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谷爸爸这么一说,邵远才反应过来谷妙语刚刚拍他是什么意思——别说了,再说我爸会没面子。
可他真的不是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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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谷妙语临睡前,收到邵远一条信息。
他向她解释,晚上吃饭时没有嫌弃谷爸爸的意思。谷妙语笑一笑安慰他:没关系的,我爸的一些习惯是不太好,我有时候也是,你以后遇到了可要记得提醒我。
信息发出去,她才反应过来仿佛也没有多久的以后可以让他提醒她。邵远似乎和她心有灵犀,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发来信息内容是:明天或者后天晚上我们能单独见一会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谷妙语说:好的,具体时间我们明天再定吧。
放下手机她不由看着自己的手。它晚上刚被邵远悄悄握过。她把手压在胸膛前无声回味。和一个男孩子的手十指交叉地相握,原来是那么心旌神驰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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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谷妙语突然被工程部叫去开会。一整个下午她都没顾上联系一下父母。
她不知道自己在开会的时候,爸妈已经被马助理接去了酒店的商务茶会。
马助理到了谷爸爸谷妈妈住的宾馆,对他们说:公司本来给谷妙语放了假,让她陪您二老去酒店吃下午茶的,但工程部临时有事,她得跟着开会,所以由我替她带二位过去吃下午茶吧。
谷爸爸谷妈妈和马助理一起吃过午饭,知道他是大老板的身边人,顿时有点受宠若惊。他们想打电话想和谷妙语说一声,当谷妈妈简单地说到“你是不是要带我和你爸去吃下午茶”,谷妙语一口应下来:“我走不开,你和我爸尽管去吃,不用在乎钱,多吃点,回来我给你们报销!妈我正在开会呢,就不多说了。”
谷爸爸谷妈妈被马助理带去了酒店。
进了酒店的宴客厅,谷爸爸谷妈妈立刻不自在起来。通透的空间豪华的装饰非凡的气派,把人都压迫得渺小了。在他们视线里走动的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只有他们短衫短裤,格格不入。
他们简直像走错了地方。
谷爸爸谷妈妈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马助理让他们随意一点,想喝什么吃什么尽管点,“这里的下午茶很棒的。”而后他让谷爸爸谷妈妈先坐着,他去找下董事长。
谷爸爸谷妈妈找了个长沙发,局促地坐下。他们顺着马助理的视线,看到了董兰。她正在和几个西装革履的老板谈笑风生地聊着天。
谷妈妈戳了戳谷爸爸,很懵地问:“我们到底来干嘛的?”
谷爸爸也是茫然得云里雾里:“不是说来吃下午茶?那要不,我们就吃一点?”
他们拿了菜单翻开看,看到一杯柠檬水的价格都标记在一百元以上,立刻惊呆了,吃一点下午茶的念头瞬间挥发了个干净。
“这地方,好像不是我们该来的……”谷妈妈有点气短地说。
谷爸爸拍拍她的手:“等会马助理过来,我们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想起来还有事要办得先走,然后咱们就撤。我坐在这里也是浑身不舒服,你说闺女给我们安排这排场干嘛?我们又享受不了!回头得说说她,别整这些没用的,太浪费。”
他们坐在沙发上等马助理的出现。期间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地攀谈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每个人嘴里谈着的生意,就没有低于一个亿的。几亿几十亿几百亿,这些说法在他们嘴里只是一个数字,随口拈来,随手可拥的一个数字。谷爸爸谷妈妈听着这些飞来飞去的亿,觉得像在听天书,他们的耳朵从来没有和“亿”这个字这么频繁地接触过。
有两个一身高管范儿的精英男坐在谷爸爸谷妈妈身后的沙发上。他们谈完几十亿的地块开发后开始谈起彼此小孩上幼儿园的情况。
一个说,我家宝宝那个幼儿园,老师不错环境不错,课外活动也还丰富,兴趣课也比较能培养孩子的动手能力。
另一个说,听起来还可以,那一年费用多少钱啊?
第一个说,还真不多,全年所有费用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万。
另一个立刻附和,那确实不多。
谷爸爸谷妈妈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惊。
近五十万一年的幼儿园。在他们的见识里,他们没有听到过这么贵的幼儿园。
谷妈妈口渴,想要杯白水,又怕一问服务生会问出个几十元一杯的价格。到时说喝也不是,说不喝也不是。
正局促着,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二位不用拘着,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叫,费用可以算在茶会里,二位不用单独付的。”
董兰一边说着,一边坐在谷爸爸谷妈妈身边的沙发上。
谷爸爸谷妈妈认出这位气派的女士就是女儿公司的董事长。
董兰的姿态优雅,言语也得体,但总叫谷爸爸谷妈妈觉得他们和她之间像是隔着一道透明屏障似的。
屏障那边是衣着光鲜的人上人,屏障这边是平头百姓。
谷爸爸越来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接问董兰。
“董事长请问您,这样的茶会活动,我家女儿平时真的能来参加吗?”
董兰笑一笑,答非所问:“你们的女儿,很聪明,别人花五年能完成的职业道路,她花三年就可以做到。”
别人这样夸谷妙语,谷爸爸必定心花怒放。可是董兰这么夸,他只觉得高深莫测心里没底。
谷爸爸再说话时更直接了一些:“董事长,这个茶会好像不是我们夫妻俩适合来的,我能问下,您找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董兰笑着说:“我儿子邵远在您女儿原来工作的公司实习的时候,没少被您女儿照顾,为了感谢您二位,今天把你们请过来一起喝一下下午茶。您二位请不要客气,想喝什么尽管叫就好。”
谷爸爸和谷妈妈听到邵远的名字,神色变了变。谷爸爸莫名想到了昨晚目光转向谷妙语和邵远时看到的一幕。他们俩的手在桌子下面打小官司。他当时觉得像打闹,现在回想,倒有点像拉着的手突然松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董兰笑着问:“二位觉得这的环境怎么样?还满意吧?”
谷妈妈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皮肤的平滑度却甩自己一条街的高贵女人,手都有点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说实话,有点不太舒服,感觉像来错地方了……”谷妈妈讪讪地笑着说。
董兰笑着说:“二位放轻松,不用这么拘谨。”
顿了顿她又说:“这里是很多人梦寐以求能够到达的高度,这个高度,有的人是通过努力来实现,有的人则是通过捷径来实现。”
谷爸爸已经有点明白,话题的含义一定不只字面这么浅,他的脸色又默默地变了变。
谷妈妈还什么都没察觉,顺着话往下说:“确实,这里这么高大上,应该有很多年轻人愿意奔这来。”
董兰笑:“您女儿也是个有宏图大志的年轻人,只要她想,这种商务茶会她很快就能参加的。”
谷妈妈有点腼腆地跟着笑:“她不行的,她学校一般,资历一般,什么都一般,她能来参加您参加的这种会,指不定还得历练多久呢。”
董兰话赶着话开玩笑似的说:“通过自己努力是要慢一点,但如果嫁得好一点,机会来的就快了。”
谷妈妈还是没有察觉什么,但谷爸爸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面前雍容高贵的女人并不是真的要谢谢他们的女儿照顾过她的儿子,她只是想让他们亲身体验到,他们和这里的环境多么不匹配,他们的女儿想通过某种方法到达这里——比如嫁得好,比如嫁给她儿子——这叫走捷径。
这个女人太有一套了,杀人不用刀,却已经叫他们自己见了血。
她不用嘴巴亲自说,看看你们的家庭和我的家庭之间的差距。她只让他们亲身地感受,他们与她的日常环境多么的格格不入。她让他们在浑身的不自在中,自己难受,自己自惭形秽。
谷爸爸直起腰板,告诉董兰:“董事长,我家女儿一根筋得很,从来也不会走什么捷径,她只会靠着自己的努力去达成目标。她从小我们就告诉她一句话,有多大的能耐赚多大的钱,所以她从来都不贪心。”他拉着谷妈妈站起来,对董兰说,“董事长,我们俩说好下午去逛逛□□的,就不在这喝下午茶了。”
他拉着谷妈妈,挺直了腰板走出酒店。
*******
谷妙语下了班就赶到宾馆。她本来想陪爸妈一起出去吃饭,但谷爸爸一直闷闷不乐的,一口一口喝着宾馆里的袋泡茶,除了“我不饿”之外就不再多说话。
谷妙语又奇怪又着急,晃着谷爸爸的胳膊问:“老爸,你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谷爸爸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点长,满满都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看得谷妙语的心里都莫名发酸发涨起来。
“老爸你怎么了?”她又晃着谷爸爸的胳膊问。
谷爸爸抬手拍拍她的头,说:“妙妙啊,改签一下车票吧,我和你妈明天一早就回家去。”
谷妙语很意外:“不是原定后天回吗?这么快?不再逛逛了?”
谷爸爸说:“不逛了,我和你妈来就是看看你和淼淼,你们都挺好的,我们也就回去了。”顿了顿,谷爸爸冲她一笑,说,“闺女,咱家条件不好,我和你妈给你拖后腿了。虽然有点抱歉,但也没办法,谁叫你选择不了父母。但你记住,人活一口气,就算我们家条件不怎么好,不是我们的,我们也别去痴心妄想,别让人看不起。”
谷妙语一脸懵,她不知道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老爸变得从内而外的沮丧,也从内而外的隐隐愤怒。
她问谷妈妈,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谷妈妈叹着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谷妙语听完就怔在那。
她想世上怎么会有董兰那么可怕的人。
她这算得上是在羞辱她吗?可她并没有甩支票在她脸上,告诉她:拿着钱离开我儿子。
她也没有用恶毒的语言说你这个狐狸精凭什么勾引我儿子之类的话。她甚至是很优雅地,让她的父母感觉到他们一家是如此的底层渺小,她不动声色地就碾压了他们身为穷人的自尊心。
谷妙语心疼父母心疼得有点想哭。
家里条件是不太好,可是养大她的每一分钱都是父母凭着他们自己的辛苦劳作赚来的,他们活得朴实而真诚。可如今,辛苦努力朴实真诚的他们却要平白遭受“妄图高攀”的羞辱。
是她为父母带来了这样的羞辱。
手机响起来,是邵远发信息在问她,今晚可以见面吗?
她指尖发凉,回了句:今晚不见了吧。
☆、第88章 真的我爱你
第八十八章真的我爱你
第二天一早, 谷妙语和楚千淼一起送父母去了车站。等父母来和送父母走之间只隔了两天,这两天里她的心情却是截然的不同。两天前谷妙语站在出站口满心欢喜,两天后她站在进站口心头沉重。
谷爸爸和谷妈妈叮嘱两个女孩在北京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家里, 一副轻松的样子说他们四个老人会守望相助的。
临进站, 谷爸爸单独对谷妙语说:“闺女, 记住爸跟你说的话,有多大能耐挣多大的钱、别贪心。靠自己的能耐挣钱、别走捷径。”
谷妙语重重点头。
送走谷爸爸谷妈妈, 谷妙语和楚千淼一起搭乘地铁二号线前往各自的上班地点。地铁上, 楚千淼沉吟了一下, 问谷妙语:“干爸干妈怎么提前走了?不是说再溜达两天的吗。还有他们临走前对你说的话, 是什么意思啊?”
谷妙语笑一笑, 笑得有点倔强。她把昨天谷爸爸谷妈妈所遭遇的事情讲给楚千淼听。
楚千淼当场就炸了:“这什么人啊?有什么了不起啊?真当家里有皇位等着她儿子继承呢?往回数一万年谁家不是穿两片树叶遮羞?物种起源都一样,怎么就她高贵得不行?”
谷妙语连忙给她压火。
楚千淼消消气, 又叹口气:“虽然邵远的家庭奇葩了一点, 但邵远还是个好男孩。可惜了。”
她看看谷妙语骤然垮下来的脸, 心疼得不行。
“小稻谷啊, 你和邵远……打算怎么办啊?”
谷妙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是啊, 怎么办啊。
*******
谷妙语到了公司刚坐下,就收到邵远发来的信息求中午见面。
离他远行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求见面的要求也越来越焦渴急切。算算日子, 不过再有两个星期十几天, 他就将生活在大洋彼岸。
谷妙语犹豫着, 中午到底见还是不见。
靠在椅背上,她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专注到眼神一眨不眨,连画面跳到屏幕保护她都没什么反应。
骆峰的声音忽然冷冰冰地响在她耳畔。
“屏保好看?看不够?”
谷妙语从恍神中激灵了一下,微一测头,发现骆峰正把头架在她肩膀上方,背着手弯着腰,微皱着眉看着她的电脑屏幕在对她讲话。
谷妙语往旁边一缩,拉开距离,像个上课走神被严厉班主任抓包的学生,立刻虔诚认错。
“师父我错了,屏保不好看,我这就不看了!”
骆峰直起腰身。他身高腿长,阻断了一米八高的一截阳光,把谷妙语罩在这片阳光缺失的阴影里。
“你最近经常心不在焉。如果再以这样的状态工作,出去就别说是我的徒弟,我不收工作时间不在工作状态的徒弟。”
骆峰皱着眉冷冰冰地说完一番话,谷妙语臊得头都要抬不起来。
她赶紧晃动鼠标,晃掉电脑屏保,强制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骆峰说的对,工作时间就该有工作状态,工作时间代入私人状态,这是没有责任心的体现,是对事业的亵渎。
她打开设计页面开始工作。她能感觉到骆峰没有立刻走,他还站在她身后,审视着她以及她屏幕上的设计图。
谷妙语被审视得如芒在背。好在骆峰盯了一会,抬手指点她几处细节的调整时,语气是缓和了的。
骆峰回他的位子前,话锋一转对谷妙语说:“不管你是恋爱了,还是失恋了,都管理好你的情绪,别把它带到工作中来。如果连情绪你都管理不好,回家去吧,因为你也管理不了其他的东西。”
谷妙语把骆峰这句话牢牢记下了。
***
工作了一会,邵远又发了条信息过来。他还是问她中午见面的事情。
谷妙语放下手机,决定午休前再给他回复。骆峰刚刚说过,上班时间不是给她纠结她到底是恋爱了还是失恋了这些私事用的。
五分钟后,她桌面的座机响起铃声。接起来听,居然是马助理打来的电话。
马助理告诉谷妙语:“麻烦谷设计师您到楼上来一下。”
谷妙语有点愣:“是您找我?”
马助理微笑答复:“不是我,是董事长找您。”
放下电话,谷妙语居然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深吸口气,和骆峰打了个招呼,踏上通往董事长办公室的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向上升,重力加速度带着谷妙语的心一层一层地超重。她暗暗地想,不知道董兰找她过去到底要干什么。假如董兰甩给她一张支票让她离开她儿子,她要怎么办呢?这个烦恼没纠结上一秒钟,她马上转念想到,董兰不会这么做的,那个厉害女人不会用这么低端的手段对付她的。
那么她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手段呢?
电梯已经停靠,但谷妙语的心还处在一种没着没落的状态中。
她敲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董兰不在。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董事长的办公室长什么样子。空间的阔大,落地窗的明净,办公桌的气派,这一切组合出宏大的氛围。她站在宏大面前,觉得自己给显得无比的渺小。
她站在阔大的办公室里,尽量不叫自己显露出局促。身后门响,她扭头,看到是马助理走进来。
“董事长还要等一会才有空,你先跟我过来吧,我带你到里面套间坐一下,你先喝点水,等一等。”
马助理率先带路,走向阔大办公室的一面墙壁,他推开那面墙壁上的一扇门,侧身等待谷妙语的进入。
谷妙语走过去,停在门口。她问马助理:“您知道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马助理笑笑说:“我只管上传下达,董事长找你到底有什么事,得等下董事长来了由她亲自跟你说。”
谷妙语迟疑了一下,抬脚走进套间房间。马助理在她身后虚掩地关了门。
她一眼就看出这里的设计风格是属于骆峰的。她还看得出内侧墙壁那面柜子其实不是柜子,它拉开一定是张床。她想这里应该是董兰工作累了时短暂休息的地方。
靠窗的位置有茶桌和椅子。她走到椅子前坐下。
外间有了响动。董兰的办公室地面没有铺地毯,大理石地面上响起了脚步声。
董兰走进了办公室。地面上除了传出她半高鞋跟敲出的声音,还有一道平钝的声音。那是一道男人的脚步声。
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谷妙语迟疑着,现在是否要出去。
外间忽然传来董兰的说话声。
“小远,你知道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吗?”
谷妙语怔在那。虽然另一个人没有出声回答问题,但她已经知道,那是邵远。
董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应该是不知道的。没关系,妈妈来告诉你,谷妙语,她的父亲原来是非重点小学的合同工,教体育的,现在年纪大了,学校不再用他了,所以他现在是无业无收入状态。她的母亲是工厂的下岗女工,在农贸市场卖窗帘。他们全家的年收入,可能就是我们或者我们身边的人,请客吃几顿饭的钱。”
邵远还是没有出声。董兰在问他:“你找一个这样人家的女孩,找这样的岳父母,吃饭用筷子剔牙,用牙起啤酒瓶,说出去你觉得会有面子吗?”
邵远还是没有说话。
谷妙语在小套间里,握紧了拳头。她父母的一些习惯确实不太好,那是由他们的生活环境所决定。但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改的,为什么要以此作为奚落鄙视他们的谈资?
她打算走出去,为父母挽回尊严。
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来不及拧动,她听到邵远说话了。
他说:“妈,我和谷妙语……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打算推门走出去的动作停了下来。
董兰笑着问:“哦,不是吗?”顿了顿,她又问,“你不是喜欢她吗?”
她听到邵远回答董兰:“没有。”他说:“我没喜欢她。”
谷妙语的手死死地握住门把手。
董兰在确认:“你确定没有喜欢她吗?”
邵远的回答声隔着一道虚掩的薄木门,铿锵而坚定地响进谷妙语的耳朵里。
“没有。”
一刹里谷妙语觉得耳膜发出嗡嗡声,外面的对话在嗡嗡声里变得缥缈起来
在这片缥缈中,董兰关怀了邵远不久后出国的一些情况,而后叮嘱他:这几天回我和你爸那里住吧,你就快走了,走前多陪陪我们。
邵远说好。而后那间屋子响起平钝的脚步声。他出去了。
谷妙语站在小套间的门里,听着他离开。她的心一点点地发了凉。
他们在瞧不起她的家庭,她的父母。他在她母亲面前,矢口否认喜欢她。
有脚步声向小套间传来。谷妙语松了门把手的瞬间,门被人向外拉开。
谷妙语觉得马助理拉开门后看到自己就站在门口时,应该意外一下。但他没有。似乎他已经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般。
他对谷妙语说:“请跟我过来吧,董事长这边忙完了。”
他说得礼貌得体,好像她在套间里一定不会听到外面的声音似的。
谷妙语觉得董兰真可怕,她不仅自己可怕,她还培养出一个得她衣钵同样可怕的助理。
她挺直了腰板。本来没着没落的心,已经沉沉实实地落了下去。人的忐忑都是出于对坏情况还有一丝好期盼。当一丝好期盼都没有了,也就不必忐忑了。
董兰的厉害招数已经让她自己亲自看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处境——邵远连在他母亲面前承认喜欢她的勇气都没有。
谷妙语挺直自己的脊梁骨,走到董兰的办公桌前。
董兰坐在办公桌后,靠在皮椅上,像个命运主宰者似的,微笑着,不怒而威。
她对谷妙语先开了口,不疾不徐地,不冷不热的。
“严格说起来,以你的级别,我不会单独见你,但为了我儿子,我见了。看得出,你是个明白姑娘,所以我长话短说,你和我儿子,你们不合适。”
谷妙语让自己像董兰那样,像马助理那样,笑出职业的无懈可击的面具般的笑容。
“董事长,”谷妙语说,“我想您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和邵远并不是那种关系。”
邵远对喜欢她的矢口否认,让她心里裂出一道伤口。现在她自己动手,把这道伤口更扒开了些。
否认而已,她也可以的。
“另外,董事长,”她昂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但脸上的笑容很美很得体,“我们家确实没什么钱,但我们也没欠什么债,没给别人也没给社会填什么麻烦。我父母靠着做合同工和卖窗帘把我养大,我觉得他们很伟大。没钱人有没钱人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有的习惯或许不优雅,我们可以改,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丢脸的,谁生来都不是完人。反而把这些事情拿出来,作为鄙视和嘲笑的谈资,我觉得这才真的不够优雅。”
谷妙语说完一大串话,保持微笑,看向董兰。
董兰的脸色变了变,她直视着谷妙语双眼,她的眼神中夹着无形无色的刀枪剑戟。
谷妙语迎视着她的目光,丝毫不闪躲。
眼神在无声中对峙着,马助理在一旁小小的暗惊了下。
没有几个人招架得住董兰的眼神瞪视,可这个谷妙语招架住了。她还真不是个简单角色。
但这场对峙的最后,还是董兰占了上风。她的阅历和城府让她更加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她蓦地笑了,对谷妙语说了句:“口才不错。”
谷妙语淡定应对:“谢谢董事长夸奖。”
董兰依然笑得雍容高贵:“你把话说得很漂亮很有骨气,希望你做的能和你说的一样。”
谷妙语微一弯腰行了个礼:“您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做事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时脊梁骨挺得直直的。
董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办公室的红木大门外。
她又一笑,嗤的一声,淡淡说:“牙尖嘴利。”
*******
谷妙语回到办公室后,她镇定的盔甲一下碎掉了。她坐在座位上,浑身都在抖。气愤,悲哀,屈辱,所有刚刚来不及体会的情绪现在通通冒出来,一起把她浸了个透。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在颤抖,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清晰。
她知道自己该打一份辞职报告,明天就交上去。再在这里工作下去,她收获的将是羞耻和屈辱。
她抬手打开文档,两手架在键盘上,手抖得几乎不受控制。她想稳住自己,却适得其反,碰翻了放在一旁的水杯。
小亚和金晶闻声过来,关心地问:“怎么了妙语?哪里不舒服吗?”
她连忙笑着说没事,可没事两个字被她颤出了许多个细碎的音节。
右手臂忽然被人提了起来,力道大得带动她全身都向上站。
“你们都坐回去,干自己该干的事。”骆峰一边冷声下达着指令,一边把谷妙语带向办公室外。
他把谷妙语拉进电梯,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片露台,他带着谷妙语到了露台上。
“说吧,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和证券部那个男生,你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失恋了。”骆峰松开谷妙语,冷声说。
谷妙语抓住露台栏杆。手里有点抓握的东西,指尖的颤抖就被隐藏在了与异物的接触中。
她回答骆峰:“都不是。我和他,是不该恋。”
骆峰冷声嗤的一笑:“因为他是董事长的儿子?”
谷妙语一下愣在那。
*
谷妙语问骆峰是怎么知道邵远是董兰儿子的。骆峰说:“陶星宇请我吃饭,向我讨教事情。席间他那秘书莫名其妙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问谷妙语:“董事长棒打鸳鸯,顺便羞辱你了?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对手下人不算薄,就是门第观念重,掌控欲太强。”
谷妙语低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头顶忽然罩上一个东西揉了揉。
是骆峰的手。他揉了揉她的头。
“你是傻子吗?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邵远有他妈撑腰,你不是也有你师父吗?董事长再难为你,来告诉我,我去给你出头。”
谷妙语眼眶都热了。
“谢谢师父!”
*******
谷妙语回到办公室后终于不再抖了。小亚想凑过来问她怎么了,被骆峰一个冰冷眼刀砍了回去。
已近午休时间,谷妙语的手机响起来。
是邵远给她打电话。
他等不到她的回信,于是直接把电话打过来。
谷妙语接了电话,说了声“好,这就过去”。
随后她起身向外走。骆峰在她身后问:“一个人行吗?”
谷妙语停住脚步,回身,点头:“可以的,师父。”
骆峰也点点头:“去吧。”
谷妙语走了出去。
她到了和邵远约好的公司后门背阴处。
邵远已经等在那,她看得清楚,他眼里对她的等待是迫切的,对她的喜欢也是浓烈的。可他并不敢把它们当着他母亲的面公诸于世。
她走向他。她好像从来也没有用这样的心情走向过他——每一步都带着即将诀别的决然和沉重。
她走近到他面前。他腼腆而期待地,向她递过来一个苹果。
一个又红又大,姿容出众的苹果。
她摇摇头,拒绝了。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递过来的苹果。
马上她的心在他愕然的表情中,隐隐一痛。
她对自己的心痛视而不见,她微笑起来问:“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
邵远觉得谷妙语今天变得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只是莫名觉得心慌。
她第一次拒绝他的苹果。他真怕她等下也会拒绝他的心意。
听到她问,他找她有什么事。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虽然事先预演了很多遍,那些想说的话几乎已经刻在他的舌尖上。可真到了要对她面对面讲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发现刻着字的舌尖失了灵打了结。
他无声地深呼吸,右手用力握着那只苹果,似乎能从里面汲取力量和勇气。
而后他看着谷妙语的眼睛,声音微哑地说:“我……我要出国了,出国前,你能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吗?”
谷妙语看着邵远,认真地问:“那,要告诉家里吗?”
邵远眉间有一瞬的挣扎和隐痛。随后他说:“先不告诉家里,我们私下谈,可以吗?”
“为什么私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谷妙语笑了,笑容有点缥缈,“是因为我的家庭太差,没法让你母亲满意吗?所以我如果和你好,也只能见不得光的好?”
她从邵远眼里看到了一点惊,一点着急,一点痛苦。
可他没有反驳。
谷妙语的笑容带上了苦味。
“邵远,就算我可以答应你,受下这份私下的委屈,可我的父母做错了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受这份委屈?他们辛辛苦苦赚钱,就算赚不到和你们家一样多的钱,那也不是什么错,可为什么要被你母亲那样瞧不起?就因为他们生了我这个女儿,这个女儿要和一个富家子谈恋爱吗?”
邵远的脸色变白了,他的嘴唇几乎在抖:“我母亲……对谷伯伯他们做了什么?”
他千般小心万般警惕,还是没能阻挡住母亲的有所行动吗?
谷妙语摇摇头:“你母亲做了什么,其实不重要。但你连在你母亲面前承认喜欢我都不敢,这很重要。”
邵远的脸一瞬间彻底白透了。
“上午你在我母亲的办公室?”他反应很快,哪怕在惊惧中。
“是的,上午你在,我怎么能想不到呢?伤人不用刀,那是我母亲最擅长的手段啊。”
***
邵远从惊惧心慌中很快冷静下来。
他企图对谷妙语解释:“小姐姐,你听我说,我不是真的不敢在我母亲面前承认我喜欢你,我只是怕我承认了,我母亲会想尽办法打压你……以及谷伯伯谷伯母。我想和你私下谈恋爱,也并不是羞于觉得你的家庭条件差,我只是想,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我父母没关系,我们私下里谈就好了,别去管我的父母。等我留学回来有了自己的事业,你也有你的成就,到那时我父母就不会再反对我们了!”
谷妙语不由又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
“恋爱怎么可能只是两个人的事呢?如果想简单的恋一恋,过过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样的恋爱当然了,只是两个人的事。但这其实不叫恋爱,这叫玩一玩。邵远,你是要和我玩一玩吗?”
邵远用力摇头,满脸焦灼。
“当然不是,我……”他在焦灼中一下找到了自己心意的终点,“我是要和你结婚的!”
“结婚?”谷妙语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子都在发酸,“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怎么可能只是两个人的事?这是两个家庭的事啊。而你的家庭那么瞧不起我的家庭,需要你纡尊降贵和我私下恋爱来做折中,邵远你说,这样的恋爱又何必呢?”
她看着邵远,笑出了一副空茫的样子。
“邵远啊,我不觉得我和我的父母低人一等,我不会接受私下恋爱这种事。我们,就停在这里吧。”
她转身要走。
邵远急忙拉住她。苹果从他手里跌落到地上,磕磕碰碰滚到墙角。
谷妙语回头看到邵远的表情时,她很后悔自己回头看了这一眼。
这叫她足以心痛的一眼。
他满脸都是慌,满眼都是疼,眼眶红了,声音抖了。
他拉着她说:“好,你不想私下谈,就不私下谈,我去和我母亲说明白!”
*******
邵远直接上楼冲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冲动过。
马助理跟进来问他:“邵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董事长她不在,你有事就跟我说吧!”
邵远环视办公室,好像马助理会骗他一样。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确实没看到母亲的身影,他相信了马助理的话。
“我母亲去哪里了?”他问马助理。
“她说回家一趟,看一下你父亲。”
马助理刚说完这句话,邵远就转身跑了出去。
马助理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董兰报备。
“董事长,邵远刚刚冲进来找您,他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他现在应该是回家去找您了……”
***
邵远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父母都在。他进屋时,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正在和保姆阿姨一起帮父亲掖盖在身上的薄毯子。
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母亲表现出意外。他马上就想到,应该是马助理已经提前通风报信。
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母亲,能培养出忠犬一般的马助理。
他对母亲说,他有话想说。
母亲温柔却威严地呵止了他。
“等会我们出去说,你爸现在要看午间新闻了。”
邵远却不敢等,他怕一等就失去了挑明一切的勇气。
他悲哀地明白,他在母亲面前的勇敢,也不过是凭着一股冲动。
父亲忽然关掉了电视,扭头看他。
“你有什么事,说吧。”
董兰两边拦着:“老邵,你别操心,没什么事。邵远,你跟我出来。”
邵海波却一拍沙发扶手:“还没什么事吗?他骗我们想买房子做投资,结果是给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充装修业绩,他都快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这还叫没什么事吗?!你别否认,我问过小马,他已经都告诉我了!”
邵远心里猛地一沉。父亲知道了。
他有一瞬的害怕,但马上镇定下来。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已经不能更坏,那又何必怕。
“你有什么话,当着我和你妈的面,说吧。”邵海波严厉开口。
保姆阿姨退了出去,董兰对邵远使眼色,要他不该说的别说。
邵远凭着那股没散的冲动,开了口。
“妈,对不起,我上午对您撒谎了。您问我喜欢谷妙语吗?我上午告诉您,我不喜欢她,其实我是在撒谎。”他看看董兰,再看看邵海波,“爸,妈,我喜欢谷妙语,我想和她在一起。”
他看到董兰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愤怒到悲哀到伤心。她不信她养的儿子真的能叛逆到这样当面忤逆父母的程度,她为此感到愤怒,进而为了儿大不由父母又感到了悲哀和伤心。
邵海波一脸暴怒:“放肆!谁教的你这样对待父母的?你的礼义廉耻呢,都学到哪里去了?!”
邵海波的嘴唇发紫,大口喘气。董兰怕他心脏犯病,赶紧去抚他胸口。
“老邵,你别激动,我们好好跟他说,他会听的!”
安抚过丈夫,董兰站起来,走到邵远面前,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对他说:“邵远,你爸身体不好,你要懂事,别气他。那个谷妙语和你不合适,我们不会同意你和她在一起的。”
邵远看看父亲的脸,又看看母亲的脸。
他一直都是他们眼中听话的孩子,他一直都在为了听父母的话而活。可这一回,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坚持:“妈,谷妙语她是个好女孩,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邵海波一声暴怒地低吼:“你敢!”
董兰变了脸色:“邵远,你懂点事,你想把你爸气犯病才满意吗?”
邵远身体里的倔强却被父亲的暴戾反对激发了出来。
“妈,这回就让我不懂事一次吧!这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
邵海波听了他的话,暴怒不已,想吼却一口气梗在心口吼不住,气短得直喘粗气。董兰看到他的样子着了急:“邵远,你给我闭嘴!”
邵远连忙去扶邵海波,给他抚胸口,邵海波却一把推开他。
“你……你说,你……你跟那个女人,断……不断!”邵海波指着邵远的鼻尖,气喘地质问。
邵远倔强地站在那,不给邵海波想要的答复。
董兰在一帮催促他:“邵远,回答爸爸,回答啊,你想看他死吗?!”
邵远咬咬牙根,说了话。
“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你……你要和她在一起,就……就别说是我和你妈的儿子!”邵海波发了狠话。
邵远双手握拳,发了倔:“好!”
话音刚落,他脸上落下了董兰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又急又用力,把邵远的脸都扇歪了过去。
他偏着头感受着脸上的火辣。有一瞬他居然想起以前谷妙语给他讲她小时候挨揍的情形。那时候看她讲得眉飞色舞的,讲得他都对挨揍有了那么点向往的感觉。(26)
现在他也挨过父母的打了。可这感觉一点都不美好,一点也不值得向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亲情和爱情向两边拉扯着他,似乎只要他再挣扎一下,就会被一撕两半。
他把被打偏的头转正,看到了母亲眼底的心疼和怒他不争的泪水。
“你这孩子,吃错药了吗?突然变得这么不懂事!不做我们的儿子,怎么,要和我们断绝父子关系?!”
她前所未有地声色俱厉:“你以为你凭什么让谷妙语看上你的?这都是我们给你的,是我和你爸给你的!你不是生在这个家,不是良好的环境培养出你的品貌气质,你没有能力买房子给她装修,你能让她对你另眼相看?你以为你为什么招人爱?这是你爸和我给你的!是你优越的家庭环境赋予你的光环!如果没有我们,如果你不是我们的儿子,你什么都不是!”
听着董兰发了狠的话,邵远笑了:“爸,妈,对不起,这次我想自己做决定。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谷妙语是个好女孩,也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能靠我自己能力的光环,让我和她都得到你们的承认!”
他说完转身跑出家门。他没听到母亲在他身后叫他名字叫劈了嗓子,没听到母亲暴怒中捞起电话告诉助理:辞掉谷妙语,立刻!和同行业其他公司打招呼,别给她工作!
他只顾着跑去找他的小姐姐,想去告诉她,他敢为她做任何事,敢让全世界任何人都知道,他喜欢她。
*******
谷妙语和邵远见完面回到办公室。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在上班时间去想私事,不要难过,不要胸口痛,不要分神,好好画图好好工作。
可是脑子就是不听理智的使唤,它不肯清醒,又晕又懵,企图用神志不清抵抗着心口的疼痛。
骆峰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她朦朦胧胧地听到骆峰接了电话后没讲两句就开始吵架。
她极力唤醒知觉,听到骆峰在说:“凭什么炒掉谷妙语?她工作没有任何过失,工作能力又强,有什么理由炒掉她?……刘总,当初硬招她来的是你,现在说炒就炒的还是你,不讲道理的是你吧?我不管,想炒掉谷妙语,你最好连着我一起炒掉!”
骆峰挂了电话。
小亚起身到他办公桌前,小心地问:“头儿……怎、怎么了啊?”
骆峰没回她,看向门口。人力主管正一脸为难地站在那。他冲骆峰招手,示意骆峰进一步说话。
骆峰拒绝了他:“刘总,有话进来当着谷妙语的面说吧。”
刘总开始是一脸为难,后来自己也气了:“又不是我下的决定,却叫我背了你这一身怨气黑锅!”
他也豁出去了,走进办公室,走到骆峰办公桌前。路过谷妙语时他顺便看了谷妙语一眼,眼里情绪是不解惋惜和同情的混合物。
他对骆峰说:“辞掉小谷这决定是董事长亲自下的。”
其他同事们听到这话都暗暗咂舌。仿佛得不到董事长亲自的表彰,但能得到她亲自的辞退,这也是一种很与众不同惹眼。
骆峰冷冰冰地告诉人力主管:“刘总,麻烦你跟董事长说一声,她是我徒弟,辞她就连着我一块辞好了。”
谷妙语赶紧说:“师父,你别这样!”
骆峰却告诉她:“你不用说话,不用表态,闭嘴待着就行了。”
刘总一脸为难,骆峰毫不退让。刘总拗不过,最终打了电话。
董兰因为发怒而变大的音量透过刘总的手机听筒传出来:“骆峰在威胁我吗?她谷妙语可真有本事,能叫一个又一个男人万死不辞地为她出头!好啊,那就连着骆峰一起辞掉吧!现在就让他们搬东西走,你亲自看着,公司的一只笔都别叫他们顺走!”董兰怒到了极点,连优雅的品格都不再保有。
刘总挂断电话,一脸便秘的表情,看向骆峰:“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啊!”
谷妙语着急,也说:“师父,你何必……”被我连累。
但她没说完,骆峰已经打断她:“闭嘴!”他转头面向刘总时,是一脸的冷淡平静,“麻烦刘总帮我拿两个纸箱,我一个谷妙语一个。”
小亚一拍桌子:“头儿!你去哪我去哪!刘总,麻烦三个纸箱,我也不干了!”她转头对谷妙语又说,“你不用感动,我不是因为你,你听头儿的话,请保持闭嘴!”
她话音刚落,金晶也一拍桌站起来:“小亚去哪我去哪!刘总,麻烦四个纸箱谢谢!”她也转头对谷妙语说,“不用感动,我是为了小亚,请继续保持闭嘴!”
谷妙语转头看骆峰,想从源头劝住“不干了”这条辞职链。
骆峰看着她,明明白白地说:“记得我中午说的话吗?记得就闭嘴。”
谷妙语眼底一热。她使劲地吸了下鼻子。
她记得。
骆峰说,董事长再难为你,我给你出头。
*******
邵远算着时间,赶到谷妙语家楼下。
他给谷妙语打电话,祈求她下楼来。
谷妙语答应了。
等待的过程中,头顶树上掉下一片叶子。叶片金黄,无根地摇曳着落在地上。
邵远意识到,秋天是真的来了,这个适合离别的季节。
谷妙语从楼洞里打开门禁走出来。她脸上的表情是透着决然的一种冷淡。
邵远看着那表情,心一慌,迎上去,赶紧说:“我对我父母摊牌了,我告诉他们我喜欢你!我录了音,我放给你听!”
——你有什么话,当着我和你妈的面,说吧。
——妈,对不起,我上午对您撒谎了。您问我喜欢谷妙语吗?我上午告诉您,我不喜欢她,其实不是这样的。爸,妈,我喜欢谷妙语,我想和她在一起。
他掐头去尾放了父亲和他的两句对话,没放后面那些争执和响在他脸上的那一耳光。他不要她背负愧疚和担心。
谷妙语垂着眼,睫毛在轻轻地颤。
他真的说了。
“你说了喜欢我以后,很惨吧?你妈打你耳光了吧?”确保能遮住眼底所有柔情后,她抬起眼,看着邵远,“你的脸肿了。”
邵远怔了下,抬手摸摸脸颊。他怎么忘了这个。
谷妙语看着他,说:“邵远啊,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我猜你今天也和你父母不惜以脱离关系相博。可是那是你的父母,你真的能跟他们脱离关系吗?你做了如此大的牺牲跟我在一起,这份压力,我扛不起。说到底,是我们两家之间的差异太大了,而你,你还没有能力调和这个差异。我可以不在乎别人说我和你在一起是攀龙附凤,可我的父母呢?因为我而连累他们也被指手画脚,这我也能不在乎吗?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没错我也喜欢你,但我对你的喜欢不足以强烈到能够放下尊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笑:“所以,邵远啊,不如……放弃吧。”
邵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震断了他的伤心。他接起电话,母亲用一种痛彻心扉的声音语调告诉他:他终于把他父亲气得犯了病,现在正在ICU里抢救,他满意了吗?还要和那个祸害人的女人在一起吗?
董兰的两句质问结束,通话被戛然挂断。
邵远握着手机愣在那。
谷妙语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六神无主。她心里发疼,为他也为他的纠结。
她告诉邵远:“快去医院吧,你父亲没事你才有精力去想喜欢我的事。万一你父亲有事,我总有一天会在你心里变成罪人。”
她最后对邵远说:“你快走了吧?你走那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提前祝你一切安好吧。”
谷妙语转身走进楼洞。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叫邵远看出她其实浑身都在难过得发抖,连牙齿都在打寒颤。
进了楼道关了门,她一下卸了力。她软软地靠在门上,透过一小方玻璃向外看。
邵远的身体弯出了一个极度难过的弧度。他弯着腰捶着胸口,大口喘气。
而后他做了决定。
他打电话给他的母亲,问清父亲住院的地址。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楼道口,转身离开。
谷妙语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软软地蹲下去。
地上马上湿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不管多难过,她都能把眼泪从眼眶中忍回去。
可是今天她的泪说什么都忍不回去,一滴一滴地滚出眼眶,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她哭的一点声息都没有,全世界都在她的眼泪里失了声色。
*******
邵远站在首都机场,准备过安检。
父母都来送他了。父亲在ICU里住了一个星期转到了普通病房,今天和大夫请了半天假,专程来机场送他。
他其实有种感觉,父亲可能不需要住一个星期的ICU的。
他站在机场里到处环顾。
母亲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没什么。
虽然知道她不会来送他,可他还是忍不住仿佛她会给他惊喜一样地到处环顾。
该过安检了。和父母道别时,他冷静至极地说了一番话。
他说,爸,我很在意您和您的身体,所以当您以身体做要挟时,我不得不屈服。其实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强大,才能让您和母亲按照你们的喜好厌恶来塑型我的人生。而我的不强大源自于我对你们的依赖、对你们给我的好条件、好环境的依赖。我决定我出国留学期间,不会再用你们的钱和人脉,我会靠我自己做出成绩给你们看的。当我足够强大地归来时,你们再也不能凭你们的认知标准和喜好左右我的人生。那时我要放肆地去喜欢我所喜欢的那个人。
他说完这番话,亲亲坐在轮椅上父亲的额头,又拥抱了母亲一下,转身大踏步地走开。
他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才迈开了这独立孤勇的第一步。
***
过了安检,候机时,他忍不住掏出手机给谷妙语发信息。
他说,小姐姐,我要走了。你还记得那个五年之约吗?
谷妙语很快回复他:不记得了。
他苦笑一下。她一定记得的。他们说好的,五年后,他爬到资本圈的金字塔尖,到那时他帮她成为行业先锋。
他又发信息给她:我会一直记得的。我不能自私地求你等我五年,但我自己会记得守护好我们的五年之约。
谷妙语隔了一会才回复他:照顾好自己。
他笑了。
这回他发了条语音信息。
他说:小姐姐啊。
谷妙语回了两个字:什么?
他又发了条语音过去:
真的,我爱你。
☆、第89章 好久没吃了
第八十九章好久没吃了
2016年12月31日, 晚上九点多, 谷妙语还坐在办公室里。
秘书许珊敲门进来,给她送咖啡提神。
谷妙语从桌面文件中抬起头,接过咖啡,笑着对许珊说谢谢。
“现在各个门店的顾客还多吗?”她边喝咖啡边问。
许珊很兴奋地用力一点头:“我刚刚还问过销售部李总的助手, 她说原以为到九点就差不多了,可没想到九点以后还有顾客不断地来店里!老板,我觉得我们‘温暖家’光年底这天的签单量,都快赶上以往两三个月的了!”
谷妙语笑了。她以前在嘉乐远的时候就知道李跃厉害, 是个销售天才。但她那时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李跃会厉害得这么上天, 简直堪称装饰届的销售大魔王。
说起这几年的购物盛事,电商界天猫有双十一、京东有618。在装饰届,李跃硬是搞出了个“温暖家1231”的名堂——他通过各种营销手段, 让不管有装修意向还是没有装修意向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一条关于装修的信息:每年的12月31日, 温暖家装饰公司搞年底大促销。
其实大部分公司为了冲全年业绩, 都会在年底这一天做促销活动, 但只有李跃把这个活动搞出了规模、搞成了品牌、搞出了效应。
有越来越多的人会在年底这天到温暖家来定装修,就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11月11号到天猫去购物。
去年年底那天的晚上九点, 谷妙语记得她已经可以从公司撤退了。但今年年底这天的晚上九点, 下面门店的顾客居然照样还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着。
想一想, 几年前董兰还跟同行业的人断言, 她谷妙语的温暖家活不过五个月。可现在它已经活了快五年, 还一年比一年活得根深叶茂。
耳边响起许珊的声音:“老板,再告诉你件事,我大学室友在嘉乐远上班,她说嘉乐远也在搞年底签单打折活动,但到他们店里的顾客比到我们这的可少多了!”
谷妙语笑一笑,问许珊:“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许珊想一想:“……因为他们价格太贵?”
谷妙语微笑摇头:“因为现在是互联网时代,顾客流量大部分都在互联网上,而我们温暖家,是互联网装修的先锋。嘉乐远是传统装修公司,虽然近两年也开始在做互联网业务转型,但它相对于我们温暖家来说,还是起步太晚了。”
许珊竖起大拇指:“老板有先见,老板英明!”
谷妙语笑:“别怕马屁了,你先下班吧。今天跨年夜,别耽误你跟男朋友一起过新年。”
许珊做出必要的挣扎:“可是老板都没下班,我先下班,这样好吗……”
谷妙语逗她:“那你就再加会班?”
许珊双手合十高举过头:“老板我刚才就是跟您客气一下!谢谢老板开恩,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赶紧开溜。
谷妙语看着她从门口消失掉的身影,又笑一笑。
二十出头的小女生,做什么动作都青春可爱。想想看,几年前的她也像许珊一样,满身满脸的胶原蛋白,皱皱眉都有人说她萌。
可现在呢?
谷妙语从皮椅里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是北京年复一年满街霓虹的夜晚,窗内是她温暖家总经理办公室。
白色的灯光和黑色的夜晚交汇在落地窗上,让窗子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反射出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身影,长发在她脑后挽成半松半紧的髻,修身的西服上衣,窄腿的长裤,黑色的高跟鞋。
谷妙语看着镜像里的自己。以前她可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么干练的一番模样。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过了今晚就三十岁了。真可怕,她就要步入三打头的年纪。
可她一点都不敢让自己老。
手机就捏在她手里,她等着一通每年今天都会有的电话。电话铃声响起来。时间不对,她知道这一通一定不是她等的那通。
接通,李跃的声音愉快地响起。
“姐,捷报!”
谷妙语笑着听。从他过来跟着自己干,这么多年,他只叫她姐,不叫她老板也不叫她谷总。
“我们今晚的签单量已经是去年今天的两倍了!”
谷妙语听得开心,对李跃说:“得,年后一上班,又得有一大波公司跑过来挖你了!”
李跃“切”一声:“他们谁都挖不动我,他们过来我就一句话:我姐给我股份,给得还不少,你们给吗?就这么一句话全给他们挡回去。”
谷妙语笑着问:“我师父和小亚金晶他们还在门店跟着一起忙吗?”
李跃说:“小亚和金晶还在,骆老师说有事先走了。”顿一顿,他又说,“姐,一切局面尽在我掌控,不用你坐镇,你下班吧,别在办公室待着了,你每年今天不是都得赶去和你发小一起跨年的么。各个门店我给你盯着,等忙完今晚,元旦这小长假你一直给我放到五号就行!还有,你得找一天到们家来吃饺子,我要是请不动你,我妈该掐我大腿里子了!”
谷妙语笑着说:“你李总想放假到哪天就放到哪天,谷总不敢有异议。阿姨说哪天吃饺子我就哪天去,要是天天吃我就住你家不走了。”
两人都笑起来。谷妙语又说:“那行,我等下就走了,有什么事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我这24小时都开机。”
李跃说你放心,有事我也能给你扛成没事,说完挂断了电话。
谷妙语坐回到皮椅上用手机软件打车。她的车前两天借给周书奇开,被周书奇在车屁股上撞出好大一个坑,现在正在4s店里接受整容。
订单提交后好久都没有司机接单。
谷妙语捞起座机就给楚千淼打电话,信号一通她就不客气地开喷:“任炎他们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他们做的这什么破软件,叫个车半天都叫不到!”
楚千淼迅速回喷:“谷总,任炎的事你问任炎,我姓楚,谢谢!另外,你那边什么车好打过??我告诉你我在家等你等得可饺子皮都粘了好几摞了,你赶紧给我乖乖坐地铁回来!我看你老板做久了都快忘了地铁也是种交通工具了!”
谷妙语叹气:“楚老板,我坐地铁到你那得一个小时。”
楚千淼:“那怎么的?你不坐地铁,我现在开车去接你呗?那来回可就是两个小时,咱俩说不定就得在路上跨年了。”
谷妙语告饶:“行行行,我这就去坐地铁。”
放下电话,手机上依然没有司机接单。谷妙语认命地套上大衣拎起包,准备去坐地铁。
扣着大衣扣子时,门口响起敲门声。咚咚两下,清脆短促,绝不拖泥带水。顶有特点的敲门声。
隔着门,谷妙语就对门外人叫出声:“师父,门没锁!”
骆峰旋着门把手进来。谷妙语觉得时间对男人比对女人优待得多,骆峰的年龄像被冻住了,现在的他和五年前的他几乎没什么区别,只除了更富有一些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之外。
她有时会想,这可能跟骆峰总是冷情寡欲有关系。小龙女没有七情六欲就总也不显老,骆峰也是同理可证。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刚刚李跃还说你有事来着。”谷妙语扣好大衣扣子,站好,问骆峰。
“嗯……”骆峰冷声冷气地,“事情办完了。顺路经过公司,看你屋里灯亮着,就上来看看。要走了吗?”
“嗯。”谷妙语点头。
“你车送去修了吧?打算怎么走?”骆峰问。
谷妙语笑起来:“本来是要去坐地铁的,但是现在应该不用了!”
骆峰一挑眉:“想蹭我的车?”
谷妙语快走到门口,抬手关灯,而后一把挎住骆峰胳膊:“师父你护徒如命,你肯定让我蹭的!”
骆峰一脸的嫌弃,由着谷妙语拉着他走到电梯口。
谷妙语向前探身去按下行键时,他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微微一翘。
这几年她在人前越来越成熟稳重,情绪也越来越内敛。也只有在他面前,她偶尔还能露一露五年前的谷妙语的样子。
活泼的、机灵的、可爱的、梳着丸子头倔强不认输的小女孩样子。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
骆峰问:“去哪里?”
谷妙语说:“通州,我发小那。地方有点远,师父你给我放到半路一个好打车的地方就行。”
骆峰没给她放到半路,他一直把她送到楚千淼家楼下。
下车时,谷妙语看看表,十点多。
她抬眼对骆峰笑:“师父,提前两个小时祝你新年快乐!也祝2017年你的徒弟越来越给你争气!”
骆峰难得地笑了,他整个冰冷的面部线条都温暖柔和起来。
“别酸了,赶紧下车!”
谷妙语笑着下了车。她踩着高跟鞋踏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是一个轻轻摇曳和一声清脆的“咚”。
骆峰落下车窗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他叫住她。
“徒弟。”
谷妙语站定回头:“师父,什么事?”
骆峰怔了怔。原来他还没想好有什么事,就叫住了她。
“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师父的那个徒弟,很给你师父争气。”
骆峰说完就升起车窗踩了脚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谷妙语直到进电梯时都在感慨,骆峰夸她夸得可真是绕弯又含蓄。
*******
谷妙语一进屋就对楚千淼抱怨:“当初让你和我一起把房子买在东三,你偏不,非买在通州,我从公司过来找你一趟,从北穿到南,简直就是从河北到河北。”
楚千淼也笑话她:“去年让你跟我一起在通州买房你不干,非在东三环,怎么样,今年五月开始通州限购了吧!你说你,干嘛非在东三买房子?环数是少,可是老破小啊!”
谷妙语不理她的吐槽。
暖气开得足,屋子里热,她脱掉大衣和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解开两个袖口的扣子,利落地把袖子往上一挽,谷妙语走到水池前洗了手后就自动转到菜板前开始切菜。
楚千淼搬着板凳坐过来看她干活。
“自从咱俩分开住,没有你给我做饭了,我就饥一顿饱一顿的,还好互联网外卖红火起来了,救了我一条狗命。”
她看着谷妙语切菜的手起刀落,动作还是那么娴熟,不由感慨起来:“以谷总今时今日的头衔,还能亲自操刀给我剁饺子馅,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啊!谷子,不是我吹捧你,你穿着职业装给我做饭的样子,可真特么性感!”
谷妙语头都不抬地喷她:“少寒碜我,说得就好像你自己不是企业高管一样,说得就好像你不性感一样。”
楚千淼被她喷得一脸舒坦。
饺子馅剁好和好,谷妙语和楚千淼一起用买好的饺子皮包饺子。
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这一串事情忙下来,时间已经逼近十二点。
收拾了碗筷,两个人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边喝着罐装啤酒一边聊天,电视里的新年晚会沦为了驱赶寂静的背景音。
楚千淼忽然站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对了,我合作伙伴给我送了有机水果,我洗一洗咱俩吃。”
厨房响起水声,等水声停歇,楚千淼端着一果盆的水果过来。她把果盆往谷妙语面前一放,说:“吃,吃不完不许睡觉!”
谷妙语不爱吃堆在最上面的一层提子,她觉得它们实在太甜,甜到让她忧伤。
她扒拉开提子们。
一只红红的苹果露出了端倪。
她看着苹果发起了怔。
她有多久没吃过苹果了?差不多五年了吧。
从一个秋日午后,她拒绝一个男孩开始。那天那男孩带着苹果对她表白,问她,他们可不可以私下谈恋爱。她说不可以。后来那个苹果从那男孩的手里滚到地上,一路磕磕绊绊地滚去墙角。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吃过苹果了。
耳边响起楚千淼的说话声,是在劝她吃水果。她赶紧把提子都扒拉回来,又盖住了那个红苹果。她捡起一粒提子放进嘴里。
就说她不爱吃提子呢。实在太甜,甜到让她忧伤。
☆、第90章 一年又一年
第九十章一年又一年
谷妙语吃着甜到忧伤的提子, 看着楚千淼从果盆里刨出苹果, 送到嘴边大咬一口。
“你怎么不吃?”楚千淼一边嚼苹果一边含混地问。
谷妙语看着她的吃相,一时无语。这女人真是吃得半点都不优雅,完全看不出她其实是家公司的高管。
谷妙语打量着楚千淼。齐肩的头发被她随便一扎,松松垮垮吊在后脑勺。刘海倒是很时髦, 空气的,和楚千淼的小脸型很配。看起来挺小挺秀气的嘴,一见到吃的就张得巨大。这几年来,谷妙语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变化, 或多或少都被时间打上了逐年加一的条码。但楚千淼没有,她好像还和几年前一样,身上的少女感十足。
谷妙语看着少女感十足的楚千淼, 笑了。她想或者女人只要有人疼,哪怕七十岁都还会是个少女。她得谢谢任炎,把即将步入三十岁的楚千淼疼得还像个少女一样。
想到任炎, 她顺势问楚千淼:“你和任炎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楚千淼咔哧咔哧地咬着苹果:“他恨娶, 我可不恨嫁,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谷妙语:“我看你是故意折磨他。”
楚千淼:“我个人觉得, 这是他应得的。”
楚千淼说完仰头哈哈狂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前他放我在河东一个人泡脚, 现在轮到他在河西一个人喝洗脚水了。”
谷妙语莫名觉得自己被喂了一嘴狗粮。
楚千淼话锋一转, 忽然问她:“你别光说我, 你也说说你自己,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谈恋爱?”
谷妙语为自己辩解:“我谈了啊, 不是不合适吗,就分开了。”
“???”楚千淼一脑门子不可思议,“你不是指你之前那个两个相亲对象吧?”
谷妙语点头:“是他们啊。”
楚千淼摇头:“没见过你这么能自欺欺人的人。”
东一句说完,她忽然又问西一句:“陶星宇最近怎么样?和他有联系吗?”
谷妙语回她:“他的工作室那是我们友司,我们当然有联系啊。”
楚千淼咬着苹果问:“他最近怎么样?还和贺嫣然暧昧着呢?”
谷妙语轻轻一点头:“嗯。”
楚千淼:“你说陶星宇也挺奇怪,要说以前他爸看不上贺嫣然,不让他娶她,那现在他也没什么阻力了,他怎么还不娶了贺嫣然呢?”
谷妙语笑一笑,不开口讲陶星宇的坏话。那毕竟是她年轻时爱慕过的人。
这几年她看得明白,陶星宇是那种因为多情而无情的男人。所以他不会娶贺嫣然的。
楚千淼等不到谷妙语的回答,忽然面色一狠,直接问:“我不管了,我直说了,谷子我问你,你这么多年不好好找男朋友,到底是等陶星宇不再暧昧,还是在等邵远长大?你不是真把邵远出国前那什么鬼五年之约放心上了吧?谷子,听我的,理智点,别等,你比他大三岁呢,禁不起老,再过十来分钟你都三十了!”
谷妙语笑着说:“我没特意等他,我就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你放心,元旦之后我就接着相亲。”
她怕从楚千淼嘴里继续听到邵远的名字。那名字不管从谁嘴里说出来,她都一听就一心酸。
她岔开话题问楚千淼:“任炎他到底什么时候把喵喵还给我?”
楚千淼恨恨地一咬苹果:“他说等我和他结婚他就把喵喵放回来。”
谷妙语抬脚踢她:“求求你赶紧嫁给他行吗?凭什么你不点头嫁人,他就要绑架我的喵喵!”
楚千淼躲谷妙语的脚:“再踹我可告你人身伤害!”她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表情忽地一变,皱着眉对谷妙语说,“你说任炎肉麻不肉麻,他居然管喵喵叫淼淼,他说他扣下喵喵是对我睹猫思人!”
她说着一哆嗦。
谷妙语手一颤,捏在指间的一粒提子掉在地毯上。
曾经有个人,也像任炎这样,对着喵喵喊过她的名字。
那时他以为她听不到,摸着喵喵说:好多天没见了,我很想你。你想我吗,妙妙?(72)
那一声隐秘又极尽温存的妙妙,仿佛言犹在耳。她愣在那,愣在回忆里,一时无法自拔。
楚千淼啃完了一整个的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对谷妙语说:“谷子,这苹果巨甜,据送我这苹果的合作方说,这可是国外进口的,你真的不尝一个吗?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突然就不吃苹果了。”
谷妙语恍着神,摇摇头。
她随口问着:“你什么合作方啊,这么大方,从国外给你寄苹果,你就不怕任炎吃醋吗。”
楚千淼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下。谷妙语看得眼睛疼,她扎得还不如刚才看着利索。
“哦,我这合作方你也认识,他叫周书奇。”
“…………” 谷妙语觉得嗓子眼都快被提子甜呛了。
“三千水,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以后能拜托你少扯点犊子吗。”
周书奇就周书奇,弄得好像是她不认识的人一样。
“哦,忘了,那小奇葩认了你当干姐姐。”楚千淼耸耸肩说。
谷妙语这么一想,倒想起之前周书奇也说要送她一箱苹果来着。只是她一听说是苹果,没给周书奇送礼的机会,直接婉拒了。
说起周书奇,她倒承认楚千淼的一句话:他是个奇葩。
三年前周书奇如愿从律所跳到投行,和心心念念的楚学姐终于再度做了同事。可惜他楚学姐拔腿无情,他刚进投行没多久,他楚学姐就跳到了互联网公司做了高管。于是周书奇三五不时地就跑到她这里来哭诉,哭诉自己的一片痴情付流水。几年下来,算一算周书奇反倒和她的相处时间要比和楚千淼还多一点。
后来周书奇为了证明自己对她绝无二心,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很不容她拒绝地和她拜了把子。
从此以后,所有关于另一人的人消息,倒都由这个莫名其妙得来的干弟弟为她免费播报了。
想到那个人,谷妙语不受控制地开始有点心不在焉。
楚千淼忽然问她:“对了,你给爸妈们打过电话了吗?”
谷妙语一边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一边回答她:“打了。他们四个人你说多没谱,居然在泰国看人妖看得嫌弃自己闺女们长得不如人妖好看。”
楚千淼哈哈笑:“他们四个什么时候有谱过?”
谷妙语也笑,笑着笑着她又低头看手机。她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可手机上的时间居然都还没有跳过下一分钟。
“对了,你怎么过来的?”楚千淼问。
“蹭我师父的车。”谷妙语说完,又看了眼手机。
“你师父对你真是父爱如山,当年你被辞他也直接不干了,你想开工作室,他跟你搭伙,你想把工作室开成公司,他又跟你一起掏钱变股东。说真的,你师父除了愿意冷笑以外,哪都挺好。”
谷妙语想着骆峰冷笑的样子,笑起来:“他是挺爱冷笑的。”
楚千淼顺着骆峰说到嘉乐远:“当年放任骆峰和你一起辞职,八成是董兰做得最后悔的决定了吧,看看你们,现在发展得多么茁壮,以后找个金主爸爸扶持你们‘温暖家’一下,你们离和嘉乐远分庭抗礼也就不远了。”
谷妙语笑:“允许你吹捧我,但不要这么闭了眼地瞎吹。嘉乐远毕竟是个上市公司,温暖家想要和它在行业里分庭抗礼,还需要一个马云一样的爸爸来多多关爱我。”
楚千淼翻了个白眼说:“我还不能吹你了?对了,我前阵子看到嘉乐远公布非公开发行预案了。”
谷妙语“哦”一声,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和她等待的那通电话相比,她此刻一点也不关心嘉乐远的事情。
还有十分钟就到十二点,十分钟里,它响起的几率会有多大?
手机突然在她手里震动起来,她整个人都被震得一惊。喜悦瞬间涌起,随后而来的失望又瞬间没顶淹过那片喜悦。
不是他。
“俊年,什么事?”谷妙语接通电话,问电磁波转换另一个终端的潘俊年。
“妙语,咱们公司新成立的公装事业部负责人刚刚跟我说,他今晚被人叫出去吃饭,结果席上有个人在金融街一家金融机构工作,他是那家机构北京负责人的助手,他说他们公司新年后要装修办公室,工程体量很大,据说那家金融机构已经联系了几家装饰公司了,正在作比较,公装部的负责人打电话问我,我们温暖家要不要争取一下这个项目。我有点拿不定主意,就马上打电话问问你。”
公装业务是温暖家刚开展不久的业务,以前温暖家只做家装,后来谷妙语意识到,办公室装修是装修业务中一项非常重要的业务,想把公司做得更大更强、在同行业里更有竞争力,就应该把公司发展成拥有全产业链的综合业务公司,所以除了家装之外,也应该发展公装。
谷妙语问潘俊年:“你是工程部的老大,公装部由你直接管辖,你觉得以公装部现在的水平,能不能抗下这一单?”
潘俊年想一想才回答:“应该能。”
谷妙语:“能的话,赶紧争取吧。”
潘俊年回答:“好,我这就打电话告诉公装部负责人,趁他们的饭局还没散。”
挂电话前,他忍不住多问了谷妙语一句:“妙语,如果我说不能抗下这一单,你打算怎么办?”
谷妙语笑了笑:“不能扛下吗?那也让公装部负责人先把项目争取下来,然后用剩下的时间,由你这个工程部总经理来负责想办法,务必从‘不能’变成‘能’。”
温暖家能从四面楚歌的绝地成长到今天的样子,靠的就是“永不言弃”和无数个把“不能”变成“能”。
潘俊年笑着说:“我猜也是这个结果。”他挂断了电话。
谷妙语收好手机,一抬头看到楚千淼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被我谈工作时的美貌所惑了吗?”
楚千淼叹息:“谷子,你和以前真不一样了,我都快想不起你以前满嘴鸡汤的样子了,你现在像个挥斥方遒的女王。”
谷妙语笑:“女王想听你直接夸她漂亮、年轻,一点都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她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已经23:59分。
电视里忽然一阵吵闹,几个主持人正在扯着嗓子带领现场观众齐声倒数。
数字从10第次喊到1,等0一喊完,全世界都爆发出新年快乐的叫声。
2017年了。
谷妙语却只顾低头看着手机。它不响,也不动。
之前的每个跨年夜,他都会打电话给她。和她聊一会,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去相亲。有两次她说有,他直接在电话里不掩伤心起来。但他并不责怪她那样做,只是说:我不骗你,他们一定都没有我对你好,你一定做好比较再决定和不和他们交往。
她听着电话直笑。她也问他,有没有遇到合适他的女孩子,她还说等遇到了,他就不会再打电话给她了。他却这样告诉她:你就是那个合适我的女孩子啊。
她又笑。笑得眼睛都要烫起来。
他们就那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
到了今年,他却没有用他那个海外的号码再次撬动她的手机铃声。
她心头隐隐地、越来越绵延地涌起闷窒感。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到了2017年,他终于不再坚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