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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表心意 红九 34481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我到醉点了

第三十一章我到醉点了

谷妙语先问邵远:“你怎么知道博杰的?”

邵远表情很淡定, 说:“听公司里的同事们聊到的。”

谷妙语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三秒钟, 眼神仿佛别有深意。而后她“哦”了一声。

“我讲完是不是换你接着讲?”她问邵远。

邵远撇嘴一笑,有点邪气。喝点小酒以后的他, 情绪比平时外露了许多。

“可我没有什么恋爱史能给你披露的了。”

谷妙语说:“没关系, 我不问你恋爱史,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可以了。”顿了顿, 她补充,“不是那种让你突然站起来对着人群大喊‘全世界我最帅’之类的难题。”

邵远一耸肩,算是答应了。

谷妙语说:“我和涂晓蓉以及博杰之间的关系其实很简单, 但描述起来有点复杂。我和涂晓蓉是脚前脚后进的这家公司,刚来那会,其实她对我的善意还是挺浓厚的, 也愿意跟我培养一下友谊, 起码我是这么感觉的。但后来呢……”

*

后来涂晓蓉打游戏时认识了一个网友, 奔现了。网友就是博杰。

她对博杰不放心,让谷妙语加博杰的微信试探他,看他到底会不会和小姑娘搭讪。

谷妙语拒绝了这个要求。她觉得男女之间如果需要采用这种钓鱼执法的方式去试探对方的忠诚, 首先就说明双方是缺乏信任的。既然缺乏信任, 不必试探, 一试一个坑。

但涂晓蓉不死心。她偷偷拿着谷妙语的手机加了博杰, 和博杰聊起天,问博杰, “我们能交个朋友嘛”。

博杰表现还可以, 没有很轻挑, 只回了句:“可我为什么和你交朋友呢”。

涂晓蓉很满意,把博杰的好友删掉,把手机还给了谷妙语。

这一切谷妙语当时都是不知情的。

后来涂晓蓉带着博杰和谷妙语一起吃饭。博杰看到谷妙语之后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笑着说:你是宅男们最喜欢的那种女生。

涂晓蓉的笑容有点不高兴了。

谷妙语也拉下了脸,不搭茬。

但涂晓蓉是越不高兴越会把让她不高兴的话题继续下去的那种人,虐人虐己的先锋典范。

她笑眯眯问博杰:宅男们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博杰也是个缺心眼的,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涂晓蓉的感受,所以才能肆无忌惮。

他说:宅男们喜欢甜系可爱的女生,比如像妙语这种皮肤白圆脸瘦瘦的女生。

谷妙语默默把脸拉得更长了。她认为这个男生未免太自来熟了一点,没什么铺垫就这么开始叫她小名了。

她觉得这个男生内心世界和嘴上把门都太open,涂晓蓉不应该和他谈恋爱。

吃饭的过程中楚千淼给她发微信,她点开看内容时,博杰自来熟地凑过来瞄了一眼。

他咦了一声,说:你是这个头像啊。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当时谷妙语还不知道这一眼背后的含义。后来饭局结束,她收到一个加好友请求。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以为是客户,于是通过了。

结果是博杰。

博杰上来就说:早知道跟我对话的人是你,我一定答应和你交朋友。

谷妙语一头雾水,回复一个“?”

博杰给她发了一张之前的聊天截图,里面有一句话是:小哥哥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嘛?

谷妙语惊了。她看圣斗士星矢长大的,嘴里说的都是天马流星拳,她可说不出小哥哥这种恶心的话。

她告诉博杰:不管他信不信,但发那条消息的人不是她。还特别说明自己和涂晓蓉是朋友,请博杰自重。然后她删掉了博杰的好友。

但博杰认为她真是有趣啊,面貌千变万化地跟他捉迷藏。于是他对她更感兴趣了。

她找了个机会跟涂晓蓉说了博杰加自己微信的事。也顺便从涂晓蓉那里确定了她用自己的手机试探过博杰。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委婉地告诉涂晓蓉,博杰可能不太适合她。

涂晓蓉当时就冷了脸,说:哦,不适合我,那适合你对吗?

她们的关系从那里开始疏远。

直到有一天,博杰和涂晓蓉摊开说分手,涂晓蓉和她之间脆弱的友谊彻底崩盘。

此后博杰找过谷妙语,说自己已经是自由身,她不用再有什么心理负担,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交朋友”。

谷妙语很想一板砖拍他脑袋上,告诉他能死开多远就死开多远。

她声色俱厉拒绝了博杰,告诉他好自为之。

博杰却好像对人类语言有种属于他自己的误会方式,他偏执地认为自己被拒绝不是谷妙语出于真心,而是因为他现在没车没房没钱。

于是他很壮还激烈地放下豪言壮语,说:你等着,我去韩·国发展,那里的电竞事业很发达。我去训练、然后参加比赛,你等我拿到世界冠军拿了奖金我就回来找你。

谷妙语真希望他被韩.国海关扣下得了,别回来了。

博杰走后,涂晓蓉炸了。她不知道博杰是怎么跟涂晓蓉说他要去韩·国的事的,反正他的一番告别让涂晓蓉偏执地认为,是她谷妙语得到博杰又不珍惜,让他伤心得远走他乡。所以涂晓蓉认为她谷妙语没安好心,目的就是为了拆散她和博杰,以显示宅男女神的过人魅力。

以后的时间里,博杰的事情,加上两人在工作过程中坚守的理念不同,两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大到现在涂晓蓉只要见到谷妙语,就会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能下绊子的时候绝对能把腿伸多长就伸拖长,抻着筋都不带收腿的。

*

谷妙语看着邵远,说:“要让你失望了,我和涂晓蓉、博杰之间,其实够不上三角形关系,我只是个莫名其妙的受害群众。”

她脸上忽然起了点别样的笑意:“所以呢,博杰这个人啊,你推测错了,他根本不是原来在砺行工作的员工,公司里除了我和涂晓蓉之外,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个人。”她敲敲桌面,“老实交代吧,小伙子。是不是那天我被涂晓蓉叫到咖啡厅谈话,你跟去后面偷听了。”

邵远看着谷妙语樱花瓣一样的面容,有一个飞快的瞬间他觉得那个什么博杰说得还真对。她确实应该是宅男最爱的那款女人。

这一瞬后,他又在谷妙语脸上咂摸出点狡猾的味道来。

她这会又不傻了,知道他猜错了也不点明,还能把前因后果全串起来。

有点厉害的小姐姐。

他对谷妙语笑了,说:“我怕涂晓蓉和你动手的话,你打不过她。”

他那天确实悄悄跟着她们一起进了公司隔壁的咖啡厅。那家咖啡厅桌与桌之间是背靠背的沙发长椅,她们谈话时,他就坐在和谷妙语背靠背的位子上。

谷妙语心里有点暖,但她还是绷紧了脸对邵远说:“我觉得你老偷听大人讲话这毛病吧,就是因为你小时候没挨过揍,打你两顿你就长记性了。”

邵远低头一笑。

他倒有点想知道挨打到底是什么滋味的。

他听到谷妙语对他说话。

“该我提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到的居然是谷妙语一脸八卦和讨教的神色。

“你虽然不怎么谈恋爱,但是有很多姑娘对你主动表示过什么的,对吧?”谷妙语说到这上半身又往前凑了凑,“你教教我,她们都是怎么和你说的?”

邵远明白了。

她想学一学,然后去用到陶星宇身上。

他呲着嘴角,呲出一个要笑不笑。

“她们的招数我就是告诉你,你有勇气照着做吗?法律系的女生过来跟我告白的时候说,愿意保我后半生打官司无忧。广告系的女生对我说我是她的缪斯,请求我能给她一生一世的灵感。中文系的说愿意每天为我写一首情诗,直写满一生一世。最直接的是美术系的,我觉得你可以效仿一下,说不定出奇招可以意外致胜呢。”邵远瞥着谷妙语,说,“她对我说,愿不愿意有一个枕边人能在我每天早晨未醒时,都为我画一幅浪漫的充满爱意的晨间熟睡图。”

谷妙语刚滋溜进嘴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她放下酒盅,抱拳:“社会社会!”放下拳,她好奇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邵远垂下眼帘,长密的睫毛像扇门,挡住他流转的眼波。

“我告诉她,每天早上有个人盯着我睡觉,这一点都不浪漫,这很恐怖,还是算了吧。”

谷妙语笑喷了。随后她想了想,又不乐意了:“你不愿意干的事,你推荐我效仿,你这是安的好心?”

邵远抬眼笑了:“别那么在意啊小姐姐,反正不管什么招数,你那么怂,讲给你你也不会真的有胆照着去做。”

谷妙语憋了口气,想拍桌问你说谁怂?!可是想想他同学哈拉他的那些方法……太奔放了,她还是认怂吧。

她泄了那口气,挺直的脊梁骨软蹋下来,人也又开始奔着沮丧的情绪滑入。

“唉,小同学,你也别笑话我,我告诉你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就是看你在那个人面前怂不怂。你要是给她怂了,那就是真爱。”

邵远轻轻摇头笑了笑。

“该我问你问题了。”他放下筷子和酒盅,两只手交握,一副资深记者做访谈的专业架势,“你是怎么知道氟哌啶醇那药的?”

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谷妙语哈哈笑起来。

“是觉得我很博学,什么都知道?还是怀疑我是不是得过精神方面的病在吃药治疗?”

她笑了笑后不再逗邵远,给他解惑:“其实是我和我发小,我们俩为了互怼,彼此都会查阅很多资料,以求在骂对方的用词新颖方面能够更胜一筹。”

喝了酒的邵远把想法投射在脸上了。他一脸的意想不到。

谷妙语觉得喜怒外形于色的邵远是不是快醉了?她得提前摸清他醉酒后是怎么个状态,她能不能应付得了他。

“哎,你喝醉之后爱干吗?”谷妙语问邵远。

邵远冲她不以为然一笑:“你觉得我要醉了吗?还差得远呢。”顿了顿,他告诉谷妙语,“我父母告诫我,饮酒失态是很丢人的事情,所以我自制力很强,没有让自己醉过。”

谷妙语咂舌:“你家里大人管你管得未免太严了,无趣。饮酒失态也分在谁面前失态,在外人面前是丢人的没错,但在自己人面前有什么好丢人的?我说你天天背着那些教养的包袱过日子,累不累呀!”

邵远笑一笑。他没想过累不累的问题,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日子似乎就该这么过。

谷妙语却对他说:“我告诉你,人生的美妙就在于能把大喜大悲、大醉大醒、大痛大悟都尝过,这才是大圆满呢!”

邵远听着她的谷氏鸡汤,有点若有所思起来。

“挺有道理的。”最后他笑了。

*

谷妙语让邵远用一个问题结束这场小酒浇愁的战斗。

邵远想了想,很不客气地提了关乎另一个三角形的问题。

“你说你很了解你那个叫贺嫣然的同学的……恩,尿性?”他还不太熟练操作这些民间用语,说完咳嗽了一下,才继续,“你为什么那么了解她?她和你和陶星宇,是不是另外一个三角形关系?”

谷妙语一脸的烦躁:“呵呵,她啊。一提她我心情就不好。算了,算我欠你一个答案,以后等我心情好点再把答案还给你吧。”

谷妙语说完话坐在那里低头沉默。几秒种后她忽然爆发。

“啊啊啊!……”她抬手祸害她的头发,两只手在小丸子旁边瞎瞎地抓来抓去,抓得丸子委委屈屈地要散。

邵远叫她她不听。他赶紧起身坐到对面去,一把捂住谷妙语的嘴,一手拉下她的手。

“别叫唤了。”他凑近她耳朵说,“别人以为我欺负你呢!”

谷妙语定下来。她抬头看着邵远。她下半张脸都陷在他的手掌里。她开始说话,说话时嘴唇抵着邵远的掌心擦动。

邵远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放手。

“我跟你说件事。”谷妙语看着邵远,眼睛像被水洗过,带着点湿气,又湿润得亮晶晶的,“我可能离醉点不远了,你赶紧用我手机给我发小打电话,手机密码四个8,电话第五个就是我发小。你告诉她我在我们浇愁的定点单位,让她过来把我整回家去。”

她说完这番话眼神一飘。

邵远心说坏了,她要唱歌。

他赶紧一抬手绕过她的脖子,从后面又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嘴唇蠕动和歌声都捂进掌心里。他像在揽着她似的。

掌心里被她嘴唇擦动的感觉又麻又痒。他咬牙忍着。

他捂她的嘴,喊来服务员,在服务员不断上翻的打量眼神中迅速完成买单。

随后他拎上她的包也拎上她,把她带到了烧烤店外。

掌心已经麻痒得难以忍受,像有一万字蚂蚁在钻心。他一出了烧烤店就赶紧把她松开。

反正不是封闭的空间,她想唱就唱,唱得响亮去吧。

谷妙语晃晃悠悠走到一颗树前,双手照着树干一捧,开始唱起歌来。

邵远哭笑不得。说她捣乱,她明明很乖,就捧着树唱歌不乱跑不乱窜。说她很乖她却又在捣乱,拽都拽不走,捧着树听众死活不放手。

邵远服了。他从她包里找到她的手机,按下代表无数人心愿的密码8888。通讯录里,前四位分别是爸妈淼爸淼妈。三千水是第五个。而第六个,就一个字,陶。

邵远想她是羞涩得连全名都舍不得写吗?他真忍不住想要啧啧两声了。

他点进三千水的号码,拨通电话,和对方讲明自己身份和打电话的意图。

对面的女人干脆爽利得很,马上表示好的我知道了,待在那别动,帮我看住她谢谢,我这就过去。

在等三千水过来的时间里,他看着捧着树唱歌的谷妙语。过程中他有点好奇谷妙语会把自己存成什么。会是邵吗?

他8888了屏幕一下,点进通话界面,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没等输全,一个通讯人名单就跳显在屏幕上。

小犊子。

邵远沉默无声地锁屏手机,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谷妙语。

她正抱着树唱得开心,她那个种太阳的旋律真是魔音灌耳,带得他都在脑子里跟着一起唱起来了,连生一下小犊子的气都忘了。

*

楚千淼很快赶到了烧烤店——她坐任炎的车来的。

任炎死活说回家顺路,可以捎她一段。她本着报仇的心理毫不犹豫上了他的车耗他的油。

等她赶到烧烤店外面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非常诡异的场景。

她的小稻谷正在抱着树唱着种太阳。她那个同校小学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小稻谷。这没什么。有什么的是——他居然在跟着她唱歌的节拍一下一下轻点着头,好像在心里跟着默默一起唱似的。

楚千淼下车的时候心说完了完了,又一个正常人被小稻谷洗脑了。

她走到邵远面前,打招呼:“小学弟,辛苦了哈。”

邵远停止了节拍性点头,说:“学姐好,不辛苦。”

楚千淼奇怪他今天做人气质怎么这么可亲。看看他脸上泛起的微红,懂了。

喝酒了。

她发现喝了酒之后的小学弟又把眼神调回到小稻谷身上了。

她握着谷妙语的肩膀往外一掰,谷妙语和树干就此再见。

谷妙语转头看到是楚千淼,开心得眉花眼笑。

“淼淼,走,唱歌去!”

楚千淼强势地把她的头一按,把她的脸扣在自己肩膀上。

她一边按着谷妙语后脑勺,一边对邵远说:“上回见你也是为了接她,那次她太醉了,不如这次好处理,我光顾着她也没好好和你聊两句。”

邵远站好了,一副等着被好好聊两句的样子。

楚千淼觉得喝了酒的大学生怎么可以这么乖?太反人类了。

她决定趁热打铁让他再乖点。

“学弟啊,听说之前你和我们家谷子还挺不愉快的。你看哈,现在这年头找不着像你谷姐姐这么会讲鸡汤还好玩的傻子了,以后对她尽量好点啊!”

楚千淼一下一下摸着谷妙语的后脑勺,给邵远上眼药。

邵远很乖地答了声:“嗯。”

任炎坐在车里短促地按了声喇叭:“走不走?贴条的可来了!”

楚千淼赶紧拖着谷妙语往车前走。

邵远还站在原地。

谷妙语到达车旁边时,意识短暂苏醒了一下,她猛回头,冲邵远摆手:“来,来来!”

楚千淼翻白眼:“你倒惦记他,还挺长心的。”

谷妙语笑眯眯。

邵远恍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谷妙语:“我的包!”

她笑眯眯从邵远手里扒过自己的包,转头钻进车里。进去她跟任炎打招呼:“师傅您好,麻烦打表要发|票!”

邵远:“……”

楚千淼:“……”

好吧是他们误会了。她没长心。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任炎坐在驾驶位上哈哈笑起来。

“真有意思。”他回身探头,冲着拉开的车门对邵远说,“上车吧小学弟,师兄顺道先送你回学校去。”

邵远坐上副驾,打量着任炎:“您也是五道口大学金融系毕业的?”

任炎冲他拽拽地一笑:“你如假包换的嫡系师兄。”

谷妙语忽然又意识清醒了一下,拍了下腿,说:“哎呀,那你不也是我们淼淼的师兄了?那……”

她话还没说完,楚千淼就把她嘴给堵上了。

“闭嘴,在瞎嘚吧把你卖了听到没?”

邵远从后视镜里看到谷妙语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那样儿可真傻。

可真像个小姑娘。

☆、第32章 我不喜欢她

第三十二章我不喜欢她

楚千淼捂着谷妙语的嘴, 凶凶地告诫:“松开你之后你不许说话了, 只准唱歌,明白吗?”

谷妙语满脸写着听话地点头。

但楚千淼一说完就后悔了:“最好歌也别唱,消停待着。”

谷妙语又乖乖点头。

楚千淼把手放下。

她松手的一瞬间,一个雄壮的高音凭空响起横冲直撞在车内。

“我!!站在!凛、冽、风、中!恨~不~能!……”

谷妙语一秒都不耽误地开始引吭高歌屠洪刚的《霸王别姬》。

楚千淼在她的高歌声里找空隙扯嗓子发牢骚:“小稻谷我说话是放屁是不是?”

谷妙语唱嗨了, 不理她, 意气风发地把调门再往上抬一个,压住她的声音。

楚千淼挨着谷妙语坐, 太近,她震得直接捂耳朵。

前排任炎哈哈地笑:“真有意思, 没一个字在调上,又没一个字跑调跑得太远!得怎么练才能把歌唱出这么似是而非的意境?”

邵远在谷妙语的高歌中皱着眉笑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坐在后座正挺直了背,两手一上一下互相扣握着端在丹田的位置,起了一副非常歌唱家的范儿。

他连眉都皱不起来了,只剩下笑。

唱到副歌,调太高了,谷妙语嗓子一劈, 唱不上去了。

楚千淼松口气盼望谷妙语知难而退偃旗息鼓。

但她松的那口气刚从嗓子眼囫囵到嘴边,没等吐出去, 就倒吸一口又给吊回到嗓子眼去了。

任炎个王八蛋, 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似乎就不想让她痛快, 在这个音劈歌断的时刻, 他突然就破嗓横空一吼。

他居然帮着谷妙语把那个破音带过去了。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跟掐架的俩大白鹅一样,扯着脖子一起引吭高嚎,唱着后半部分。

邵远被任炎的横空破嗓激得一个机灵。他扭头看着他拽拽的师兄,一边开车一边高歌《霸王别姬》……

太违和了。

楚千淼直接要崩溃了,在后面拍任炎的座椅靠背:“任总我说您能正常点吗,您那投行领导的高冷风范呢?怎么还跟着她一起疯?!”

任炎从后视镜里回视她,眼神中极富“不服你打我啊!不敢吧?那就憋着吧”的贱精气质。

他直接又扯一个高音,把霸王离别他的姬的位置瞬间又飚出一个新高度。

谷妙语在后座被这个陡来的高音鼓舞了士气,她也开始跟着抻脖子往上扯音,扯得连伪劣海豚音都挤出来了。

楚千淼透过后视镜怒瞪任炎,任炎也通过后视镜回应她。他跟故意气她似的,脑袋都轻轻晃上了,一脸拽拽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嘴里唱着的歌词正进行到:“我心中,你最重,悲欢共,生死同……”

楚千淼别开眼。她用力拍拍邵远的座椅靠背。

邵远回头。

楚千淼很认真地问他:“你身上有刀吗?我打算宰了他俩。”

邵远愣了愣。其实他也快被这魔音灌耳的歌声磨疯了。

不过听完楚千淼的话,看看这一车给谷妙语和任炎的歌声肿胀得乌烟瘴气的气氛,他又忍不住笑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学校要是再远点就好了。他想在这辆车里多坐一会,再多听一阵谷妙语让人崩溃的歌声,再笑一会。

******

任炎把邵远在五道口放下了。

邵远下车前跟所有人告别。临关车门前,他听到谷妙语对楚千淼说:“淼淼,我嗓子眼儿干,想吃苹果!”

楚千淼吼她:“闭嘴,再出声喂你吃大粑粑!”

他憋着一点笑意关了车门。

回学校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兜子苹果。买苹果的时候他站在摊位前选妃一样挨个精挑细选,选得老板差点不卖给他了。

拎着苹果晃荡回宿舍的路上,有个同班女生看到他,飞快向他跑过来,很开心地和他打招呼,又一脸怯怯地问他:“邵远,你最近在哪里实习呀?学校里都不怎么能看到你!你毕业论文弄得怎么样了呀?”低头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苹果时,她有点讨巧兮兮地说,“呀,这苹果真大!”说完她站在那,并不动,也顺便挡着邵远的路让他也没法动。

邵远:“……”

女生很漂亮。他想起来,她应该是他们班的班花。

明月高悬的冬末夜晚,无风,天不冷。风不动,树不动。他的心也不动。

于是他说:“你要是喜欢的话——”他说完上半句,女生一脸期待地等着,似乎在等着他说“喏,给你两个。”那她回宿舍就可以大声嚷嚷了:邵远给了我两个苹果哟!

结果邵远的后半句是:“——可以去五道口那的水果摊买,不过得赶紧,再晚要收摊了。”

他说完就道了声再见,往旁边绕了两步,绕过被女生挡住的路,继续向前走,进了宿舍楼。

他回到寝室的时候,一推门,就看到周书奇靠在窗台上拍着肚皮叽叽嘎嘎地笑。

“我刚才趴窗户上都看见了,我的邵爷啊,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他刚刚正好无聊趴床看风景,就看到邵远站在下边,他面前是他们班的班花。夜色一笼罩,这小子真是帅得一塌糊涂的。他们班花也美得娇滴滴,两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副美好惬意的图画,连夜色都给他们朦胧得起了毛边。只是邵远他一张嘴就把小姑娘的美好憧憬给撕碎了。他觉得他们邵爷简直是不张嘴还好、一张嘴就注孤生的直男典范。

周书奇笑得直喘气:“你撅小姑娘递给你的玫瑰枝儿撅得怎么那么嘎嘣脆哟!”

他一边说一边奔着邵远手里提的一兜子苹果扑过来:“你说说你,就算为了给我带苹果吃,也不用拒绝你们班班花啊!”

邵远一个侧身,稳准狠地躲开周书奇对苹果的虎扑。

“不是给你的。”

这几个苹果是他绣花似的精挑出来的,每一个都形状好看色泽均匀体型饱满。别说给周书奇和班花,他自己都没打算给他自己。

“你要是想吃我再下楼去给你买。”

周书奇看着他,一副心凉的表情。

“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养了别的兄弟情了?”

邵远笑了一下,没理他。

周书奇却咦了一声:“你喝酒了哦?我操,我们找你喝酒你从来都不喝,说不胜酒力,现在怎么喝了?”紧跟着他又咦了一声,“你好像最近都不怎么戴眼镜了哦?哎说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戴眼睛的?”

周书奇瓜子仁大小的脑容量一次存储不了一个以上的问题。前一个问题的不满马上被后一个问题的疑惑给挤出脑袋了。

邵远忽闪着他的长睫毛,吊吊地问:“怎么,这样不帅吗?”

周书奇“哼”了一声:“你既然不戴眼镜,从此以后我不会和你一起走在校园里了,你做你的秋香,我可不当你的陪衬夏春冬香!”

邵远把苹果放在桌子上,而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

她之前怎么做来着?好像总拿着个苹果放在鼻子底下闻。生气的时候闻,开心的时候也闻,闻完情绪就会平静下来。

他也拿着苹果放在鼻子底下闻。

有点甜甜淡淡的香,闻着闻着似乎真的能让人的精神入定。

耳边周书奇又放出了一个新的疑惑:“不对啊!以前我们也告诉过你,你不戴眼镜大大地帅,怎么没见你听我们的话摘掉眼睛呢?”

他绕到邵远面前来,虎视眈眈瞪着人问:“这是为什么呢?”表情是李逵的,口音却是小沈阳的。

邵远憋着一点笑意,说:“夸我不戴眼镜帅,也要看是谁夸。要是你夸完,我就了摘眼镜,我怕你误会我对你有意思。”

周书奇一脸的恶心:“呕!你讨不讨厌哦,老子钢铁直男我谢谢你!”

邵远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来电显示跳动着陶大爷三个字。

他把转过身把电话接通,陶大爷铿锵有力的声音穿透过来。

“小邵你好,我是你大爷。”

邵远:“……”

知道啊。

“哎,你说,我打小谷的手机怎么打不通呢?”陶大爷纳闷地问。

邵远措辞:“她可能今天有点头晕,睡得早吧。”

陶大爷:“哎,这样啊。”随后他说不上是犀利还是糊涂,张嘴就问,“你怎么知道她睡觉的事?”

邵远:“……”

想了想,他硬着头皮说:“我猜的。”

陶大爷语重心长:“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啊,就是精力旺盛。但是旺盛归旺盛,要正确疏导,不能胡想乱猜啊,要不然走极端了容易给社会造成危害。”

邵远:“……”他很想问一声老头你什么意思。

“大爷您有什么事吗?”邵远觉得再不代入正题,陶大爷可能能跟他扯一宿闲篇儿。

陶大爷想了一下,把正事给续上了:“哦对,我说我打小谷电话打不通。算了不打了,我要睡觉了,你帮我给她转个话吧,就跟她说一声,明天一早,我会带着陶星宇去你们公司,你让她今晚早点睡,你也早点睡哈。我们大家一起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明天的战斗。你切记明确告诉小谷我的态度:我和你们是一伙的,我们明天一起来个三打一,一定能干赢陶星宇!”

陶大爷讲完一番话挂了电话。

邵远握着手机有点哭笑不得。

他想这爹和儿子两个人,其中有一个一定是老陶家捡来的。一定是这样没错。

他正要放下手机,忽然铃声再一次响起。

这次的来电显示是母亲。

邵远想今晚他的手机可真有点忙。

他把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慈蔼又不失威严。

他拿起苹果放在鼻子下边,一边闻一边听母亲讲电话。

“远远,我今天在东三环房子这里。我看到那部手机你又拿回来了?”

邵远想了一下,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那部他拿去赔给谷妙语、但谷妙语没有收的威图。

“嗯,我赔给人家,人家没要,我就又拿回去了。”

母亲先是传递些笑意过来,然后试探地问:“你赔手机的这‘人家’,是个女孩子吧?”

邵远回答一声:“嗯。”

母亲继续带着笑意试探:“她怎么不要呢?是,嫌贵?还是,嫌不贵?”

邵远说:“嫌贵。”

母亲:“不是在欲擒故纵你吧?”

邵远闻着苹果深吸口气,说话:“妈,她不是我喜欢的女孩,您不用紧张,也不用打听她父母是哪人工作是干什么的。”

母亲收起了试探,声音里只余下笑意:“远远,你要理解爸妈,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想一辈子护你周全让你万无一失,也什么都想给你最好的。我和你爸爸现在的产业都越做越大,给你挑未来伴侣这件事尤其不能马虎,你体谅一下爸妈的紧张心情。”

邵远说:“嗯,晚安了,妈。”

母亲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说:“好好休息,周末记得回家陪爸爸妈妈吃饭。”

邵远挂掉电话后捧着苹果闻了好一会。

好吧,好吧。

******

第二天,谷妙语一路捧着脑袋挤地铁又捧着脑袋进了公司。

昨晚她脑子里存下的清晰度较高画面,到她和邵远说她醉点到了戛然而止。而后还有几个零星记忆:她好像跟邵远要过包,好像在一辆车里跟一个男的一起飙高音唱过歌,唱到最后楚千淼说要掐死她,但没舍得。楚千淼好像也说要掐死那个和她一起唱歌的男的来着,她断断续续的理智让她在某一个瞬间看到,楚千淼都从后座站起来忍无可忍去掐驾驶座上那男的的脖子了。

但那男的有点吊,他说来你掐死我吧,有四天加班时候中午饭是你给大伙定的,钱我可还没给你呢。来来来,掐死我掐死我。

她记得楚千淼一下就手软了,坐回座位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舍不得,是比舍不得掐死她时的舍不得还多的舍不得。

谷妙语捧着脑袋使劲地估算着,能让楚千淼舍不得的四顿饭钱到底会有多少。三千水同志可从来没在乎过钱。所以她到底在那舍不得啥呢?

谷妙语捧着晕涨涨的脑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一个饱满红润,堪称果中绝色的苹果正端坐在她桌面上,很有存在感地出现在她视野里。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昨天喝多了,没顾得上买苹果,导致她今天苹果都断顿了。

可真没想到她缺什么老天爷就从天上给她掉什么,她可真是老天爷的宠儿。

谷妙语美滋滋地捧起苹果抬头看,看看是哪个老天爷在把她当宠儿。

邵远呼应了她的巡视。

“你给我放这的?”谷妙语问。

邵远让自己呈现一副淡漠无表情的样子,就好像昨天那顿能够拉近彼此关系的酒喝到了狗肚子里去了一样。

“嗯。”本来只想冷淡地嗯一声。但忍不住又加了句话,“路上顺手买的,给你解酒用吧。”淡漠一次失败。

谷妙语开心地把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邵远发现她看见爱吃的东西时眼睛就会变成月牙。

“这苹果资质也太好了点,你在哪顺的路,赶紧告诉我,我下了班就过去也顺一下。”

邵远一脸淡漠。他不想搭话,但还是搭话了。

“你顺不了,太远了。我可以每天帮你顺一个。”淡漠二次失败。

谷妙语笑弯了眉眼说谢谢。

“那我给你钱。”

邵远一脸淡漠:“不用了。没几个钱。”

谷妙语说:“那攒够了我请你喝酒。”

邵远一脸淡漠:“你一醉就唱歌,太折腾人。还是不喝了吧。”

谷妙语的弯月牙变成了圆月亮。

她咦了一声,夸张地表演出一副心灵受伤的样子:“邵远同志,我们昨天喝酒时已经彼此交换过秘密了,我们已经是战友了对吗?你今天怎么能对你的战友这么冷淡呢!”

邵远维持着脸上淡漠的神色。

他对女孩子一贯是这副样子的,他得坚持是这副样子才行。顺利的话,九月他就要出国了。出国之后是另一番世界和人际圈。留学回来之后也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和人际圈。

他和她的交集还能有大有多久呢?

她还比他大了三岁。等他留学回来,她都快三十了,她如果如愿以偿的话,应该都是一个或两个三个姓陶的孩子妈妈了吧。

——但有必要一直这样冷漠以对吗?

好吧,好吧。

就像对待姐姐那样,和她好好过完这一点时光吧。

淡漠终于彻底失败。

邵远柔和了面部表情,对谷妙语说:“对了,我想告诉你件事。”

谷妙语向上抛着苹果再接住,问:“什么事啊?”

邵远:“陶星宇来了。”

砰通一声。谷妙语为了接住苹果自己从椅子上栽下来了。

她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拍着桌放送三连问:“你说啥?谁来了?怎么回事?”

邵远:“我说,陶星宇来了,陶大爷也在。爷俩现在正在会议室,秦经理在接待他们。”顿了顿,邵远有点故意地说,“哦对,秦经理说让你一来就赶紧去会议室来着。”

“!!!”谷妙语飞快理着她的丸子头,正了正衣领,拽了拽上衣下摆,抹平下|身的裙子。

飞快整理了自己一遍,仿佛这些无用功能让她的美貌瞬间再上一个大档次。

然后她一边转身向会议室迈进,一边埋怨邵远:“这么大的事你咋才说!”

邵远看着桌面似乎已被遗忘的苹果。

对啊他就是不想立刻说,犯法吗?

耳边传来谷妙语的喳喳声:“你像点样儿,别盯着‘我的’苹果看,给了我就是我的了!”顿了顿,又是一声,“愣那干吗呢,过来啊,一起去会议室啊!”

邵远站起来,帅帅地一耙头发。

“来了。”

******

谷妙语抵达会议室外的时候,看到秦经理正在里面满脸堆着笑容在地解释着什么。

他面向会议室玻璃墙。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两个背影中一个有点佝偻一个非常挺拔。

谷妙语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忽然心跳就开始加快。

这一瞬她理解了紫霞对至尊宝的痴迷。

怎么连背影都那么帅。

秦经理一抬眼看到玻璃墙外的她,立刻变脸,横眉立目冲她摆下巴,让她“你赶紧给我进来!”。

谷妙语轻轻敲敲门,推门进屋。邵远跟在她后面。

她沉住气,不让自己为男|色所迷晕,拿出自己设计师专业的态度,走到秦经理旁边,和两位陶先生打招呼。

大爷好。

陶、陶老师好。

她一对上陶星宇的眼神,舌头就开始打结。他穿着西装坐在那,又英俊又有气派。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抬眼看过来。

被他的眼神一撞,她浑身都在过电。

可是真奇怪,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

谷妙语不知道中间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让陶星宇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信号。她得把握住这个好信号。

“陶、陶老师。”舌头又打结了,唉。

她一边叫人眼神一边瞟了一下,余光看到邵远对她一脸的怒其不争。

她被他的眼神一刺激,神奇地把舌头上的结解开了。怎么也不能让一个毛头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轻。

“陶老师,万分荣幸也万分感激您能拨冗亲自来我们公司!谢谢您!”

陶星宇的眉梢微微挑了挑,一副我听到你说话了,但我不是那么想回应你的样子。

谷妙语有点尴尬,脸上一热。

秦经理在一旁给被吃了软钉子的薄皮红脸女下属打圆场。

“陶设计师,老爷子今天也在这,我刚才说了一堆话您要是都不信的话,您就直接当面问问老爷子,是我们忽悠他骂?是不是老爷子他自己微服私访了差不多大半个北京城的装饰公司之后,优中选优才选了我们的?真的,真不是我们拐老爷子装修,真是老爷子他自己愿意的!”

陶星宇斜瞥了一眼陶大爷,就收了眼神。

他说:“但把现有的昂贵装修砸掉再重新装,而且是不计价钱上限的大装,这确实不是我父亲的作风,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他不是自己脑子本身出了问题,就是被洗脑了。”

陶大爷在一旁不乐意了,一直安静如鸡的他顿时拍案而起。

“你等会!你说明白了,我什么作风?”

谷妙语:“……”

大爷你能抓住问题的重点吗?你应该质问你儿子为什么说你脑子可能有问题才对吧!

陶星宇略略转头,冷冷淡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不是铁公鸡作风么,一辈子一毛不拔。如果不是脑子本身有问题或者被人洗脑了,你能舍得这么折腾?”

谷妙语:“……”

她怎么觉得陶星宇真正要战斗的对象其实不是她,他只是在借着找她的茬在斗争他爸?

陶大爷猛地一拍桌,拍得秦经理都心疼桌子了。

“我还就舍得折腾了,怎么的!”

他一转头,对着谷妙语说:“闺女,来!大爷今天还就受定你的洗脑了!我今天还就把话撂这,谁要挡着你给我装修房子,就让他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谷妙语差点哭出来。

大爷你好好说话!!

☆、第33章 圆满的解决

第三十三章圆满的解决

谷妙语让自己冷静下来, 千万别受陶大爷混不吝的影响,带歪整个谈判的节奏。

她正确引导陶大爷:“大爷, 接下来咱俩来个问答环节怎么样?我给您提问题,您除了回答‘是’和‘不是’之外, 不能说别的话, 你要是说了别的话, 说一句您那别墅我们就少给您装修一个屋。”为了激发陶大爷的参与欲,她故意还说,“一般人都招架不住我的问题,但我觉得大爷您是有可能的, 您可不是一般人!”

通过最近一段时间的接触, 谷妙语发现陶大爷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熊”。就跟熊小孩一样, 他是个熊大爷。

你越说往东他越往西,你越说他这样有错他越故意这样去做故意犯错。你越说他被谁洗脑了,他就越说对啊对啊我就是被她洗脑了你能怎么地。

面对这样的熊大爷,对着杠绝对行不通。你就得夸他、陪他玩、让他觉得开心有意思、在先顺着他的基础上再去反对他, 才能对抗得了他的那份“熊”。

陶大爷平时很寂寞,他希望能有人陪他, 帮他消灭寂寞。而这个人最好是他儿子。但他熊, 他想要什么他不说,他就作, 他希望能把想要的东西靠作给作来。

他看起来好难缠啊, 简直令人头秃。但其实他是个顶好哄的老头, 只要能陪他逗乐子就行了。

所以她想了这么个逗乐子的方法, 希望能激发陶大爷的熊心壮志。

陶大爷一听谷妙语这新鲜招数果然就来了劲。

“好啊,好,这个有意思,来,小谷,请提问!”

陶星宇转开头到另一边,发出一声轻嗤,像是有点无法面对这样的老头是自己的父亲。

邵远和秦经理对视一眼:“……”

下面到了幼儿园谷阿姨控场时间——两个人在心里不约而同都有了点这么个感觉。

谷妙语说:“大爷,那么现在开始咯?再提醒您一次,记住规则哈,只能答是或者不是。第一个问题:您除了我们公司,也去过好多其他公司,是吗?”

陶大爷把他有点佝偻的腰板拔直了,真像幼儿园小朋友回答老师提问那样,朗声说:“是!”

谷妙语:“大爷,非常好!”

陶大爷一脸骄傲。

陶星宇抬手扶了扶额头。

邵远和秦经理又对视一眼:“……”

越来越像幼儿园了。

谷妙语:“大爷,第二个问题来了:您每到一家公司,会挨个约谈他们的设计师,看起来是考察他们能不能胜任他们的本质工作,其实您是想了解一下设计师这个工作到底忙不忙、忙的话到底能有多忙,真忙起来是不是确实能到六亲不认的程度,是吗?”

她故意把问题问得答题人如果不解释就会很闹心。

她提完这个问题,瞄了陶星宇一眼。她希望这个问题的深层蕴意能引发他的注意——陶大爷为什么这么爱刁难设计师这个工种。他其实是愤屋及乌。这个“屋”,当然就是他陶大设计师了。

陶大爷嘴很硬地大声回答:“不是!”顿了顿他一脸的憋不住,又说,“小谷,大爷必须说明一下,我真不是去考察完他们认不认六亲,我考察这个有啥意思?我又不在乎!!大爷我真是纯粹去考察他们有没有职业素养的哈,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能力装好房子。”

谷妙语在心里说了声大爷我谢谢您多嘴多舌了!

但她说出口的是:“好的大爷,您是人民的义务公仆,人民感谢您。但您说了‘是’以外的话,咱先扣掉一个主卧的装修哈。”

陶大爷人向后一缩,抬手捂嘴。

谷妙语继续提问:“大爷,来,我们进行下一个问题。你到我们公司来的时候,一开始也没指望能遇着个合适的设计师,我们公司的设计师您挨个面谈了个遍,把他们全给弄趴下了,最后我们公司就剩下我一个设计师了,你当时反正也是折腾累了,于是就坡下驴也就选了我了,我是这样理解的,您说是吗?”

她又故意设了个陶大爷不张嘴解释清楚他会浑身难受的套。

她自己解释的话陶星宇未必肯听,那就听他爹亲自说吧。

大爷把头摇得起风:“不是!”他忍了一下,实在没忍住,继续说话,“我选你可真不是就坡下驴,是因为你想办法解决了我给你出的难题,我觉得你是个遇到问题之后,不逃避不敷衍不蒙人,能想办法去解决问题的好孩子,这才是我选你的原因。”

谷妙语眉眼一弯:“谢谢大爷对我的肯定!”她差点想给大爷比个心,“不过咱还是得按约定再减掉个屋子的装修哈。考虑到您刚才犯规也是在为我说好话,那也别太狠了,这回就减掉个次卧吧。”

大爷一脸的不服:“孩子我说你有没有良心,我夸你你也减?”

谷妙语:“大爷您看,你又多说话了。念您不小心,这回减个卫生间吧。”

大爷瞪着眼,想说话,但死死憋住。

陶星宇不知不觉比刚刚坐得侧了侧身,向着大爷的方向,方便听大爷说什么。同时也是向着谷妙语的方向,方便听她问些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变得注意听了。

秦经理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由着幼儿园谷阿姨空场子,他自己滋溜起纸杯里的茶水。

邵远看着进门前还在捧着脑袋对抗宿醉的谷妙语,现在她镇定自若,像换了一个人,她已经不着痕迹地掌控了全场的节奏。而她掌控了一切的锋芒,却一点也不外露。

她又一次叫他惊讶了。她还藏着多少让人意外的潜力呢?

谷妙语继续对大爷提问:“大爷咱们继续啊。您来我们公司那天,是用一个垃圾袋装着个房本来的,那个房本的面积是七十平的,不是别墅的,大别墅是您自己后来突然改的想法,是吧?”

她间接告诉陶星宇,他们可没骗陶大爷的大别墅,他们最开始谈的可是那套七十平的小房子。在间接传递了信息的同时,她故意加强重音在“垃圾袋”几个字上。

陶大爷答:“是!”刚答完是,他就顺口反驳,“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垃圾袋?我那可不是垃圾袋!我那是用我一条黑裤子自己亲手改的布口袋!”

谷妙语竖大拇指:“大爷您可真心灵手巧!”然后放下大拇指,说,“但您又多说话了啊,再扣掉一个主卧。”

大爷吸了口气想喷话,但谷妙语一句“咱们得讲信用守规则”把他给堵回去了。

陶星宇已经把胳膊拄在了会议桌上,手撑着一侧脸颊,一副听得很起兴味的样子。他抬眼看了看谷妙语。很少有人能让这老头这么吃瘪了。

谷妙语眼神向陶星宇飘的空当,正好发现陶星宇也在向她看过来。她心里一慌脚底板的血就要往头上冲。关键时刻她听到邵远一声咳嗽。

这声咳嗽太是时候了,把她的血又冷震回到脚底板去了。

她定了定神,再接再厉提问题:“大爷咱们继续啊。后来您坏肚子,一个人在家起不来床,把我和小邵叫去了,让我们陪您去医院打的吊针,之后又连着几天叫我们过去,非让我们陪您,是吧?”

大爷摇头:“不是吧!”他认真想了想,确定不是,说,“小谷你才多大,怎么记事儿比我老头子还糊涂?不是我找的你和小邵送我去医院,是你们俩主动带我去的医院。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最讨厌去医院,我那天是被你俩绑架去的。还有后面几天不也是你们自己主动来看我的?我什么时候逼着你们来了!”

谷妙语飞快瞄了一眼陶星宇。他坐直了身体,眉头皱着。她就是得让陶大爷亲口告诉他,她和邵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到底做过什么样的事。他们究竟是雷锋还是骗子。

陶星宇突然开了口,是冲着陶大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陶大爷哼了一声:“哟,您多忙啊。”又啧啧两声,“你还关心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以为我死屋里头你都得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陶星宇眉头皱得更紧了。

谷妙语适时出声:“大爷您这回可说太多了哈,前后总共三句话了,按您说话长度,就分别减掉剩下的一个主卧和两个客卧的装修吧。”

陶大爷:“不是,你这孩子……”

没等他说完,谷妙语说:“这又是一句,再扣一个卫生间。”她看着陶大爷,像幼儿园里最知心知意的那个老师,“大爷,您看,咱们事先说好的,您是天底下最守信用的大爷了是不是?”

大爷忍回了要发的脾气,点头:“是!”

“好,大爷,那咱们继续!……”

……

谷妙语就这样用一个又一个让陶大爷不解释难受的问题,套出他亲口一句一句说出整件事的真实经过,同时减掉他别墅里一个又一个屋子的装修。

问题提完,整件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陶大爷的别墅装修也被减得成了负数。谷妙语已经一个屋子都不用给他装修了。

谷妙语拍拍手,说:“大爷您看,因为您违反问答规则,您别墅已经没法让我们装修了。”

大爷愣在那,一脸懵,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样的。然而每一步环节又都是他自己亲身参与的。

他想干脆拍桌反悔——

但谷妙语又适时地给熊老人扣了顶高帽子:“大爷您是最守信用的大爷了,对不?”

陶大爷把反悔的话吞回去了。

陶星宇已经从打量陶大爷的角度,彻底转成打量谷妙语的角度。

他打量着谷妙语,看着这个外表娇憨的姑娘到底能有多狡黠。

他等着听她还还有什么后招。

秦经理已经彻底放松下来,软踏踏靠在椅背上,以一个很松弛的姿势进入看戏的状态。他不按牌理出牌的那张牌,别人总告诉过他,那是张该弃掉的牌。他不信。现在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他是有眼光的,他留下的其实是一张经常会出其不意的王牌。

邵远环视着会议室里的众人众相。人不多,事情很简单,但越简单的事有时候要证明它反而越棘手。

谷妙语却把这棘手的问题稳准快地给解决掉了。她平时有时看着憨憨的,可是遇到她专业领域的问题,她就像换了个人。她了解她对手的特点,知道针对对手特点出牌,一阵见血地敲掉问题。

她未来一定会很出色吧。

*

谷妙语看着陶大爷。

虽然他把想要拍桌反悔的话憋回去了,但他满脸都是不服气不甘心。那些不服气不甘心酝酿着,仿佛汇聚到了一定浓度,会顶破人坚守承诺的底线。

谷妙语赶在陶大爷“不反悔”的底线被顶破之前,继续发招。

她对陶大爷说:“大爷,虽然您的别墅我们没法装修了,但您别不得劲,说实话,您那别墅,那设计,那装修,真叫一个大家手笔,倍儿棒!”

邵远知道她是实打实地在说心里话。但他看得清楚,陶星宇脸上隐隐有种受用。

“按您之前说的,您想重装房子的理由是觉得房子里冷冰冰。其实您认为的冷冰冰啊,在别人那可真是有钱难求的,这正是陶老师设计的精髓,陶老师的设计一向化繁为简,但看似简单又不失雍容贵气,他这份功力在行业里那可真是独一份!”

谷妙语既肯定了陶大爷的问题,也没得罪陶星宇,甚至又恭维了他一次。

邵远看到陶星宇脸上的肌肉更放松了。

他想他的这位小姐姐可真是个人精儿而她自己还不自知。

“其实这个问题特别好解决,”谷妙语对陶大爷说,“您要是嫌家里那种简约华丽的设计冷冰冰,我可以帮您设计软装,咱们通过软装平衡一下空间,您立刻就会感受到家里的氛围是热乎乎的了!您看这样行不行?”

她专注地看着陶大爷,等待他的反应,一时间没顾上去看陶星宇的神情。但邵远看到了。陶星宇最后含着一点紧绷情绪的眉眼,也终于都放松开了。

他对谷妙语的解决方案是感到满意的。

陶大爷还在思索着,他的决断挣扎在行与不行之间。

谷妙语把心一横,使出杀手锏。

“大爷,您是不是不放心我软装的实力?”她知道陶大爷其实不会有这个担心的,她这么说就是要引个话头,“那这样,让陶老师监督我,我给您做软装期间,让陶老师经常过来监工,我不怕被监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陶星宇,“这样陶老师也能看看我到底有几分实力,我会不会借着软装把别墅拆了,我究竟是不是个骗子,您说是吧陶老师?”

她说完话,屏息着等待陶星宇的回答。

陶星宇忽然发现,眼前的姑娘是真的有点狡黠的。

他如果说不是,会显得他这个人对后辈很没有风度。

而他如果说是,那就是在宣布他会经常去监工。这样他家那位老头可就开心了,因为终于可以抓住他的人影了。

他要怎么回答呢?

*

邵远在一旁无声看着眼前一幕。

陶星宇和谷妙语的眼神对峙着。

她的反应看上去很从容淡定。可是仔细望进她眼底,就能看到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慌乱和期盼。

陶星宇如果看到了那丝慌乱和期盼,他就会发现,谷妙语说的崇拜他的话,绝对不是假的。

邵远发现陶星宇的睫毛抖了一下。他应该是发现了那丝慌乱和期盼吧。

而后他就开了口,对谷妙语宣布了决定。

“不怕被我监工,是吗?那好,我就看看你能怎么软装,当心别被我挑出毛病来。”

邵远看到听到回答的谷妙语,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还看到陶星宇嘴角微微一翘。

他垂下自己的眼看向自己面前的空水杯。里面只有一片虚无。

*

听到陶星宇的回答,谷妙语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她奇怪今天陶星宇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扭头去寻找邵远的眼睛想和他飞快地分享一瞬喜悦。但邵远没有捧场,他低头对着他面前的空水杯发愣。

她收回视线,改看陶大爷,有点兴奋地说:“大爷您看,陶老师会经常去别墅监工呢,所以这个方案,您觉得行不?”

陶大爷一听到陶星宇会经常去别墅监工——这就意味着他能经常在别墅见到他儿子了,那一刻他其实已经妥协了。

但他嘴硬,非说:“切!谁稀罕他监工?”说完又怕陶星宇跟上一句“既然不稀罕,那我就不去了”,于是一点缝隙都不留,马上自己又发声,“小谷,谁让我是个守信用的人,只能愿赌服输了。那就按你说的这个方法办吧。”

谷妙语内心高兴得再一次差点跳起来。

******

圆满解决问题后,秦经理和陶氏父子告了别,先离开了会议室。

陶星宇说了声抱歉,起身去卫生间。

谷妙语趁机问陶大爷:“大爷,您用什么妙法把陶老师一起叫来的?”

陶大爷一脸的“孩子你是健忘吗”的表情:“我之前跟你说过啊,我告诉他我得绝症了,他今天不跟我一起过来我就当天病发死给他看。”

谷妙语:“…………”

好吧您真是个言出必行的大爷。

陶星宇回来之后,又换陶大爷去卫生间。

谷妙语面对陶星宇有点局促。邵远不知道从空水杯里发现了什么异空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着眼皮研究。

她寻找不到支撑她保持理智的支撑,眼神开始乱飘,不太敢看陶星宇的脸。刚刚敢和陶星宇对视那番神勇好像全拿去喂狗了。

还是陶星宇先开了口。

“谢谢你陪我父亲去医院。”

谷妙语应声把视线调回到陶星宇脸上:“您、您客气了,不、不用谢!”

她真想抽自己大嘴巴,怎么又结巴了。

陶星宇听到她结巴,居然对她一笑。谷妙语简直要受宠若惊了。

“之前我和我父亲的沟通有很多偏差,导致对你有很多误会,跟你说声抱歉。”

谷妙语开心极了地摆手:“不、不用道歉,没、没事的!”

她又想抽自己了……

*

陶星宇和陶大爷离开后,邵远终于肯把眼皮抬起来了。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谷妙语。

谷妙语被他看得发毛,问:“怎么的,多看我两眼能发财吗?”

邵远冲她慢慢抬起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你今天解决问题的方式,聪明极了。提出软装方案,既不用真的砸掉现有装修,还能以监工之名套住你的男神经常出现在别墅,这样既能让陶大爷多见见儿子,也能让你多见见你男神,真一举三得。今天的你,超有智慧。”

谷妙语眉眼一弯,笑咧了嘴:“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的智慧都被我集合在刚才那一刻拿出来用了!”

邵远看着她傻笑的样子,无语了一下。

“看出来了。”

那一刻把智慧给用光了,现在人又是个傻子了。

一起回办公区的路上,谷妙语问邵远:“你觉不觉得陶老师今天变得蛮好说话?”

邵远:“可能因为你对他笑得特别欢吧。”

谷妙语:“…………”

她刚想和邵远较劲,让他说明白笑得特别欢是一个什么表情状态,他要是敢举例讨好主人的哈巴狗什么的,她就一拳打死他。

就她运劲这功夫,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上是个陌生号码。她接通后,说了声“您好”,然后问对方“请问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让她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

“别请问哪位了,是我啊,妙语!”

☆、第34章 要不我试试

第三十四章要不我试试

谷妙语把陌生号码接通, “你好”之后礼貌询问“请问是哪位”。

对方透过话筒传来的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语调里充满戏谑:“别请问哪位了,是我啊, 妙语,我是你导员!”

谷妙语毕业三年多的时间线一下被这个声音无缝衔回了校园。

她有点雀跃:“老师, 您怎么换号码了?”

导员立刻喷她:“小兔崽子,是你换手机了没存我吧?我一直这个号啊!”

谷妙语脸上一挫。

随后她想起自己换手机导致丢失了一部分联系方式的锅应该由身边的小崽子来背。

她毫不客气地抬脚就拐了邵远小腿一下以泄愤。邵远居然没有躲,任她拐,似乎只要她拐完能高兴,那就随她拐。不过他嘴里是损的:“再踢我可躺地上了, 120不到我不起来。”

他在谷妙语讲电话的空当里说。

谷妙语怒瞪他一眼。这小子在砺行别的东西学得怎么样还有待考证,但那些大爷们作闹的方式他可真是学精学透了。

瞪完邵远谷妙语在电话里给导员诚恳认错, 热烈寒暄。

“老师, 我错了!你最近怎么样呀?”

导员说:“不怎么样,带过的学生都成了白眼狼,连恩师手机号都不存了。”

谷妙语:“……”

“老师你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被定位为白眼狼的谷妙语决定开启下一个话题, 掀过不记师恩这一项,“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尽管吩咐我!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这些虽然我都做不到, 但给您以厂家进价批发几箱霸王洗发水的能力学生还是有的。”

导员没客气, 告诉谷妙语:“滚。”他长叹口气, “我说你这姑娘是不是不开窍?毕业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你恩师我, 你上学时候你恩师我待你多厚啊!”

谷妙语快捧着手机跪下了。

“老师我错了!”

“当年连贺嫣然都看出来了, 你恩师我有心等你毕业之后让你给你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做师娘呢, 结果就你自己看不出来。”

谷妙语脚下一软真的差点跪倒。

亵渎导员这么欺师灭祖的事情, 她真的从来都没敢想过。

“老师贺嫣然她就是个大嘴巴,她说什么你千万别信,她嘴里没一句实话,包括标点符号都是假的!”

导员说:“瞧给你吓的,别怕,我已经给你找着师娘了,下个月就结婚。”

谷妙语松口气,语调都变得轻松起来。

“老师那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是通知我你要结婚?你放心,只要你不是打算跟我借钱,咱俩之间就师恩永存!”

“白眼狼!”导员说,“你不怕我把你现在这幅欺师灭祖的嘴脸告诉给陶星宇吗?”

谷妙语耳朵里一震,人一下就怂了。

“老师你想借多少钱?我这就去卖血。”

邵远站在旁边听她和导员打电话贫嘴,一边听一边嘴角微扬。

她怎么这么皮。

他想她在学校上学时的生活想必很丰富多彩吧,能和老师相处得这么融洽,就像朋友一样。反观他自己,从小身边就规矩多,他做什么都中规中矩,以前他也没觉得这样不好,可现在和谷妙语一对比,他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似乎有点无趣。

导员和谷妙语扯了块裹脚布那么长的寒暄后,终于步入正题:“妙语啊,你听到陶星宇这个名字似乎挺激动啊。你还记得吧,这人是你恩师我的大学室友,你们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把他找来给你们做过一期讲座来着。”

谷妙语精神一凛。一谈到陶星宇相关的话题她的精神面貌立刻变得抖擞振作起来。

“记得!但你突然提到他,这是怎么了呢,恩师?”

导员说:“他昨天忽然给我打电话跟我打听你,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说这个对他来说很重要。我很好奇啊,你们俩怎么地,有交集了?”

谷妙语顾不上告诉导员她和陶星宇是怎么扯上渊源的,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老师,那您跟他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导员:“我告诉他你是个骗子。”

谷妙语:“……”

导员:“专骗男人的心。”

谷妙语:“…………”

她现在耍大刀欺师灭祖还来得及吗!

导员听到她的呼吸逐渐沉重,很开心:“嗨呀,逗你呢。我说你是个傻货,别人能把假话说的跟真的似的,你却能把真话整得跟假的似的。不过好在你这傻货心思纯粹,乐于助人,所以总的来说,是个虽然傻但暖暖的小姑娘。”

谷妙语哈哈哈地笑咧了嘴:“老师你别停,你再夸我俩小时,回头我给你充电话费!”

“傻货。”

电话挂断了。

谷妙语:“………………”

她收起手机。

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陶星宇看起来对自己友善了许多。导员一定没少给她讲好话。

一扭头间,她发现邵远正站在她旁边斜眼看她。

“再斜眼看我我可要抠你眼珠了。”她放话。

邵远不畏威胁,继续斜眼瞥着她,开了口。

“你们导员真有正事,你没毕业就盯上你了。”

满嘴的戏谑。

谷妙语哈哈哈哈地笑:“别逗了,贺嫣然说的话能信?我们导员一向没正行儿,他就瞎逗呢。”顿了顿,她学邵远的样子斜瞥着他,也是满嘴戏谑,“一个学生思想怎么那么复杂,啧。”啧完她还送他一个教科书般的翻白眼。

随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一凶:“你怎么老听我顺风电话?”

邵远最爱看她凶。她越凶其实越不凶,跟网络上超凶的猫咪图似的,一副自以为超凶的样子,其实看在人类眼里满满都是萌以及可爱。

“我根本站着没动,是你自己手机漏音漏进我耳朵里的,怪我了?”

邵远学她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他睫毛又长又密,一个白眼翻得像行为艺术似的充满美感。

谷妙语看着他真是哭不得笑不得气不得。

“你个倒霉孩子!”

邵远抬手比量着谷妙语的个头。

他从她头顶平切到自己下巴下面,嗤地一声笑:“咱俩谁孩子?”

谷妙语:“比个头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俩比年龄!”

邵远扭身就走了。

他最不愿意和她比的就是这个。没劲。

******

临下班前,谷妙语告诉邵远,她明天会去陶大爷别墅那里,修改一下合同,顺便看看怎么帮他软装。

她问邵远:“一起去吗?”

邵远摇摇头:“我明天要去老师那里改毕业论文。”

谷妙语说:“这是正事,那你忙你的去。”

说完两人告别。

邵远打了车回学校。路上有点堵,堵得他心里也跟着攒气,血都给那团气给堵心里了似的,浑身哪哪都感觉瘀滞不通。

他其实明天可以不必去找老师改论文。可他既不想去她不在的公司,又不想去她在的陶氏别墅。

但他不去想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别扭,因为那终归是件无意义的事情。

回到宿舍,周书奇也在,他正在哗啦哗啦地翻法律条款整理资料。

邵远从桌面拿起一个苹果,放在鼻下闻。

心里那种瘀滞堵塞的感觉渐渐被苹果的香气疏通了。

他看着翻材料翻到头大的周书奇,随口问:“在律所实习很忙?”

周书奇点头:“可不,我都顾不上骚扰我美丽的楚学姐和她打屁了。我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抽空给她打通电话,刚聊没两句和她合作那个券商的保代就开始吼她,吼得我都心疼!啊我的学姐,我的白月光!”

邵远挑一挑眉,问他:“你是真喜欢你学姐,还是撩闲?”

周书奇把笔往资料上一摔:“怎么说话呢?我当然是真喜欢我学姐!要不我能削尖了脑袋非拱进她工作的律所实习么。但是可惜啊,我以为我到了她的律所,就能制造出很多和她花前月下的机会,结果可真他妈失策,学姐她到IPO项目上去了。”

邵远随口问了句:“什么公司啊?”

周书奇说:“嘉乐远装饰公司,一个准备上市的公司。”

邵远笑一笑。

“那你学姐对你什么态度?”他问周书奇。

周书奇唉声连天:“唉!她嫌我小,说我俩不合适,唉!我恨我生迟啊!!!”

邵远讥讽他:“你为什么就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呢?缺母爱?”

周书奇非常地不乐意,拍着桌子和邵远叫板:“你笑话我是吧?行,我歃血诅咒你这辈子一定栽在姐弟恋上!”

******

下班前谷妙语问邵远明天和她一起去陶大爷家的别墅吗,邵远说不去了,他要去找老师改毕业论文。

谷妙语觉得这是正事,邵远去办正事比安抚作大爷要要紧。

直到挤上了地铁,谷妙语才后反劲地通过邵远改毕业论文的事回味出那么一丢丢的伤感。

他改论文,答辩,毕业,出国。这条时间线无声向前推进着,推到顶点时他就离开了。

或者其实推不倒顶点时,他就得离开了。

她和他认识得那么乌龙,后来的相处也不甚愉快,可是到了今天,她居然在预演他将离别时有了不舍的情绪。

甚至之前和他有多不愉快,分别后她就将会反转出十倍相反的情绪去不舍。反差感是一种有魔力的东西,似乎由始至终欣赏一个人,比不过从讨厌到欣赏一个人的感情来得刺激强烈。

谷妙语挤在地铁里,给两个陌生人当夹心一路夹回了家。

回到家时她想和楚千淼分享一下圆满解决陶氏父子问题的喜悦。可一到家她就看到客厅里一地的纸巾团。沙发上楚千淼一边捧着电脑打字一边抽搭着。

她惊呆了。

楚千淼一年能哭一次都很了不得,哭的那一次,出水量也低得可怜,能把面巾纸洇湿一个角都费劲。

所以眼前满地擦鼻涕眼泪的面巾纸,在谷妙语看来简直是旷世难见的奇景。

她赶紧把包一摘随便一撇,人冲向沙发,挤在楚千淼身边,气势汹汹:“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找他拼命去!”

楚千淼使劲一抽鼻子。谷妙语真担心她把鼻涕给抽回去吃了……

楚千淼抽完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算了,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被他骂活该,反正你这身板也打不过他,别去送命了。”

谷妙语不服:“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叫任炎的王八蛋欺负你?他又不是你上司,他凭什么骂你?不行,你把他手机号告诉我,我非和他说道说道不可!”

楚千淼又使劲一抽鼻子,谷妙语又跟着一担心。

“算了,怪我自己。开中介协调会之前,周书奇给我打电话,我跟他扯了两句淡,就那会任炎冲过去问我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吗,确认过了吗,我说确认过了,没问题。结果我尽调的时候漏掉了拟上市公司的两个商标,这两个字商标存在一些法律瑕疵,开会的时候任炎提出来了,我没反应过来,被拟上市公司董事长当场质疑了我们中介机构的工作能力。”

开完会任炎就冷脸厉声地训她,上班时间别只顾着和男人打电话插科打诨,上班时间是用来上班的。

谁训她她都不怕,都抵挡得住。但任炎不行,她扛不住。

谷妙语咂舌:“当场?这董事长有点可怕啊……都不给面子的。淼淼我好同情你,摊上这么难相处的人。淼淼不哭了哦,我帮你骂任炎出气!”

“谷子你搞清楚,我哭是因为我觉得连累了其他人,我觉得内疚,”楚千淼又使劲一抽鼻子,“跟任炎骂我没关系!”

谷妙语看着楚千淼的脸,很艰难地让自己尽量挤出相信的表情。

但失败了。

“你可拉倒吧,瞎白话也分个对象啊,我从小跟你用一个尿壶长大的,你因为什么哭我会不知道?你内疚的时候只会揪头发,哪会哭啊,你只有伤心的时候会哭。我想想你上回这么哭是什么时候来着?啊,你上大学时你暗恋那个学长出国,你打电话跟我哭过来着,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说到这谷妙语忽然一脸兴奋:“淼淼,说起来这是你第二次为男人哭吧?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学长在你心里翻篇了?”

楚千淼转头用她哭红的樱桃眼瞪着谷妙语,两秒钟后她狠狠一抽鼻子。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去厨房拿菜刀。”

说完又一抽鼻子。

谷妙语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就把我剁成饺子馅这句话我也要说!三千水我求你了,把鼻涕擤出来,别老往回抽了行不行!一不小心抽过油了吃进去,你不恶心还不怕我恶心!!!”

******

谷妙语第二天一早就赶去了陶大爷的别墅。

陶大爷问谷妙语:“小邵呢?”

谷妙语说:“他有事,今天不过来了。”

陶大爷点点头:“唉,得剩下了。”

谷妙语问:“大爷,什么剩下了?”

陶大爷没理她,自顾自又开始发问:“吃早饭了吗?”

谷妙语说:“路上买了俩油条,还没来得及吃。”

陶大爷一脸高兴:“巧了,我最爱吃油条!”

然后他就把谷妙语路上买的俩油条给抢了。

谷妙语:“……”

陶大爷一边用牙拽着油条往两半抻,一边把谷妙语往一楼餐厅里带:“咱爷俩换着吃,我吃你早餐,你吃我早餐!”

谷妙语一进餐厅就惊呆了。

陶大爷差不多搞了个满汉全席阵容的早餐。

她忽然明白刚刚他说“得剩下了”是什么意思。她一个人撑死也吃不完这么一桌子早餐。

谷妙语心里有点发热,问陶大爷:“这么多东西您做了多久啊?”

陶大爷香滋滋地咬着油条,邀功似的说:“早上四点半我就起来开始弄了!”

谷妙语看着一桌子的大碗小碗大盏小盏,忽然就有点难受。

这老爷子平时得是寂寞空虚成什么样了,于是对于她和邵远两个外人,他都愿意费这么大功夫做早饭。

陶星宇为什么不多陪陪他呢?

谷妙语吸吸微微发酸的鼻子根,吸走那点莫名感伤感动的情绪,说:“大爷,那我可就不客气,坐下吃了?”

陶大爷美滋滋地啃着干巴油条,说:“别客气别客气,吃完你刷碗。”

谷妙语:“…………”

她看着一桌子的碗盏碟子,恳求陶大爷:“大爷,我明天路上买四根油条,咱爷俩一起啃油条吧,求您别做饭了!”她一点都不想刷碗!!!

*

吃过早饭,谷妙语拍着吃圆了的肚子展开地毯式测量。

她挨个屋子地看,研究,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软装去中和现有的硬装,既能让空间和谐,不破坏原有的美感,又能增添实用性和温暖氛围。

走到二楼书房的时候,她在桌上看到一张设计图。

那应该是一整套设计图中的一个局部部分。

谷妙语一看就知道,那是陶星宇的设计。

她简直有点爱不释手,端着设计图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

陶星宇的设计看似简约,其实是把许多繁复细节深藏在简约里,他这份化繁为简的功力,没有天赋光靠努力是做不到的。

谷妙语看着陶星宇的设计图,一边研究一边思考。她觉得陶星宇的风格除了化繁为简的简约之外,还倾向于高端建筑,风格整体呈现雍容华丽的走向。

不像她搞居民家装的,亲民实惠温暖实用是主打风格。

谷妙语正看着设计图,听到陶大爷在楼下喊自己。

“小谷,大爷给你洗草莓了,下楼吃喂!”

谷妙语喉咙一热,吃进胃里那些根本还没有消化的早餐差点热涨涨地从嗓子眼拱出来。

她把设计图放回桌面上,转身下楼。

“大爷,求您了,别喂了,再吃我就死了!咱还是研究软装吧!”她对陶大爷哀求。

陶大爷拿塑料袋把洗好的草莓一兜。

“那行,等你走的时候,打包带走!这都是你大爷我一早去早市一个一个仔细挑的,差点给卖草莓的小贩挑急眼!你吃吧,准保甜。”

谷妙语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大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陶大爷忽然有点沧桑。

“想诱拐你没事多来陪陪我呗。”

*

谷妙语第二天买了四根油条赶往陶大爷的别墅。

一到门口她就觉得今天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陶星宇的车停在门口!

别墅的大门也没有关,谷妙语按了门铃也没人过来理她,她于是推门探头探脑地往屋里走。

走近屋里,她听到了人声。

顺着人声她往二楼爬。

越爬那股人声越大越清晰。那是陶氏父子在吵架的声音。

陶星宇在问陶大爷,他桌上应该有一张旧的设计图,现在那张设计图呢。

陶大爷说,你都说是旧的了,旧的就是废的,我当然叫保洁打扫卫生给打扫掉了。

陶星宇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打扫我的房间?

陶大爷说:凭什么我不能打扫,房本是我的名字!

陶星宇说:钱是我出的!

陶大爷说:有本事你告我去,告赢了房子还你!

陶星宇说: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知不知道那张设计图我有用的?现在你把它弄没了,我重新画需要很多功夫你明白吗?

陶大爷说:你自己画的图,再画一次有那么难?你记不住你自己画过什么?

陶星宇说:你自己昨天说过的话,你今天都记得吗?一张设计图那么多细节,谁能每个细节都记得住?

听到这,谷妙语心中一动。

她爬完楼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敞着的门。

陶大爷和陶星宇被敲门声中止了争吵。他们一起向门口望过来。

谷妙语迎视着陶星宇的目光,像回答老师提问那样举起右手,举得又乖又小心,对陶星宇说:“陶、陶老师,我昨天不小心,看过了那张设计图,要、要不,我试着给您还原一下?”

陶星宇注视着她,眼神里充满审视和打量。

“所有细节,你都能记住?”半晌后,他发出质疑。

谷妙语:“差、差不多……”

陶星宇又盯着她看了半晌。

而后他的声音温润地响起。

“那你试试吧。”他说。

☆、第35章 就很烦很烦

5第三十五章就很烦很烦

陶大爷虽然对陶星宇没个好声气,但对谷妙语有求必应。

谷妙语说想要纸笔尺子, 不等陶星宇张罗, 陶大爷已经像个陀螺一样转起来, 转出一卷卷炫酷的老年风。每次他风一样的刮走, 再风一样的刮回来,手里就会多一样东西。

开始是一卷纸, 纸面有点发黄,正面有字背面空白。正面的字是道几何图形题的解题过程。

“这是陶老师中学时的作业本??”谷妙语辨认过几何题所属的年级后, 不可思议地发出疑问,“陶大爷,陶老师上学时的作业本您到现在还留着呐?”

她一边说一边瞟向陶星宇。

陶星宇一张英俊的脸上, 神情像被定海神针定住了, 绷得滴水不漏,让人窥探不到他听到父亲至今留着他以前的作业本后,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但谷妙语觉得, 从另一个角度讲,陶星宇把表情绷得越紧,越说明他心里其实是有着某种强烈的情绪的,且这情绪多半就是在乎和动容。但他不想被人知道他其实是在乎的是动容的, 于是把自己绷得滴水不漏。

谷妙语觉得陶大爷和陶星宇两父子之间,一定有着外人所不知道的什么事。这件事正阻挡着他们两人正常的情感交流。

陶大爷又陆续给谷妙语找来一个铅笔头, 一根表面充满磨痕的塑料格尺。这些东西上的磨痕旧迹里都点点滴滴珍藏着陶星宇的中学时代。

谷妙语面对着这些旧东西, 内心真是有点感慨。这个陶老头, 简直像个捡破烂的。不过他只捡他儿子的破烂。

他积极找东西的态度其实已经是一种服软了。虽然他嘴上说陶星宇那张旧设计图不见了是陶星宇自己活该, 但他心里其实是惶恐和着急的。

家长总是死要面子,就算在孩子面前做错了什么,也要嘴硬地不承认,并且还要尽量把这个错误转嫁到孩子身上。可心里终究是愧疚的,于是在其他能够满足孩子的地方,比平时积极十倍地去满足和纵容。

谷妙语觉得陶大爷和陶星宇父子之间是有感情的,可是一个把真实诉求反着表达,另一个干脆把真实情感藏起来,于是两人变成今天这样,一点点小误会而已,却谁也不奔着说开的方向去聊,偏奔着说死的方向吵架。这父子俩也是够可以的。

她备齐工具,在桌子前坐下来。

运气回想昨天记下的整幅图,然后是每一个细节。

回想得差不多了,她拿起尺子,平铺地刮了下纸面,把纸刮得平平板板,准备动笔。

陶星宇忽然说了话:“我可以坐在这看着你画吗?”

谷妙语抬头看他。他正站在桌子前,低垂着视线看向她。

真是长身长腿,俊逸非凡,简直像个模特。

谷妙语点点头。

“可以的。”

陶星宇挑挑眉,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他发现谷妙语这次跟他说话没有结巴。

谷妙语低头。陶星宇身上有很清爽的古龙水味道,一丝一缕徐徐地往她鼻子眼里钻。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谷妙语深呼吸。

干正事的时候不能花痴。她告诫自己。然后动起笔来。

*

谷妙语埋头默图。

陶星宇时不时和她探讨。他的声音温润好听。

陶大爷时不时就端来一盘水果,要么是草莓,要么是切了块的苹果西瓜哈密瓜,很力争上游地博属于他的那份存在感。

“这里是这样画的吗?这个角落我应甲方的要求改过好多次,改到最后自己也有点记不清到底是什么尺寸了。”陶星宇抬手指了指谷妙语刚画好的一个部分,温和发问。

陶大爷端着一盘草莓冲过来:“小谷,来,吃点草莓,补补维生素,画图画得快!”

“谢谢大爷!”谷妙语百忙中给陶大爷道谢,然后很肯定地回答陶星宇,“陶老师,这里确实是33.5公分,我敢肯定。因为我昨天也看到纸面上有很多修改过的痕迹,所以特别辨认了一下尺寸到底是多少。”

“那这里呢?”陶星宇倾身向前,指了指纸面一角,“这里的高度,你确定我当时画的是两米一二点五,不是两米一零?”

清爽的古龙水味随着他的倾身向前,往谷妙语的鼻子里钻了一大波。好闻的男人味。谷妙语精神一凛,神清气爽。

她思路更清晰了:“是的,这里是两米一二点五。您这里也有很多次修改的痕迹,最后两米一二点五旁边还打了个小小浅浅的问号。”

“可我怎么觉得应该是两米一零。”陶星宇说。

陶大爷又端来了一盘哈密瓜切块过来。

“小谷,来来,吃哈密瓜!”

谷妙语抬头道谢:“谢谢大爷!”而后很笃定地回答陶星宇,“我能确定昨天图上画的是两米一二点五。”她转头看向陶星宇。这么一转头,她才发现这会儿他们两个人离得多么近。

可是干正事的时候她来不及让自己心跳加快。

“陶老师,我斗胆猜测一下,您当时可能是觉得两米一零更合适,但可能甲方要求两米一二点五,所以您打了个问号,也许是想再论证一下。但记忆里却自动存下了你认为对的那个数据。”她口齿伶俐地对陶星宇分析着。

陶星宇很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翘。

“听起来有点道理。你继续画。”

陶大爷一手背在身后,又端着一杯牛奶上来。

“小谷喂,太阳上来了,来来,赶紧喝杯牛奶,窗口的阳光一晒进来,正好补钙!”

谷妙语抬头说谢谢大爷。

陶星宇忍无可忍也抬起了头。

“老陶,你消停一会。”

陶大爷眼睛一瞪。

“嫉妒了吧?小谷有你没有,不得劲了吧?”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绕,那只手里还有一杯牛奶。

“给你吧给你吧。”他把牛奶不耐烦地往陶星宇面前一放,下楼去了。之后再也没上来“捣乱”了。

谷妙语再一回头的时候,发现陶星宇的牛奶杯已经空了。草莓和哈密瓜也都被吃掉了大半。

谷妙语惊了。

他吃东西生吞的么……她怎么都没有听到咀嚼的声音???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个幌子……陶大爷端上来的吃的喝的,其实都是陶星宇可口的爱吃的。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这对父子传递心口不一父子情的中介了。

******

谷妙语把图默完,交给陶星宇。

陶星宇看了一会图,点点头。

“你记忆力怎么这么好?”他抬头问谷妙语。

正事一办完,谷妙语再和陶星宇说话的时候又开始结巴。

“我、我小时候吃掉了一座山那么高的核桃。”

陶星宇笑起来。这是他面对谷妙语时,第一次毫无芥蒂的展露出笑容。他整个面容因为他的笑而生动俊郎。

“你不仅记忆力好,思路也很清晰,还能动脑子分析揣摩,我当时画图的思路是怎样的,挺好的。好好干吧,我觉得你有做设计的天赋。之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

谷妙语整张面孔都亮了起来。

“谢谢陶老师!! ”

“今天应该是我谢谢你。”陶星宇笑着说。

******

陶星宇带着那张图去上班了。

等他走后,谷妙语跟陶大爷打听:“大爷,早上你们爷俩唱的是哪一出啊?我怎么不信是您把陶老师的设计图给弄没的呢?”

陶大爷硬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嗨,可不就是我给他弄没的。我想气气他。”

谷妙语真想晃晃这杠精老爷子的肩膀,晃散他的心口不一。

“跟我您都不说实话,那我明天可不来了啊。”

陶大爷立刻变了说话模式。

“嗨,其实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吧我突然中邪了,就是那种人不知道自己在干吗的状态,你懂吧?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才发现,嘿,我怎么做了一桌子的菜。可我自己又吃不了,陶星宇他也没过来,我还特烦刷碗,我就干脆打电话把新找的保洁给叫过来了,这保洁是个刚来北京的小姑娘,和你差不多大,怪不容易的。我请她帮忙把菜什么的吃一吃,吃不了的就打包带走。打完包帮我把碗刷了就行。然后我就遛弯去了。”

谷妙语觉得陶大爷绝对不是中邪。他是心里明镜似的盼着陶星宇下班后能抽冷子回来吃顿饭什么的,他带着这种期盼做了一桌子菜。但陶星宇没抽冷子回来,于是他觉得自己中邪了。

陶大爷说到这一摇头:“谁知道这小保洁,嘿!这孩子人忒勤劳了,光刷碗根本满足不了她,她一顺手就帮我把整个屋子都给保洁了。她是新来的,还没给我彻底做过全屋保洁呢,我就忘跟她叮嘱了,陶星宇那小王八蛋的屋子是养仙气用的,不能打扫。结果她也给打扫了。”

谷妙语听得一愣一愣的。

陶大爷忽然表情一变,从有点自责变成了奋起辩解:“可是小谷你说,这事能怨我吗?他那张破图,摆那摆着可有段日子了,光灰就落了好几层,他那是还打算要的样儿吗!我觉得他就是跟我较劲跟我找茬干架!”

谷妙语告诉陶大爷:“大爷,陶老师没和您故意较劲,是您真的想多了!”

谷妙语刚刚默完图的时候还真问过陶星宇,他为什么突然要找这张看起来已经是被遗弃命运的图纸。

陶星宇说,这是他两个多月前为一个甲方画的很多套方案中的第一套。他说你知道的,第一套方案永远别想得到甲方的认同,因为这样甲方会不甘心的。

他说着这话时,声音里有既温润又戏谑的一点笑意,这样的笑是专属于有阅历的成熟男人的,稳健而迷人。

他说,所以必然的,这套方案被甲方要求改来改去好多遍,最后终于被甲方毙掉了。

因为是被毙掉的设计稿,又被改得乱七八糟,陶星宇心里有点不舒服,就把图纸搁在那了,一直也没收起来。

后来甲方折腾了一大气又对比过很多方案后,自己重新提出了很多想法。陶星宇一听到这些想法,差点骂脏话。这些想法合在一起,其实就是他第一套设计方案的变种而已,他只要在第一个方案的基础上修改就行了。

于是他回头来找旧图。

结果好巧不巧,在他回来找图之前的每一天,那张图都在,可就在他回来找的那天,图偏偏不在了。

“不过好在有你在。”

这是陶星宇临走前对谷妙语说的倒数第三句话,怎么听怎么都动听的一句话。谷妙语差点昏过去。

她努力保持自己别晕,对陶星宇说:“陶、陶老师,设计图一定不是陶大爷弄没的,他连您上学时候的作业本铅笔格尺都留着呢,怎么会丢掉你的图……”

陶星宇说了他临走前的倒数第二句话。

“其实我知道。”

谷妙语:“???”所以杠精不只陶大爷一个人,您陶大设计师也是个隐藏的找茬精??

面对她的一脸惊诧,陶星宇终于说了他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算了,我们爷俩之间的事,外人不懂的。”

*

谷妙语语重心长地对陶大爷说:“大爷,您看过大话西游吗?那里边唐僧先生有句话说得特好:你想要什么你得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你说了你想要我不会不给你的。您要像唐先生学习,您晚上如果想让陶老师多回来吃饭,就直接告诉他,您光靠自己中邪是不行的。”

陶大爷生龙活虎的战斗状态忽然就有点萎靡了。

“那我试试吧。”

*

晚上完成了测量工作后,谷妙语打算回家加班赶出软装方案。

临走前,陶大爷拉住她,眼巴巴地说:“你明天一早还过来吧,大爷给你做好吃的,路上你就别买油条了,忒硬,我吃了两天牙疼。那个,老规矩啊,早点过来,吃完你刷碗。”

陶大爷说完笑得特开心地把谷妙语送出了门。

谷妙语拍着大门热泪盈眶地吼:“大爷我给您买个洗碗机吧大爷!大爷您放过我吧大爷!”

陶大爷的声音在屋里嗡嗡地响:“洗碗机哪有人手刷得干净啊!”

谷妙语差点绝望地厥过去。

她去地铁的路上,忽然心狠手辣地生出一计。

她也不想刷碗,那不如她再找个人来刷碗吧!!!

她掏出手机,调出了“小犊子”的电话号码。

电话一通,她笑得像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不知心姐姐似的。

“喂?哈哈哈,邵远啊……”

******

邵远从早起开始,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对。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掀开眼皮发现自己今天不用去上班开始,就进入了一种空虚而烦躁的状态。

他觉得干什么都很烦。

他烦烦地去食堂打了份早餐回来。早餐里有个鸡蛋。他每天早上都会剥一个鸡蛋吃,可哪天他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觉得剥鸡蛋真是一件烦心事。

今天的鸡蛋壳好像个懒皮缠,粘在鸡蛋上死活不给剥。一用力就无赖地把蛋清也沾下来。

邵远剥着剥着就烦了,看着一身麻子坑一样的鸡蛋,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找个人打一架。

烦烦地吃过早餐,他打开电脑开始改论文。

论文就呈现在他眼前,一排一排的字清晰可见。可他就是吃不进去那些字。对着电脑看了一上午,word文档只翻过去两页半。

这篇被老师预言过可以评优的毕业论文,现在让他觉得好烦啊。

两页半论文熬掉了他一上午的时间。到了中午,他情绪是烦的,但肚子终归是饿的。可是他一想到学校食堂的拥挤人潮,就很烦。他决定出去校外吃顿馆子好了。

可是找馆子的过程他也烦得不行,以前觉得味道不错的馆子,今天看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导致厌食症的原罪。

他干脆买了个麦当劳的汉堡回了宿舍。

嚼蜡一样的嚼完汉堡,他忽然觉得就这个味道来讲,他其实撕点纸嚼一嚼吞下去也是可以的。反正好像都是一个味道。

下午他更烦了。

明明打算去见老师的,可说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又靠着两页半的论文,烦烦地熬过一下午。到了晚饭时间,他想干脆嚼点纸算了。

纸都找好了,周书奇回来了。

周书奇踹开门的时候傻逼兮兮地高吼:“surprise!”

然后递上两个煎饼果子。

“我昨天听你说今天要在学校改论文,回来的路上买煎饼果子就自动给你带了一个,怎样,感动不!”

他把煎饼果子接过来看了看。加蛋加肠加里脊肉。

有点感动。但还是烦。

他烦烦地吃掉煎饼果子,被周书奇拉出去踢球。

他告诉周书奇自己提不起劲。周书奇说:“提不起也得提,我们需要你这个黄金右脚!”

他只好跟着去踢。

结果今天他的黄金右脚被下了降头,他居然连踢了两个进了对方门框的乌龙球。

对手们激动极了,跪地抱头,还扯球衫,高吼谢谢邵爷垂爱。

他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