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都请不动的人,竟主动来了他的订婚宴。
来不及细想,赵珣快步迎上前:“商总,您怎么有空来了?太荣幸了。”
商昀:“恭喜。”
“感谢。里面请。”赵珣亲自引人入座。
商昀能来他的订婚宴,他是沾了岑苏的光。
得知商家太子爷到场,众人目光纷纷投向的不是商昀,而是赵珣。
认识商昀不足为奇,在座的,也有不少与商昀打过交道。
但仅限于点头之交。
只是场订婚宴而已,便能让这位亲自来捧场。
他们暗暗揣测,赵珣何时搭上了京圈的人。
“我记得你们家老康接的那个项目,老板就是商昀?”桌上有人与康太太闲聊。
看似闲聊,实则话里藏针。
康太太微微一笑,只答:“对。”
她听出对方的嘲讽,对方其实想表达的是:你不是说你家康敬信接了星海算力的项目,跟商昀很熟吗?怎么人家不去你女儿的订婚宴?反倒有空来赵珣这儿?
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不接话,假装没听懂对方的暗讽。
越解释,越显得自己心虚。
这种场合,明里暗里都是攀比。
最近她被家里的事给搅得心力交瘁,无奈今天是闺蜜女儿与赵珣的订婚宴,她没办法不来。
她和康敬信冷战至今,不许他回家,他最近都住在他母亲那边。
昨晚她又打电话给他,下最后通牒:要是月底前不让岑苏辞职离开深圳,他就别想再回家!
其实她不可能离婚,离了,周围这些姐妹第一个看她笑话。
毕竟她炫耀了这么多年的幸福,在一众姐妹里,她是唯一一个丈夫没有外遇、没有私生子女的。
没再理会那人的嘲讽,她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刚抿两口,只见全桌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康太太正奇怪,大家为何盯着自己看,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康董没过来?”旁边的人与她打招呼。
康太太猛地转脸,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商昀。
她忙含笑熟稔道:“老康今晚加班,没跟我一起。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商昀拦下:“工作要紧。”
康太太有分寸,自然不再坚持。
她余光扫过刚才暗讽她的人。
刚才还想看她笑话,现在商昀主动来打招呼,等于替她狠狠将那人的脸打了回去。
康太太继续寒暄:“是从北京赶过来的吗?”
商昀没接话,朝那边略倾,压低声音:“听说,你要赶岑苏离开?”
康太太惊讶,没料到康敬信连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都告诉了商昀。
转而一想,看来康敬信被她逼得没办法,才找商昀帮忙。星海算力项目那么重要,商昀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有商昀出面,赵珣肯定不能再留岑苏。
既已商昀已经知情,她也无需再隐瞒。
只是人总会下意识间粉饰自己的行为:“不是我想赶岑苏走,是她不知好歹。”
“她怎么不知好歹了?”
两人并排坐着,离得近,说话时都望着前方。
康太太没看见商昀此时表情有多冷淡。
“她离间我们夫妻……算了,一言难尽,毕竟是家丑。”
“康太太,我不是外人。”
康太太笑说:“商总,太麻烦你了……”
商昀打断,接着上一句:“我是岑苏未婚夫。没什么家丑,是我不能知道的。”
康太太的笑僵在脸上。
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岑苏怎么可能和他?
她顾不上礼仪,直直盯着他。
商昀声音平淡:“怎么,康敬信没告诉你?”
康太太不明所以。
“岑苏还没去新睿,康敬信就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康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要是康敬信早说一声,她何至于此?
活了半辈子,从未这么丢过脸。
商昀慢声道:“看来康敬信也没告诉你,他不是岑苏亲爸。”
“你!”
康太太差点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想到桌上还有那么多人,硬生生憋了回去。
想想商昀那句话,她又倏地笑了。
为了维护岑苏,怕她暗地里找岑苏麻烦,竟连这种理由都编得出来。
康太太不愿让人看出她与商昀间的异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顺势低声道:“真要不是他亲闺女,他早就告诉我了,还用受这窝囊气?”
“那你好好想想,康敬信既然不是亲爸,为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
商昀提醒她,“康敬信当年是靠什么,最终让你父母同意的?”
康太太一愣。
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却又不愿相信。
二十六年前,她在叔叔公司实习,对接的正是康敬信所在的公司。
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
他英俊高大,做事沉稳,人也温柔,她被吸引。
可他说自己已婚,女儿刚出生。
她为此难过了很久。
可还是放不下他,常以工作为借口给他打电话。
后来他再去深圳出差,给她看了自己妻女的照片。
当时看第一眼,她还以为是哪位港岛女明星。
照片里,岑纵伊正在逗几个月大的女儿。
仅从照片一角,就能看出别墅多豪华。
就在她以为康敬信婚姻圆满时,却听他说,自己是不得已结婚的,与妻子没有感情。
她一听,自己的机会来了,就问怎么回事。
康敬信说岳父家有钱,自己以前受资助,没有岳父就没有后来的他,岳父看上了他当女婿,以恩挟报,他没办法。
康敬信还说,妻子不学无术,只知道花钱,他和妻子根本聊不来,生活在一起很痛苦。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追求康敬信。
喜欢上一个有家室的人,可想而知,父母知道后反应有多激烈。
父亲扬言,如果她敢和康敬信在一起,从此断绝父女关系:这种贪慕虚荣、满嘴谎话的人我见多了!他就是图你的家境,不然你以为他图什么!
她把康敬信妻女的照片甩给父亲看:他老婆家也有钱!你说他图钱,他干嘛要离婚!
照片里有岑纵伊和女儿的合照,也有康敬信与孩子的合照。
背景中随便一个角落,都透着奢华。
为了证明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差,也为了证明康敬信并不是贪财之人,她特意去了一趟海城,拍下康敬信的婚房别墅给父亲看。
又托人帮忙,查清岑纵伊名下的所有房产,一一打印出来。
仅那套海边别墅,当年就值大几百万。
父亲看后,被堵得哑口无言。
后来康敬信离婚,净身出户。
她便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了,她对父母说:他要是图钱,离婚怎么会一分不要?
那时只要结婚了,离婚就能分到财产。
父母被气得没办法,最终只能同意她和康敬信结婚。
她投资新睿是结婚十多年后的事。那时信息已发达,从网上就能查到股东信息,她动了心思,如果她持股,岑纵伊肯定能看见。
岑纵伊失去的,她必须拥有。
听康敬信说,岑纵伊不懂经营,离婚后便把岑瑞医疗卖了。他还说岑纵伊名下不动产众多,靠着门面和写字楼收租。
他就算不说,她也知道岑纵伊名下那些物业,曾经查过。
这些年,他们只为岑纵伊吵过一次,起因是她无意中发现了康敬信竟还留着那些老照片。
他明明说过早扔掉了。
可照片还在。
面对质问,康敬信解释:上面有岑苏,你让我怎么扔?她毕竟是我的孩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放不下的不是孩子,是孩子的妈。
他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真放不下,我当初何必离婚?
……
康太太不敢再往下想。
商昀见她回神,继续说道:“康敬信一定没告诉你,他在离婚前,岑瑞医疗就已资不抵债,即将破产,当时岑纵伊身负巨债,正打算变卖婚房和名下产业。”
“他也一定没告诉你,他暗恋岑纵伊多年。”
康太太张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声音卡在喉间。
商昀不确定康敬信有没有暗恋,但他直觉,康敬信给岑阿姨补课多年,怎么可能不被吸引。
“康太太,用餐愉快。”
说罢,他起身离开。
订婚宴即将开始,商昀坐回岑苏那桌。
岑苏靠过来,在桌下牵住他的手:“你不用特地飞过来找康敬信老婆,她要找事,我能应付。”
商昀:“我跟她说的,和你要说的,不一样。”
“知道我们商总厉害,一招制敌。”
商昀笑:“别拍马屁。”
他转而道,“是特意来看你,顺便找康敬信老婆说两句。”
岑苏和他碰杯。
今天最受瞩目的不是赵珣,而是康太太。
商昀亲自过去打招呼,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人脉即资源,何况是京圈顶层人脉。
商昀离开后,康太太在那桌瞬间成了焦点,话题都围着她转。
可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里像一不小心灌了水,又闷又沉,把声音都隔绝在外。
席间,不少人注意到商昀与邻座的美女不时低语。
散场时,他更是牵着那位美女离开。
众人纷纷打听,她是哪家千金。
岑苏一路被人注视着走到电梯间。
她没想到商昀会当众牵她。
今晚,也算体验了一回高调。
从酒店出来,他那辆两地牌照座驾停在门口。
商昀松开她的手,俯身抱了抱她:“我回去了。”
岑苏倏一抬头:“今晚还要赶回北京?”
“嗯。明早有会。”
岑苏什么都没再说,用力回抱他。
她忽然逗他:“你说,我敢不敢在这亲你?”
络绎不绝的宾客从酒店走出,频频朝他们望过来。
商昀和她对视:“书房那次,我以为你会亲下来。没想到你怂了。”
“谁怂了!”
岑苏笑着亲上他的唇。
一旁等候的保镖和虞睿,都默默别过脸。
康太太这时也从大堂出来,恨不得绕道走。
虞睿从车窗瞥见她面如死灰。
康太太的车开过来,她上车时脚下一绊,差点摔着。
虞睿猜不到商昀究竟跟康敬信老婆说了什么,但她清楚,商昀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给谁抬身份,何况还是欺负岑苏的人。
今天康太太被捧得多高,将来反噬时,就会跌得多惨。
两分钟后,岑苏才上车。
那个当众的吻别,余香留唇。
以致于十几天后想起来,她还是会心动不已。
乙菁早已销假回来,一切恢复如常。
岑苏没问她的心情,安排了不少重要工作给她。
乙菁没想到岑苏还愿意重用自己,收拾起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心投入工作。
二十五号晚上,岑苏加班到很晚。
明天要去港岛参加虞董父亲的寿宴,今晚提前把一些工作处理好。
回到家,已将近十点。
妈妈还没睡,正借她衣帽间的镜子试衣服。
“这条裙子好看!什么时候买的?”岑苏从没见妈妈穿过。
岑纵伊:“年轻时的裙子,十多年没穿了。”
主要是没场合穿。
那个宴会,还不够格让她去买新衣服。
她告诉女儿:“明天我去港岛,给你拿点人脉回来。”
岑苏边吃酸奶边逗她:“岑女士,是不是有情况?坦白从宽。”
岑纵伊笑道:“确实有情况,还是个大情况。”
第59章
寿辰宴从下午便开始。
当天中午,虞誓苍常用的那辆宾利座驾停在岑苏家小区门口。
岑苏原本打算开那辆两地牌照的商务车过去,反正也是虞誓苍家的车,可以一路畅通无阻进私人高尔夫庄园。
谁知,虞誓苍又派了车过来。
说是来接她,可谁都明白,是专程来接妈妈的。
林阿婆戴着老花镜,正埋头研究土方子,茶几上铺满手写的各种治疗不育症的方子。
“你们晚上不回来吧?”她问女儿。
岑纵伊:“看心情。你虞世侄表现好,我就多留一晚替他庆祝。”
林阿婆没听懂女儿话里的意思,还以为是说虞誓苍如果肯多帮岑苏介绍人脉,女儿就会留在港岛庆祝。
岑苏换好礼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妈妈的手机:“有人打你电话。”
是个陌生深圳号码,尾号四连号。
“我感觉是康敬信老婆。”她把手机递给妈妈。
岑纵伊接起:“哪位?”
康太太先自报家门,微顿:“能打扰你几分钟吗?有些事想向你求证一下。”
语气算和气。
岑纵伊:“说。”
康太太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天,始终没勇气去查过往那些事。但她清楚,就算自己不去面对,商昀总有天会让真相大白。
自赵珣订婚宴那晚后,她大病一场。
感冒发烧,胃也难受,断断续续病了十来天。
女儿见她迟迟不好,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只是普通风寒感冒。
可就是不见好。
她心里明白,这是心病。
自己二十六年都活在康敬信编织的谎言里,商昀揭穿的那刻,她精神彻底崩溃。
她至今没敢告诉家里任何人真相,怕他们受不了。
尤其是女儿。
康太太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来:“康敬信说,他和你结婚是被迫的,是你父亲挟恩图报……是真的吗?”
岑纵伊轻笑:“你让康敬信接电话。我倒想问问他,到底是他不得已,还是他当初求着我结婚的。”
康太太手边有杯热水,她紧紧握住。
最后一丝希望,被岑纵伊碾碎。
岑纵伊没空再多说,直接挂断。
不论是康敬信还是他老婆,她从来没放在眼里,因为当年自己眼瞎了。
岑苏拍拍妈妈的肩:“你就当我是你单性繁殖生出来的。”
“什么混蛋话!”岑纵伊笑骂她。
时间差不多,母女俩下楼。
岑苏感觉妈妈今天格外兴奋,隐隐透着好事将近的感觉。
到了车上,岑纵伊东拉西扯,和女儿聊着今天的寿辰宴。
“岑岑,如果有机会重新选,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爸爸?”她委婉试探女儿。
这话对岑苏来说不陌生。
十几天前,商昀问过她一模一样的话。
要是搁以前,她会调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今天,她警铃大作。
看来妈妈和虞董有复合的打算,先让商昀做她思想工作,没想到她说选谁都不能选虞董那样的。
估计妈妈担心她心里排斥虞董,今天便亲自来给她疏通。
岑苏又打量妈妈身上的礼服,称不上盛装,却也精心打扮。
岑纵伊:“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爸爸,你看我做什么?”
岑苏:“我在想,什么样的爸爸才配得上你。他得先爱你,才有可能爱我。”
康敬信就是前车之鉴。
岑纵伊让她别想那么多:“就单纯说说,想要什么样的爸爸。”
“想要虞誓苍那样的。”
“别违心。”
“不违心。”岑苏反问,“谁不想要他那样的爸爸?他对侄子侄女都那么好。”
岑纵伊不由叹气:“他要真是你爸,说不定你天天得替他处理烂摊子。”
岑苏:“……”
这下她确定了,妈妈和虞董旧情半复燃。
否则,哪会担心她将来要替虞董收拾烂摊子。
岑苏宽慰道:“妈,虞董也就在你面前像个弟弟。在我们面前,大家还是怵他的。虞睿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虞董板起脸,她也会怕上几分。没能耐,能搞定他那个爹?”
之后,母女俩聊了一路虞老头。
两点四十五分,岑苏收到商昀消息:【到哪了?】
岑岑:【司机说马上到高尔夫庄园。】
岑岑:【你已经到了?】
商昀:【上午就过来了。】
他端起高脚杯和虞誓苍一碰:“先提前恭喜。”
虞誓苍当是恭喜他正式荣升家族话事人,幽幽道:“就嘴上道一句喜?以为你再小气,至少请顿早茶。”
结果今早两人吃早茶的钱,还是他付的。
商昀笑:“要养家,请不起。”
他抿口红酒,“这样,我今天替你招待宾客,你陪着岑阿姨就好。”
虞誓苍担心:“我一直跟着她,她会嫌烦。”
他轻晃酒杯,没心思喝。
“昨晚,岑纵伊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要看我表现。”
他琢磨了一夜,也没明白这个“表现”具体指什么。
他看向商昀:“如果岑苏对你这么说,你会怎么做?”
商昀:“那你就更该跟着岑阿姨,看她眼色行事。”
虞誓苍决定听这个忘年交一回。
毕竟人家已经进入“的家”家庭群,深得岑纵伊认可。
商昀再次碰他的杯子:“你往后有没有好日子过,全看今天了。”
虞誓苍觉得他话里有话,直直望向他:“岑纵伊跟你说了什么?”
“连我在游艇见家长那晚,岑阿姨都一句话没多说。你们的事,以她的性格,能跟我说?”
虞誓苍不解:“那你三番两次提醒我?”
商昀端着酒杯起身:“是我会动脑子。”
虞誓苍:“……”
他摘下细边眼镜,支着额角揉了揉。
只要岑纵伊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失眠。
昨晚她那通电话后,他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小叔,找你半天。”虞睿端着一盘水果和甜品过来,今天她替小叔接待世家长辈,有几位长辈中午就到了,她忙得午饭都没吃。
“来点?”她递过餐盘。
虞誓苍摆手。
见他要擦眼镜,保镖及时递上眼镜布。
自岑女士说要来寿辰宴,老板一天要擦好多遍眼镜,他便随身携带眼镜布。
虞睿吃着专为她烤的蛋糕:“今天最高兴的该是你,怎么苦大仇深?”
虞誓苍慢条斯理擦着眼镜片:“会不会说话?”
虞睿:“要不要给你面镜子照照?不知情的还以为爷爷要换话事人。”
虞誓苍重新戴上眼镜:“他还得有那个能耐换。”
虞睿接话:“那你还不高兴?”
“没不高兴。”
顿了顿。
虞誓苍说:“岑纵伊马上到。”
虞睿只知岑苏来,没听说岑纵伊也要来。
“难怪。原来是紧张的。”
虞誓苍:“……”
虞睿递了一块蛋糕给他:“甜食缓解紧张,吃点。”
对小叔而言,人生光辉时刻,喜欢的人在下面见证,激动紧张难免。
“小叔,今天记者会好好表现,让岑阿姨看见不一样的你。”记者会五点开始,届时爷爷会宣布退休,由小叔接管集团。
楼下传来汽车声,虞睿往下瞥了一眼,是小叔的座驾。
“岑阿姨到了。”
虞誓苍顾不上吃甜品,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笑闹声盖过了草坪传来的爵士乐。
今天没请外人,这群世家小辈像脱了缰的野马,疯闹间差点撞翻香槟塔。
岑纵伊远离奢华的宴会已有二十六年。
再次置身其中,熟悉又陌生。
今天竟播放的是复古爵士乐。
这不是虞老头的喜好,是她的。
熟悉的旋律将曾经伦敦的欢快片段从脑海闪过。
岑纵伊朝女儿挥挥手:“你跟商昀去玩吧,我去看看寿星。”
岑苏指指后备箱:“妈,礼物别忘了拿。”
“那不是给寿星的。我来,就是他们最大的惊喜。”
岑苏没听懂。
她转向商昀:“我总觉得我妈今天有点奇怪。”
但又说不上来。
“她是要见家长公开恋情?”
商昀看着她:“给你找爸爸。”
果然!
商昀牵着她:“走吧,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岑纵伊还没进大厅,与虞誓苍迎面撞上。
她莞尔:“恭喜。”
“谢谢。”
“知道我恭喜你什么就谢!”
“……”
虞誓苍觉得自己无辜,他还什么都没说,就惹她不高兴。
不过他谨记商昀那句,要跟紧她。
岑纵伊踩着爵士乐的节奏,径直走向旋转楼梯。
水晶吊灯倾泻而下,仿佛所有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一众年轻人从没见过岑纵伊,第一反应是,哪位明星?
略施粉黛,却蓬勃发光。
见虞誓苍温和谦逊跟在她身后,一时摸不准二人的关系。
能让虞誓苍这么低姿态的,他们从没见过。
上了二楼,虞誓苍说:“我父亲茶室有客人,我进去说一声。”
岑纵伊:“不用,你在门口等着。”
“……”
门口有工作人员,虞誓苍眼神示意他们放行。
工作人员立即为她开门。
茶室里有四五位年长客人,正品茶谈笑。
坐在主位的便是虞父,年届九十岁,依旧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若不是小儿子逼他退休让权,他还打算在这个位子再待三四年。
突然有人闯入,虞父雅兴被打断,面露不悦。
工作人员忙解释:“是虞董朋友。”
若真是生意往来上的朋友,不会那么没规矩,失了礼。
虞父不必问也猜到,是儿子的女友。
大概是想进虞家,今天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瞧都没瞧一眼:“誓苍呢?怎么随随便便让人进来?”
岑纵伊微笑:“您儿子在门外,我没让他进来。”
好大的口气!
虞父没见过岑纵伊,凌厉扫视一眼,仍猜不出是谁。
岑纵伊看了看茶桌旁几位长辈,对虞父道:“您要不介意让他们知道,我也不介意。”
虞父哼笑,这辈子除了小儿子,还没有人敢威胁他。
即使虞父不介意,几位好友也识趣找借口离开。
她能畅通无阻进来,那必定是有底气的。
至于这底气是什么,他们一时猜不准。
热闹的茶室忽然安静下来。
岑纵伊拉开斜对面的椅子坐下,礼服裙摆宽松,她双腿自然交叠。
此刻,她能坐在这儿,最大的底气不是虞誓苍。
是她自己和女儿。
她再也不是当年只知道花钱、遇事慌乱无措的大小姐。
有了女儿,为母则强,离婚后,她曾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坐绿皮车去北京要欠款。
结果父亲那位朋友避而不见,她等了两天也没见到人。
一分钱没要到,她抱着女儿去长安街转了转,又去胡同走了走。
女儿兴奋地乱挥小手。
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回去前,她买了根从前不爱吃的烤肠,觉得美味无比。
……
岑纵伊看着眼前的老人,已经是这把年纪,气势依旧锋利。
她不知当年他打给父亲的那通电话,是怎样羞辱的,父亲不肯说。
谁都没说话,茶室陷入沉默。
虞父眼皮都没抬。
自年轻时就常被情人逼宫,什么手段他没见过。
他自顾自喝着茶,没把岑纵伊放眼里。
“不问问我,姓什么吗?”岑纵伊悠悠开口。
虞父懒得搭腔。
“我姓岑。山今岑。二十六年前,应该说是二十七年前,您打过电话给我的父亲,没忘吧?”
虞父正低头啜着茶,听到后面那句,蓦地抬头。
望着眼前这张盛气凌人的脸,似乎难以置信。
岑纵伊讽笑:“看来是没忘。”
虞父不动声色,但怎么可能忘。
时隔太多年,他早已不记得在电话里说过什么,但对当年打电话那件事却印象深刻。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孩子的恋情,找上女方家长。
若不是劝不动虞誓苍,不愿与小儿子心生嫌隙,他还不屑与对方父母交涉。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亲自打通电话。
小儿子是唯一不在自己身边长大,却又脾性最像他的。
他对小儿子寄予厚望,婚姻自然也是他权衡再三、精挑细选的。
可谁知某天,小儿子回港岛,竟说要与女友结婚。
他才得知,原来女方比小儿子大三岁。
当晚父子俩大吵一架。
小儿子是个犟种,决定的事十头牛都别想拉回来。
若三十岁想结婚便罢了,还不到二十岁就要结婚,他怎能容忍!
父子俩大闹一场后,小儿子去找他大哥大嫂,让他们陪他去海城见女方家长。
一气之下,他打了女方父亲的电话。
“我父亲当年在海外的投资,项目一个接一个暴雷,别说,没您的手笔。”
虞父只“呵”了一声,没否认。
岑纵伊当年就猜到是谁背后操纵,项目暴雷不稀奇,但个个暴雷,那就不是巧合。
能在海外有如此强势背景,又与她们家有过节的,只有虞父。
猜到又怎样。
没有证据。
她没想到一个人能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我知道,你是警告我父亲,管好我。”
“我还知道,你买通了我身边的人,一直到我女儿十岁左右。”
听到这,虞父多看了她几眼。
岑纵伊:“后来你收手,不再让那人打探,不是你良心发现。而是那时,你儿子开始频繁换女友,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我,也终于走上你的老路,你总算能放心了。”
那时即便她不关注虞誓苍,也总能在娱乐小报上看见他的花边新闻,标题大多是虞家小儿子怎样怎样。
虞誓苍那时三十出头,即便是花花公子,也不影响其联姻。
在豪门,父母最怕的不是孩子多情,是孩子深情。
虞父始终未出声。
淡定饮茶。
要不是他以前找过她父母,今日,她哪有机会坐在这儿。
岑纵伊不需要他回应。
今天,她只是来给他“惊喜”。
至于他的态度,无关紧要。
他不说话最好,省了她不少时间。
她从茶盘取了只新杯子,给自己斟了杯茶:“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理清。要感谢你的儿子。”
虞父抬了抬眼皮。
岑纵伊饮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前不久,虞誓苍告诉我,他当年考试时正好遇见我好友,对方告诉他,我已结婚生女。那个好友也是虞誓苍朋友,没有哪个朋友会不顾别人感受,偏在考前说这些。起码等他考完。”
“虞誓苍还说,十多年后,又‘恰好’偶遇那位好友。好友告诉他,我生活得很幸福。”
“我过得幸福,虞誓苍全知情,我那些悲惨遭遇,虞誓苍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看向虞父:“你以为你收买了我身边的人,就能高枕无忧,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消息?”
“那你太不了解我。”
她连母亲都能瞒得住,何况只是一个吃喝玩乐的朋友。
别说只是一年半载见一面的朋友,即使是母亲,都以为她这些年没心没肺,过得还可以。
不过,她确实不回头看。
因为分开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再回头。
何况后来跟康敬信结婚后,她是打算把日子过好的,所以想要补办婚礼。
只是遇人不淑,对方出轨。
岑纵伊又品了一口茶:“这茶一般。”
她回到正题,“我和虞誓苍重逢,你后不后悔,当年收手?”
虞父唯一失算的是,二十六年后,他们还能走到一起。
他终于开口:“没空与你叙旧,五点有记者会。你若还不死心,以为誓苍掌权你就能进虞家的门……”
岑纵伊笑,反打断他:“你就是八抬大轿,也别想抬我进来。这个门,谁爱进谁进。不过——”
她抿了口茶才不紧不慢接着道:“这个旧,要不要叙,叙到哪里,由不得你。”
她又说回被收买的那个朋友:“当年你听到我朋友说我离婚,魂都被吓飞了吧?毕竟你儿子那时还对我念念不忘。”
虞父冷哼。
岑纵伊放下茶杯,拿起茶壶续热茶:“早知你收买了我朋友,我怎么也要吓吓她,骗她我要去找你小儿子,让你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你一堂堂虞家话事人,呼风唤雨大半辈子,没想到会有被我找上门来耀武扬威的这天吧?”
她顿了顿,“还有你更想不到的。”
虞父压根不把这些话当回事。
这些年,他不仅经历过自己情人大闹,也经历过另外四个儿子的情人找上门,拿孩子说事。
孩子算什么。
他各个儿子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当然,除了小儿子。
他不是没怀疑过,小儿子身体不行,不是不想生,而是生不出。
管家说,小儿子自从接手集团,便失眠严重。
手握大权,却一儿半女都没有,能不严重吗?
昨天管家还说,家里多了治疗不育症的土方子。
看来他怀疑得没错。
他知道岑纵伊为何如此有恃无恐,无非是以为自己带着女儿嫁进来,就能坐享其成。
岑纵伊续上热茶,端起茶杯:“知道我为什么不关注虞誓苍吗?”
她自问自答:“因为我只需关注你何时让权就够了。”
“至于虞誓苍什么时候会移情,将来会爱上谁,又会有几个孩子,这些我既控制不了,也决定不了。我唯一能决定的是我自己。”
“所以,我好好生活,积极还债,拼命培养女儿。再辛苦,也供她出去读书。”
“想继承家业,自己不吃苦,就只能看人脸色、吃别人给的苦。我只许我女儿吃工作的苦。”
虞父在商场摸爬滚打一辈子,岂会听不懂,对方是想让自己女儿接虞誓苍的班。
他只觉岑纵伊太天真:“怎么,你以为虞家其他人都是吃素的,让一个外来的继承家业!”
岑纵伊:“吃不吃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那些孙子,没一个有我女儿强。不然,你以为我女儿这些年的苦是白吃的?”
她话锋一转,“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女儿是谁吧?”
虞父确实不知。
自从小儿子开始交往新女友,不再心系岑纵伊,而岑纵伊离婚后也有了新恋情,再未联系过儿子,他便没再关注他们的事。
岑纵伊告诉他:“叫岑苏,现在是新睿医疗的执行副总裁。新睿医疗您肯定知道,您孙女虞睿收购的那家。”
虞父正要喝茶,闻言手上一顿。
睿睿最近叛逆得很,敢公然和他叫板,说大不了撤了她在集团的职,谁爱继承谁继承!
后来他一问才知,睿睿收购的那家医疗企业有了起色,还空降了一个执行副总裁,顺利从赵珣家族拿回了控制权。
如今,赵珣向她汇报工作。
他当时虽气孙女嚣张,却也欣慰她总算会用人了。
没想到,这位执行副总裁竟是岑纵伊的女儿。
岑纵伊:“我培养女儿,是为了跟虞誓苍的孩子竞争。没想到,您儿子不争气,生不出。”
虞父:“……”
在门口的虞誓苍:“……”
“你儿子虽在生育方面不争气,但总算有争气的地方,拿下了虞家话事人的位子。”岑纵伊特意停顿了下,“以后,你们虞家大部分财产都会是我女儿的。自然,也算是我的。”
虞父真想摔了手里的杯子。
但他不允许自己失态。
那是没本事的表现。
岑纵伊笑了笑:“知道您想把杯子摔我脸上。可您又怕自己露怯。”
她慢悠悠道,“也是,谁甘愿把辛苦一辈子的财富,拱手让给看不上的人。”
虞父压着怒火,只能愤恨捏紧杯子,送到唇边啜了一口。
岑纵伊乐得见他哑火,她继续说自己的:“当年还债时,我这么安慰自己,我辛苦还债,有人在拼命替我打工。我还这点债算什么,将来会有千亿甚至更多财富送到我面前。我和我女儿,得有本事接住才行。”
“您老人家辛苦了,摸爬滚打一辈子,为我和我女儿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虞父怒不可遏:“岑纵伊,你真当虞誓苍那么糊涂,任由你上天入地?!”
“他当然不糊涂,不然也坐不上虞家话事人的位子。正因为他不糊涂,钱才会留给自己的女儿。”
岑纵伊举了举茶杯,“恭喜您,在九十岁寿辰喜添孙女。也恭喜你儿子,中年得女,总算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饶是虞父这一生经过大风大浪,此刻也再难镇定。
他指节发白,几乎要碾碎茶杯:“你说什么?”
岑纵伊一字一顿:“我说,岑苏是我和虞誓苍的女儿。”
虞父不愿相信。
怎么可能?
岑纵伊:“别说别人,当时我自己都不知道怀孕。还好那时年轻,女儿又顽强,先兆流产出那么多血最后都没事。”
她当时只当是月经,断续流了两三天血,肚子一直隐疼,也没在意。
直到孩子在她腹中三个月,她才感觉不对。
她放下茶杯:“今天来,除了给你这份‘惊喜’,还有件事。一会儿记者会上,你除了宣布自己退休,还要当众宣布你小儿子有孩子。之前不公开,是为保护她。”
虞父冷嗤:“你以为自己是谁?!”
“你说我是谁?我是你儿子唯一孩子的妈!”
虞父平生最恨威胁:“是又怎样!别以为拿个孩子就能威胁我!”
“你可以不宣布。等我亲自对记者放消息,你的颜面往哪儿搁?为女儿女婿,我给你留一分面子,真当我求你?”
虞父没料到她如此嚣张。
“还没告诉您,您孙女婿是商昀。”
虞父脑袋突然嗡嗡作响。
跟虞誓苍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一个小儿子已够他头疼,竟又来一个孙女婿。
“记者会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她敛裙起身,起身就走。
茶室门口的工作人员已被支开,只有虞誓苍一人。
岑纵伊拉开门,他仍怔在原地。
岑纵伊看他一眼,见他没反应,便径直下楼。
“纵伊!”他几步追上,一把抓住她手臂,“就算你是气我父亲才那么说,我也当真了。”
岑纵伊拍拍他的手,示意攥疼了她:“岑苏是你女儿。不然康敬信为什么从来不管她?虞誓苍,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父亲,还不配我拿女儿开玩笑。”
她挣脱开他的手:“我去外面透口气。”
要不是为了女儿,她一刻也不想看见虞父。
虞誓苍握着楼梯扶手,脚下像被钉住。
他摘下眼镜,轻拭了下眼角,他终于不用再羡慕别人,也终于和她有了这辈子都断不了的关系。
戴上眼镜,他忙去追人。
大厅里此刻聚满了年轻人,见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下楼,便打趣虞誓苍,为何这么着急。
虞誓苍:“去追我孩子的妈!”
“……”
全场愕然。
虞睿反应最快,一把扯住小叔:“小叔你说什么?你的孩子?”
“你没听错,岑……”苏是我女儿。
虞睿一直希望小叔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后半辈子就有盼头,不用再一个人吃饭。她曾劝过小叔,有了孩子或许就不那么孤独。
可她万万没想到,孩子的妈竟会是岑纵伊。
她顿时打断小叔:“小叔你简直……岑阿姨四十九岁,都快五十,你怎么能让她怀孕?你不知道高龄产妇生产会要命的吗!”
虞睿之前还不解,为什么岑阿姨愿意来寿辰宴,毕竟以前被棒打鸳鸯过,原来是怀孕了不得已要见家长。
她顾不上辈分,脱口问道:“岑阿姨那么生气,你是不是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
虞誓苍:“……”
他拨开侄女的手,“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虞睿:“……”
“岑苏是我女儿。”
虞睿杏眸圆瞪,难怪她总觉得岑苏和小叔很多地方莫名相像。
她自己在岑苏面前也摆不起老板架子,那天赵珣订婚宴,她还真喂了岑苏一口。
岑苏好像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小叔今年四十六,怀胎要十个月。
她震惊看向小叔:“你那时候成年了吗?”
虞誓苍:“……”
他发现侄女的关注点永远那么奇葩。
“去看看你爷爷,一会儿还要开记者会,别被气过去。”
“……好。”
虞誓苍环顾大厅,不见岑苏。
保镖告知:“岑女士在湖边,想一个人静静,让您别打扰,说稍后会来找您。”
“岑苏呢?”
“应该和商总在一起。”
虞誓苍一边拨商昀电话,一边焦急向外寻找。
商昀没接,直接挂了。
此刻岑苏正拉着他的手,急等向他求证。
她刚才吃到了自己妈妈的瓜,说怀了虞誓苍的孩子。
她第一反应是:“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商昀:“……那个孩子是你。”
“啊?”
这一瞬,商昀在她脸上看见了震惊、释然、惊喜、然后又是不敢相信,害怕只是虚幻一场。
岑苏被浪潮般翻涌的情绪吞噬。
怔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商昀将她拥在怀里:“虞誓苍是你亲爸。如果重来一次,我知道你会选他。以后,我和他会好好爱你。”
虞誓苍打不通两人电话,四处寻找。
商昀松开她,指向虞誓苍那边:“那么大年纪了,第一次当爸,别让他着急。”
岑苏破涕为笑,转身跑向虞誓苍。
虞誓苍以为女儿去湖边找岑纵伊了,他正朝那边走,身后传来岑苏的喊声:
“爸爸!”
虞誓苍转身,还没看清人,就被一把抱住。
第60章
岑苏上次对人喊“爸爸”,还是三四岁时。
当时在饭店,妈妈带她去见康敬信。
她对饭店的印象早已模糊,也不记得吃了什么,唯独记得那声爸爸。喊得那样期待又小心翼翼,可盼来的并不是被抱在怀里,或高高举起。
她羡慕亲戚家的孩子,常被爸爸扛在肩头。
当时康敬信只应了她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即便没像期盼中那样被抱起,但能见到爸爸,她就很满足。
后来吃饭时,她围着桌边,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康敬信身边,轻轻靠在他腿上。
当他终于把她抱在腿上坐着时,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雀跃。
那一刻她觉得,爸爸也是爱她的。
……
其实,她并不缺拥抱。
一直到上幼儿园大班,妈妈还总喜欢抱着她,不舍得让她走路。
妈妈个高丰满,总说自己力气大,常抱着她从幼儿园一路走回民宿。
现在想来,妈妈是在用加倍的怀抱,填补她缺失的那部分。
除了商昀、妈妈和外婆,虞誓苍是第四个这么用力拥抱她的人。
不是拥抱的力道有多大,而是在他们的怀抱里,她能感受到自己被爱着。
岑苏抬起头:“外婆在家又研究了两个新方子,这下用不上了。”
虞誓苍哭笑不得。
刚才他还纠结,父女相认后的第一句话要如何开口。
她总是有办法让气氛变轻松。
“别说你外婆,你妈妈也觉得我身体有问题。”
他抬手轻拭女儿脸上的泪,“二十岁的时候,我可能当不好父亲,但现在,我能做好。只是遗憾,没能抱抱刚出生时候的你。没能在你哭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岑苏也替他擦了擦眼泪:“没事。你那时要是在我身边,说不定我还会被我妈多揍哭几场,毕竟你不扛事。”
“……”
虞誓苍被她逗笑。
“岑岑,你不知道爸爸当时有多羡慕,该说嫉妒康敬信。”
岑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说出话:“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加商昀的微信。知道外婆病重,就把雪球借给我养,还安慰我,人生总有坎,迈过去就好了。后来,我在大厦楼下遇见康敬信,心情不好,也是你告诉商昀的吧?那时我就想,你要是我爸爸该多好,这样我难受的时候,就能有个人可依靠。”
直到刚刚商昀告诉她,虞誓苍是她亲爸,她仍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是爸爸的错,那时候太不成熟,什么也替你妈妈解决不了。”
虞誓苍担心,“岑岑,别怪你妈妈瞒着你,她也是没有办法。”
“我怎么会怪妈妈。她一定是选了一条对我伤害最小的路。没人比妈妈更爱我。”岑苏直到这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对了,我妈呢?”
虞誓苍揉揉她的头发:“你妈妈在湖边,你去看看她。我先去找我父亲。一会儿去找你们。”
父亲对岑纵伊和岑苏伤害太深,他没脸用“你爷爷”这个称呼。
虞誓苍放开女儿,为她指了指湖边方向,自己转身回别墅。
“爸爸。”
岑苏在身后叫住了他。
烈日刺眼,她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虞誓苍忙驻足转身:“怎么了?”
岑苏:“觉得太不真实。”
虞誓苍又折回来,紧紧抱了抱她:“爸爸会一直在你们身边。”
他何尝不害怕这是大梦一场,生怕一松开,梦就醒了。
他宽女儿的心,也是安抚自己:“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你妈妈还能不清楚?”
和女儿分开后,虞誓苍快步去往别墅。
有人比他先一步到了茶室。
商昀在虞父对面坐下。
虞父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岑纵伊撂下最后一句话离开后,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半天才缓过劲。
刚才孙女睿睿来过,问他感觉如何,需不需要送医,或是叫他的健康顾问团队来,给他弄瓶氧气吸吸。
睿睿话里话外尽是幸灾乐祸,被他骂走了。
睿睿刚走两分钟,又有人擅自进来。
不用想,是逆子虞誓苍。
如今他的安保人员形同虚设,他们竟随意可以支开。
岑纵伊竟异想天开,让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公开承认岑苏,她是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只是老了,还没死。
也还没无能到任人摆布。
他自己外面那些孩子,他一个都没认,又怎么可能认一个私生的孙女。
岑纵伊太看得起自己。
虞父听见了窸窣声,对面的人好似在拿茶杯倒茶。
茶壶里的水不热了,商昀顺手加热。
虞父双手交扣搭在身前,仍阖着眼,讽道:“你还真听话!岑纵伊让你站门口你就站门口!”
茶加热好,商昀往茶杯里慢条斯理斟茶,开口道:“您羡慕岑阿姨说话管用?”
原来不是逆子,是逆孙!
虞父缓缓睁眼:“你来做什么?”
商昀:“来孝敬您。”
“……”
虞父快一年没见小儿子的这位忘年交,火气早就憋了一肚子。
“誓苍能顺利夺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替他干了多少混账事!”
要是没商昀这个混账东西,他少说还能多在位两年。
商昀慢慢饮着茶:“岑苏的身份,还得劳烦您公开。不必提名字,只说虞誓苍有个女儿就行。具体的,我和岑苏公开恋情时会说。”
虞父冷笑:“一个个的,都敢来威胁我!”
商昀:“真要威胁您,一会儿就不让您出席记者会了。我作为全权委托人,代您出席。”
虞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还没死!”
茶桌被拍得震天响。
商昀丝毫不生气:“其实您是否亲自宣布退休,并不影响什么。虞誓苍的权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让您出席,是全您的面子。”
“岑阿姨想在记者会上左右您,或许难,但我和虞誓苍想做到,很容易。”
虞父咬牙:“你们反了天了!”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许多事已力不从心。
小儿子如今大权在握,正值盛年,而他已经卸任,半身入土。
不论家族还是集团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虽看不上岑纵伊,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
竟能忍二十六年,忍到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
倘若早知道她有了小儿子的孩子,他当年说什么也会逼小儿子联姻生子,不会放之任之,让小儿子不婚不育到今天。
他到底小瞧了那个只会花钱、一无所长的败家女。
当年正因为觉得她没脑子,他才没放在眼里,只让她身边一个朋友盯着她点,只要她别再联系小儿子,他懒得多管。
没料到,自己失算了。
更没料到,自己小儿子鬼迷心窍,这么多年过去,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竟还没有放下她。
竟还像年轻时那般,对她言听计从。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按理说,小儿子孑然一身,现在终于有了孩子,他该高兴。
可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如何能甘心把一辈子累积的财富,转手送给这对自己根本瞧不上的母女!
商昀抿了口茶,或许喝惯了喝玫瑰,再喝白茶便觉得一般。
他只抿了两口就放下茶杯:“今天是您寿辰,我不想扫兴。但我更希望岑苏能开心点,她今天刚找到爸爸。她盼了那么多年。”
刚恋爱时,他就想方设法从虞誓苍那里多要点父爱给她。
现在没想到成真,他又怎会允许别人扫了她的兴。
有父亲的人,或许还会觉得父亲烦。
她从来没有,便成了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亲生父亲抛弃,这些年一直跟自己和解。”
虞父淡淡来了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说这些,虞父不会理解,因为他自己抛弃了太多孩子。
就连婚生的五个,他也未尽到父亲的责任。
这些年他最常听的就是儿子或孙子说自己根本不爱他们,爱不爱的,在他的世界没那么重要。
钱与权才是一切。
话不投机半句多,商昀懒得再解释:“一会儿的发布会上,我安排好了记者提问相关问题,您顺着回答就行。她以前没得到的,不能今天再没有。”
话音落,茶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虞誓苍大步流星进来。
他在门外听见了商昀的话,直接道:“让记者提问我。我的孩子,我自己公开,用不着别人。”
商昀幽幽打趣:“岑阿姨没让你公开,你敢?”
虞誓苍:“……有什么不敢?”
他想到岑纵伊那句,今天就看他表现了。
况且,做父亲的第一天,他不能给岑苏留下不扛事的印象。
她盼了那么多年的父爱,他怎么会让她失望。
商昀:“你如果确定自己回应,我通知记者一声。”
虞誓苍:“没什么不确定的。”
他看向父亲,自从掌权后,他们父子再没见过。
今天之后,不知还能再见几回。
父子情分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意思透顶。
“我前些日子不是没怀疑过,当年纵伊家在海外的项目爆雷,是您的手笔。”
可时间过于久远,无从查证,怕是连父亲本人都忘记当初找了谁办的。
“我怎么都没想到,您会用这么下滥的手段。”
虞父嗤了一声。
虞誓苍转而道:“赵珣爷爷您听过吧?睿睿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当年,他拆二儿子赵博亿的恋情不成,自己没本事,就找上女方父母,仗着自己有钱,对人家一顿羞辱。”
这是在指桑骂槐。
虞父忍着脾气,没搭腔。
虞誓苍站在一幅字画前打量,父亲退休后常来高尔夫庄园小住,这间茶室是他招待好友的地方,墙上挂的都是真迹。
他从字画上收回视线,转向父亲:“后来赵博亿知道了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回家把家里藏品全砸了,一件没留。”
虞父怒火中烧:“你有本事去我那儿砸!”
“赵博亿砸他父亲的藏品,是因为就算不砸,最后也轮不到他。”虞誓苍顿了顿,说,“放心,我不会砸。我给纵伊留着,她喜欢玉和字画。”
“您曾经欠她和她父母的,我会千万倍补偿她们,用您的钱。”
虞父忍无可忍,抄起面前的茶杯砸向小儿子。
“砰—”一声,杯子落地,四分五裂。
虞誓苍身前的衬衫上湿了一片。
幸好茶水已凉透,没被烫着。
地上的碎片,就像他和父亲的关系。
碎得再也无法修补。
早在他逼父亲退休那一刻,本就不多的父子情分就已经尽了。
父亲刚才大怒,不是伤心自己这么对他,而是仅剩的那点权威被挑衅。
商昀递了条毛巾给好友,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自己岳父。
他瞥了眼腕表:“你去换件衣服。马上新闻发布会。”
虞誓苍接过毛巾,却没擦,视线始终落在父亲愤怒且灰败的脸上。
他从小就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小时候的记忆里,几乎全是母亲暗自伤神和落泪的画面。
茶室里的狼藉在虞誓苍离开后很快被收拾好,外人不知这期间发生过什么。
四点五十,父子二人一身正装,面带笑容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现场。
其乐融融的场面,让在场记者一度恍惚,父子不和或许只是谣传。
商昀坐在记者席最后一排,见证好友的高光时刻。
他看出虞老爷子的不甘,可如今虞誓苍掌控着全局,老爷子做不到亲手毁了自己创造的商业帝国,更不能让世家老友和外人看笑话,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倘若提前十年,局面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坐在旁边的记者小声询问:“商总,您要过目一下采访提纲吗?”
商昀道:“不用。”
他亲自安排的人,不会连提问都做不好。
台上,虞父简单回顾了自己的这一生,正式宣布退休,同时宣布,将有小儿子虞誓苍接任,成为下一任董事局主席。
商昀随众人鼓掌。
只有他知道,虞誓苍眉间的喜悦,不是因为掌了权,而是因为有了女儿。
新旧掌权人交接完毕,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问题多与集团发展相关,偶尔穿插一两个关于虞誓苍私人感情的,被都他打趣过去,还没到回应的时候。
直到发布会尾声,虞誓苍才给商昀旁边那位记者提问机会。
“虞董,您好。外界一直传言,虞睿是您的女儿,您能正面回应一下早育问题吗?”
众人哄堂大笑。
虞睿只比虞誓苍小十六岁,可关于她是虞誓苍女儿的传闻,不知从何而来。
虞誓苍笑了笑:“十六岁时我还不认识我孩子的妈。不过我确实早育,二十岁那年正式当爸爸。我非常爱我的女儿,也只有这一个宝贝。睿睿是我侄女,她们姐妹俩感情很好。今天辛苦各位了,准备了晚餐,请慢用。”
以此,结束了今天的发布会。
此时,庄园湖边。
岑苏拿了两盒冰淇淋,递一盒给妈妈。
她们还不知发布会现场的事。
岑纵伊的心情已如面前的湖水,风止后,也渐渐归于平静。
她很少吃冰淇淋,今天却接了过来。
“知道虞誓苍是你亲爸了吧?”
岑苏点头:“我们都相认过了。”
岑纵伊松口气:“还担心你一时接受不了。”
“我和虞董……我和爸爸都怕是假的。”
当时她脑子一片空白,顾不上其他,只想在那一刻紧紧抓住从来都不敢奢望的父爱。
“知道他是亲爸前,我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以为他会是我继父。”她吃了口冰淇淋,“商昀说你是来给我找爸爸的,我以为你们今天要公开恋情。”
“我和虞誓苍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其他关系不会改变。”
岑纵伊安静片刻,“我这个岁数了,实在对不成熟的喜欢不起来。”
岑苏:“……”
岑纵伊自责道:“本来以为他能成为你的依靠,说不定以后还是你的累赘。”
“……”
岑纵伊承认,自己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当初只顾看脸,其他都没考量。
岑苏适时转移了话题:“外公知道我亲爸是谁吗?”
岑纵伊点了点头:“你外公那么聪明,想瞒没瞒住。”
父亲知道后一句没责怪她,反让她别担心:爸爸给你投了不少项目,就算你不会管理公司,以后公司经营不下去,有投资分红,饿不着你们。我走了你也别伤心,把孩子带大,照顾好你妈妈,也要把自己照顾好。
“我现在愁的是,怎么告诉你外婆。”
岑纵伊微微叹气,“想手术前说,怕影响她心情。不说,又怕她万一手术下不了台。”再也无法知道这个秘密。
岑苏手机振动,商昀的消息。
商昀:【在哪?我去见你一面。我这边事情结束了,晚上回深圳。】
岑苏担心:【这么急?项目出问题了?】
商昀:【没。你和岑阿姨今晚不是要留在港岛?我回深圳陪外婆。虞誓苍的事,我来告诉她老人家。】
岑苏把聊天内容递到妈妈面前:“别愁了,您女婿今晚就把这事办妥。”
之前在维港的游艇上,商昀把外婆感动得落泪。
岑纵伊对商昀莫名信任,要是换成虞誓苍本人去说,她心里可就没底了。
岑苏起身:“我去找商昀。”
她刚离开湖边几十米,那辆两地牌照的幻影缓缓驶过来。
车靠边停下,商昀从后座下来。
岑苏神采飞扬:“你今天都没抱我。”
商昀关上车门:“抱了你那么多次,都忘了?”
“不记得。”
是真不记得。
当时脑子太混乱。
商昀俯身,将她围在怀里:“现在感觉怎么样?”
岑苏感叹:“还跟做梦一样。”
不敢相信来一趟高尔夫庄园,自己就有了亲爸,还是曾不敢奢望的。
不过就算是梦也没关系,醒了之后,她至少还有商昀。
商昀松开她,轻握住她的脑袋,用拇指给她揉着太阳穴,说道:“我知道时也消化了很久。你跟虞誓苍多处几天,慢慢就容易接受了。”
岑苏盯着他狭长的眼眸:“谁能想到,我第一次在深圳酒店遇见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老公。”
商昀缓缓给她揉着额角:“我也没想到,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岳父。”
岑苏笑,忽然反应过来:“你刚喊我什么?”
商昀看进她眼底,重复道:“喊你老婆。不然能喊你什么?”
岑苏圈住他的腰:“没在一起时,我还想过,你以后会和谁联姻,会喊谁老婆。”
也曾想过,那个被他爱着的人,一定很幸福。
商昀:“和你联姻,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捧着她双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我回去了。”
岑苏不让他走:“再亲一下。”
商昀顶开她的唇,长驱直入。
亲到她满意了才退开。
在不时就会有人经过的湖边,被他抱在怀里深吻,岑苏心跳如鼓。
他的舌终于退出她口中。
岑苏攥着他衬衫平复喘息。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商昀整理衬衫:“最近都留在这边,今天回去陪外婆,明天来接你。”
过于幸福,岑苏越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
商昀坐上车又想起一事,降下车窗:“你今晚去虞誓苍家,可以住我房间。”
岑苏挥手:“好。我要霸占你的床。”
虞誓苍有孩子的事,在世家小辈那里传得面目全非。
刚刚的新闻发布会没人关注,除了商昀,没人去现场,以为只是象征性的交接,有关发布会的内容网上还没传出来。
之前虞誓苍那句:去追我孩子的妈。
有人听成:去追我儿子的妈。
消息传到三楼牌桌时,已经变成——岑纵伊怀了虞誓苍的孩子,是男孩,快三个月。
商韫哪还坐得住,把一手好牌让给别人,起身去找大哥。
他赶得巧,从别墅出来,幻影刚好经过门前。
“停一下!”他招手示意。
商昀滑下车窗:“什么事?”
商韫:“听说你有小舅子了?这也太小了吧?”
商昀:“……”
无语半晌。
“你除了打牌,也动动脑子,不用会生锈。”
商韫一到庄园就被拉上三楼,哪知道一楼大厅和二楼茶室发生了什么。
虞老头六十多还又生了几个呢,虞誓苍才四十六,有孩子有什么稀奇。
“我这不是立马来跟你求证了吗?江明期他们还在楼上商量,虞誓苍孩子百日宴随多少份子,毕竟中年得子,不容易。”
“……”
商昀无奈道,“少打牌,多看新闻。虞誓苍确实有孩子,是岑苏。”
他交代弟弟,“你别上楼了,我要回深圳陪外婆,今晚你替我照应一下虞誓苍。我担心他在岑阿姨面前没话说,你别让冷场。”
直到幻影拐弯不见,商韫还惊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