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清垂眸。
晨风中,一方火冒三丈,一方气定神闲。
“我说了,今日你哪儿也不许去。”气定神闲的,正是陆晏清。
看样子,讲道理是讲不通了。宋知意打消继续废话的念头,趁那两个婆子凑热闹凑得入迷的时候,拔腿就跑。
芒岁看呆了。倒是两个婆子回过神来,见身边空了,急吼吼去追。
“站住,不必追了。”陆晏清叫住人,反而自己大步流星去了。
宋知意横冲直撞地跑,道上有几个婢女躲闪不及,连人带手里的托着陆夫人陆老爷早饭的盘子,被撞翻在地,捡也顾不得捡,见陆晏清又出现了,一看就是赶着宋知意来的。
婢女们面面相觑,心声不约而同:这大早上的,二少爷二少奶奶玩躲猫猫呢?
身后渐次响起一声声恭敬的“二少爷”,宋知意心内警铃大作,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几乎把鞋底和路面摩擦出了火星儿。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他的速度——甫穿过二门,一阵风袭过脊背,紧接着腰身一紧,整个人便被凌空扛起,趴在了一个宽阔的肩上。
宋知意大惊失色,待认清这肩是谁的后,开始对其拳打脚踢,嘴里还喊:“你放我下来!陆晏清!”
陆晏清置之不理,扛她扛得稳固牢靠。
一道上,下人们全都低着头,不敢多看。芒岁跟在后面,心怦怦直跳,却也不敢上前多话。
回到院里,陆晏清径直走进正屋,将宋知意扔在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但也没真伤着她。
宋知意被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陆晏清已欺身上前,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榻角。
“你……你想干什么?”宋知意下意识退缩,脊梁骨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陆晏清不说话,光盯着她,实在令人瘆得慌。
“我最后说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字字清晰,“今日,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不!”宋知意强撑着气势,“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晏清忽然笑了,笑容浅淡:“不听话,该罚。”
言下,附以亲吻,毫无温柔缱绻可言,果然是一种惩罚。
当她软成一滩水时,施戒的目的便达到了,他并没做别的。于是,归还她新鲜空气,由她狼狈而肆意地呼吸。
“乖乖待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及出了门,他脚步微顿,对守在门外的芒岁吩咐:“看好夫人。若她今日踏出这院子半步——你知道后果。”
芒岁心口不一地答应。
城门外,长亭边。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区区点缀着几个赶早市的商贩而已。而这几个贩夫走卒中,薛景珩鹤立,频频回望那栋高耸的城楼。
离京在即,心下千头万绪,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人。
他了解她,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今日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来送他。
“少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文进小声提醒。
薛景珩又望了一眼城门,叹了口气:“再等等。”
孰料这一等,等来的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蔼蔼云雾中,一束长影策马而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哒哒作响。及至近前,薛景珩分辨真切马上之人,脸色顿时变了。
陆晏清勒住马,翻身下来。他今日穿了身深蓝常服,腰系玉带,头顶玉冠,优雅不失随性,自然而不失尊贵。
“薛二公子。”他拱了拱手。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快,马马虎虎还一礼,出言讥讽:“陆大人好雅兴,大早上不准备上朝,专门出城来跑马?”
此时,陆晏清又表现得胸怀包容,不和他计较,直奔主题:“二公子不必等了,是我不容许她来。”
薛景珩冷笑道:“这就是你对她的补偿?”
陆晏清昂首,道:“她在我身边一切都好。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他有权有势,有自负的资本,薛景珩清楚形势,扯了扯嘴角:“但愿如此。”
“那是自然。”陆晏清颔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收着吧,她的一番心意。”
那是一个锦囊,薛景珩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打开锦囊,倒出一枚平安符,黄纸朱砂,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所出;符下另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宋知意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前程似锦。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他眼眶微热,小心地将平安符和字条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陆晏清道:“前两天她背着我打发人去庙里求的。”
薛景珩道:“你又派人监视她?”
陆晏清道:“家中处处是人,哪里用得着我特意监视。”
高门大户,遍地是人,谁的一举一动,都在各人眼皮子底下,压根瞒不住。
薛家也是门楣显赫,对此感同身受,信了陆晏清的说法。不过对于这平安符,他抱有不解:“你既知道她是为我所求,按你小肚鸡肠的做派,应该一把火烧干净。可你非但没有,还揣了一路交给我。你真就舍得?”
陆晏清道:“不舍得,便不会给你。”
他舍得的前提是,他暗下决心,让她尽快为他绵延子嗣。有了彼此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总该收收心了。
此人心深似海,薛景珩从来揣摩不透他。但也没必要绞尽脑汁揣测了,他早就输了,现今就是个局外人,无权干涉他们夫妻的私事。
薛景珩侧身,准备动身。
“二公子此去松山书院,山长是我大哥。”陆晏清淡淡道,“我已修书一封,托他多加照拂。书院规矩虽严,但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二公子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却昭然若揭:即便你去了松山书院,也还在我眼皮子底下。
薛景珩岂会听不出来。他侧目而视陆晏清,绵里藏针:“免了。我既决定去书院读书,便是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山长公正严明,该怎样便怎样,不必为我破例。”
陆晏清不疾不徐道:“二公子有志气,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没有了宋知意,他们两个毫无共同语言。
于陆晏清的注视下,薛景珩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渐行渐远。
回到陆府时,已近午时。
陆晏清一踏进院子,便觉出气氛不对:下人们个个垂手肃立,屏气敛声;廊下几个小丫鬟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刚哭过。
“怎么回事?”他问迎上来的春来。
春来面色煞白,低声道:“公子,您……您去书房看看吧。”
陆晏清眉头一蹙,大步朝书房走去。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全被扫落在地,上好的端砚碎成几块,墨汁泼了一地,染黑了青砖;书架倒了一半,书籍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被撕破了,纸页零落;墙上挂的字画也被扯了下来,胡乱扔在地上。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他。
宋知意手里还拿着一方砚台,见陆晏清进来,举手就要往地上砸。
“够了。”陆晏清开口,声音不大,威严不减。
她挑衅道:“这些可都是你的心爱之物,你很心疼吧?”
陆晏清不言,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到她面前。宋知意不甘示弱,挺胸抬头,直视他。
“砸够了吗?”陆晏清问。
宋知意火上浇油:“没有。你关着我,不让我出去,我就在这儿砸。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痛快。”
陆晏清突然发笑。随即伸手,夺过那方砚台。宋知意想抢回来,可被他轻易避开。
“这方澄泥砚,是前朝古物。”他指尖抚过砚台边缘,声色平静,“市价至少千两。”
宋知意心头一震,没想到这玩意这么贵,然仍旧嘴硬:“那又怎样?我有的是嫁妆,赔你就是。”
陆晏清摇摇头,将砚台放在一旁还算完好的小几上。后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回原位,动作慢条斯理,井井有条。
做这些事之前,宋知意猜想到他会发怒,会斥责她,乃至会故技重施,像早上那样惩戒她。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地收拾。
“你……为什么不生气?”她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陆晏清将一本被撕破的书捡起来,小心抚平书页。
“我把你的书房砸了!”宋知意高声道,“这些不都是你的宝贝吗?你不心疼?”
她就是为了寻他不快才大砸特砸的,可他静若止水的表现,倒是叫这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搞得她越发郁闷了。
放好那本书,他正视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砸了便砸了,再买就是。”
他耐性好,宋知意没招,索性也不做这手下败将,起身要走。
“那平安符,我原原本本赠出去了,晚上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偏是这时,陆晏清说。
他顺走了,宋知意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他居然没给丢了,并且完完整整交给了薛景珩。
面对她惊疑的打量,陆晏清清润一笑:“这书房,我且得拾掇几个时辰,不便陪夫人说话,夫人先回吧。”
他愈和平,宋知意愈堵得慌,扭头走了。
第67章 心想事成 “要懂得节制才是。”……
薛景珩走了, 宋知意失落了几日,想通了:他能开释,去认认真真读书,为前程拼搏, 是好事, 她该替他高兴, 该诚心祝福他。
她是想通透了,可受的苦楚一点没有减少——白天陆晏清去衙门,见不上面,陆家上下也不会为难她, 她挺悠哉悠哉的;等天一黑,陆晏清下值了,回来用了晚膳, 两人一起回住处,他便不由分说拉着她进青纱帐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期间既不说话,也不听她说话, 一直捣鼓到大半夜,弄得她苦不堪言。
宋知意猜测,这人我行我素到癫狂的份上,八成是记着不久前她为送薛景珩跟他叫板的仇。
想他当时还一本正经地把平安福给了薛景珩, 一转脸又来这出恶心人, 真是虚伪, 真是无赖!
这些愤慨, 宋知意从不藏着掖着,当着陆晏清的面儿,一句接一句, 滔滔不绝。他睚眦必报,以反反复复的磋磨,沉默地还给她。连贯的语句被顶.撞得支离破碎,最终湮没在澎湃浪涛中。
最近,底下人发现,一向勤恳为公的二少爷,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了,书房几乎不去了,每天从老爷太太那儿一回来,便叫水沐浴;沐浴以后,上房就灭了灯,到午夜,又亮了起来,再叫水——如果这个时候房里静悄悄的,那后半夜便休停了;反之,一旦有争吵声,熄灯、点灯、叫水的流程,还要发生,有时候一次,有时候直接折腾到快天明。
一连一个多月下来,下人们一来惊讶于两位年轻主子精力之旺盛,夜夜亲近,不知疲惫;二来心里犯嘀咕,干一天的活儿够累了,晚上也睡不上个安稳觉,纷纷想着调去别院当差。
长此以往,陆夫人不免听见点风声,先以快年底了,大家忙碌一年辛苦为由,多分发两个月的月钱,犒劳大家,安抚人心;后找了个空闲日子,把陆晏清叫到跟前,关怀一通他近日的工作,然后将话题引至宋知意头上:“一眨眼,你成婚快两个月了,我少见你媳妇,也不知你媳妇吃住可习惯了没有?”
陆晏清实话实说:“平时都照着她的习惯安排的,想必没有什么生疏的了。”
好吃好喝好穿供养着,宋知意长胖了一圈,往前从家里带过来的衣服,穿着紧了,陆晏清又请人为她量体裁衣。眼下,四季的衣裳堆满了东厢房,一天换一套,大半年不重样子的。
可以说,能给的体面与荣光,陆晏清全给了。
陆夫人点头道:“吃住是头等的,这两项对了,人便自在了。哦,她年岁还轻,又是个重感情的,未免念家,你闲暇了,多带她回家走走,和你老丈人聚一聚。”
这些时候,陆晏清对她算自由的,她爱出门逛,爱回家看望,一概不约束,也不命人看着通风报信。
他已然移了重心,寄希望于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了。
母子连心,她必然不是例外。
陆夫人叮嘱什么,陆晏清便答应什么。
兜够了圈子,做足了铺垫,陆夫人言归正传:“完婚的日子也不短了,你媳妇肚子就没有点动静?”
陆晏清打小便是个有主见的,心性有时候比大人更成熟,心里装得住事,所以和父母之间并非无话不谈。而陆夫人打听这类问题,在他看来是隐私,不太好提的,于是面露难色。
见状,陆夫人后知后觉问得过于生硬了,笑了笑:“我不是催你们小两口。我和老爷有孙子孙女了,你们不急着要,我们没有意见。我呢,是见你整日起早贪黑的,又偶尔见你媳妇,气色不佳……谁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你们小夫妻,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可以理解。可过犹不及,该玩玩该歇歇,得懂得节制才是。”
陆夫人已经尽力隐晦表达了。
陆晏清刹那了然母亲的用意,心下一动,显然没料想到床笫之私会传到母亲的耳朵里。
瞧他有些不自然,陆夫人匆匆结束这个话题:“我知你有心,不用三番五次地唠叨。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时辰还早,你且回书房忙公事吧。”
按下人的说法,以往这个时间段,他撇下一应事务,直奔卧房,迷到亥时才许人进屋伺候。陆夫人既出面劝阻,那么不嫌多两句嘴,直接打发他去书房修身养性;他孝顺长辈,会服从的。
果不其然,陆晏清无言以对,垂首应了声“是”,步出门外。
候着了人,春来迎上去,莫名觉得他有点灰头土脸的,像是碰了钉子。春来试探道:“公子进去有两刻了,不知太太嘱咐了些什么?”
“不过家常话。”刚刚委实丢人,陆晏清不想回忆,步调迅速,拐往书房。
照惯例,公子当去卧房。怎么今日说变卦就变卦了?春来耐不住问:“公务,公子在衙门里就处理完了,并没带出来什么。公子要去书房……?”
“题字静心。”面前是书房,陆晏清推开门,“你不用跟进来,去她那边说一声,我今晚回得迟,不必等我,困了就睡吧。”
春来稀里糊涂去传话了。
“此话当真?”宋知意反应很大,猛然站起来,口吻激动。
春来保证句句属实。
宋知意不避讳人,拉着芒岁兴奋道:“太好了!那个瘟神,终于良心发现了,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春来怎么着是个男的,她百无禁忌、畅所欲言,春来尴尬不已,挠着脖子退出去向陆晏清复命了。
春来一脚迈出去,宋知意就推芒岁去锁门。
芒岁姑且关门,迟疑道:“直接上锁,把姑爷挡在外边,不好吧?”
宋知意没好气道:“不锁门,他是好了,便宜了他为非作歹,那样就该我不好了。少磨蹭,快锁上,今晚你给我守夜。”
胳膊拧不过大腿,芒岁收起顾虑,嘎嘣一下,从里锁了门。
门一关一锁,仅在几次呼吸之间。春来将她们主仆的言行记在心里,抵达书房,尽数坦白。
挥动的狼毫赫然一顿,笔尖戳在宣纸正中央,印下一点,十分碍眼。陆晏清撤走这幅半成品,另置一张空白纸,蘸匀墨水,继续笔走龙蛇。
“明天早上,将万廷请过来。”笔下生动,他的语气却平得无趣。
“怎么突然要请万大夫?是公子您哪里不舒坦吗?”
陆夫人的肠胃,经过万廷不间断地调理,好多了,很久没有闹过肚子了。再放眼陆家,人人生龙活虎,并没听见哪个生病。最要紧的是,陆老爷陆夫人已和万家拟定了崔璎万廷的婚期,年后订婚,万廷正忙着预备人生大事呢,自家的医馆都不常去了。赶上这时节,请人家过来,由不得春来不奇怪。
“不是我,是她。”陆晏清道,“多的休问,只管把人请来,其他人,我不放心。”
成婚近两月,刨去她偷喝避子汤的一两日,以及来月信的两次合计小半个月,均有行房,且每次释放,俱留在了她体内。依照常理,是时候见效了。
万廷的医术,有目共睹,陆晏清信任他,明日便召他过来诊一诊情况如何。
陆夫人有言在先,陆晏清抹不开脸面,后来未曾回去折腾宋知意,在书房凑合了一宿。次日则开了自己的先例,着人去吏部告了一天的假,特别陪同万廷去查看宋知意的身体状况。
万廷给足了这位将来的二表哥的面子,推掉半天事情,早早地前来。
宋知意本人不知情,待得陆晏清引万廷进门,不觉眨巴着眼睛,满是疑惑:“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坐好了。”陆晏清按她坐定,擒起她右手,平放于矮几上,示意万廷可以开始了。
万廷点头,道一句“冒犯了”,搭手指试脉搏。
“我又没病,给我看什么?”突兀的行为降临在自己身上,宋知意表现得很抵触,扯胳膊扯到一半,却被陆晏清摁住。他耐人寻味道:“别乱动。若是顺利,今后饶你自由。”
云里雾里之际,万廷客客气气道:“为保险起见,麻烦二少奶奶,抬起另一只手,我再试一试。”
陆晏清替她做了。
俄而,万廷拿开手,眉梢眼角带了笑意,对陆晏清拱手道:“恭喜陆大人,是喜脉,少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这话,五雷轰顶,宋知意傻在榻沿上。
陆晏清则是截然相反的神态,手心覆住她的手背,喜形于色:“当真?”
他做事谨慎,好事坏事一视同仁,皆要确认无疑,再下判断。
万廷说了一长串关于喜脉的诊断和宋知意的脉象,结合起来,能够确定,她有孕在身。
“好,多谢万先生了。”陆晏清颔首,让春来好生送万廷出去。
万廷心知肚明,人夫妻俩是有私房话要讲。又道了一遍喜,这次没有遗漏最关键的当事人宋知意,才随春来离开。
道上遇见崔璎(她听闻陆晏清请了他来,想着彼此许久未见,故提前过来等着过会联络感情),万廷立即眉开眼笑,一顿嘘寒问暖。
春来有眼色,不动声色为崔璎让开路,目送二人款款散步而去。
第68章 辞旧迎新 吾之所有,尽付夫人。……
万廷出去以前, 提笔写下了安胎药方,芒岁奉陆晏清的命令下去抓药熬煎;同时陆晏清又差人去陆夫人院里报喜。
此时间,上房里只剩了陆晏清、宋知意两人。
宋知意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忘记了甩开陆晏清的手。
“夫人, 可是高兴得傻了?”陆晏清捏一捏她手背, 又用另个手拨她鬓角的碎发, 慢慢给掖到耳朵后。
宋知意猝然举头,睁圆了眼睛,瞪着笑吟吟的男人:“我不信万廷,你把我们家的经常请的严郎中请过来, 我要让他给我重新看。”
万廷不日就是陆家的表姑爷了,肯定向着陆家人说话。除非严郎中也给出同样的结果,否则她断断不信万廷的鬼话。
恰恰是死鸭子嘴硬的倔强劲儿, 逗笑了陆晏清,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脸颊,揶揄道:“你是不信万廷的医术,还是不信我的能力?”
以他的卖力程度, 哪怕是一片荒地,也该焕发生机了。
“不信万廷,更不信你。”宋知意推了他一把,板着脸说, “你快将严郎中带来, 我不想跟你生气。”
有了维系彼此感情的孩子, 陆晏清乐意由着她, 笑着说了个好字,派遣春来速去速回。
春来转头出门,正好陆夫人领着周氏、孙子孙女, 急急忙忙过来。
陆夫人说:“你两个主子在屋里呢?”
春来逐一见过几位主子,忍不住喜滋滋道:“在呢,正说着话,太太请进屋就是。”
周氏问:“你像是要出去?你家二少爷又派给你什么任务了?”
春来撒了个谎,没有告诉是宋知意闹着要接严郎中来家,而说是陆晏清交代了,让他去宋家报喜。
陆夫人笑对周氏道:“只顾着我们乐呵,倒冷落了亲家公,多亏晏清考虑得全面。”后摆手放春来快去。
隔着门窗,陆夫人几人的对话清晰可闻,宋知意不爽陆晏清,但尊重这几月对自己照拂有加的陆夫人,勉强藏起冷脸,起身到门口迎接。
“有身子的人了,多余过来迎我们,快坐回去。”陆夫人处处体贴,茶水也免了。以过来人的身份殷切叮咛了她许多注意事项,末了抓着陆晏清道:“你这没个深浅,打明儿起,就搬去书房住吧,让你媳妇好好养胎,几时生了,几时再搬回去。”
不必陆夫人操心,陆晏清已盘算好了尽快搬离卧房,以防和她同床共枕,忍耐不住,而酿成大祸。“知道了。”
陆晏清痛痛快快答应,在宋知意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假设她没有怀孕,他未必,不,是一定不会搬走的。
思及此处,她瞥了眼身旁高高站着的男人,他在笑,笑得很得意。
宋知意颜色渐渐冷漠,周氏看在眼里,觉得是自己出现在此惹她不快了,很是局促。周氏并不想碍她的眼,尤其是当她有孕的前提下,于是以两个小孩子顽皮吵闹,恐扰着她为由,领孩子告辞了。
宋知意反思,刚才并没有对周氏甩脸色,她倒匆匆离开了……莫名其妙。
春来腿脚迅速,超额完成任务,趁陆夫人还在屋里各种安抚,不止引来了严郎中,更有扶着官帽气喘吁吁却喜上眉梢的宋平。
宋知意吃了一惊:“爹,你怎么也来了?”
话说宋平准时准点出发去点卯,将将到衙门,发觉落了一份公文,今天要呈给上司过目的,不得不原路折回。
亏得这次丢三落四的,赶上春来来接严郎中,得知了女儿新鲜的喜讯,从而及时分享这份喜悦。
喜事临门,哪里还有心思上衙门,宋平便将公文托付于王贵,由他送到,顺便告一天的假。之后就有了笑眯眯出现在陆家的一幕。
宋平先不理她的疑问,光叫严郎中替她把脉。
宋知意极其配合。及左右手皆把过,不禁忐忑起来。——“是喜脉,一月有余了。”与万廷口径一致。心底那一丝丝幻想,顷刻间破灭了。
宋平喜得接连说了三个好,宋知意却不想听了,扭过头,不言不语。
一个人的身孕,两家人的喜事,纷纷忙前忙后照顾宋知意,今儿宋平送来了特好的人参,明儿陆夫人给了珍稀药材,连陆晏清也老实了,对她言听计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是佛爷般的日子。
一晃到了腊月下旬,府里开始张灯结彩,每个屋子的门窗上都贴了窗花,惟妙惟肖,各式各样。当中也有宋知意剪的两张,她手笨,不会剪,和陆夫人的大丫鬟丁香,学了大半日才凑合剪了个样子出来。
彼时陆晏清也在,他起先也不会,只看了一遍丁香剪的过程,便拿起剪子自己动手,倒是有模有样的。
宋知意摸一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暗暗思忖,来日这孩子出世,光学它亲爹读书做事上的聪明劲儿就成了,千万别学那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腹诽之余,她吓了一跳,原来她十分不接受这孩子的存在,堪堪过了几个月,居然适应到默默思想它出生以后的光景的地步了吗?
她轻抚腹部,垂眸沉思的模样,陆晏清一览无遗,满足而欣慰:他算得不错,有了孩子,就有了羁绊,无法割舍。她和他,从此了再也分不开了。
除夕的早晨,大雪飞扬。
宋知意尤喜欢下雪天,每年遇上这种天气,她总是不许人打扫自己院子里的雪,她要第一个跑到雪地里,弯腰拢满两个手心的雪,搓一个大大的雪球,用力丢往远处;然后才戴上厚厚的羊皮手套,拉上芒岁,一块堆一个大大的雪人;一堆一个多时辰,手快冻了,人也累了,便结伴回屋,烤着火,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羊汤,胃里暖和,心里舒坦。
多年后的今天,宋知意一样围着火炉,临窗赏雪,只是手里的羊汤变成了滋补用的牛奶燕窝粥。
“想出去走走?”说话的人是陆夫人。
越到年底,衙门里越忙,陆晏清昨晚就宿在衙门,加班加点料理公务,争取赶在天黑前回家,与家人团聚,守岁过年。
他不在家,陆夫人便把宋知意叫到自己身边,一方面是便于看顾,另一方面是陆夫人这里人来人往准备年夜饭,孙子孙女也满院子捉迷藏,热闹,不至于扔下她一个人,空守着个院子,冷冷清清的。
陆夫人心善,宋知意愿意对她敞开心扉:“嗯,我是想去外面看看。”
陆夫人自己生育过两个,有经验,四个多月的时候,胎已经稳了,只要不大跑大跳,没什么大碍。她天性爱玩,在屋子里拘束了这么久,陆夫人也替她难受,一口应允,嘱咐她穿上大氅,省得冻病了。
掀帘子出来,尽量往偏僻处走,一路来至后园子。芒岁奇怪,问她:“越走越远了,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宋知意巡睃一周,桥头庭中,没有一个人,不觉乐了。俯身拾一把雪,团成球,趁芒岁不防备,塞到了她衣领里。芒岁冻得直缩脖子,慌忙把雪球掏出来,跺脚抱怨:“都快当娘的人了,还捉弄人!”
宋知意忌讳娘啊孩子的,立马又捏了个雪球,朝芒岁打过去:“我就捉弄你,你不服气,要么忍着,要么朝我打回来咯。”
芒岁机敏着呢,不吃她的激将法,而取了手绢,替她擦干净手,才道:“您胡闹,我可不能陪您胡闹。仔细有个好歹,那我成大罪人了。”
宋知意撂了脸子:“你是我的丫鬟,应该我指哪你打哪,你倒胳膊肘往外拐?”
芒岁刚想张嘴哄她,就见她身后,白茫茫的世界里,翩翩出现一袭绯红身影,倏尔转了口风:“我是个丫鬟,不敢管您。您回头看看,能管且管得住您的人,过来了。”
宋知意闻声回头,漫天飞雪中陆晏清着官服,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正穿过月洞门,款款走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陆晏清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宋知意身上,见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头微蹙。
宋知意别开视线,不接他的话,只盯着他手里的食盒:“那是什么?”
陆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食盒,唇角微扬:“城东王记的枣泥糕,你前几日说想吃的。”
宋知意蓦然一怔。她不过是前几日用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年还没吃过王记的枣泥糕,没成想他竟记住了,还在这大雪天特意去买……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大雪天的,谁让你去买了?”
“是我想吃,顺路带的。”陆晏清格外包容地改了口,随后将食盒递给芒岁,“拿回去温着,等夫人回去再用。”
芒岁抿嘴偷笑,接过食盒退到一旁。
陆晏清这才又看向宋知意,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问:“出来多久了?手这么凉。”
他手掌温热,触及冰凉的手背时,宋知意下意识想缩回,但被他轻轻握住。
“就一会儿。”她闷声道。
“一会儿也是久了。”陆晏清说着,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母亲准你出来的?”
“嗯。”
陆晏清点点头,没再多言,只牵着她慢慢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宋知意躲了几次没躲开他,只好由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衙门的事忙完了?”
“嗯,赶在除夕前处理完了。”陆晏清侧头看她,眼中蕴着笑意,“怎么,夫人想我了?”
宋知意翻个大大的白眼:“你这脸皮,赶上城墙那么厚了。”
陆晏清低笑一声,不再逗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有种难得的宁静。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相握的手上。
走到廊下时,陆晏清停下脚步,替她拍去肩头的雪,又低头看她:“晚上守岁,若是累了就说,不必强撑。”
宋知意抬眼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这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
“知道了。”辞旧迎新的日子,到底该和平些,她耐住出言讽刺的冲动,淡声道。
夜幕降临时,雪渐渐停了。
陆府上下灯火通明,正厅里摆了三大桌:主桌坐着陆临、陆夫人、陆晏时、周氏、陆晏清、宋知意,以及两个孩子;另两桌则是府中有头脸的丫鬟婆子管事们。
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中间还设着鸳鸯火锅,汤底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丫鬟们穿梭上菜,热闹非凡。
陆临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共饮。
宋知意孕中,喝不得酒,杯中是热水,应声配合着浅浅抿了一口。
席间气氛融洽:陆晏时说起书院趣事,引得众人阵阵发笑;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话,周氏温柔地给他们布菜;陆夫人不时关切地看向宋知意,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
……
其乐融融之下,宋知意有些恍惚。去年此时,她还在自己家的饭桌上,和她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当时她绝对料想不到,仅仅一年以后,她又遇上了陆晏清,还同他成了亲。
正出神间,碗里多了块剔了刺的鱼肉。宋知意抬头,见陆晏清正收回筷子,神色如常地继续与陆晏时说话。
盯着那块鱼肉看了片刻,宋知意又给他夹了回去。
酒过三巡,外头传来鞭炮声。两个孩子坐不住了,吵着要出去放烟花。陆夫人笑道:“去吧去吧,当心些。”
陆晏清起身:“我陪他们去。”
宋知意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陆夫人忙道:“外头冷,你就在屋里看看便是。”
宋知意坚持:“不妨事的,我穿厚些。”
陆晏清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而去取了她的狐皮斗篷来,仔细给她披上,系好带子。
几人来到院中,下人早已备好了烟花。陆晏清亲自点燃引线,很快,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彩斑斓,照亮了雪地。
两个孩子兴奋得拍手欢呼。
宋知意仰头遥望,眼中闪动着烟火的光。
陆晏清站在她身畔,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宋知意身体微僵,本能地躲避,无奈臂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避无可避。
烟火声中,她听见他在耳际低语:“新年快乐,夫人。”
子时将至,两个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去睡了。周氏也陪着陆晏时先回了房。正厅里只剩下陆临夫妇和陆晏清、宋知意。
炭火烧得正旺,厅内温暖如春。
陆夫人让下人撤了残席,换上茶水果品。
陆临饮了口茶,忽然感叹:“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家里添了人口,是喜事。”说着看向宋知意,目光慈和,“如意啊,如今你有了身子,更要好好保重。来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就更红火了。”
宋知意低头应了声“是”。
陆夫人玩笑道:“是啊,我也盼着再抱孙子呢。如意,你可要争气,给咱们陆家生个大胖小子。”
“母亲,”陆晏清开口,“生男生女都好,平安健康最重要。”
陆夫人笑嗔他一眼:“我不过说说,你倒护上了。”
一时,外头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几乎同时,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新的一年在喧闹声中来临。
陆临和陆夫人相视一笑,各自从袖中取出红包,递给宋知意:“压岁钱,图个吉利。”
宋知意连忙起身接过:“谢父亲、母亲。”
陆晏清也递过一个红包:“我的。”
宋知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守岁结束,陆临夫妇回房歇息。陆晏清送宋知意回院,一路静谧无声。
到了房门口,宋知意停下脚步,撵他:“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不急。”于她不耐烦的眼神下,陆晏清前进,前进,再前进,直至将她逼回屋中墙角,圈禁在自己的臂弯中。
宋知意有些惶恐:“我现在不一样了,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我。”
“我知道。”食指一挑,挑起了那尖尖的下巴,陆晏清俯身,衔住了那片芳泽。短暂却热烈地吻合之后,他抽身离开,一本正经道:“抱歉,没有忍住。可以原谅我吗?”
宋知意将头一低,从旁边钻了出去,指着门口:“不原谅。你出去。”
陆晏清笑了笑,一面往外走,一面说:“记得拆开看。”
等他走远了,宋知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摸出那红包,放在灯下,仔细端详:此物由红绸缝制而成,比寻常红包厚实数倍,封口的金线绣着精细的云纹,上手有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解开系带,里面厚厚一沓文书滑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纸色。
最上面是一张房契,城南梧桐巷三进宅院(那是陆晏清名下最值钱的一处房产,听说还是他当年中举时,已经与世长辞的陆家老太爷所赠),所有人处赫然写着“宋知意”,立契日期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三日。
宋知意头脑发懵。半日,方才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城西铺面的地契,临着最繁华的西市街,共五间铺面,所有人同样是她。第三张是京郊三百亩良田的田契……第四张、第五张……一页页查看下来,宋知意的呼吸逐渐紊乱得不像话。
这些文书加起来,几乎囊括了陆晏清名下的所有产业——七处房产、十二间铺面、一千二百亩田地,甚至还有两家绸缎庄和一家酒楼的股契。而每一张文书的立契日期都在他们成婚后的一个月内,所有人无一例外全是她的名字。
为之错愕间,一张纸条飘然坠落。待捡起来,但见陆晏清的字迹力透纸背:吾之所有,尽付夫人。愿以此为聘,求余生相守。
第69章 分离在即 “要记着我,每天多想想我。……
上元节后, 陆晏清回衙门办公,路上碰着杨茂,两人互相打过招呼。
杨茂上下打量着他,绽开羡慕的笑脸:“看来这个年, 陆兄过得有滋有味, 走起路来精神抖擞, 脸上容光焕发呢。”
陆晏清笑言:“我日日是这样,并没有哪日例外。”
这是实话。他纵是摊上烦心事,对公上,向来严谨, 便是仇家,也挑不出错来。
杨茂哈哈一笑,又道:“早听说嫂夫人有喜了, 原应及时去道贺的,没料到领了一趟出远门的差使,年前才赶回来。那我现在先向陆兄口头祝贺,改日休沐, 再上贵府拜访,陆兄和嫂夫人,不能怪我吧?”
陆晏清道:“无妨。”
杨茂戏称:“陆兄不怨我,陆兄还能保证嫂夫人不怨我吗?”
陆晏清道:“夫唱妇随, 她听我的。”
杨茂忍俊不禁:“陆兄手段高明, 我自愧弗如。”
几个月前两人仍然水火不容, 一转眼, 便夫唱妇随了,这一切亏得他有破釜沉舟的胆量,直接夺了人姑娘的清白, 事后又顶得住外界的风言风语,最终顺利抱得美人归。
若是杨茂遇上相似的处境,他是死也做不出来的。
话音一落,前面匆匆过来董必先,面色凝重,说是万岁爷有紧急事找他两个人,把他两个一路引到了养心殿。
真是巧,他们一进来,几本折子飞过来,歪歪扭扭摔在跟前,紧接着是愤慨的骂声:“年年上书哭告天灾害民,朕年年往下拨银子赈灾,到头来难民只多不少,纷纷横渡赤水,涌入中原各州郡!反观那群禄蠹,十个有八个穿金戴银、挥霍无度!拿国库充盈自己的腰包,这不是无赖,这是什么?气煞朕也!”
一袭责骂之后,在场之人无不跪倒,鸦雀无闻。而皇上则扶着膝盖,坐于御案前,面色黢黑。
等皇上自个儿有所缓和,才发话让陆晏清杨茂平身,又让董必先把那折子拿给他二人瞧。
陆晏清官衔高,折子先到了他手上。他一目十行,浏览完几本奏章,上表的乃大批难民流入中原,各州郡竭力安置,却抵不上难民聚集速度的窘迫境况,因此,不得不上表朝廷,请求粮饷支援。
又结合皇上的痛斥,他对皇上急召的原委,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委任他及杨茂,南下巡视,肃清地方吏治。
皇上撑着御案慢慢落座,果然道:“安之,本来你新婚燕尔,妻子又有孕在身,该叫你轻松些,好照顾家里的。可你也看到了,南地腐.败,急须整顿,而你和杨茂能力出众,办事老练,是年轻一代臣子中最可靠的,朕视你二人为左膀右臂,少一个都不行。故此,不得不启用你。”
陆晏清俯首,没有丝毫犹豫:“臣听任皇上差遣,万死不辞。”
新婚几月,夫妻之间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特别是妻子还有了身子,紧照应还怕照应不过来,那南地形势凶险,这一去,不知多久能处理妥当。身为人夫,陆晏清应当推辞的;然则,他更是朝廷命官,朝廷给了他无限荣宠,供他做人上人,所谓在其位谋其事,眼下朝廷需要他,他注定要一马当先。
陆晏清拖家带口的且义不容辞,杨茂无妻无女,头顶又有哥哥嫂子照料父母,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躬身道:“微臣但凭皇上调遣。”
两人义无反顾的表现,尤其是陆晏清在紧要关头,不假思索为朝廷牺牲儿女私情的态度,不枉费这些年皇上对他的器重。皇上点点头,眼神里尽是欣赏:“好,这才是我朝的好臣子!”
随即下令以陆晏清为主,杨茂为辅,率领五百精兵强将,于明日清早,正式南下,查明赈灾银的去向,政治当地吏治,安抚流民,稳定事态。
时间紧迫,两人领旨后,快步回衙门,交割清楚手头事务,马不停蹄各回各家,收整行囊,安顿家事。
也是不凑巧,陆夫人忧心宋知意老在家里憋坏了,刚好今儿常交往的梁夫人组了个局,邀请相好的贵妇人登门品茗,陆夫人就领了宋知意一块去赴约。
春来一接到陆晏清,便对他说了这回事。陆晏清只得重新上马,绕两条街,抵达梁家。
见是他,梁家人笑盈盈迎进门去,直接引至暖阁。
此时,宋知意握着一杯热牛乳,没顾上喝,就见门帘被揭开,官服加身的陆晏清走了进来。
自从除夕之夜收下那个装载着他全部身家的红包后,宋知意的心情便怪怪的,也不太想面对他,赶上这段日子他在书房宿着,他又公事繁忙,果真叫她故意躲开了。
今天,是除夕夜后,双方的第一面。
宋知意如坐针毡,目光慌乱一飘,飘到就自己的裙摆上。
没算到他半晌午过来,陆夫人当即问:“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暖阁里坐着的夫人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没有一点不自在,七嘴八舌地打趣:
“那还用问?指定是想媳妇了呗!”
“哎呦呦,年轻就是好,像咱们这个岁数,莫说出来小半天,就是夜不归宿,恐怕家里的男人都不闻不问的呢。”
“那是你和你家老爷们儿不对付,我们可不是这样,我们感情好着呢,隔三差牵牵手、抱一抱,得了趣儿嘛,再亲一亲嘴儿。”
一时,哄堂大笑。
她们聊得欢快,宋知意本人犹如芒刺在背,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陆夫人见状,含笑解围:“好了好了,各位姐姐妹妹,知道你们伶牙俐齿,我们家这俩孩子,都是老实的,接不上你们的茬儿,就放他们小年轻去吧,我陪你们笑啊闹的,也省得他们扫咱们的兴致。”
然后招手示意陆晏清过身边来,扶宋知意出去。
大伙儿乐归乐,懂得分寸,不逗两个小辈了,光看着宋知意扶腰慢慢儿站起,明显地躲开陆晏清;那陆晏清又伸手,却又被她一掌拍开;最后是陆晏清来了硬的,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带出的门。——郎才女貌,竟别别扭扭的,妙趣横生,大家不觉相视一笑。
置身梁家,吵架也不方便,宋知意隐忍不发,直到坐上马车,方才乜斜看对面坐姿优雅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来,很扫兴啊?”
他不来,完事都好;他一出现,万众瞩目,连她跟着成了人家津津乐道的谈资。姑且算她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吧,也架不住被人那样议论啊。
“因为我想见到你,立刻,马上,刻不容缓,所以不在乎扫不扫兴。”她面颊、耳垂铺着层淡淡的红,跟胭脂化开一般。陆晏清看得出,她在为那会那些粗话害臊呢,哑然失笑,情不自禁凑近了,看她看得仔细些,一定将她的音容笑貌,一分不差地烙在心上。
额头上方,扎着一道狂热的注视。欲躲,现在马车里,一眼望到底的空间,完全无从躲避,这使得宋知意局促难耐,话都说不利索了:“有事说事,干嘛总盯着我看啊……我脸上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不够。”她说他总盯着她瞅,陆晏清承认。但如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觉得看不够,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宋知意无奈道:“那你究竟想看到什么时候?”
认真思索片时,陆晏清道:“看到我们的孩子出生、长大、或嫁或娶……直至你我寿终正寝的时候。”
他绝非会插科打诨、花言巧语的性格,现下却溜着嘴皮子,一套一套的。宋知意听得肉麻,往后藏了藏,极尽嫌弃道:“你受什么刺激了,净来恶心我?”
骂他一骂,心中舒坦不少,可以大大方方同他对视了。始料未及的是,他墨一般的眸子里,全然没有素日的戏弄她时的轻佻,反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很深,很沉。
相视无言,陆晏清突然拿住她手腕,说:“南边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一趟。”
他以前也不是总在京城待着,天南海北地跑,宋知意并不以为意:“哦,然后呢?”
“哦?”陆晏清紧了紧牙关,“你的丈夫离家在即,你做妻子的,便如此轻描淡写?”
宋知意撇撇嘴:“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好了吧?”
仍在敷衍了事,可她是孕妇,陆晏清又没法“动粗”,唯好自己调理一番,心平气和道:“你理该问问,我去南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宋知意依着他说:“那你去南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几时出发,几时回来?”
陆晏清胸中顺畅些许,道:“去查一笔饷银的去向;大约没有危险;明早出发;我会尽量早去早回。”
朝廷的事务,宋知意不懂,更没有探究的兴趣,点点头:“我知道了。”
心里却在说:不必早去早回,多耽搁些日子才好,一直不回来,也是可以的。
陆晏清一眼洞悉她的如意算盘,忍无可忍,一把捞起她的下巴,送到自己口边,将她的惊呼,吞吃入腹。
车子缓行,终于陆府外平稳停靠,而车窗的缝隙中,隐隐约约传出对话:
“明日你只到家门口送一送就好。”
“……嗯。”
“我走以后,少出门,多吃饭,多多保重身体。”
“嗯。”
“我会记着你,你也要记着我,每天多想想我。”
“……知道了。”
“务必等我回来。”
“……”
“别装聋作哑,说话。”
“哦,知道了!啰里啰嗦的……”
第70章 贪嗔痴 想彻彻底底地拥有她。
计划的是早晨卯时启程, 实际上陆晏清才寅时便没有了睡意,起床穿衣梳洗,一气呵成。
夫妻俩倒是难得有默契,宋知意这一夜也睡不安稳, 多半是高兴的:身边少了陆晏清, 一个烦人的家伙, 她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想到这出,便一改素日赖床的老毛病,痛痛快快起来准备完毕,美滋滋出门送人。
陆晏清早些时候出了府, 检查随行车马,以及叮嘱春来他离开后的各种事宜。
宋知意这厢才走出院子,便和公婆、陆晏时周氏等人打了个照面。陆夫人伸手示意她过去, 然后和她手挽手,看她脸色轻松,不觉纳闷,问:“可有什么喜事?”
宋知意忙敛了嘴脸, 搪塞几句。
目前为陆晏清践行是大事,其余的,陆夫人没工夫计较,颔首不语。
一行人出来, 陆晏清恰好打点妥当, 拍一拍春来, 和他一块走近众人。
陆临毕竟是一家之主, 站出来嘱咐他此去如何如何;接着轮到陆夫人,公事上陆临已说遍了,陆夫人遍安抚他的私生活:“我知你是个争强好胜的, 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记着这里有你媳妇等你呢。总归不要苛待了自己,不要太操劳,注意身体,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儿子记下了。”
陆晏时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陆晏清最想听的并非他们这群人的唠叨,于是简短地说了两句,拉着周氏和一双儿女退于一侧,笑道:“好了,我们不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了。”
兄弟俩心有灵犀,眼风一块扫向了宋知意。陆晏时笑眯眯道:“弟妹,别愣着了,好歹表表关心呀。”
陆夫人见状,提起她的手,交到陆晏清掌心,慈祥一笑:“多说些,晏清爱听,我们也爱听。”
众目睽睽下,宋知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片暖意。
“我把春来留下来,你尽管使唤他就是。你要闷了,可以多回岳父那走走,也可以和母亲去别家做客,但有一样,不得沾酒,不然一醉了,头晕恶心不说,还容易对着人随随便便发痴。另外,天气虽然渐渐热了,却不能掉以轻心,寒凉之物尽量不碰,否则肚子疼起来,有你难受的。”她彷徨无措、哑口无言,陆晏清乐得包容,主动诉说着对她往后一程子的安排,井井有条,“我说的这些,你可放在心上。倘若你明知故犯——”他忽然俯身在她耳畔,“待我回来,后果自负。”
“……杀伐决断的陆大人,竟有这般婆婆妈妈的一面。可不可笑?”宋知意不服,推开他,出言讥讽。
她已显怀,陆晏清不好去环她的腰,恐触及肚子,动了胎气,是以拧紧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笑:“我多费些口舌把利害关系点明,就该你自个儿掂量了。”
腕骨间的桎梏,引得宋知意黛眉微蹙:“你少威胁我。有一句话没听过吗?山高皇帝远——你走都走了,手还能伸多长?”言及此处,她颇为得意,扬起下巴,“你嘛,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不要把事情办砸了,辜负皇上对你的信任,这才是你首要考虑的。至于别的,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好了。”
“既然夫人执意以身试险,那便拭目以待,看一看最后求饶的会是谁。”其实,陆晏清挺喜欢看她洋洋得意的俏皮样的,这说明,她被他养得不错。将妻子娇惯得心直口快、天真烂漫,毋庸置疑,这是一则成就感十足的事。所以,他睥睨着她,审视着她,好像在欣赏一件无价之宝。
“自以为是。”从高处而来的目光,令宋知意无所适从。她抽一抽手,居然真的抽走了,遂转头站回陆夫人身边。
她的顺利逃脱,不是陆晏清疏忽大意,而是他始终算计着时辰,晓得应该动身的结果。
此时春来提醒:“公子,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陆晏清颔首,向父母兄嫂深深作一揖;继而瞄准那抹落霞色倩影——她偏爱花红柳绿、珠围翠绕,他却不喜令人眼花缭乱的事物,但因为是她,他愿意移情转性,一掷千金去满足她。
正因为是她,也只因为是她。
他说:“你好像从未正儿八经地唤过我。”
昔日是“陆二哥哥”,之后是“陆二公子”,后来高兴了是“你”,翻脸了是“陆晏清”,屈指可数的几声“夫君”,也是在床笫之间,他或是诱导或是强迫她喊的,没有真心实意,唯有情非得已。
他恍然觉知,贪嗔痴佛家三毒,他尽沾染了。
眼下,在心里占据上风的是那贪欲——不止贪恋她的肉.体,更贪慕她的灵魂。
他的九曲回肠、幽暗心声,宋知意不得而知,尽管不耐烦道:“那你想怎么样?”
“安之——”陆晏清道,“如此唤我,好吗?”
他的表字,仅仅有限的几个人唤过,除却他所敬重的,就是他所亲近的。当然,也有当初崔璎那次意外。
现在,他想听她情真意切地唤出那两个字,想从身到心、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彻彻底底地俘获她、拥有她。
当年他不准自己喊他陆二哥哥的事,宋知意没齿难忘,因此至今再不曾那样唤过。她就是憎恶他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做派,当即扭过脸:“不好。”
寥寥二字,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陆晏清熊熊燃烧的心火顷刻熄灭。
她说不好,她不肯将真心交给他,不肯成全他的贪欲。
他冷静下来,重新记起彼此的隔阂:能有今日,是他用恶劣的伎俩,坑蒙拐骗来的。她嫁给他,处处身不由己。
啧……情况好似比他设想的棘手啊。
怀揣一腔苦闷,陆晏清冷肃上马,驶向远方。
宋知意如释重负,跟着陆夫人转身回府,旁听陆夫人半开玩笑道:“他既提出来了,不过是个称呼,你就顺着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让他魂不守舍地上路。”
“母亲何苦责怪我,是他从前耳提面命地禁止我这样那样喊他的,说是越界,影响不好。我又不是呆子,自然记住了,记得牢牢的,这辈子也忘不掉。”追忆往事,宋知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连平常尊敬有加的陆夫人也不避讳冒犯,理直气壮替自己分辩。
那年两家闹得多难看,城中人尽皆知,因而她语气冲,陆夫人并不追究,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晏清出了远门,久不回家,你一个人在那么大个院子里,空荡荡的。不如我让他们尽快把我院里的两间耳房清扫出来,那里比其他屋子暖和许多,住着舒服,届时你搬过来,吃住随我一起。”
好不容易送走了陆晏清,又迎来个陆夫人,那期盼已久的自由生活就泡汤了。宋知意不情不愿,面上笑一笑:“我那里也不冷。而且院子大是大,有那么多人呢;再不济,芒岁可以陪我消遣。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便不用叨扰母亲了。”
话推到这份上,陆夫人只得由着她,回头交代芒岁提起十二分精神服侍,有什么缺的坏的,尽管说,提早说,不必害怕麻烦了谁。芒岁点头称是。
陪陆夫人行至正院外,陆夫人叫大家自便。宋知意答应着,正欲回住处,骤然想起一回事,和陆晏时沾边,因扭头追上陆晏时,笑吟吟道:“大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请教你。”
周氏一并站住,见此情形,对陆晏时说:“团团满满还没吃早饭呢,我先和他们回去,喂他们吃东西。”
陆晏时道:“我也没吃过呢,你们可给我留点。”
周氏悄悄白他一眼,牵着儿女走开。
宋知意适时凑上来,刚张开嘴,声儿还没发出来,陆晏时说话了:“既然要讨教问题,你好赖请我吃杯热茶呢?这干巴巴的,又小风儿吹着,我不好倾囊相授啊。”
陆晏时往日待她不薄,她乐意把他当成座上宾,好茶伺候。“成,是我欠考虑。那大哥,请随我来吧。”
将人请至正厅,又把陆晏清珍藏的碧螺春煮了茶,摆上桌,耐着性子等陆晏时尝了几口,宋知意方才开口:“大哥是个爽朗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去年秋天,薛景珩告诉我,要上松山书院念书。一转眼,几个月有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陆晏时八百个心眼子,早猜到她会打听薛景珩的情况,自己这边按兵不动,光等她主动张这个口。她比他预想的沉得住气,兴许是忌惮他那个醋坛子二弟,怕被抓着话柄,才一直忍到来年春天,二弟奉命出公差才问。
“我以为你把那号人给忘了呢。”陆晏时调侃道。
宋知意发自肺腑道:“我和他多年友谊,我要把他丢到脑后,那我也太没良心了。”
陆晏时化揶揄为赞赏:“打小我看你,就断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果然我没看差。”其后正色道:“那小子和你想一块去了,也曾两三次地对我旁敲侧击,打听你过得好不好、安之有没有欺负你、咱们家人有没有怠慢你呢。”
宋知意垂眸思索一阵,口中幽幽叹出一口气,道:“那大哥是怎么回答的呢?”
“照实说咯。”她是陆家二少奶奶,举家供着她,陆晏时看在眼里,所以有底气,详详细细地回复薛景珩,“至于他嘛,脑子很灵活,只是以前不把心往正处上使;现在成熟了,每日刻苦用心钻研功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人人夸奖他呢。是个好苗子,我看好他,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陆晏时真性情,不会骗人,所以薛景珩是真的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宋知意衷心为他欢欣,开怀一笑:“大哥看人最准,大哥说他大有作为,那八九不离十了。”
“难为你对我深信不疑。”陆晏时端起茶盏,饮光小半杯茶水,起身。宋知意随之起身,陆晏时劝阻道:“弟妹身子不灵便,不用送了,我自己个儿散步回去就成。”
宋知意欣然接受:“那大哥慢走。”
言下,陆晏时话锋一转:“对了,今天这事我对谁也不提,绝不会传扬到二弟耳朵里,弟妹大可放心。”
宋知意当场拉下脸来:“我问,是堂堂正正地问,并不怕传到哪个人的耳朵里。大哥,你忒多心了。”
两口子的矛盾,外人少插手为妙。陆晏时笑而不语,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