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的惊呼声太大, 这片天地仿若被遗忘一般寂静了很多年,他这一声自然打扰到了那边数百年后再重逢的将军与剑。
青霜剑灵落在地上,着天青短衫,是少年模样。他伸手拉住年轻将军的衣袖一角, 面上扯出一丝浅淡的笑。
名剑弑主, 本是大恸。少年剑灵的面容数百年如一的冷硬, 如今再做出这等表情, 也是颇为僵硬。
但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欣喜。
“嬴姐姐,”青霜剑灵道:“这是我主。”
青霜曾为高祖刘邦佩剑,然却是自刘邦将他赐给韩信之时才开了灵智。虽仍在蒙昧期, 但多年来随着韩信征战沙场, 最后也是他终结其性命。他见过这千古兵仙的风姿, 心中早已奉其为主。
嬴荷华颔首, “将军, 许久不见。”
“的确如此。”那年轻的将军走出梧桐树, 清亮的天光披了他满身, 魂魄愈发虚幻。
“竟能再见得传国玉玺尊颜, 某可算得上是天大的荣幸。”
将军的声音带着些许调笑意味,亲近的态度, 似乎并未意识到眼前站着的, 是秦始皇赐名的传国玉玺之灵。而他, 是扶汉王上位的无双名将。
嬴荷华淡淡道:“荣幸说不上, 将军无需妄自菲薄。”
父皇身死、长兄殉道, 若无韩信助汉王一统天下, 华夏大地还不知要流离失所多久,又会死去多少无辜百姓。
她是秦皇赐名的和氏璧,可也是整个华夏的传国玉玺, 是非轻重自是分明。
“你一直在这里吗?”李昭明看着四周难得在长安城内看到的荒凉场景。
这里是旧时汉宫所在,不管长安城中的君主换了多少位,无论朝代更替了多少轮,汉宫毁灭于战火,东汉之后却再无后来的君主将之修缮或是重起宫殿。
仿佛它被世人永久的遗忘了。
断壁残垣、碎瓦破砖,雕栏玉砌化作尘埃,满目皆是荒凉。然石缝之下又有草木艰难地钻出来,肆意生长着,蓬勃的生气驱散了历史赋予此地的尘埃。
大将军栖身的梧桐,便是这片遗迹中唯一的苍翠古木。
“它们保不了你多久,你的魂魄将要散尽了。”
李昭明叹道。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会随着人去世而逐渐消失。三魂之中,天魂归天,地魂徘徊于己身墓地,而命魂归地府。眼前这年轻的将军不知因何滞留此地,数百年风云变化、岁月消磨,三魂七魄消散了大半,如今只剩命魂了。
若是兰亭没有在这时候将青霜带来,大约青霜到最后都不会知晓,他的主人竟在长乐宫徘徊了这么多年,直到飞灰湮灭。
少年剑灵下意识看向他的前辈,只见嬴荷华微不可查地朝他点点头。若非冕旒上垂下的五色珠串在微微晃动,他一时竟看不出来。
见嬴荷华都已确认,青霜面上闪过一瞬的慌张,下意识挨近了旧主一些。
“无妨。”
年轻的将军道:“我忘了许多事,但还记得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我的剑。”
剑灵化作人形也不过是少年姿态,身形要矮了旧主一头。
韩信抬手摸了摸剑灵蓬松的发,轻声道:“昔日所为,非你所愿。”
那年他被汉王骗去云梦泽时,只带了青霜剑,未有任何侍从随行。
他本以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随汉王游猎,却不知朝中有人自称楚王门生,告发楚王即将谋反,而汉王也早已布下了陷阱。
昔年汉王将重任交付于他,曾解衣衣他,推食食他...给予他的期望沉重到让他忘记了,汉王也曾因怕他叛变,夜探他军营盗虎符。
那年还在战时都是如此,猜忌又怎会因汉王登临九五而消失呢?
韩信独步天下的是兵法与战术,斗败项王靠的也是自己的无双智计,单论个人战力并不出众,青霜剑再锋利,他也不敢对汉王出鞘。
被押往长安的途中,他渐渐想明白了。
他之所以会沦落至此,不过是太年轻。
太年轻以至于看不清君主眼中日益加深的猜疑,张狂骄傲的性子在天下未平时,是汉王口中的年少轻狂。等到战初定,便是不分尊卑不敬君主。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与汉王和将他追回汉营的萧丞相几乎隔了两辈,那些并肩作战的同袍年岁差亦是如此。
韩信是刘邦手下最出色、战功最高的武将。汉王年逾六十,萧何、张良年岁也已高,一旦他们故去,朝中再无人能压制住他。到时天下究竟是姓刘还是姓韩,几乎一目了然。
所以刘邦不能让他活着,哪怕韩信并无任何造反的迹象。
只要有一个理由就可以了。
汉王夺了他楚王之位,贬为淮阴侯,却把他囚在了长安。
几年之后,便是吕后得汉王旨意,召淮阴侯韩信长乐宫参宴。
悬钟之室内,他看着萧丞相颤抖着手给他斟酒,并未对对方歉意的眼神有任何反应,只沉默的喝了下去。
这杯酒,算是还你当年月下长谈,引我入汉营。若非如此,我岂能成就不世之功。
来日汉家史书,无论如何会有我一席之地。
......
韩信在汉家皇宫滞留了数百年,三魂七魄几近散尽,当年旧事也记不太清了。唯独那年青霜刺穿他心脏时,名剑凄厉的哀嚎一直回荡在他耳际,数百年不得消散。
傻孩子,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青霜那时只是一柄剑,执剑的人要做什么,又岂是他能左右的?
朦朦胧胧间,他总觉得自己要对那柄初成剑灵的青霜说什么。只是青霜在不久后就被吕后弃于云梦,再不得见。于是他的魂魄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这里。
“青霜,莫要愧疚,那与你无关。”
年轻的将军如此说着,有长风穿林拂叶,落下的叶子透过他虚幻的魂魄掉到地上。
少年剑灵面色煞白,双目含泪,死死扑在将军怀中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