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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陆辰安 29749 字 25天前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时念,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

林星泽这话虽言辞露骨。

但这还是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 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聊起“母亲”的话题。

时念默了默,忽略他直白轻佻的意思,轻声问:“林星泽, 你愿意和我说说阿姨吗?”

“……”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安静几分钟, 林星泽缓缓松手,放开了她。

“你自己再学学吧。”他欲盖弥彰收好桌上盛满虾壳的小碟,起身,朝厨房走:“我去洗碗。”

“林星泽。”时念在背后叫住他。

“你说我们要相互坦诚的, 对吗?”

“……”

“为什么要逃跑?”

“……”

“其实上一次在墓园, ”时念抬眼望向他挺直的脊背:“我就想问你。”

直觉告诉时念,如果想和林星泽谈论关于他妈妈的这件事,眼下可能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同时。

或许也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为什么, 你会执意把阿姨葬在江川?”

“……”

“阿姨也是江川人吗?”

“……”林星泽忽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动,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

“时念。”林星泽表情说不上来的奇怪,眼底沉沉, 自带一股威慑,和平日里面对她时总不自觉收起锋芒的姿态完全不同,周身都散发着冷。

这种冷,并非他以往动怒时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也不似看待陌生人时的漠然冷淡。而更多带给人的,是一种时念从没见识过的感觉。

连时念都没见过。

有纠结、有复杂、有烦躁。

总之, 一言难尽。

“有些事,别问。”他这么说,站在距她咫尺不远的地方,手上攥握瓷盘的姿势有点别扭, 修长的五指折起泛白,小臂上的肌肉紧紧绷着,拉成一道瘦削凌厉的线条。

不知是不是时念错觉。

当他说出这话之后,少年那一向直挺平括的肩线竟也了有些微微的塌陷。

整个过程缓慢异常,像是一场无形的雪崩。

果然。

杨梓淳和徐义没说错。

他妈妈是他的命门。

这个话题,谁也碰不得。

哪怕是她时念。

也不行-

后面连续好几天。

时念都泡在医院里,强迫自己没再碰手机。

不敢。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踩到林星泽尾巴了,所以不待他有所回应,赶紧又把头缩回去。

而另一边。

林星泽也同样没有联系时念,只除过离开医院时在门口随口跟她说的一句“有事联系”之外,其他就没了。

说完就走,背道而驰,没回头。

线上线下再无交流。

到第三天凌晨那会儿。

林星泽睡不着,起来抽了根烟,走到窗边往下眺,目无焦点,望着楼底昏黄烁灭的路灯,直至灰白的烟灰烫到指尖,才恍然回过神。

一根烟抽完。

又点了根。

最后还是没忍住,暴躁捋了把头发,给人摇了电话过去。

漫长的一阵忙音过后。

机械女音冷漠地传出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蓦地冷嗤掐断。

林星泽脸色又沉几分。

刚准备扔手机,铃声忽地又起,伴着急促的一小段震动,林星泽呼吸顺了点,转手把烟蒂摁灭,重新瞥了眼屏幕。

一串未知号码。

林星泽一顿,没细想,下意识就要挂掉,但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我靠,居然通了。”咋咋唬唬的男声。

林星泽当场把手机往旁边扯开,拇指就势便悬在了红点上方半寸的位置。

“诶诶诶——阿泽,等一下,你先别挂,我真有事儿要说。”徐义似料到了他的臭脾气,急忙开口阻止:“关于林姨的……”

毫无疑问。

最后这一句话,击溃了林星泽深夜中残存不多的理智,他没再说话,同理,也没有再不顾人情地挂断通话,只是那么任由时间流淌着。

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我发现,时念她爸貌似就是当年捐赠者。”

“……”闻言,林星泽静了很久,忽然懊恼地垂下眼睫,说:“我知道。”

“……”

平铺直叙三个字,属实把徐义惊了一大跳。

“你知道?”不可置信的语气。

“……嗯。”林星泽沉沉呼出一口气,拉上窗帘,坐回了床边。

“所以你一开始对她就是……”

“不是。”大概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林星泽径直冷声打断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林星泽很烦。

在她奶奶晕倒那天。

他不管不顾地赶回江川。才陡然发现,这世界小得离奇。

林星泽也没想到,他和时念之间的一根绳,居然能从上一辈起,就缠到了一处。

到如今,一团乱麻。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徐义问,语气严肃:“她自己知道吗?”

“嗯?”

“她知道,她爸爸生前和林姨……”徐义欲言又止地停在这里,没再往下说。

“不知道。”顿了顿,林星泽莫名有些躁,扬手抓了下头发,难得多解释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

对面徐义叹了口气:“那你和她聊起过吗?”

“没有。”这次倒是回答挺干脆。

“但是她昨天问我了,我没说。”

“……”徐义没和他嬉皮笑脸:“那你这事儿做得真不地道。”

“不知道怎么说。”林星泽嗓音很淡。

“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就说她爸差一点成为你妈的救命恩人,说你为感激她,三年前特意去了趟江川登门,结果没找到人。”

“说你思前想后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

徐义自顾自说着,话讲到一半,突然惊觉不对劲:“诶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让人去查了?”

“没有。”

“嗯?那是——”

“你记不记得我去年清明去江川看我妈?”

“记得,怎么了。”徐义不明所以:“不还是你特地说服了你外公,把林姨葬在那儿的吗?”

“不过我说实话。”

说到这里,徐义不禁感慨:“林姨刚走那段日子,你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一样。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嫌你爸办事不周,不想让他再见到林姨,但也不至于找那么个破地儿……”

“然后我就碰见她奶奶了。”

“……谁?”

“时念她奶奶,”林星泽闭了闭眼:“那份配型报告上的史楚元是方言化称,而捐赠者的真实姓名,叫时初远,姓时。”

“……”

徐义默了默:“所以呢,时念她奶奶为什么会出现在墓……”

戛然噤声,显然,他已经猜到了那个荒谬的答案:“时念爸爸……也去世了?”

林星泽重重地吸气:“嗯。”

脑海回忆起那时和老人家的一番谈话。

“就在手术后的第二天。”

“……”

徐义一怔。

暂停了很久,才终于再次开口:“你是怕她爸因为这份爱心行为去世?”

“不能,”徐义斩钉截铁地说:“干细胞移植技术很成熟,而且你爸那么大方,不可能没提前打钱过来,他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节省。”

“再说了,那手术究竟要不要做,是时念她爸自己做的决定,如果真不愿意,你还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不成?”

“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们家违背流程私下联系在先,二话不说寄来了个人配型报告,解释说家中目前急需用钱,恳请行个方便。”

“否则顾叔也不会没想好就临时做决定。”顿了顿:“甚至拖到样品收到那天依旧放心不下,执意要求再验。这才导致林姨救治被延误。”

“所以,”徐义兀自下了定义:“讲道理地论下来,也算两清。”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叫风险自担,懂吗。”

“讲真啊,阿泽。”

徐义往常并非贫舌的性子,但既然话赶话地唠到这儿,也难免要多嘴评价上那么一句:“那会儿,你真的过于失智了。”

“……”

“你说你后面记恨你爸认张池做干儿子,我觉得一点问题没有。”

“……”

“但你要说——顾叔不爱林姨,”徐义一字一顿:“我都替你爸感觉冤枉,真的。”

“你有病?”林星泽皱眉。

“……”徐义无话可说:“我就知道你压根不想听这些。”

“得,不说你爸了。”

“就说时念。”徐义轻咳一声,问:“她问你以后你没说,就结了?”

“不然?”

“……”徐义不可思议:“我妹妹这么好说话的?”

“谁他妈是你妹妹。”火气大得不行。

徐义呵呵笑起来,人精似地开了口,专戳他肺管子:“呦,这是吵架了?”

“……没有。”林星泽才懒得和时念吵,而且就她那破性子,吵得过就犟,吵不过就凶,再不济,缩头王八一般地躲,谁他妈敢和她吵。

“没吵?”徐义贱兮兮:“那就是快分手了。”

“……”林星泽眯了眯眼:“徐义。”

这是真生气了。

徐义忙端正神色:“抱歉,开玩笑。”

“这并不好笑。”林星泽说。

“行,都知道你宝贝紧人小姑娘了。”徐义快速接茬转移了话题:“但你一直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这玩意儿就像个炸,你放那儿不管,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诶对,顺便跟你说一声。CD数据修复了一半了。”

没来由地,徐义又扯到另一边:“我刚刚弄完,拷贝的时候就零散听见里面一对男女吵架,两人急头白脸讨论着什么血型配对、顾氏老总、100w报酬……”

“这才想起来和你提前聊一嘴。”

“是时念那张?”

“对啊,划痕老严重了,看起来不像自然损耗,更多像人为。”徐义笑:“处理起来费死劲。”

“不过谁让是咱弟妹的东西呢。”

“那是你技术不行。”林星泽一嗤,毫不留情地拆穿:“也亏那混蛋信你。”

“……”听见他这话,徐义笑得不行:“你这嘴真是……你女朋友怎么受得了。”自言自语。

林星泽哼了声:“她受不了也得受。”

“那时念那边怎么说?”

徐义贴心地为他考虑:“用不用我替你暂时保密?等全部数据导出来以后再给她?不过你得快点做好准备,我这最多后天……”

“只是暂时?”

“嗯?”

林星泽不满意:“你就不能坦白说修不好?”

“……”

“兄弟,我开店的!”徐义搞不明白:“也不是哥们抹不开面子,但咱就说,真的有必要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按你这意思说了,万一她找别人修呢,修好以后不也一样?到时候你怎么圆?嗯?”

“说的也是。”

徐义自以为不容易,终于把这头倔驴劝动,正要感叹,却听他慢悠悠又补充一句:“那麻烦你,帮我把相关的删了吧。”

“……”噎了下。

徐义彻底没招:“唉。”

“你如果实在担心的话,要不就去医院查查看呢。”他道:“不过我还是认为,她爸的死因不会跟手术有半毛钱关系。”

“不止这个原因。”林星泽胸膛起伏落定,缓缓睁开眼:“算了,跟你说不通。”

“……”

徐义气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拧巴了?”

“我问你。”林星泽倦怠仰面,倒在床上,慢慢抬手抚上眼睛,遮挡了头顶刺目的白光:“就这件事,假如你是时念。我和你坦白说了,先前假设不知道的话,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徐义仔细想了下那个可能:“大概挺震惊?”

“对,震惊过后呢?”

“……”徐义忽然答不上来。

“她就会想,我到底是不是由于愧疚才和她在一起。”林星泽适应了光线以后便撤开手,一瞬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声音很平也很淡,用讨论天气一般的随意语气说道——

“而我,百口莫辩。”

“不能吧……”

“同样的道理。”林星泽没管他,自嘲地扯弯了嘴角:“如果她知道。”

“那该怀疑的人就轮到我。”他说:“我会想,她起初是不是因为她爸爸,才刻意接近我。”

不是于婉。

是她爸。

第一次打赌时,她想让他做的事,或许从来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那时候是真对他没感情。

而她至今。

也有事瞒着他。

哪怕在他情真意切告诉她,过往种种一笔勾销的那一刻,她也没有想要告诉过他。

甚至没有反驳他。

“……这对你来讲很重要吗?”

林星泽脑袋思绪乱糟糟,连带神经也跟着一阵阵地发疼,渐渐敛了笑:“或许吧。”

静默许久,徐义大着胆子问:“你们几时在一起的。”

“我发现她奶奶就是时初远母亲那天。”

“……”

“她提的。”

“……”

“特倒霉吧?”

林星泽笑着说:“怎么偏偏就是那一天呢。”

偏偏就是。

他明了一切的那一天。

装都装不得。

话落。

静悄悄的屋子内隐约有嘀嗒声响匆匆掠过。

如眼泪坠落。

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

又大抵。

只是水滴的声音-

窗外,天色破晓。

时念后半夜睡得迷糊,做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梦,梦醒以后,定睛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原来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奶奶还在挂水。

吊瓶里的药液降了一大半,还剩个底。时念提前按铃喊来了护士。

拔了针。老人面色总算缓和。

时念心疼拨动她津汗的额发,俯身间,却听见她不经意溢出梦呓。

“初远,我们不能做那样丧良心的事儿,听话,咱不要那些钱……”

消息铃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老人惊得一激灵,后头的话音卡回肚子。

时念皱眉,抬手轻拍她胳膊。耐心哄了人睡着之后,才抓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梁砚礼的号码。

他问:【奶奶怎么不见了?】

时隔一个多月。

他总算发现时念家里空了:【我刚敲门,隔壁卫奶奶和我说,你把奶奶接走了?】

时念划动指尖,点开。

看见上面有一通林星泽的未接来电,暂时没回。

转手给梁砚礼发:【是,怎么了?】

梁砚礼:【人现在在哪儿】

时念:【与你无关】

她依旧无法释怀那日事发紧急,他却赌气连挂她三次电话的情况。

不怪他,也原谅不了。

梁砚礼:【我明天去A市,见一面?】

时念拒绝得干脆:【不了】

梁砚礼坚持:【聊聊】

时念:【我和你没什么好聊】

梁砚礼:【那就聊林星泽】

时念要退出的手一停。

消息刷新。

他说:【时念,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过去了。

*

当天就是期中考。

成绩隔日便张贴出来, 时念中途出门特意去张罗了眼,不出所料,林星泽排在第一。

由此可见, 先前刚开学那回。

他实力确实有所保留。

照旧例, 班会之后就开始换班。

杨梓淳捧着课本,恋恋不舍朝后排走,唉声叹气,直道世态不公, 凭什么某些人考试就跟玩似得轻松。

时念安慰她说没有, 他其实也有下功夫,只是大多背着人。杨梓淳则开玩笑斥她胳膊肘朝外拐,时念实在有口难言。不过, 两人都没当真,彼此笑了下就翻篇。

“诶,念念。”杨梓淳把书放进时念后桌的抽屉里面,她这次考得不错,两人还是同班, 按位次,刚好和她隔了一排紧挨着:“话说,你这两天有见到林星泽吗?”

时念愣了愣。

她脸上表情转变太明显,杨梓淳不过试探性地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不经诈,叹了叹, 道:“是不是吵架了?”

时念摇摇头:“……没有。”

只是她逃避面对而已。

昨天考完试,她本想放学后等一等他,可到门口却听说林星泽早就提前交卷离开。

除了那通凌晨的未接来电。

他似乎,暂时也并不想见到她。

“哦, 这样啊。”

眼珠子转了转,杨梓淳扯开椅子坐下,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袁方明说,他最近在南湾那边开了家剧本杀,老火了,你知道吗?”

“……”显然,时念不知道。

“正好,我有个玩的好的发小,平常就喜欢玩这个,下周末,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走个内部通道。”杨梓淳手摇上时念胳膊:“好不好嘛,我电话约了好几次都没约上。”

时念抿唇:“我问问吧。”

“行,那等你消息。”杨梓淳点到为止,功成身退地拍拍手,翻书做题去了。

……

杨梓淳给了时念一个不得不主动联系林星泽的借口。

下午放学。

时念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给林星泽回拨了个电话。

他依然一整天没来学校。

时念重新背好书包。边向外走,边贴了手机近耳,再次路过公告栏时,黄昏余影正好斜打下来,徐徐化开了上面的字墨。最前的那个名字渡光,和第二名拉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

时念慢慢停了步。

预料中地听见一阵机械忙音。

林星泽没有接她电话。

时念手缓缓垂落在身侧,低头,自嘲一笑。

所有压抑的、隐忍的、不耻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数上头,她突然变得委屈。

委屈什么呢。

时念想不明白,可鼻尖那股子涩意却又怎么都消不下去,连带整颗心脏被扯着,发闷地疼。

原来。

从云端跌落谷底,是这样的感觉。

想着他大概是有事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继续骚扰他,只举起手机调到相机,对着红榜放大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顺带平铺直叙道明事实:【你赢了】

只有三个字。

也没说赢了什么。

但她猜他能懂。

风静静吹着,拍在脸上,泛起细微凉意。时念仰头望天,摸了把眼尾的地方,湿的。

手机传来响动。

时念以为是他的消息,忙垂首去看,却见梁砚礼给她发来视频通话。

不留情面地挂断。

可他又继续,像是非要争出个姿态高低。

到第三次。

时念觉得或许可以再说白一点,既然他执意要问个所以然,那就让这段感情彻底烂掉好了。

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接了。

很久。

两人皆默契地没有出声。

直到那头粗重的呼吸混着噪杂电流,一点点割开了风声的裂口。

梁砚礼才哑着嗓子唤她:“时念。”

“……”时念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该怎么断呢,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份。

可为什么,偏偏走到了再难重圆的这一步,她一直把他当作哥哥,如血缘至亲般的依赖,结果回头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谈谈?”梁砚礼还是这句话。

“……”

“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他说:“带我去看看奶奶吧。”

“……”

“对不起。是我混蛋。”梁砚礼音线很沉,也很慢,隐约含着点淡淡的哽咽:“我不知道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

“梁砚礼。”时念温柔打断他:“没关系,都过去了。”她这么说。

对。过去了。

那件事过去了。

所以,我们也该过去了。

梁砚礼静了一刻:“决定好了吗?”

“……嗯。”时念闭了闭眼,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珠,紧紧咬牙,极力克制住发颤的语调,嗓子眼硬挤出这么一个字。

“那再见一面吧。”

“还有这个必要吗?”

“……”

梁砚礼不说话了。

“奶奶没事,那次手术很顺利,”时念吸了吸鼻子,睁开眼:“梁砚礼,你其实不用愧疚。”

“这么多年以来,你对我的所有好,我都记得。真的,”她试图拿掌根去挡住眼睛,可滚烫的泪水却顺着指缝滑落,沿着臂膀蜿蜒流下,源源不断:“你是一个好哥哥。”

“别给我发好人卡。”梁砚礼似笑了下。

“梁砚礼,我们俩之间的那点事,算我对不住你。”

“对不起我什么?”梁砚礼说:“为你不喜欢我这事儿?这有什么对不起。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和权利,没必要……”

他下意识阻止她继续往下,生怕她可能会说出些什么以至于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时念哭声细碎,像是痛苦到极致:“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骗你,也没有骗过你,我最开始,真的只是想,利用他。”

“……”

“我们打了个赌,”梁砚礼没有接话,而他此刻的安静,无疑在纵容着时念,默许她将全部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用三个月,赌我爱上他。”

“我当时,只是想借他的手去给郑今和于朗找点不痛快而已。”她边哭边笑。

一时间。

时念脑海闪过许多片段。

回忆起很多年前,时初远笑脸盈盈地站在学校门口接她放学。

想到郑今戳着时初远鼻子骂他废物,时初远无奈苦笑的模样。

还有后来撞破郑今和于朗丑闻时,时初远温雅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恍然与错愕。

以及,奶奶生病,时初远和郑今离婚,她被郑今拉着走出家门,望向时初远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

男人颓唐的样貌和少年张扬的眉眼重叠,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她和林星泽初相识的那一刻。

台球厅内球体碰撞,声响振聋发聩。

黑八进洞,母球落袋,违规判负。

他于昏暗灯影下撩眼望向她,眸中噙笑,语气玩味,眉目带着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说——

“是你啊,时念。”

再到他生日。

雨幕萧瑟,他抬手拥她入怀,和着滚滚的雷声,郑重与她许诺,教她去尝试依赖。

此后他们相依为命。

可相依为命的前提是自我封闭吗?

时念不敢问。

他就像她干涸生命中偶遇的一场甘露,大雨瓢泼,唤醒了她死寂许久的爱恨情痴。

可惜时间太短,疾风过境。

而她,抓不住风,自然也握不住他。唯有暗自祈祷这场雨能永不停歇。

“……嗯。”屏幕对面,梁砚礼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轻声问:“那现在呢?”

时念怔了下。

他苦笑着点破:“你把自己输光了,对吗?”

时念攥了攥手机,一言不发。

“但时念……”梁砚礼欲言又止。

“算了。”他忽然笑了笑。

“……”

“那就像你说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一语双关:“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时念张了张口。

“好了,现在我想去看看奶奶,可以吗。”没头没尾地,梁砚礼莫名扯开了话题:“如果你不愿意见我的话,告诉我医院地址,嗯?”

“……”时念心念稍动:“你还在门口吗?”

“不然。”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她擦干眼泪,没了追问的勇气:“就当最后一次。”

“好。”

……

与此同时。

另一边飞速驶往市中心医院的私家车上,后排的林星泽逐渐转醒,手指曲了下。

“阿泽!”焦急的女声。

林星泽费力挣脱梦魇,嗯了声。

“你没事吧。”周薇不无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林星泽脑袋还在发晕,有气无力地将手搭到额上,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就说人不能这么干!你说你,考试前一晚和徐义聊通宵就算了,结果考完试也不补觉,径直就往你那破写字楼跑,怎么,你一个有钱开店的,雇不起个装修队?就非得亲力亲为?”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的絮叨,眼睛虚焦定在通话界面,看见时念微信,缓了缓,动指点进去。

“这下好了,自己累倒了吧,消停了吧,”周薇半气半训:“看看!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图片加载好一会儿。

“我不管,今天必须跟我去看医生。”周薇没好气撂话,余光一扫,惊了下:“你那胳膊上的淤块怎么回事?”

林星泽淡淡瞥一眼:“不知道。”

“可能碰哪儿了吧。”他心不在焉地答。

周薇不赞同地啧声:“刚醒就玩手机?”

“管得着吗你?”这态度分明是嫌她烦了。

“行,我管不着。”周薇冷不丁气乐:“我让时念管你,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她说着,掏出来手机。

“你哪儿来她电话号?”林星泽转回头。

周薇哼声,将他话原数奉还:“你管我呢?”

她一向都是有仇当场报,半点不藏着掖着,丝毫不在意他如今还是个病号。

“我可不像某些人,”阴阳怪调的语气:“为找一份过期文件,大费周章。只要一提起时念这个名字就不管不顾,连脑子都扔没了。”

“……”

“周薇。”林星泽沉了声,让她气得神经疼。

“我说的不对吗?”周薇拨拉着贴吧,忽然眼前一亮:“找着了,你等着我马上……不是,林星泽,你干嘛!”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侧面伸来,把她的手机轻轻抽出。

低睫瞄了眼发帖人,蓦地一嗤。

“你老盯着我女朋友做什么?”

“……”

周薇想说点什么。

林星泽已然用她的管理员账号将那条帖子删除,顺手把她的屏幕摁熄,扔回去。

“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回家管管周左然。”

“……”周薇无话可说。

红榜加载出来。

林星泽心情转晴,顿时觉得头貌似也不怎么晕了,扬手喊停,准备让司机掉头,结果被周薇给拦下:“你别逼我给周叔打电话啊。”

“这点小事,至于?”

“大哥,你都晕过去了好吗?”周薇说:“要不是发现得早,你以为你……”

“不是没事?”

“那是你命大!”周薇态度坚决:“反正,这趟医院必须去。”

林星泽拗不过她。

转念想了想,这会儿刚好放学,估计时念也得来医院,要不等下直接碰面也行。

于是点头应了。

他昏迷期间,她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可能也是为了说成绩的事儿。

看着对话框里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林星泽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一时半会竟也没再着急回拨。

不多时。

车子开到医院大门外,林星泽一路垂眸把玩着手机,似斟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

很快接起,时念的声音飘出来:“喂?”

她听上去挺忙,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谢谢”、“没事”之类的词,应该是在和别人讲话。

正好司机在和门卫交涉放行的事情,林星泽正好百无聊赖,索性就这么安静听着,没吱声。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猜错。

时念是在陪梁砚礼去病房看过奶奶之后,送人返回大厅时,才接到的电话。

铃只响了一声,她便垂头去接,还没顾上看清是谁,迎面就撞上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

梁砚礼见状,眼疾手快把她扯到身侧护着,冷眼呵声让他注意看路,男人反应过来,连忙不好意思地弓腰道歉。

时念无奈一叹,先客气和梁砚礼道了谢后又摇手柔声跟男人说没事,放他离开。

忙完,才有空去问电话另头的人:“哪位?”

只无波无澜的“时念”两字一出口,时念脚步即刻就僵住了:“林星泽?”无端地心虚。

梁砚礼也跟着她停下来。

正好轿车泊停。

林星泽推门,躬身下车:“嗯。”

周薇自另一边绕过来,对他说:“走吧。”

林星泽颔首提步,问时念:“在医院吗?”

他那边风声大,时念听不出来他的情绪,但念及两人已经冷战几天,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便急急嗯了下,就要挂电话:“那个……我等会儿给你打回去好不好,现在有点忙。”

话刚落下,她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在身后,猛地转回头,半边身子还圈在梁砚礼的怀里,后者也随她的视线望去。

而后,时念就见周薇正兴冲冲地站在入口的旋转门边朝她招手:“时念!”

一旁,颊侧还举着手机的那人应声偏头。

目光从时念诧异的表情上掠过,落定到她肩头,一顿。

林星泽眯眼,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忙?”

似笑非笑的口吻,听得时念心尖一颤。

顾不上来来往往横在面前的人流,她毫不犹豫地挣脱开梁砚礼的束缚,跑向他。

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梁砚礼和林星泽之间,做出了选择。

很快,她注意到他臂上的血斑和苍白脸色,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又去哪儿打了场架,心疼又生气:“你干什么呀……”

周薇添油加醋:“就是啊,时念,你可得好好骂他,瞧这人为挣点钱,整日连轴转,都把自己逼成什么鬼样了!累晕还不肯来医院……”

“……”时念哽了下,脑中缓冲着她这句话中的信息量。

“行,你在我就放心了。”

周薇眼神似有若无地往时念身后的少年身上一瞥,弯唇笑起来:“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先走,阿泽就交给你了啊!”

她朝时念挥挥手,大步朝外。

梁砚礼也走过来和时念打了声招呼:“我回去了。”

时念点点头。

林星泽冷眼看着她。

等人都走了。

他忽地一把扯过她的腕就往楼道走,步子迈得大,完全不顾她的踉跄,整个人处于盛怒边缘。

直到周围没人,甩开。

“时念,你老毛病又犯是不是?”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死都不可能同意分手。……

*

老毛病。

时念不明白他指的什么。

但是她觉得自己需要向他道歉。

“对不起, 林星泽,我不知道……”

或许。她不应该武断认为他没来学校的原因是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不知道?”林星泽火烧得旺,垂眸, 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眼底满是不耐与暴躁:“跟我说忙的人不是你?撒谎骗人的人不是你?时念,你可真行啊。”最后几个字,近乎咬牙切齿才从嗓子眼里硬挤了出来。

“……”

然而时念此刻好脾气得很,满心满眼都是他胳膊上的血肿, 脑中不断回荡着周薇临走前告诫她的一番话:“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你的脸色……”她抬起手, 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及时避开,当即僵在半空中难以再动, 两秒后,缓缓放下了。

她调整心情,扯了抹笑,改口:“那我陪你去看医生吧?”

“不用。”林星泽冷着脸:“你不是忙么,去忙呗, 我算你谁啊,用你陪着看病。”

他理智被刚才梁砚礼和时念并肩而立的画面烧得岌岌可危,说话句句带刺,伤人也伤己,出口自己也觉得过分,但时念照样一五一十地都受了, 只说:“你是我男朋友啊。”

她看上去快哭了。

林星泽混蛋劲儿上来:“哦,男朋友。你还知道你有男朋友啊。你男朋友怎么不干脆病死算了呢,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还要劳烦你绞尽脑汁地费心编理由……”

“林星泽!”听不下去, 时念眼泪砸下来,忍不住扬声斥:“你胡说什么!”

“……”林星泽看着她不说话。

她对他发脾气了,她骂了他,她对他还算有情绪。这总算让林星泽内心好受一点了。

“时念。”

林星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骗我呢?”

“骗你什么?”她反问。

“我问你在医院吗。”林星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你说你在忙。”

“我……”时念想解释。

“可你明明是和梁砚礼在一起。”

“……”

“你们俩在叙旧。”林星泽平静地陈述:“是突然发现,还有感情放不下么?”

时念说:“没有,林星泽。”

“他来医院,只是看望奶奶,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

“可你想故意瞒我。”林星泽冷淡开口:“时念,也许我该相信你,这件事大大方方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就像我和周薇的关系,任何时候你问我,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和你聊。”

“但你和梁砚礼呢,你打算瞒着我,等我自己去猜,去发现,或许发现不了,最好。”

“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吗?”

“……”

“时念。恋爱不是你这么谈的。”

林星泽仿佛失望透顶,燥意毫不遮掩地往外泄:“说实话,有时候我挺累的,真的。”

“难道我不累吗?”

安静两秒,时念忽然出声呛他:“林星泽,我承认今天这事儿我不对。”

“但你呢,你口口声声说要彼此坦诚,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她步步紧逼:“我们为什么冷战?说白了,我今天瞒你这件事的缘由,不就是想我们俩好好的吗?”

“你这是怪我最近几天没找你?”

“不敢。”时念犟起来,攥拳握了手:“毕竟你日理万机。”满腔阴阳怪气。

“时念。”林星泽磨了磨牙。

“对不起。”她忽地懊恼咬唇,抬手背用力抹掉眼泪,眼眶被蹭得肿,睫毛也湿漉漉:“林星泽,对不起,我没想和你吵架。”她赶紧又道了一遍歉:“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把“陪”字改了,颤着手去碰他衣角。

林星泽气得头更疼:“用不着。”

他抽臂,幅度没控制住,卷起一阵风,两个人的手心手背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像是被谁打了耳光。

见她沉默,林星泽指节无意识地曲了下。

“时……”

“林星泽。”时念冷不丁低着头后退一步,没再看他:“那你有对我坦诚吗?”

“我没骗过你。”

“那阿姨呢?”时念仰头。

“够了,时念。”

林星泽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最初的话题:“我不喜欢你这样。”

“哪样?”时念笑了下:“是我越界了吗?”

“……”林星泽抿唇不语。

“其实我也不想。”

四目相对,时念平心静气地和他理论:“实话说,我每天光自己活着都够累了。”

“要上学、要照顾奶奶,属实没有额外精力再去了解或探索另一个人。”

“你几个意思?”林星泽心慌一刹。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成为家人。”

不止男女朋友,是真的把对方纳入了自己生命的范畴。双方能无所保留地渗透进彼此生活。

“这也是你要求的,不是么?”

“……”林星泽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发现,这对你来说,好像有点难。”

时念再次垂下了头,声音放得很轻,仔细听,尾调还隐约发着抖:“林星泽,如果你想要提前终止契约的话,我们……”

“时念。”林星泽骤然打断她。平波无澜的语气中夹杂急切,似乎不可置信她会直接说出这种话。明明他盟誓之前就警告过她,他这里不打退堂鼓,没有后悔药,所以一旦接受他的条件,就永远不要说出那两个字,否则他一定会弄死她,哪怕赔上自己,可她竟然还是敢。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时念怔了下。

“把后头的话收回去,”他忍着满腔无从发泄的火气,一字一顿地咬牙:“我当没听到。”

时念没再吭声,憋着细碎的哭腔,脑袋埋低下去,瘦弱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耸动。

林星泽越看越气:“说话啊!”

“……对不起。”时念不知道他还想让她说什么,她甚至没敢看他。

“……”

“你他妈。”

林星泽气结,终究是忍住没再说下去。

胸腔起伏,也许是因为这无人楼道的空气实在稀薄,他脑子又晕沉几分,脱口而出一句“算了,无所谓”以后,迈步,擦肩越过她就走。

没再回头。

……

林星泽走后。

时念自己一个人慢慢抱着身子缩在墙角蹲了会儿,等眼泪流干了,心也没那么疼的时候才站起来准备回病房。奈何时间太长,双腿都有些发麻,直身时不禁踉跄了一下。

但她还是自己撑住了。

没关系的。

她自己可以的。

不是么。

时念调整好呼吸掏出手机,先是点进杨梓淳的微信跟她说了声抱歉,直言她的忙可能她帮不上了。再找到徐义的头像点开,跟他讲,林星泽好像生病了,能不能麻烦他陪他去医院看看。

徐义秒回她一个“?”:【不是,妹妹,他生病我陪着不好吧……】

时念:【那你方便给我周薇的电话吗?】

她想着,大不了,就把周薇喊回来说自己也没办法。

徐义:【……】

徐义:【这更不好吧?】

徐义:【你们俩不会还吵呢?】

时念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盯着那个“还”字愣神。原来他早跟别人说了在吵架啊。

徐义:【不至于,妹妹】

徐义:【他这人就是从小到大让人惯坏了】

徐义:【你多包涵】

时念忽然不想再磨蹭下去:【没有吵架】

徐义:【这就对了嘛】

时念:【是分手】

抖着手打出这三个字,时念没再管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字样,便动指退出,摁熄屏幕。

算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

算了吧-

另一边,徐义看见时念这条的消息,心陡然惊了一下,抬手编辑半天,回过味来,当即返回通讯录,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

第一次没接。

然后他就再打。

显示占线。

徐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拽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店里学徒迎面进来瞅见他,客客气气喊了声“师傅”,徐义没理,大跨步朝门口。

两步以后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操作台上有几盘碟,是客户寄来修的,我弄得差不多。我现在有事出去,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帮我联系快递寄回去吧,地址都写在登记册上,CD盒外面有对应的编号,千万别弄错了。”

“知道了,师傅。”

小伙扬声应:“您就放心吧。”

徐义点头跨上车,正巧电话在此时接通,对面呼啸引擎的势头一起,徐义立刻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泽。”

眉心跳了下,徐义沉声:“你先冷静。”

“时念刚刚找我了。”

声响歇了些,可很快,一声冷到极致的呵笑顺着电流传出,飘荡在空寂的四周。

“她倒是信你。”

“……”

徐义直觉林星泽很不对劲,二话没说赶去了赛车场,将人拦下。

场馆是个私人会所,又是竞速运动,接待的客人都是A市这一片叫得上名字的富家公子哥。

林星泽玩了一圈下来,兴致退散,干脆卖了徐义面子,扔了头盔给旁边等候的侍者,捞起手机窝进观赛看台的沙发。

卡座。

位置隐蔽。

有人给他们上了两杯水。

徐义看着一身利落赛车服的林星泽,犹豫地张了张口:“听说你和时念分……”

后头跟着的字没能说出来。

因为就在徐义最后一字落地的当下,林星泽便循声望了过来。面无表情,脸上的神色淡然如水,沉默,却危险。

“……”

徐义顶不住:“你别这么看着我啊,这次又不是我怂恿。”

他把聊天记录翻出来,轻轻扔到他眼前。

“咱妹妹自己说的。”

林星泽垂眼,淡漠从屏幕上扫过,嗤了声。

“咋回事啊闹成这样。”

“……”林星泽玩着手机,不语。

徐义不解啧声:“你说你们俩,分明都在乎的要死,怎么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呢?”

“谈什么?”林星泽闷了口酒,蓦地倒扣了手机,唇角弧度讥诮扯开:“你以为我们没谈过?”

“什么时候?”

“今天。”

林星泽说:“就在她给你发消息之前。”

“……”

徐义拧眉:“谈崩了?”

林星泽:“算是吧。”

“?”徐义一口酒呛进喉管差点喷出来:“什么叫算,兄弟,我发现你这嘴真的不能要。”

“我也不知道。”林星泽突然很烦躁。

“但我没同意分手。”他手支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死都不可能。”

“……”徐义无话可说。

停了会儿,徐义随口问:“为什么吵?”

见他黑着一张脸,不肯说,徐义懂了:“肯定是你妈那事吧?”

“……”

“那这我就得骂你了。”单看他变化的脸色,徐义还有什么不明白:“人家姑娘不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嘛,该说说呗,你要实在怕,就只说你妈得病去世,别提骨髓配型不就完了?”

林星泽:“那我不成故意瞒她?”

徐义看傻子一样转向她:“哥们,你现在本来就是在瞒她。”

“……”闻言,林星泽默默盯他几秒,长长呼了口气:“说的也是。”

“要我说,真不至于——”

“靳哥!”隔壁传出动静:“您来了,快坐。”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嬉皮笑脸的玩笑话,徐义思绪游走了片刻,刚要挪回来继续,却从其中一人口中听闻了时念的名字:“呦,这脖子上的草莓够带劲的啊,是北辰那个小学霸弄的?”

“叫什么……时念对吧?”

徐义一顿,下意识去看林星泽的反应。

很好。

皱眉头了。

“听人说,上次你们去路过那边又碰上了?”

有人没皮脸地瞎起哄:“是啊,靳哥。这么快就拿下了?看这样子,睡到了?”

“怎么样?这种乖乖女上起来是不是很爽?”

“能不爽吗?把北辰那位爷都迷得不行。这要没点真本事,哪儿勾得住男人啊?”

“是么,我怎么记得的那妹妹还挺纯?”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女的,一般长得越纯,私底下玩得越花,指不定床上怎么……”说到一半,话锋一转:“诶张池,说起来,你之前不是也*过那谁的妞嘛,有没有兴趣再……”

话还没说完。

徐义心里就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完蛋”。

还没顾上劝,林星泽就已然起身,捏了个高脚杯走过去,没打半声招呼,“哐当——”一下将杯子摔到了说话那人的脑袋上。

“我操。”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一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骂声不绝于耳,乌泱泱地站起一大片,凶神恶煞掀了桌,引来不小的骚动,经理忙赶来赔话安抚:“各位各位,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妈的说什么?”被揍的那人火气腾地蹿上来,径直摔了酒瓶,裂口冲向林星泽:“你……”

看清一瞬间,飙出口的脏话硬生生改口,脸色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泽、泽……”

没来由地结巴起来,手中的玻璃应声掉落。

众人不明所以,直到靳嘉掀眼吐声,简单一句“林星泽”,才让所有人顿时明白了来人身份。

“他嘴贱,让道个歉算了。”

靳嘉打马虎眼:“给个面子。”

灯影昏暗。林星泽眉眼阴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周身满是戾气,闻声笑了:“面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靳嘉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敢和他硬刚,当机立断地亲自扬手扇了那人一巴掌:“认错。”

“对、对不起!”

林星泽却没看他,目光移开,定在角落闷不作声的男生身上,深吸气两下,启唇:“张池。”

“泽哥……”

张池被那眼神吓得腿软,越过人墙走到他面前已是极限,随后,膝盖一弯,惯性就跪了地。

“以前的事我懒得和你计较。”林星泽眼底黑沉,俯身掰过他的下巴:“但如果,你敢有招惹她的心思——”

“我、我没有……”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张池感受到贴在腹部游移的杯柄,是方才断碎后剩下的残破品,顶端尖锐:“泽哥,你相信我、相……”

林星泽手一寸寸抵上去,是真的发狠,什么后果都不顾,眼见就要动真格,最后还是徐义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用力拉开他,夺了东西。

“阿泽!”徐义不赞同地斥:“别闹出人命!”

“闹了如何?”林星泽并不在意。

“……”

“牢我坐得起,哪怕真赔命,也不怕。”

林星泽眼眸微动,视线从张池扫到靳嘉,玩味邀请道:“要试试吗?”

“……”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他真的很喜欢她。

*

很矛盾地。

一边还在吵架闹分手, 一边就敢为她赌命。

这还是徐义第一次见林星泽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以至于送人去医院的路上,终究没忍住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时念那边, 现在怎么说?”

他本来想说要不然他去帮他求个情。

再不济, 把刚刚发生的那一档事儿原封不动说给她听也行。

毕竟道理摆在那儿:一个男人真心愿意为你赔命,人前人后都能不计后果地护着你,不允许别人肖想诋毁你一句。

且不说,最后到底做没做。

光这种态度, 估计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不会为之动容。

何况, 按徐义的了解,林星泽这人,真要认真起来, 十有八九会说到做到。方才,要不是他拦着,估计真能把杯子当刀使了。

赛车场老板在一边看得都吓懵了。

一声不敢吭。

生怕连累到自己。

当即让手底下的人清场了不说,还好声好气地躬身劝和,扬言今日车场坐庄, 请各位玩得尽兴,试图以礼化兵戈,再加上徐义的好说歹说,这才堪堪把火气上头的林星泽哄好。

但他当时喝了点酒,也不想再玩,冷眼看着靳嘉动手收拾了几个贫嘴多舌的人以后, 才轻描淡写地撂了句:“下不为例”。

之后转身就走。

擦肩而过一瞬间,不忘警告靳嘉,让他记得自己之前的话,离时念远点。

靳嘉当时很孙子地就应下了。

绝口不敢提前些天曾经在北辰堵着时念欺负的事情, 但等人一走,望向少年背影时,眼神却淬了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险。

像吐信的毒蛇。

“或者,我替你给她磕一个吧。”徐义半开玩笑:“求求她,别和你分手了。”

可林星泽却说:“轮得着你?”

“?”

“我不会自己来?”

“……”

徐义惊呆了:“你……”

两人认识这么久,他可没见过林星泽跟谁服过软。磕头,别搞笑了。

“我什么。”

“真就那么爱啊?”徐义觉得自己嘴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昂。”林星泽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想通了。

比起自揭伤疤带来的痛,他更不能接受时念跟他提分手。

等会儿做完检查,他正好顺道去找她坦白。

不管求饶还是卖惨。

他都要和她说清楚,他错了。

可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到,愧疚。

恨不得把自己赔给她。

她爸爸的事儿,他之前不知道,否则不会这么晚才认识她。

他不该和梁砚礼争风吃醋。

她说得没错,她是怕他生气,希望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巧了,他也是。

所以不管她信不信,知道或者不知道。

只要她肯陪在他身边,其他任何,他都可以假装不在乎。

他只想要她。

“啧,为什么啊?”徐义不禁揶揄:“阿泽,你是不是老早就看上人家了?”

再联系他第一次打电话让他接人时的语气,徐义更加确定了他这次的恋爱,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么简单,虽然据周薇那边传出的消息是女生表白,但显然徐义不太相信:“搁这儿装呢?”

林星泽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义好奇心被勾起来,正要再接再厉地继续追问,话题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林星泽脸色旋即就变得不怎么好看。

徐义随意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顾启征的名字,也识趣噤声,将头转向别处,假意数起窗外急逝闪过的树影。

“喂?”冷冷淡淡的语气,一上来就带刺,不像是父子,反倒像宿敌:“顾总有什么吩咐?”

“林星泽!你就不能你爸好好说话?”

对面,一向在外以儒雅示人的顾启征难得大声,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我是欠你的吗?”

“对啊,你当然欠我,但至于欠我什么,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林星泽懒洋洋地接话:“用我给你提醒?”

“你……”顾启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与其多余客套浪费时间,不如开门见山,咱们干脆一点。”林星泽扯唇笑:“顾总。”

“究竟又有什么事儿,值得您屈尊降贵地给我打这通电话?”

顾启征呼吸很沉:“你现在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依旧是浑不吝的语调。

“混账!”

“啧,挂了。”

“关于你妈的事情。”顾启征及时阻止了他的举动:“市医院,三楼手术厅左转第一间,韩医生办公室这里,尽快给我滚过来!”

说完就掐断了电话。

随着一阵利落“嘟——”声响起。

徐义右眼皮猛地一跳。

……

傍晚快六点那会儿。

时念接到一个快递员的电话,说是有同城闪送到家门口,需要有人签收。

时念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便礼貌性问他是不是送错地方。结果人家快递员非说不是,还催促让她快点下楼,他等着送下一家。

没办法,时念又多问了一嘴是什么东西。

快递小哥说,是张CD。

闻言,时念愣了下,连忙改口道谢,说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但她现在没在家,问他能不能先放在待收点那儿,就单元门口的露天架子。

快递员一眼找到,说行。

临挂断前,还没忘出于本职地叮嘱她:“贵重物品最好及时取件,外面货架上也没锁,省得到时候再给弄丢了麻烦。”

彼时时念正边打电话边往外走,碰见恰好进门的护士姐姐,忙比手势说奶奶这儿得拜托她照看一下,自己有点事要回家。

出门招手拦了辆出租,坐上就往龙湖湾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货架上的物件寥寥无几,时念就着聊胜于无的一点路灯光,躬身从倒数第三层翻出了自己的包裹。

很轻一个塑封袋。

但大概也能摸出碟片的轮廓。

时念忽而有些心酸,忍不住在进屋前就拆了包装。单手插上钥匙顺时针拧锁,门开之后,手顺势摸上墙角开关,摁亮了客厅的顶灯。

她盘腿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地打开碟包,又急迫拉了茶几下DVD出来调试。

不过几分钟,影片画面就显现出来。

破旧的、衰败的老房卧室。

伴随几声嘶哑微弱的喘息声,那个久违熟悉的面容在时念瞳孔里渐渐放大。

“爸爸……”她眼眶红了。

“宝贝念念,好久不见。”

穿越时光,时初远的音容笑貌浮现,隔着一道玻璃屏幕,巧合般和她形成对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让爸爸猜猜看啊,现在念念应该很开心。因为今天过后,我们念念就要变成更漂亮的小公主了。”

“对吗?”

那边,他举起一块蛋糕凑近:“来——我们先许个愿。”

“三。”

“二。”

时念眼泪一连串地淌落,轻轻闭上眼。

“时初远!”

画面嗞啦一声,暗了。

时念睁开眼。

“我让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女声尖锐又刺耳,时念简直熟悉极了,是郑今。

“这个手术,你做不做。”

时初远的声音很平:“我不想做。”

“你不想?什么叫你不想?!”一阵聒噪电流在寂静空荡的屋内无限放大。

紧接着,郑今暴怒的呵责伴着瓷器摔地声响传进时念的耳朵:“你知道人家给多少钱吗?100万啊,时初远,你一辈子能赚到一百万吗?”

“这不是钱的事。”

“好,不是钱。”

郑今讽刺笑着:“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每天就知道窝在家里弄这些没用的破碟!一个大男人,怎么有脸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怎么不负责任?我提前给女儿录每年的生日视频,让她以后留个纪念,又怎么没用?”

“亏我以为你真是大圣人呢。”

一招不行,她改激他:“不过也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穷鬼而已。”

“一天到晚装什么假菩萨,我都替你累。”

“我又装什么了?”时初远笑得很无奈。

“往常,县里慈善捐款,你哪回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捐的最多?”

郑今情绪激昂:“怎么,一到自己真能救人的时候,反倒打起退堂鼓?”

“……”时初远似叹了口气:“可我这不是觉得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出点事,咱家怎……”

“能出什么事!”郑今说得轻松:“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穿刺。”

“再说,你以为你如今这个样子,家里日子就算好过了?你要不看看呢,你那个妈,天天病,还有你姑娘,上学哪哪不花钱,就你一个月挣得三瓜两枣,要我说,有你没你都一样。”

“……”也许是郑今话说得太过刻薄,时初远当场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妥协地开了口:“你让我再想想吧。”

“想什么!”郑今笑起来:“我这就给于朗打电话,说你同意了。”

“你不知道,这回人家于朗可是帮了好大的忙呢,听说那家人原本……喂,老于啊……”

女人踩着高跟鞋的动静渐行渐远,光影重新亮起来,时初远苍白的脸出现在荧幕上。

男人眼神空洞,不断调整着表情,可惜唇角却再也牵不出一个完美弧度,最后只长长“唉”了声后,便切断录制。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还没回过味,画面便再一次亮起。

依然是同样的地点。

她看见了男女赤裸交织的身影。

顿感一阵恶心反胃。

郑今不堪入耳的声线伴随身上男人低哑的嘶吼充斥耳蜗,时念颤着手就要去够遥控器快进,然而还没来得及,男人便突然闷哼一声。

“他妈的*货,时初远是喂不饱你吗?”

“松点。”

“你提他做什么?”郑今不满。

“还不能提了?”男人动作停住:“别忘了,是谁在替你担风险做的骨髓配型假证明,帮着你骗顾家的那一百万。”

“轰——”的一下。

时念脑子烧着几秒,随后还没等她有所反应,便听见郑今半是撒娇半是不屑的嗓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哪有什么风险?”

“以时初远的那副病秧子身体,估计根本活不到下手术台好吧?”

时念猛然抬起头。

“哼,他活不活的,我不担心。”于朗俯身下去:“A市顾家你怕是不了解吧,这次病的,是顾启征的妻子,也是林家的大小姐,林静婉。”

“你胆子真够大,敢骗他们,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那反正他们不是也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吗?”于婉抬手搂了人,柔声哄:“我们就是要钱而已,只要一直拖到手术前再跟他们说,这边捐赠的人死了。我就不信,他们难不成还打算过来挖尸?”

“你最好是。”于朗咬牙动了下,成功激起郑今的一声呼:“轻点。”

“他妈的伺候你还要求这么多。”于朗拉着她的胳膊,将人拽起坐在身上:“换你自己来。”

也就是这个空档。

时念和郑今的目光隔空对上。

“我操!”她伸着手裹着被子爬过来,像极了一只蠕动的蛆虫:“时初远怎么开着这个!”

她音线开始抖:“完了,老于,我估计那家伙要发现了!”

“怕什么,砸了不就行?”于朗阴沉的眼神随之扫来,不以为意。

“不行啊,他这个设备是用来给时念录生日视频刻光盘的,后台还连着电脑……”郑今异常烦躁:“算了,他应该一时半会也记不起看,我一会儿等你走了再想办法吧。”

“成,那继续。”男人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扬手,将镜头打落。

视频到此戛然。

时念眼睛鲜红似血。

——“根本活不过下手术台。”

——“病的,是顾启征的妻子。”

这两句话,不断交替在时念脑海里碰撞。

像是火石摩擦,撩出满目的熊熊烈火,烧得人理性全无,如坠魔窟。

无形中,仿佛有什么情绪在走向失控。

时念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恨过郑今和于朗。

她甚至恶毒到,想让他们去死。

想让他们失去一切。

想让他们得到报应。

想让他们痛不欲生。

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因为——

他们。

杀了人。

“念念。”时初远气若游丝的声音,唤回了时念目前尚存的唯一一丝理智:“生日快乐!”

时念整只手都在发颤,捏握在掌心的遥控器应声砸了地,四分五裂。

背景切成了医院。

病床上,时初远全身插满了管,噪杂的仪器声响震耳欲聋,而他却是笑着。

“我们念念长大了……”他不厌其烦,又把那段预制台词重述一遍,显然是后来刻盘的时候忘记覆盖先前记录,“不过今年爸爸估计不能陪念念吹蜡烛了,因为爸爸过几天要做个小手术。”

“……”

“念念。”他低下眼睛:“爸爸知道,你由于爸爸和妈妈离婚的事情伤心了很久,可你是个好孩子,爸爸不希望你每天活在仇恨里。”

“……”

“那么爸爸告诉你个秘密吧。”

他笑得苍凉,毫无血色的唇角因强行拉扯的行为而崩开几道小裂:“爸爸也是个坏人。”

“……”

“爸爸为了钱,出卖了自己的良心。”他眼尾有大颗的泪滚下来,痛苦地哽咽:“其实爸爸根本救不了别人,可爸爸却撒了谎。”

“念念,不要学爸爸。”时初远在镜头对面泣不成声:“爸爸以后没办法再陪你过生日了。”

“我的念念,是个很聪明的小朋友,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爸爸希望你能拿这笔钱去读个好大学,从此不再被任何俗物困住。”

“能够大步向前,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爸爸,永远爱你。”

这便是时初远临终前的心愿。

他为了时念而妥协。

最后又以生命为代价,在内心的自责中甘愿死去,妄图以此来洗刷罪孽。

所以,在这条视频的最后——

时初远缓慢阖上了眼睛。

画质随后陷入一片无尽的黑。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右下角进度条即将走到终点之际,男人呢喃如梦呓的恳求才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撞进时念耳膜。

“医生,我知道可能有人并不想让这份样本出现在那位女士的家属手里……但我还是想试试,万一呢?如果碰巧能有用的话……”

“或许您能帮帮我吗?”

“……”

亮堂的室内,针落可闻。

时念指甲抠破皮肉,任由血泪无声流淌。

这一刻。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内心阴暗的念头正在逐渐发酵扩散。

像毒蛇探头,一点一点地将她紧紧缠绕。

而后径直拽向无底深渊。

直至永劫不复。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长点记性,还分手吗?……

*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像是道从天而降的绳索,猛地拖回了时念趔趄的魂魄。

那个霎那,犹如冰锥刺脑。

时念浑身一颤, 涣散的眼神顷刻得以重聚。

低头看。

林星泽三个字晕进瞳孔。

时念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这他妈就像是个魔咒。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但时念还是接了, 沉默地、无声地,和屏幕那边的人默契对峙着。

直到最后,她听见林星泽第一次主动在电话里衰先叫了她名字:“时念。”

他那头很静,静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就连呼吸也轻得快要听不到。

时念有点恍惚。

“人在哪儿?”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

时念把CD收进盒里, 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楼下。

老远就瞧见林星泽的车。

车灯打得亮。

直直照在她脸上,时念红肿的眼睛突然被强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挡。

林星泽发现了她。

少年身上还穿着修身的赛车服, 红白拼色,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出挑。明明该是恣意张扬的款式,却因他眼周的青灰而莫名萧条,挺违和。

他点了根烟,孤身一人斜靠在车边。

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一瞬间。

指尖的那点猩红火光恰好燃到了尽头, 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干脆摁灭,把烟扔进垃圾桶。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一切都像影片慢镜头的重演。

面前黑沉沉的阴影覆下。

时念猝不及防被人抬手扯进怀,两颗心跳在同一时间交融,他周身气息凛冽, 烟草混匿在浓郁的消毒水味道里,竟显得那么怪异又微妙。

她几乎立刻猜到了他是从哪里赶来。

所有打好的腹稿全数推翻。

时念脑子很乱,如鲠在喉,只能凭借本能发出一点无助的、细碎的哽咽。

林星泽抱她的力气很大。

大到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推开。

攥着他衣摆的手无意识收紧, 再收紧,她崩溃地将头埋在他胸口,忍不住呜咽。

林星泽,对不起。

时念在心底默默对他说——

对不起。

你的不幸,原来都是由我造成。

她想,反正他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不管怎么样,所有的因果报应,都应该到此为止,停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理应告诉他事情真相,诚恳地向他道歉,祈求原谅。

又或者,坦荡接受他伴随而来的迁怒。

然后一别两宽,此生不见。

可为什么。

她的心好痛,痛得快要窒息,痛得无法张口说话,只剩眼泪如开闸的洪堤似的,连珠而下。

显然,林星泽此时的情绪也不大妙。

他手虽扣在她脑后,却始终一言不发。虚空目光汇在不远处未知的某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时念的异样,动手揪着她后领,强行把人拉开。

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一愣。

“……你哭什么?”少年声音磁沉,很淡,却仿若一柄利刃,划破了时空界限,将时念溃散游走的思绪蛮横拽回。

周遭静得不像话,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雾蒙蒙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嘴唇颤颤巍巍地动了动。

时念发不出声,只勉强挤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字音,听不清在讲什么东西。

“时念。”林星泽开口嗓音很哑:“别哭了。”

“……”可时念控制不住。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星泽理顺她被泪打湿后黏在鬓边的碎发:“好不好?”

时念不停摇头。

“乖。”他温声哄着她,手按着她脑袋不让动,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唇:“就当陪我了。”

“林星泽……”时念撑不住,试图挣扎。

“还想不想听故事?”

“……”

“听话。”

林星泽掌心托上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湿痕:“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时念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忽然堵住,哭腔再也抑制不住,她想垂头掩饰,奈何下巴被他捧握着,只能保持现状仰着面,任由更多的眼泪大颗地滚落,砸到他的指尖和手背。

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妈妈的事吗?”林星泽闭了闭眼,认载地叹气:“我都告诉你。”

“别哭了。”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自己开的那家剧本杀店。

写字楼顶层。

视野特开阔。

时念抱膝窝在会客厅飘窗上,侧着头,安静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没来由地恍神。

没多久,一杯温热的牛奶磕到她腿边。她转过身,就看见林星泽捏着个高脚杯,躬身和她一碰,随后径直坐进了她对面。

“……”

他那杯盛的酒,淡黄近透明的液体,液面不算高,跟着少年屈膝倚墙的动作晃了晃。

林星泽把他妈妈的故事和她讲了。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说到她爸爸捐赠那件事时,还特意顿了顿,解释说,他在和她在一起前并不知情。

可时念瞧上去并不意外。

“你知道?”林星泽偏头望进她的眼。

时念缓缓垂了眼睫,摇头。

“……”林星泽沉下声:“时念。”

她心口一紧,愣了愣,抬头看他,吸了下鼻子,赶紧又张嘴说一遍:“不知道。”

刚哭过,眼底还带着水光。

林星泽被那一眼看得心发软,哪里还敢有半点不爽和别扭,呼了口气,继续讲。

“实话说,从那以后我一直挺恨我爸的。”他别开视线,灌了口酒:“因为我觉得,如果当时不是他犹豫不决畏手畏脚,我妈要是早一点做了手术的话,也许,就不用死。”

时念内心重重一震,几乎说不出话:“阿姨她……最终没做手术?”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缠绕的所有线团好像都在这一刻全部捋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时初远最后会说,有人并不希望样品出现到对方手中。

而郑今和于朗的聊天中本来说的只是,让时初远死在手术台上不了了之。

时初远是自愿的。

他撒了谎,也甘愿去赎罪,甚至想和老天赌一个“万一”。

万一。

假报告成真了呢。

“对,没做成。”

林星泽手握着酒杯,骨节紧绷折起,语调平静,只余了丁点沙哑:“其实拿到样本那天,比预计的手术时间提前了不少。”

他说得很慢,如同陷入了某种回忆:“大家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落地,都挺开心。”

“但顾启征却在这时产生了怀疑。”

“他执意要求主刀医生重做一次配型实验,坚持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放心。”

“来得及吗?”时念皱眉,屏着息。

“照正常进度肯定不行。”林星泽仰颈,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顶灯的光圈:“可凭顾启征的身份地位,压缩到一天之内出结果,完全没问题。”

“那为什么……”

“因为世事无常。”说这些话时,林星泽从始自终都很冷静,而恰恰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冷静才让时念更觉心惊:“那晚我妈起夜时,不小心摔倒磕伤,造成严重内出血,转进了ICU。”

“怎么会这样?”时念不受控地发抖,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很荒唐,对吧。”林星泽说:“如果没有那张报告,又或者,没来得及收到那份样品,这件事的结局似乎也就该那样了。”

“要不是正规渠道都尝试过,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我们也不会大费周章出此下策。”

“但偏偏就是,毁在了一次意外。”

林星泽视野渐渐模糊,他疲惫地抬手,挡了眼:“事发之后,医生说需要立即移植,病人才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存活。”

“但顾启征坚持不让。”

高脚杯应声落地,玻璃碎片四溅而起,混着杯底未干的酒渍。

让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飘飘然落定。

像给这场荒谬闹剧画上了句号。

“我他妈真不明白,一份破报告而已,真伪能有人的命重要?!”

林星泽骤然暴怒:“哪怕是假的,又怎样?左右又没有其他办法,怎么就不能先试试呢?”

“……”

时念不动声色伸了手过去,握住他的:“林星泽……你不要激动。”

林星泽回过神。

“也许,”时念很轻地对他说:“叔叔……是怕阿姨受苦吧……”

一旦配型不成功,严重的免疫排斥反应出现,必将引起一连串的副作用。

届时,于病人而言。

无疑将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害。

生不如死。

没人能扛得住。

林星泽慢慢平复下来。

“或许吧……”他妥协地说:“事实也证明,顾启征猜对了。”

时念手僵了一下,强颜欢笑:“猜对什么?”

“那份报告。”林星泽漆黑的眼瞳锁住她,一字一顿:“是假的。”

“……”

“顾启征今天专门叫我去了医院。”

“……”

良久,时念才勉住心神,颤声问:“今天?”

“对,之前忘了。”

林星泽手指稍动,反握掰开,沿指缝一根根地插了进去,十指紧扣住她的:“我妈去世后,没人有心情再管那个报告。”

“直到前些天,我借家里势力,动了于婉。”

“……”

“可能有人在中挑拨,走漏了风声,于朗醉酒后吐言叫嚣,谈及曾经伪造证明诈了顾家百万悬赏的事。结果被同行录音发给了顾启征。”

“……”

“所有真相才得以揭开。”

时念手猝然往回缩了一下,没注意,打翻了牛奶,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和那滩酒水交融。

“于家会缺钱?”时念旁敲侧击,欲盖弥彰地去捡倒在毛毯上的水杯。

“嗯。原来不缺。”林星泽周身戾气不掩,薄唇轻启,吐声:“但,大概为了包养他在外的情妇吧。”连提及都是厌恶的神色。

他轻拍开她的手背,不让她碰那堆烂摊子,轻描淡写地往时念头顶砸了三个字——

“叫郑今。”

时念身子一顿。

林星泽冷脸抽了张纸巾,垂头,认真帮她擦着手上沾到的奶霜:“也就是于婉现在的继母。”

“……”

擦完抬头,见她仍旧缄口不言,林星泽眉眼缓和了下来:“怎么了?”

“……”时念嘴跟胶粘似的不吭声。

“认识?”拧眉。

“不认识。”脱口而出的否定。

时念在此刻终于明白了梁砚礼在奶奶病床前留给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那时包含珍重地对她说——

“千万不要让林星泽知道你妈妈的存在。”

“那就好。”他打结的眉心施展开来,蓦地轻笑一下:“我还以为,你又打算瞒着我些什么。”

“……”

“时念。”林星泽盯着她:“关于我妈妈的故事,你已经听完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眼瞳很黑。

“……”时念看着他,抿了抿唇:“你在难过吗?林星泽。”

“还好。”他没有温度地笑了下。

不知为何,时念在这时冷不丁想起来他们之间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在江川。

出了大巴车站。

甚至那会儿。

他们勉强只能算认识的关系。

她由于他的已读不回莫名其妙就发了好大一通火。而他呢,自然也早就看出来她动机不纯,当即便厉声质问。

不可否认,那时的时念确实是动了要远离的心思,于是就那么和他硬杠着,死活不肯低头。

然后,他就服软了。

脸上也是挂着如这样一抹凄凉的笑,跟她讲,和他说句话吧,什么都成,只要别不理他。

原来,那个时候。

他是在难过啊。

时念胸口传来一阵后知后觉的钝痛。

他是得有多害怕她会抛下他,才会心甘情愿地在后来一次次争吵中不断低头。

再也没有过故意晾人的毛病。

反倒是她自己。

明知故犯。

林星泽看出时念的不对劲,想了想,以为是自己哪儿还没说完全,又补了句。

“时念,你如果还有想知道的,直接问。现在想不到没关系,随时都可以,任何都可以。”

他自嘲地笑:“往后,我这个人在你面前是透明的了。”

我把心剖给你了。

时念。

“林星泽。”时念哭着问:“你会生病吗?”

“……什么?”

时念:“你妈妈的病,会不会……”

“不会。”

“哪儿那么容易。”林星泽低眼失笑。

“再说,我死了,不是正好?也省得你一天到晚跟我闹脾气,说分……”

林星泽喉结滚动一下,后头的话咽回去。

“怎么,怕我死啊?”唇与唇紧紧贴着,他在旖旎中不忘混账本性,调侃:“急成这样?”

时念凑近得十分突然,身体半跪着向前,被窗边冷风吹得微凉的手臂直戳了当勾住林星泽脖子就往他身上压。

没办法,飘窗位置有限,林星泽只能虚搂着她的背不让她摔下去。

两人在拥挤的空间内接吻。

迫切的、缠绵的。

她的吻和手一样冰凉,根本谈不上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撕咬磕撞,疼和爽交错泛滥,直磨得林星泽牙根发痒,恨不得当场反客为主才好。

可又怕她恼。便只咬牙忍耐着,放任她撩拨得彼此呼吸凌乱。

中途,时念换了姿势,跨坐在他腿上,林星泽意识到什么,想推开她,却被抓个正着。

掌心被顺势牵引着向上。

他怔了下。

感受着她心跳在手中加快。

一时间,像是有道滚烫细密的电流渗过掌纹皮肤,融进血液中蔓延攀爬。

林星泽眼神暗了暗。

无师自通地挑破束缚,翻身夺回主动权。

无暇再顾及其他,林星泽觉得自己浑身要烧着了,他顺便扯过一个抱枕给她垫着,一手护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把玩揉捏。

修长指尖穿过乌密长发,来到她下巴的位置,勾起,随后俯身吻住。

带着铺天盖地的掠夺与侵略意味。

鼻息交错。

时念全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

她明显不能适应这种亲密的举动,但仍然愿意为了他而努力接受。

心细如林星泽,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眸中的燎原火气未散,却强迫着自己中断:“嗯?”

“……”

时念闭眼喘气,长睫扑簌簌颤个不停。

“说句话。”林星泽啧声。

“……”

小姑娘闷着不吱声,两只耳朵就跟警报器似的,憋得通红。

林星泽眸色又沉一度,埋颈下去伸出舌尖舔了舔。果不其然,抖得更厉害。

“还分手吗?”他恶劣用指腹蹭了蹭。

“……”

“长点记性。”

恋恋不舍地退出来,他威胁:“怕的话就少招我。”

时念却睁开眼:“林星泽。”

“我不怕。”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别哭了,祖宗。

*

话落。

林星泽渐渐敛了笑:“说什么?”

“林星泽, 我说我不怕。”时念看着他,勾了他的脖子往下拉,两人靠近, 最后额头相抵着。

“不怕我?”

“不怕死。”

“……”

“林星泽。”

林星泽呼吸很沉:“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念仅用半秒不到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决定, 孤注一掷,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好一切阻碍。

她想,只要林星泽永远不知道就好了。

只要郑今消失,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 手下动作不停。

凌乱的呼吸迫切又蛊惑。

“时念。”

林星泽硬拽着她的手拿开, 咬牙仰头,脖颈随之拉扯成锐利的弧度,喉结迟缓地一滚。

他闭了闭眼, 忍耐着阻止住她的行径:“别闹。”嗓音沉哑。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缓了缓,他艰难喘息着发问,沉闷的声线性感极了:“嗯?”

“……”

时念眼睫颤动着不说话,凑上去吻他。

酒精发酵,旖旎弥漫。

最后一道理性的防线岌岌可危。

她的手大胆向下, 游走滑移在他腰际,煽风点火,林星泽自谕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当即反身压了她往下,拽着她脚踝一扯,随即把人拉得更近。

衣料摩挲, 隔靴搔痒。

激起那点人性本身的欲望。

林星泽忍不住用力,指尖重重掐在了她凹陷的腰窝处,那儿弧度异常美好,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引导他不断深陷。

似乎怎么样都不够。

指尖轻挑开纽扣,衣服往上推。

林星泽动作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

然而。

时念不由自主呢喃出声的纵容,就像烈焰之中一根带油的木柴,给他即将燃尽的理智上又添了把火,火苗蹿升浮动,烧得林星泽眸黑如墨。

就在这个当口。

被揉至发皱的塌垫骤然剥离,垫上的水杯应势而落,玻璃四分五裂,好巧不巧,和先前的那摊碎渣撞到一处。

水乳交融前一秒。

林星泽猝然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偏头,低骂一句脏话。猛地将手臂拍在她耳侧的塌板上。

灯一下全灭。

时念感受到身上温度的撤离,缓缓睁开眼。

但就是这一眼。

她看得怔住。

墙顶隐约有光影闪过。

时念瞳孔渐渐放大。

恍然又不可置信。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流星。

悬浮顶,星空幕。

无数盏细小的灯起起灭灭。

如银河坠落。

“杳杳。”

他啄吻她的唇角,深呼吸了下,慢慢替她整理好衣服后,把她的手拉上来,到心口的位置。

“要许愿吗?”

“……”一颗颗繁星掉进时念的眼睛,她舍不得眨眼,却又视野模糊:“你弄的?”答非所问。

“嗯,喜欢吗?”他吻去她的泪。

他们冷战那些天,他就在没日没夜地赶工。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个愿吧。”

林星泽笑了下,耐心重复一遍:“说不定等哪一天我死了,就能变成流星帮你实现。”

“这是假的,林星泽。”她低喃。

“昂。”林星泽笑:“以后带你看真的。”

“我不是说这个。”

“嗯?”

时念不值钱的眼泪又掉。

林星泽叹气:“又哭什么?”

“你不能死。”时念说。

林星泽。

你不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他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她,举止亲昵又自然,可说出来话的语气却凉:“你不是刚刚和我叫嚣自己不怕死。”

“那不一样。”时念固执地坚持。

“哪儿不一样?”

时念憋着不肯开口。

“时念。”林星泽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时念脑袋摇得凶,齿关用力咬紧下嘴唇,硬生生咬出血痕。

他伸指过去,抬了她的牙,拖音俯身,轻佻地张口含了她耳垂厮磨,片刻,喑哑含混地点破道:“不想我死啊?”

“林星泽,你不要老说这个字!”

时念应激似地抬头,红着一双眼吼他。

林星泽低低笑:“就这么怕?”

时念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