寰。
彼此还是青年的程南他们,发誓要竭尽全力,代替老师去做,去亲眼看这一太平盛世被打造出来。
然而他们奋斗半生,却突然发现时一场空!
秦北燕的路子早就走歪了。
其实从一开始,秦北燕为追赶北征时机要第一次接纳世家受降结盟的时候,程南他们心里就不大愿意的,但秦北燕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最后压下不愿被说服了。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蓦然回首,他们才发现,秦北燕的路子就是那时候开始走歪的。
不,不不,这个人的心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只是他最开始的时候,掩饰得非常好罢了。
只是不知道,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无可奈何,仍对青年秦北燕心存期盼。
但事实证明,走到半生,秦北燕已经彻底崩盘了。
他过去埋下的种种阴暗,聚集到了最后,彻底引发了雪崩,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今日被秦晋一败再败。
只可怜他们的老师,可怜他们半生拼命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程南痛苦得不行,捶足顿胸,呜呜哀哭:“我恨他!我恨他!他这个狗崽子!”
“他辜负了我的老师。”
“我师父传下衣钵,一生心血,白头跛脚,到今日竟被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个一干二净啊!……”
“若非如此殚精竭虑,他老人家本不会如此短寿的,……”
“啊啊啊——”
“秦北燕啊,你去死!!!”
程南这么大一个男人,魁梧英武,戴甲在身,身上尚有鲜血和硝烟焦黑,斑斑驳驳,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痛苦,恨不能在地上打滚,滚穿地心。
张让、闵超和梁荣他们等等人都是,悲恸伤怀,黯然落泪。
可没有人笑他们,身边的将士们,反而渐渐停下啃食干粮的手,或站或盘坐,低头黯然。
后面大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重重围困已经在进行之中,这边动静不少,不少将领都知道了。他们布防好了之后,匆匆往这边赶。
他们有些人来得早,也听了不少时候,都默默黯然,没有上去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从哭声中体会对方的悲伤。
最后是贺贞,听到最后的这几句,这个高大魁梧一身银甲的青年,狠狠抬手末了一把泪,他冲上去,俯跪拉着程南手:“舅舅!舅舅!张叔闵叔,怎么会没有呢?还有我们啊!我们都还在!”
他急切地说:“还有殿下!”
“秦北燕不好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都在,殿下也在的!”
贺贞一动,杨昌平也低头一抹泪快步冲上去。在场的不管是原程南张让麾下的,还是原老隋州军出身的臣将,还是秦晋后来的提拔的,又或者最后才从小皇帝司马晏那边过来的。他们不知不觉,都融入了隋州军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一群从前景时期,就有着自己的脊梁,不屈不挠地聚集起来的文臣武将,他们让老隋州军从一开始,就带上了一股刚强遒劲的意志。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怀家国天下,也有心拯救苍生黎庶。
最后两点,最开始时有些模糊的,因为实力没到这份上。
但后来追随着秦晋的脚步,他们出隋州下百万战场,从燕州常州到颍州,再北上范州,而后一路到了封京平原,再从氓原战场转战到了这个青鞍山脚之下。
路途上虽然经历过艰难险阻,但如真金白银一样,一次次淬火,才一次次湛然生光,到最后闪闪发亮。
最后那两点,随着一次次战役,一步步高升,已经篆刻在他们心头,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了。
最后来的司马晏那边的人,哪怕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到底不至于是彻底变色的人,逐渐被这支庞大的队伍和他们坚定昂然的心念所感染,已经逐渐成为一路人了。
在场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很多没见过殷居安,但他们都秉持着同一种精神,前人遗憾,后人继承。
相信在天之灵的先行者,也必然最后会感到极之快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最后很快汇集成了一句话,“还有我们!还有殿下!”
绕来绕去,无论怎么说,是绝对绕不过他们的主君,简王殿下的。
大家不禁纷纷回头,往秦晋方向望去。
秦晋也来了有小一刻钟了,他快马率兵狂奔一路,这会儿黑色膘马他身后的戴甲亲卫们还有他本人,才渐渐平过气来。
帅旗和王旗在他身后不远处迎风猎猎,秦晋一身染血焦黑,连脸上头盔上都喷溅点点,看起来战污又铁血,红披在萧瑟中猎猎而飞。
他一到,人潮就分开,他此刻正立在距离程南他们正前方七八丈远的地方。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纷纷看向他。
不得不说,沈青栖这时候是心中不由一紧的。
——可能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她是最清楚他的老底,包括昔日的内心情感和一开始靠伪装得到老隋州军的人心。
秦晋变了很多,她知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又有了新变化。
她感觉得到,但战事太忙了,偶尔匆匆聚首,两人恋热情真难舍难分也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她就不知道他内心世界到了哪一步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
两人渐渐相爱之后,她越发怜惜他曾经受过的苦楚,对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她就变得没那么迫切想要他改变了。
她想让他自然而然,想他快乐,想对他宽容再宽容。
本来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沈青栖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这这种情景,其实很容易暴露人的真情实感的。
没有心理准备。
人太多,众人焦点。
而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年青好蒙骗的。
她很难不紧张。
但出乎她的意料,秦晋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映着天光,在这一刻熠熠生辉,他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以痛哭的程南张让等人为中心的他麾下一众臣将身上。
他和他们一一对视,目光毫不躲闪。
甚至有一种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毅然。
映着正午的天光,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秦晋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对!还有我,还有我们!”
“程叔父,张叔父,以及诸位!别担心。”
“外祖父和你们的心血不会被辜负的,因为还有我们。”
青天白日,红披猎猎,这个俊美高大的青年朗声:“我可以继承外祖父遗志!”
“秦北燕不可以。”
“但我们都可以的!”
……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那么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其实从毒河那次结束之后,秦晋就有一种进入了新境界的感觉。
当时热血下头之后,他体会到内心的那种真实不愿意的感觉,当时给他的感触特别深。
在这之后,他渐渐就能体会到青栖或贺贞他们的那种激情和愧疚,以及属于他们的诸般荡气回肠的情感。
还记得,当初他率军血战取得赤郡城之后,之后一路追杀郭琇盟军,把后者驱赶到范州平原之上,并令戚时山杨昌平先后率军北上占据关隘和罔山峡谷,让郭琇盟军欲通过东边南归而不得,只能在范州平原上来回徘徊。
那时候,作为南军主帅之一,这是秦晋在战策上的最优选,绝对不可能纵虎归山的,不然后续带来的祸患可要大太多太多了。
所以戚时山杨昌平毫不迟疑就令军令率兵北上了。
沈青栖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但她心里知道,郭琇盟军徘徊不去,也进不了大城,最后肯定会搜刮乡镇县城,因为郭琇盟军没有军粮。
那些家在郊野县城乡镇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忙碌稍有闲暇,坐卧不安,强颜欢笑。
她还多次告诉他,这是平定天下之前的阵痛,放走郭琇盟军肯定要死伤更多的人的,尽快一统南北才是最优选。
她其实很介意,很自责,哪怕军令不是她下的。
她与其说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当时,秦晋其实对这事是无感。他更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她的感觉,因为她的情绪和状态他衍生出的各种自责、急切和担忧,只恨不得尽快腾出手却解决郭琇盟军。
不过后来,他渐渐有感觉了。突然有一天回忆起来,他感受到了青栖当时的心境。
好像连接了什么,突然体会到另一种更大的喜怒哀乐。
他好像忽然会替换角度去想一些问题。好像青栖常常和他念叨的,待日后天下一统大定,解甲归田,这些兵士就会是田里的农夫云云。
其实漫长的战线上,运输粮草军备等补给是需要损耗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的。在一路大军推移的背后,隋州常州燕州还有后来的颍州和一部分范州,都有数量极巨的役夫役妇在为此出着力气。
他只要一想起,他若当了天子,他是为了他们谋福祉的,为了让这些曾今为他出力的衙役、民夫、役妇日子更好过、摆脱贫困艰辛,那他想,他是愿意的。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属于自己的源动力和快乐。
他渐渐的,就真的对将来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主君,生出一种在其位要谋其事的心。
范原之战结束之后,青栖遣人侦查处理,她很快很高兴地告诉他,没出什么人命,大家都闻风而逃了。且贫民基本没事,因为穷,没东西。遭殃的都是富户、中户,但他们被抢了东西,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以后出一二政策补偿一下就好了。
她如卸重负,一下子变得非常开心。
秦晋也是在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他忽然体会到了她的心情。
他真的开始感受到了青栖贺贞杨昌平戚时山等等人的那种心境和快乐。
感受到了他们那种为开拓朗朗乾坤而战的那种慷慨激昂的情感和一往无前的快乐。
可以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反正这些情绪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它们让秦晋体会着和从前并不一样的情感和世界,酝酿到了今日,突然在遇上了眼前的这个事件。
青天白日,万军之前,秦晋面对所有心腹臣将的目光注视,他毫不迟疑就做出这个铿锵有力的真诚承诺。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并且说得很痛快。
好像人生自此就跨上了一个新台阶,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
他抛下了所有肮脏阴私的旧过去,真正要往崭新的光明前路奔去。
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他有着他的爱人、母亲、如叔伯的程南张让等人,更有一众好友兼麾下心腹,和数以百万计的戴甲兵士。
他们往前路飞奔着,隆隆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通向他们的目的地。
秦晋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为这一次的情绪,为幻想着洪流奔涌的激情,也可能还有其他。
他仰头,阳光一线泻下,白得刺眼,却冲破了连日阴云的天气和滚滚硝烟。
他站在露天的山岭前,站在众军包围簇拥之中,莽莽山岭丘陵原野,呼啸的北风过,他就像被一把抹去了过去所有阴霾前情,坦然站在了这个阳光下。
这个世界如此的开阔,如此的广大,苍穹高深浑远,山川河流数之不尽,只要他愿意,他的胸怀可以和天地一样广阔。
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得痛快极了,秦晋内心跨出上一步台阶之后,感觉浑身舒畅天地广阔胸怀开朗。他深呼吸一口气,低头,几个大步快走到程南等人的面前,他俯身,一个大力拥抱,将程南张让连带后面的闵超贺贞等人都拥抱进怀里,他声音铿锵有力,既是告诉他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可以!”
“我会的!
“我愿意继承外祖父的衣钵。我们把那十六箱子的书抢回来!”
继承那一腔真正为国为民的心。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君。
从今天起。
“我愿意,我们都愿意!”
“秦北燕做不到,那是他的事!”
“还有我们。”
我们来,我们来一起做!
“我想,我们可以做到的。”
一线阳光泻下,风很冷,但他们的激情不冷。
秦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点燃了全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他们压着激动的情绪听完,高声:“对!殿下说得不错!”
“正是!没错!”
“还有我们。”
“没错,还有我们!”
在这个情绪激昂你一言我一语之中,程南张让他们渐渐收住了眼泪,虎目悲恸也渐渐褪去了,先看秦晋,最后转头一一看大家。
这里有老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更多是三十多二十多的,什么年龄的人都有。
他们不停说着,出口一样,说得都是同一句话。
娘的!
程南张让他们彻底不哭了,在众人拉扯之下,先后站了起来。
哭红了眼睛,也没有人笑他们狼狈,最后说着说着,这些人大力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都是在为他们的理想而战!
期待,他们可以获得最终的胜利。
秦晋染血的英俊面庞,也勾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众人拥抱他,他一反手,重重拥抱他们。
人群之外,最后赶来的殷二娘和萧询,越过带笑鼓掌的卫兵和兵卒们,两人翻身下马,拉着马缰,不禁相视一笑。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0章 心境和柔情
众人激动了好一阵子, 才算稍稍平复下来。
秦晋一一和这回出来的寒山县派的人一一拥抱,无拘军职大小,他都和对方拥抱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哪怕当年很多人品阶不够或抽不过身来看望他。
最后回到程南张让他们这边的最前面, 这俩粗豪威武的汉子双眸红肿脸面残泪,他抬手给他们揩了一把, 秦晋笑了笑, 冲他们点头。
程南张让忙低头擦了两把, 也抬头冲他笑。
两人情不自禁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秦晋来了。
秦晋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他们都还记得从南都望马坡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在王府别院,憔悴又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但经历许多,秦晋今天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顶天立地的男人。
风霜雨雪,虚情假意,都没有击垮他, 他重新抽条生根,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他此刻一身猩红战污渍, 却红披猎猎, 身后旌旗招展, 百万士兵做背景。
他甚至已经转换角色, 冲他们伸出了手。
他的转变如此的喜人,让人心潮起伏不已,还有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目,长得是越来越像老师了, 但另有一股峥嵘气度。
被他注视着,恍惚很像回到恩师年轻的时候。
他有秦北燕的好处,却无秦北燕的坏处。
他有恩师的好处, 却有着恩师没有的时运。
好,就真的很好。
恩师虽然去了,但却后继有人。
程南看着看着,眼眶一热,险些再度落泪,但他竭力忍住了,露出大大的笑脸。
“好!好好!”
这么大年纪的一群人,狂追猛截转战了这么长时间,又哭又笑,情绪大起大落,都很疲惫了,秦晋任由他们端详了一阵子之后,便说:“好了,程叔张叔闵叔还有诸位,先安排营帐,好好休息一下,如何?”
“那不行!”
程南大嗓门立即接话:“怎么也得安排好防务视察好了兵丁,再看一看伤兵才行!”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一辈子从戎的大将了。说的时候,都没想起来自己已经转投了阵营。
大家听完不禁哈哈大笑,程南和身后的张让及其他人对视一眼,也不禁笑了起来。
“好!”
秦晋大赞一声,他立即道:“即日起,上将军程南及麾下将士营部编入前军;上将军张让及其麾下将士编入中军,稍后再做微调。目前,以围困敌军为重。”
围观的书佐文吏不少,闻言立即出来一个,“是!”这人抽出怀中册子和炭笔,飞快记下来。
秦晋肃容下令:“上将军程南、张让,听令!汝二人即刻率麾下各营部原地驻防,调整紧贴左右营部,可能做到?”
“得令!”
程南张让声如洪钟,立即肃容应了一声,立正,拱手,而后领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立即就去了。
秦晋和身边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人对视一眼,皆露笑,他略略沉思,把整个围困的布防都大致调整了一下。
一连串的军令下去。
众将立即肃容,沉声应是。
阳光渐大,一束束淡金色自云层泻下,远处云山云海。众将精神抖擞,纷纷大踏步领命而去。
文臣也很忙碌,他们拱手告退,殷二娘和秦晋母子俩了说了两句,之后就匆匆也往后方尚未扎营完成的中军后军勤务大帐方向去了。
马蹄沓沓,军靴铿锵有力,各自忙碌去了。
……
山下那一场虽结束了,但带给秦晋的影响绝对是深远且巨大大的。
他忙忙碌碌,布置防务,调整各部,之后又令贺贞率兵绕率绕嘉荣道急行军至北鞍道的另一边和先前已经领命而去的陈旁汇合,两人率军在北鞍道南北出口一前一后,把山腰上的北鞍城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之后他策马巡视了整个南边围堵区,待营帐已经全部扎好了,他才飞马返回中军大帐,言简意赅下令各部注意防务的同时休整,他又处理了各地伤兵营和诸多后勤事务。
已是入夜了。
这么一整个下晌忙碌下来,他胸臆间那股生出的奔腾之意却依然未曾彻底消弭停下来。
秦晋在营帐里快步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刚刚搁下的笔墨,他忽生出想练字的念头来。
“铺大纸,把最大的笔拿出来。”
张秀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年轻的近卫忙忙翻开纸箱和笔墨砚台的箱子,把未裁的长卷宣纸拿出几卷,切成了两尺见方的大张,还有拿出斗笔,把墨汁浓浓磨了一个小缸,用天青笔洗装了,捧到帅案之上。
他们速度很麻利,完事以后,几名近卫匆匆出门去提水,张秀侍立在一边。
秦晋已经擦洗过更换了铠甲,一身干净玄黑重铠和红披,他提了提袖口细鳞片,双腿微分与肩同平站在帅案之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练过字了。从前是强迫自己去练。刚从刀马营出来的时候,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
不过他的文课老师集贤殿大学士郭光贡后来拿着他的字看了一阵,却说:“殿下的字也练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练了。”
那时候,秦晋的字也练得了几年,能见人了,郭光贡这么说,他也就顺势不练了。
因为他很忙,被迫朝堂防守主动攻击,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他练字,只是为了不丢脸,融入圈子。
但他并没有真的喜欢练字。
若问那时候秦晋喜欢什么?他其实没什么喜欢了。唯一喜欢的就是皇子的身份,以及能够和张永他们摆脱昔日黑暗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这些都是他心心念念渴求已久的。
只可惜,后来张永他们都没有了,孜孜渴求小二十年的父爱也是假得让人愤怒和齿冷的。
好在,柳暗花明,他熬过了那个坎之后,所得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秦晋屏气凝神,闭目片刻,睁开,提笔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很快写就了一个斗大的“隋”字。
之后一张一张地写,张秀在旁边不停地抽纸铺纸,他不停地写着,写得浑身冒汗,写得畅快淋漓。
他越写越快,横撇钩捺也越来越草,最后如同龙飞凤舞一般,笔意几乎要挣离这张宣纸脱飞出去一般。
秦晋足足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感觉畅快了,把他心中奔腾的情绪宣泄了出去很多,感觉酣畅淋漓。
他停下笔,拿起自己写的一张斗笔大字细看,却不禁楞了一下。
——他突然明悟了当初,他的文课老师郭光贡为什么让他不要再练了。
字如其人,字如其心。
因为那个时候的秦晋被困着,他是为了练字而练字,继续练除了笔法好看点,不会有任何的进益。
郭光贡是当世大儒之一,其人很聪明和很洒脱,他是光州名士,受秦北燕所邀出仕只选了个集贤殿大学士,只管修书和修史的,后来皇子争斗愈剧,他直接辞职离去畅游山水了。
秦晋看着自己新写了这张大字,他突然就明白了当初郭光贡为什么会说让他不要再练了。
秦晋已经好几年没有练字了。
但他这次提笔再次去练,他却发现,自己的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彻底挣脱一切枷锁,心中有志,气势纵横,矫若惊龙。
正正好,和他心中所想是契合的。
他内心跨上了一个新台阶,心胸豁然开朗,纵观的是家国天下,想做的是拯救黎民苍生。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大工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他有种丢弃了那些隐晦的旧过去,跨入了新世界,迎来了崭新的人生的感觉。
就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觉。
他不禁一张一张,慢慢翻动长案上的大字们,每一张,都感觉能诠释到他心中所想。
他回忆起当初郭光贡的话,还有过去他被苦苦困住当局者迷的时光,以及现在,他不禁出神,他有些痴了,百般感慨在心头。
人走过的时候,只感觉过的时间和空间,但蓦然回首,却发现那可以叫做人生。
这种玄妙的感觉和万般复杂感慨,竟让秦晋罕见地短暂沉浸出神,甚至连沈青栖来了,他竟都没有发现。
“嗨。”
沈青栖也清洗过了,头发还有些微湿,于是她没有戴头盔,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把乌黑柔润的青丝束在头顶,纁赤的颜色垂在她的脸颊一侧,衬得她肤白唇红,翘着唇角眼睛微弯,有一股轻柔的恣意在脸上身上。
她来了一会儿了,见秦晋看着手中一张大字入迷,居然没有发现她。
不过他眉目很舒展,但明显想通了什么。
沈青栖倚在帐帘一侧的门框上,她抱臂看了一会儿,嗨了一声,含笑说:“看什么呢?”
秦晋一惊,立即回神了,猛一侧头发现是她,他登时懊恼,这警惕心,以后可决不能有。
他忙放下大字,快步迎上来,“栖栖。”
他叫得轻柔又甜丝丝的,听得沈青栖不禁露齿笑,她也翘着唇角,站直快步往她走去。
两人在大帐里胜利会师,“吃饭了没有?”
“吃了呀,你呢?”
“我也吃了,去和程南他们一起吃的。”
提及程南他们,就很难不想起今日中午那一幕,两人搂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张秀早已把大字收回箱子里,飞快闪人了,现在大帐内就他们两个人。
沈青栖小声说:“阿晋今天真帅!”帅呆了有没有?
她心里欢喜得很,因为他,也因为自己。她有种感觉,这个任务最不容易的那个坎已经过来了,秦晋已经快要完成了他的转变。
真难,真不容易啊,但这一刻再回首,却觉得甜蜜,也觉得真好。
两人搂抱在一起,只觉得怎么也腻不够,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夸赞,秦晋耳根脸颊当场就发烫了起来,他有羞涩,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青栖是知道自己底细。
包括从前他的正直忠义其实都是装的。
别人都不知道,但沈青栖什么都知道。
面对别人他可以激情昂扬,但面对她的夸奖,他多少有些学渣见了学霸的那种窘迫,他不好意思。
但当然,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俯身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和你们一起真好。”
是真的。
他现在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青栖眉眼弯弯,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耳鬓厮磨,她咬了他通红红的耳垂一下,他“啊”一声,她嗤嗤盆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甜蜜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搂着她,虽然铠甲有些膈人,但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伏在她的颈脖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和刚洗的皂荚味道,他微闭眼睛,只觉得甜蜜得他快要醉过去了。
他小声说:“栖栖,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水底。”
秦晋笑着说,声音有种醉人的轻柔和盎然的兴致,“我记得,那姑娘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其实不管郭光贡当初满意不满意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满意现在的自己,也欢喜着现在的人生。
有理想,有胸怀,有母亲,还有爱人。
他将来会建起来一个家,或许外务外事会很多很忙碌,但这个家内必然温馨安宁,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
其实当初在水底的时候,秦晋并没有如他说的这么多的感觉。当时他满心悲怆恨戾,也不可能有这些心思。
这些印象,其实都是后来心生恋慕情爱渐浓,再回忆赋予的。
但却也真的让那幕重逢,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轻柔逶迤,又闪闪发亮。
隽永篆刻在他的回忆长河里,永不衰败。
“是吗?嗤嗤,可我当时没看清你呢,就看见你穿了紫色的衣裳。上水一看,你的真的也太俊了,……”也太惨了。那时的他和她回忆及心里猜想的一样的气质,却也俊美清冷到了极致,又冷又血腥,美强惨本惨啊。
不过当然,后面这些沈青栖不会说的,两人回忆那段过去,都不约而同略过那些血腥,只留下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两人坐在帅案上,她坐在他的腿上,交颈相拥在一起。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她清朗的声音银铃似的,细说当初相见她视角的种种有趣东西,他被她咬过的耳垂有点辣辣的感觉,酥麻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他整个人都被甜蜜包裹着。
他侧耳倾听,搂抱着鲜活地她,真的有种感觉,像拥抱了全世界。
秦晋其实记性很好,他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她背他的时候,他浑身僵硬,勉强控制着自己和想着感激才放松了一些。
但现在,他抱着她,这个灵动又豁然的晶莹女孩,她也长大好多呀,但她露齿的笑靥仿佛还在昨日,今天也闪闪发亮,而他却拥着了她,拥有了今生的归宿。
沈青栖说着说着,就渐渐停了,因为她感觉秦晋动了,他抬起头来,两人笑着对视了好一会儿,那甜蜜的目光像自带将糨子一样,黏着对方再也不肯分开,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慢慢地贴近,亲了对方一下。
松开,又亲一下。
再松开,又亲一下。
最后两双唇瓣贴在一起,交换了一个深吻。
两人气喘吁吁,分开瞅着对方一眼,翘着唇,又甜蜜地拥抱在一起。
秦晋想,他不止一世,如果有来生,他生生世世都想和她在一起。
哪怕,前半生都要受尽苦楚,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他附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沈青栖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说:“大声点儿,我没听清楚。”
秦晋颜面烧红,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脸染上红晕,看起来美丽到极点,凤眸如噙水,他瞪了她一眼,但片刻,他小声说:“我想,我们成亲以后,要是有两个孩子就好了。”
“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或者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姐姐保护弟弟,哥哥保护妹妹。”
一个小小的小家,有爹爹,有娘亲,有他们的小孩子们。他们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样想想,都让人热泪盈眶啊,太幸福了。
就算他和青栖会很忙,但他们也不能忘了陪伴孩儿们的。
沈青栖冲他皱了皱鼻子:“可是我不想这么早要宝宝呢。”
秦晋立即说:“没关系,那我们就先不要。”
“可是,你答应我的,等这些事完了,我们就成亲的。”他急忙说。
沈青栖啧啧两声:“成亲以后,也可以不马上要的呀。”
“可是,……”成亲以后,不是要敦伦了吗?
不过不敦伦也没关系。
秦晋觉得,自己可以忍一忍的,反正他忍耐力很好的。
只要她和他成亲就好了。
他就会感觉,心里最后一块地方,彻底安定了。
沈青栖嗤嗤笑着,附在他耳边:“我们可以用鱼鳔啊。”就是不知道古代避.孕.套体感如何,效果如何了?
鱼鳔?
秦晋愣了一秒,很快醒悟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他知识面还是很广的。
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童身青年,一时之间,浑身血气往上冲,脑子嗡嗡脸颊充血。还有一半往下冲,他连忙运功,向后缩了下,好半晌,这才勉强压制了下去,没有露出窘迫的姿态。
沈青栖在他怀里跳起来,在帐内走了一圈,瞅着重新睁眼的他,哈哈大笑。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他跳起来,两三下就把她逮住了,但却舍不得打,最后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别说这不是欺负。
就算她真的欺负了他,他也是舍不得打她的。
情潮如水,满腔满谷,就朝她奔涌而去。
他心里的情意,沈青栖感受到了,她心里不禁叹谓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秦晋立即也拥抱了她。
“真是个傻子。”
她嗔道。
可心肝脾肺肾,却因为这个男人的情意,快揉成一潭柔软春水了。
她踮脚,捧着他的脸,他立即会意低头了,然后她就在他的大脑门上“叭”亲了一下。
他啊,就是她人生旅途的意外奖。
在她意外来袭,最匆匆忙忙的那段时光,就那么出现了。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他,让她的人生重新变得缓慢起来,留驻了很多柔情满溢的时光。
想在想想,意外到这里来,也是真不错。
反正姥姥不在里,家里其他的人,也有他们的大家小家,不缺一个她。
而她和他,却只有一个他和她了。
又软又湿热的触感,响亮一声,两人额头贴额头,弯唇瞅了对方半晌,笑容都大了起来。
他们贴着对方的脸,拥抱在一起。
粉红泡泡满溢。
这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夜里北风很大,呼呼吹起了厚厚的棉帘。这边的天尚阴云厚重,但眺望出去的群山尽头,却有一线天际却露出了一个长条的藏蓝色,几点星子在遥远的西边夜空遥望着他。
秦晋搂着沈青栖,望着那即可星子,他忍不住闭目祈祷。
——从前他不信神佛了,但他现在想,信一点也无妨。
他希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一举击溃秦北燕。
尽快开拓新朝,迎来战后的和平时间。
还有,他盼着能和阿栖成亲,等到她愿意的时候,他们就要一两个小孩儿。
他会很爱很爱她。
也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真是一个光想象就让人心肠柔到发软,幸福得眸泛热泪的日子啊。
秦晋一辈子都没有过正常意义上的家,他真的很希望能尝一尝,能有一个。
里面有他,也有她。
美好得让人心醉。
他睁眼,盯着那不断被风卷起的门帘罅隙外,那长条的藏蓝夜空和星子,他拉过披风包裹着沈青栖。
好半晌,他才微笑地收回视线。
偌大的帐篷静悄悄,只有明黄的灯火,耳边心上人的清浅的呼吸声和嗅到她草药和皂荚的清香,烛芯爆了一下。
他现在冲劲十足——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