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苗晓惠看不见她此刻的瞠目结舌。
“小峰还说什么了?”
“还说迟肖哥今天的飞机,跟你一道去北京啊,”苗晓惠也是摸不到头脑,但她聪明机敏,听奚粤这话茬,搞不好里面有什么事,话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没底气,“那个,算啦,我还是继续找迟肖哥。你嗯没事,先这样。”
挂断了。
奚粤心里像是在打鼓,鼓面上还有小虫子在蹦。
她第一反应是找迟肖,问问他在搞什么名堂,可是苗晓惠说得云里雾里。
她不敢肯定。
也怕欢喜落空。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胳膊都在抖,就从苗晓惠说完“跟你一道去北京”那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一下子移位了。
于是,深深呼吸。
找到苗晓惠的微信,重新拨回去。
没拨通。
对方忙线中。
再拨,还是一样。
她猜应该是苗晓惠联系上迟肖了,又或许,真的是苗誉峰有什么坏主意对付他姐,拿迟肖当幌子也说不定,
奚粤接连大幅度深呼吸几轮,终于冷静下来了,下一步是把五脏六腑都归位,可就当她试图摸一摸心脏的位置,却发觉,自己的耳朵也出问题了。
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身边。
确切的说,就在她身后那一排躺椅。
“对,我说的。”
“我刚在机场睡觉呢,没看手机。”
“他想去我为什么不让他去?你也不能总看着他,你是他姐,又不是他妈。”
“老朱我也带走。”
“苗晓惠,苗经理,你脾气见长啊?我的员工,我发工资,我为什么不能带走?”
“没人了我再给你招新的。”
“看你这点出息。”
“店长我找高泉代半年,跟他说好了。”
“不知道呢,还没看地址,我先去研究研究再说。”
“不是,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北京再说,行不行?”
“你嫂子正瞪我呢,不说了。”
奚粤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都没出问题,上午在香格里拉和她分别的那个人,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出现在昆明机场,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看错。
那人是迟肖。
甚至如他所说,他找到她以后,竟不声不响在她后面一排的躺椅上睡了一觉???
“你”
“我,我怎么了?”
迟肖对她笑笑,然后起身,绕到前面来。
奚粤抬头看着这张脸。
“哎,回回神,魂儿都丢了,”迟肖捏捏她下巴,“你也听明白了吧?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
奚粤愣愣地。
她的手脚此刻根本不听使唤,任由迟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而他,还是老样子。
蹲在她面前,抬起头,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
他握住了她的手,搓了搓。
“怎么这么凉?吓得?”
几乎是在掌心感受到不属于她的体温的一瞬间,奚粤就涌出了眼泪。
“哎哎哎!”迟肖人麻了,“我来是想让你高兴的,不是想让你哭的。”
奚粤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还有撒泼的想法。她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摇晃一番。
“我不高兴!我根本就不高兴!”
迟肖没带纸,还是邻座的邻座,一个同在候机的女生用八卦的眼神看着他们,递过来了半包面巾纸。
迟肖手忙脚乱,这眼泪是越擦越多,越擦越糊涂。
“你不高兴也来不及了,我人都到这了,”迟肖说,“中午香格里拉出发,我实在是买不着和你同一班的,所以我”
“你又撒谎!”奚粤大声说,“你分明就是怕我不让你跟着,是不是?”
你觉得到了昆明,我总不会拒绝你了。
你就能顺理成章跟我一起走了。
迟肖,谁还不了解谁呢?
这话一出,迟肖几乎瞬间垮脸。
他没有再说话,反倒是把刚帮她擦眼泪的纸团握在手里,然后扭过脸去。
他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思索。
而奚粤,如今也是一锅浆糊。
“被你说中了,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很久,迟肖说,“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压力大,怕你拒绝我要不是苗晓惠添乱,我甚至不会喊你,不会让你知道我跟你在同一班飞机,等到了北京,我就跟你回家,你要是撵我,我就睡大街。”
奚粤睁着一双肿眼泡儿看他,说了个地狱笑话缓解气氛:“我没有家,我回去得住酒店呢。”
“行,那我们去住酒店。”迟肖果然笑了,但奚粤不敢确认,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晶晶亮,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握着她的手。
如果掌心的温度能够被解释,应该是耐心而平和的。
人来人往的机场,他蹲在她面前,那样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斟酌,许久才开口:“月亮,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想离开云南,去你的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你愿意接受我么?”
奚粤的眼泪还在流。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我说,你听。”迟肖给她擦了擦脸。
“这个决定我想了挺长时间了,你不必担心我冲动,我会为我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你也不必有压力,我不会把我的决定说成是为了你。”
他裹住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细细摩挲着。
“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很清楚,如果今天放你走,我大概心肝脾肺肾都被你一起带走了,剩下一个空壳子在云南,也挺没意思的。”
“这天底下的事,绝大多数,只要努力,应该都能做到,但碰上一个喜欢的人,全靠缘分,”迟肖说,“我相信缘分,更相信人定胜天,老天都把你安排到我眼前了,我要是还一动不动,想着随缘,那我得傻到什么样儿?”
“你不傻,”奚粤低着头,把纸抢过来,狠狠擤了下鼻涕,“你不傻,你一点都不傻。”
“是,我不傻,”迟肖抬起头,“但我也说过,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会犹豫,也会纠结。”
“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主意的?”
“那早了,”迟肖笑笑,满是自嘲,“我早就说过,我要跟你走,你记得吧?”
奚粤怔愣下,点头。
“这个决定很容易就冒出来了,但月亮,我会害怕。”
“怕什么?”
“我怕一切凡人会怕的东西,我怕付出得不到结果,我怕到头来心愿落空,我怕我能力不济,换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给不了你安定生活,我会埋怨我自己,我更怕你会嫌弃我,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赶我走,到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迟肖越说声音越低。
奚粤这下看清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迟肖。”
“嗯。”
“你别哭了。”
迟肖又窘迫又尴尬,只能低头笑,可是眼泪也就这么顺着砸下来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奚粤也在哭,但因为看到了迟肖的眼泪,所以她反倒安定了很多。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再次重复,然后微微倾身,捧着迟肖的脸。
“你看着我,”她给他下命令,“你听好了,我不会不要你的。我很高兴你愿意陪着我,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抛下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即便你也会害怕,但你仍然这样做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迟肖的眼泪笔直。
划过眼睑,再落到奚粤的手上。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第三次重复,很纤细柔和的语气,偏偏落在迟肖耳朵里,重抵千钧,“我不会赶你走,我理解你的纠结和犹豫,我珍惜你捧给我的这颗真心,我会留着你发给我的每一张月亮的照片,我知道,这些都不容易。”
“谢谢你选择我,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我明白你的孤注一掷,”她的眼泪干了,所以俯身,去亲吻迟肖脸上他的眼泪,很烫。
“我不会不要你的。”
第四遍。
以及一句听上去特别中二的安慰:“你这相当于远嫁了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你有多大的事业我不在意,你的新店开成什么样我也不在意,”她又去亲他的另一只眼睛,“我比你年长几岁呢,我甚至可以养你的。”
“真的?”迟肖苦笑不得,抬头看她。
他真的很好奇,她为什么总能轻飘飘说出那样使人心里沉甸甸的话?
假的。
奚粤在心里说。
但她还是轻轻亲亲他的鼻尖,像是盖了个戳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
航站楼外,隔着一面玻璃幕墙,夜色已然降临。
天黑了。
迟肖看见了悬于天上的月亮,泛着冷白却又温和的光。
“这样,时间不够了,我们先去登机,有什么话,落地再说,好不好?”
奚粤这样哄着他。
人就是这样。
越哄,越娇气。
“我还没和云南的月亮说再见。”迟肖说。
“那你说,”奚粤还真的让出玻璃幕墙前的一方空间给他,示意他抬头,“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好像不必再见,”迟肖没有看那月亮,只是望着奚粤的眼睛,“她去哪,我就去哪。”
我愿意跟着月亮走。
从云南出发,或是有朝一日,我们会又回到这里。
云南的高山、沼泽、湖泊、河流、太阳、月亮、星空它们长长久久地存在于此,迎接每一个善良柔软的灵魂,送别每一位远行的旅者,也随时准备接纳世间的归人。
事在人为。
月亮,我不后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