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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养不熟的狗

赵承璟对南越使臣进献的贡品并未在意,他们与南越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重生几次南越都从未对大兴出兵,可谓最忠实的盟友。

南越使臣退下后,宇文静娴心满意足,一手撑着额头仿佛已经小憩了。

“南诏使臣拜见大兴皇上,我南诏进献极品血灵芝两枚,松茸、燕窝、茶叶若干。另有一物请皇上和诸位过目。”

月使说完这些,身后的侍从们便端着托盘上来,在每个大臣的桌案上都放下了一个小盒子,赵承璟看到盒内之物时微微一愣,盒内装的是满满的稻谷。

“这是臣离开南诏之时农民刚刚收割的晚稻,且只用了三个月便已成熟。”

此话一出,众人大为震惊。

南诏国与京城相隔甚远,使臣们至少要提前月余出发才能抵达,可即便如此按月份推算这些稻谷也是在12月份成熟,尽管南诏国气候温暖,此时也早已不适宜水稻种植,更何况普通水稻成熟至少需要5~6个月,可月使所言,这晚稻居然只需三个月便能成熟,若能推广使用,粮食产量几乎能翻倍啊!

赵承璟也是眼前一亮,就是这个!

南诏国就是依靠这种稻谷成为周围几国中的粮食大国,并在各国干旱之时以高价出售粮食,让南诏赚的盆满钵满。

月使满意地看到众人震惊的模样,南诏国国土虽小,可土地肥沃,人民富足。相比之下大兴国人民贪图享乐,只知搞些什么奇珍古玩、布匹绸缎,不过是金玉其外。

如今,战云轩被纳入后宫为妃乃她亲眼所见,没了战家军,南诏国界再无威胁,也当让这些自视清高之人看看他们与南诏国民的差距。

月使恭敬一拜,继续说道,“这晚稻有不惧严寒不畏干旱的特点,即便是荒山野岭也能开拓出适宜其生长的土地,诸位贵人可以拿起来仔细看看,这稻谷与普通稻谷有何不同。”

众大臣听闻此言更是议论纷纷,几个对农业略有研究的大臣甚至顾不上席间礼仪,挤到一起窃窃私语。

战云烈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战将军经常在南方作战,所以对南诏十分了解,便是这月使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人卖了这么久的关子还未说到重点,又引到大家对这稻谷仔细端详,让他不仅想起了南诏本土十分盛行的米卦。

相传这米卦是使用稻谷占卜的方法,不仅能占吉凶、观未来,能力出众的术者甚至可以利用这些稻谷窥探到被占卜之人的心境和寿数。

他立刻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林谈之,果然林谈之也在看他,并微微摇了摇头。

战云烈当即便要起身,只是赵承璟忽然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让他安心。他不知道赵承璟又在搞什么名堂,但想到过往以来他并未出过差错,便又坐了回来

赵承璟捏起一撮稻谷放在手心中仔细端详,“这晚稻于我大兴种植的普通水稻相比似乎更加细长,外壳更薄?”

月使笑道,“没错,也因此这种水稻若想做成白米,成品不尽人意,口感和味道也不如大兴北方生产的稻谷。只能当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在皇上和诸位贵人面前献丑了。”

她说罢便让侍女将那些装着稻谷的小盒又收了回来,几个研究得正在兴头上的大臣只能又眼巴巴地看着她把稻米收走。

宇文靖宸冷呵一声,“月使,你们南诏使臣千里迢迢来到我大兴,来者是客,我们自然欢迎。但你们先是用一些破菇子烂叶子进献也便罢了,还特意将你们这新产的稻谷拿来炫耀一番,夸得天花乱坠,最后又说是个不起眼的小玩意转而要拿走,这是何意?难道是想说我大兴地大物博却连个破谷子都种不出来吗?”

月使面不改色,“国舅爷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在宴会上展示些新鲜玩意,既无炫耀之意,也无嘲讽之心。诚如您所言,大兴地大物博,什么样的稻子种不出来?又何须在意我南诏这难以入口的晚稻?”

“呵!只有南诏这种国民食不果腹的弹丸之地,才会整日想着如何种田务农,我大兴山珍海味岂是你一点破稻子能比的?”

宇文靖宸显然十分动怒,众大臣也跟着纷纷点头,便连老臣派都难得觉得这月使猖狂,理当杀杀她的锐气。

“麸皮烂谷,一文不值!我大兴的丝绸玉器,才乃稀世珍宝!”

赵承璟微微一笑,并未出言。

月使顿时恼怒,“我南诏远道而来,本是仰慕大兴皇上贤德之名,怎知你们却如此不将我南诏放在眼里,先是唯独给我南诏使臣安排下等的客栈入住,现又在宴席上出口侮辱,我定要将在此的遭遇禀明我国君主!”

听闻此,很多大臣的脸色都变了。南诏骑兵勇猛非凡,又通水性,之前与南诏对战时多亏了战家军,可如今战家已经四分五裂,赖成毅则更熟悉北方的战斗,若南诏国真挥师北上,大兴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林丞相缓缓开口,“月使,贵国使者初来京城,虽因我们准备的客栈不够,导致安排的客栈差了些。可老臣很快便将功补过,将你们接到老臣府上落脚。这些天来,老臣也尽心尽力招待你们,若这都算招待不周,那可真有些强人所难了。”

月使面色稍霁,朝林丞相作揖道,“林丞相对我等处处关照,自是没有意见的,只是宇文大人似乎处处都瞧不上我们南诏,哪怕真是对我南诏的献礼不满,皇上还未开口,宇文大人便先发责难,真让人看不懂这大兴到底是谁在做主!”

这话当真是戳到了大兴群臣的痛脚,无论是老臣派还是国舅派都纷纷坐不住了。宇文靖宸权势滔天,手持首辅大印批改群臣奏章,可以说他便是大兴的实际掌权人。月使出言不逊,国舅派的人自然心中愤慨,而对于老臣派来说,把这话放在明面上来说,也到底脸上无光。

宇文靖宸怒极反笑,那笑容看上去颇为从容,好像一个老者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我对大兴的忠心还无需你一个异邦之人置喙,看来南诏与我大兴结盟后日子过得是越发好了,才会有闲情逸致对别国的事指手画脚。”

他说到后面时,语气严肃犀利,目光更是如利刃般看向月使。

“此等跳梁小丑怎么还不下去?后面没有其他使臣了吗?本宫听都听乏了。”宇文静娴也忽然开口,她语调虽然慵懒,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眼下的情况赵承璟若是再不说什么,与南诏国的关系恐怕就难以缓和了。

“朕倒是觉得……”

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瞬间落在他身上,自然也包括宇文靖宸那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

赵承璟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或许会惹恼宇文靖宸,所以他可能只有这一次说话的机会,他必须将所有想说的都表达清楚。

“这稻谷也没什么不好,正所谓民以食为天,粮食自然是国之大者。虽然这晚稻口感比不上我大兴的水稻,但对于食不果腹的难民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月使既然来了,若能将此技术留在大兴……”

“皇上,”宇文靖宸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大兴并无食不果腹的难民。”

赵承璟闭上了嘴,台下的林柏乔和林谈之神色都有了变化,他们与小皇帝很难有交谈的机会,一切都要靠随机应变,赵承璟此话一出他们自然明白了皇上是想引进南诏的种植技术,可宇文靖宸自视高傲显然对此不屑一顾,此事再想谈下去已经难上加难,但是他们也明白了赵承璟给予的暗示。

【皇上此举是不是太过冒进了?】

【正因如此,才能说明皇上的决心。】

父子俩交换眼神的功夫,便已将心中所想传递给了对方。

赵承璟先是让林谈之安排南诏使臣落脚,他怕是早已料到自己会将使臣安排在丞相府,而后又说出想要南诏将种植技术留在大兴的话,便是暗示他们回府之后继续与月使谈判,这短短的一句话既是在安抚月使,也是在向他们传达旨意。

林谈之只是觉得十分好奇,自战家被冤入狱以来,赵承璟所展现出来的智慧、隐忍甚至是心境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如此明显的变化不会是一蹴而就,可又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难道之前那个蠢钝无能的模样真的都是装出来的吗?

月使闻言微微勾起唇角,“皇帝圣明,这晚稻在各位达官贵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在百姓眼中却是赖以生存的食物。我南诏自然愿意将此作物的种子和种植技术奉上,但我南诏与大兴、东瀛交界处的百越一带常年有倭寇作乱,危害百姓,君主希望大兴皇帝可以出兵百越,与我南诏一同击溃倭寇,共享盛世。”

这下大臣们更是议论纷纷,依稀传来几声“不可”,百越是三国交界之地,长久以来一直游荡着多个民族势力,由于三国的敌对关系,任意一国出兵都极易引来其他两国的夹击,所以一直无人敢管。

虽说击溃百越地区对大兴并无坏处,可百越距离大兴的核心太远了,出兵不易,战果却要平分,还极有可能引来南诏与东瀛的联合进攻,在战家倒台的今天更是太过冒险。

“月使。”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那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些漫不经心。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我战家无人了,才敢在此大放厥词?”

战云烈面上在笑,但眼底的寒意让人不敢逼视。

赵承璟冒着性命危险为他们说话,给他们提供舒适的住处,这些人却得寸进尺,如此践踏赵承璟的心意,赵承璟想要什么,他就抢过来,既然是养不熟的狗,不如宰了——

作者有话说:赵承璟:完了,这回和南诏的关系是难以缓和了。

战云烈:大不了本将军踏平南诏,把你想要的都抢过来。

赵承璟:一定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第32章 十有三胜

月使眉头一紧,战云轩对于南诏国来说便是不堪回首的耻辱,当年他率战家军一路打到了淮须城,他们南诏的天子脚下。

当时都城内乱作一团,紧急派出日使去谈和,本以为已毫无希望,战云轩却同意了。后来他们才得知,战家军粮草不足、伤亡惨重,本已是强弩之末,若他们能再撑上三日,必定能让战家军有去无回!

然而当时战云轩勇猛无双,战前叫阵连斩他们三员猛将,宛若天神下凡,若是谈和的使者再晚到一会,连他们现在的南诏第一勇士怕是都要保不住。不仅如此,他还谋于心计,探子调查禀报战家军营帐之中每日都能飘出浓浓的肉香,根本不似粮草短缺的样子。可后来他们才知道,是战云轩命人将战马的骨头剔出来每日放在锅中煮沸,实则军营中的士兵早就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知道这一切后的君主勃然大怒,但当时已经签订了和平协议,战家军也顺利撤离了南诏国境内,若这么快便违约进攻,便是能勉强战胜战家军,此等不齿的行径也会让南诏在其他邻国中声名狼藉。

基于这一切理由,战云轩在南诏国不仅代表着他们战败的事实,也代表着他们与胜利擦肩而过的耻辱。

“战云轩!”坐在席位上的一南诏使臣顿时站起来,他身材高壮,即便是在这么冷的天气也只穿着单薄的南诏国服饰,他身上戾气颇重,一看便知是武将出身。

“我南诏月使与你们大兴皇帝交涉,也有你说话的份?真当我南诏怕了你不成?战家军当年到底是如何取胜的,你心知肚明,也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赵承璟面色一凛,他想起来了,就是这句话!

上一世南诏使臣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在使臣集会上隐晦提及大兴胜之不武,让人误以为战家军与南诏一战另有隐情,而后宇文靖宸便利用了这句话四处散播谣言,说战云轩与南诏内外勾结,南诏假意败北,而战家军故意不攻,赖成毅能顺利整编战家留下的军队也多亏了这些传言。

上一世的战云轩已经“死无对证”,自然不可能当着众使臣的面澄清自己,但这一次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战云轩已为大兴牺牲了太多,他是个好将军、好臣子,甚至是……好皇帝。即便被自己下令满门抄斩,也仍愿为了大兴百姓揭竿而起,甚至在最后还惦念君臣旧情,想留他一条性命。

前几世,他并不了解战云轩,但这一世,战云轩又一次为了他的天下大业,不计前嫌自损身价入宫为妃,他处处帮自己,若没有战云轩,自己恐怕难以支撑着走到今天。

为了大兴百姓衣食富足,赵承璟可以放弃自己的利益、名誉,哪怕是全天下人都当他是个傻子,他也无愧于心。但战云轩不行,他已被自己毁了前程,不能连过往的辉煌都一并被人抹去!

“放肆!”赵承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没有很高,但刚好可以传遍每个角落,转头看去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禁不住双腿发软。

在那样严厉的目光下,那南诏使臣咬牙跪了下去,“臣言语不当,冒犯了大兴皇帝,还请恕罪!”

“你冒犯的何止是朕,更是大兴的将士!今日当着众使臣和我朝大臣的面,你便把话讲清楚,战家军到底是如何取胜的?若有包庇,朕决不轻饶!”

战云烈一愣,他看得出来赵承璟是真的动怒了,可笑的是,与赵承璟相处这么久,他处处逾越想要试探对方的底线都没能成功,结果今日发现他的底线其实是自己。

那南诏使臣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月使忙道,“他只是一时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月使,若是什么都能用一时失言来解释,那未免太不负责任了。”林谈之徐徐说道,“您身为南诏月使,在南诏国也有着极高的地位,便更当明白有些事可以一带而过,有些事则必须要说得清楚明白。”

月使也没想到手下之人如此莽撞,她与大兴的谈判正在关键时候,这小子偏偏在这时发难落人话病,再想谈到一个好报酬怕是都难了。

她忙跪下说道,“回禀皇上,此人乃我南诏第一勇士,曾多次在阵前与战家军对战,只因……只因淮须城一战误判敌情就此败北才心有不甘,绝无他意。”

“这么说,这位第一勇士只是因为嫉妒战将军的智谋才出口诬陷了?林某虽是个文人,不懂领兵作战那一套,但也明白兵者,非徒以力胜,更以谋略为先的道理。胜败乃兵家常事,然,败则败矣,何须多言?”

林谈之笑盈盈地说,可任谁都会觉得他那笑容极不好惹,月使对林谈之早有了解,只是没想到他也是站在战云轩这边的。

战云轩真的入宫为妃了吗?战家真的倒了吗?为什么她有一种战家比之前还难对付的感觉?

那南诏勇士心高气傲,怎受得了如此讥讽?当即反驳道,“本将军与战云轩也不是只打了一次,从岭南到淮须,我二人阵前单挑,本将军十有三胜!若按你的意思说,他战云轩也不是没做过我的手下败将,败则败矣,何须多言?”

战云烈倏地扬起唇,“你的手下败将?当真大言不惭。”

呵,他战云轩做过你的手下败将,我战云烈可没有。

战云烈自打从军以来,13岁便上阵单挑,两军叫阵从无败绩,这什么南诏第一勇士根本没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便是真如他所言胜过三次,那他胜过的人也只能是战云轩。

“战云轩!如非当年你我还未分出胜负两国便先签了条约,你以为你那次能赢得了我吗?”

他这么说战云烈才有了印象,“哦,原来是当年我连斩南诏三位将军,斩到第四人时南诏就跑来就和的那个。我记得你们当年是个什么四大勇士,怎么现在剩你一个,就变成第一勇士了吗?”

南诏勇士气得满脸涨红,“是可忍孰不可忍!战云轩!我们现在就比试一番!”

“好了。”宇文靖宸出声制止,“这是使臣集会,不是你们南诏争奇斗艳的地方,月使,还不快带着你的人下去!”

好不容易将战家扳倒,他怎么可能再给战云轩出风头的机会?若非赵承璟插嘴,其实话就停留在“你我心知肚明”那里最好,都是一些上不来台面的人,等他做了皇上,第一个踏平南诏!

林谈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可能让他称心如意,“宇文大人,这南诏将军已然如此嚣张,殿前叫阵,今日众位使臣都在,若是不应了他的请求,岂不是还以为我大兴无人?”

宇文靖宸冷下脸来,“战云轩已是皇帝的侍君,怎可应战?难道他随便叫嚷,点到谁,谁都要来应战吗?”

“臣觉得宇文大人说的极是!”林谈之直接起身给宇文靖宸行了个礼,“云侍君的身份的确不太适合抛头露面,但我大兴也并非无人可用,臣举荐赖将军与这位南诏勇士一战!”

喝得正香的赖成毅:“???”

赵承璟的心提了起来,他自然明白林谈之的意思,只要赖成毅出战不敌南诏勇士,到时为了大兴的颜面再派战云轩上场便合情合理,他倒也并不担心云轩会打不过此人,可赖成毅同样勇猛无双,万一赢了岂不是在涨他人威风?

「林谈之真是干得漂亮!心机Boy!」

「这人和战云轩打还十有三胜,说明实力很强,赖成毅肯定打不过啦,大家放心~」

赵承璟真不知道这些观众哪来的信心,虽说上一世战云轩起义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击溃了赖成毅率领的军队,将赖成毅斩于马下,但那毕竟是战云轩苦练多年之后的事了,且那时的赖成毅也酗酒无度,不复当年,可现在的赖成毅正是全盛时期,哪会如此好对付?

但,若是此举能成,必能为战云轩积攒一波威望。

赖成毅也在思忖,他纵然心比天高,可还不至没有脑子。若说武力,他自认并不比战云轩差,只是谋略上略逊一筹,此人能与战云轩对战十有三胜,证明实力还是不如战云轩的,那么对上自己也差不多。

但是,连战云轩都尚有败北的时候,若是自己失手输了,那便是将大好的机会拱手于人!他已有丹书铁券,大兴一半的兵力都是他的,只要不出差错,掌管大兴所有兵力也指日可待。

这场仗,胜,于他只是锦上添花。若败,则是万年笑柄。他根本犯不上给战云轩做踏板。

他暗暗瞥了宇文靖宸一眼,后者眼神中的含义明显与他相同。于是他摇摇晃晃地放下酒杯,颇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起身,然而不待他开口,林谈之便先一步说道。

“赖将军今日刚得了丹书铁券,人逢喜事多喝两杯也是常情。不过我记得赖将军今日还协助御林军负责保护皇上和各位使臣的安全,总不会宴会才刚开始就先醉的不省人事了吧?”

赖成毅身子一僵,顿时连朝哪边晃都不知道了。

这分明就是让他在失职和给战云轩当陪衬之间选一个!应战,还有胜的可能,若不应,便真要落个殿前失仪的罪名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刚得的丹书铁券蒙尘!

“什么南诏第一勇士,本将军早想会会了,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赖成毅自然当仁不让!”

赖成毅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来接过宝剑,那南诏勇士的武器则是一柄弯刀,倒也与他的体型相匹配。

众人在宴会中间给他们腾出了空地,赖成毅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南诏勇士也不客气,拔刀便攻了上来,刀剑相撞发出“锵”的一声,只一次交手赖成毅便被震得手腕发麻,这南诏勇士的力气非同小可,他连忙侧身绕到对方身后,企图以速度制敌,但那南诏勇士也不非泛泛之辈,显然作战经验丰富,挥刀横劈挡住了他的去路。

打至此,赖成毅的酒也彻底醒了。他先是拉开几步距离,待手腕的酥麻缓解后迅猛进攻,他速度极快,招招直逼要害,那南诏使臣力量虽大,但下盘不稳,被赖成毅的小步进攻压得连连后退,可他看准机会一招猛劈又将赖成毅压了回去。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百招之内竟难分高下,赖成毅的剑虽能压住南诏勇士的弯刀,却也被那力道带着从坐席前掠过,当场将桌案劈呈了两半,惊得席间的人慌忙逃窜,若非赖成毅还咬牙压着剑,怕是连坐在席位上的人都要血溅当场。

如此对决未免太过难看,赖成毅心生怒火,想也没想地用剑尖挑起旁边桌案上的酒壶朝南诏勇士的脸砸去,南诏勇士立刻用手臂去挡,赖成毅趁机一记横扫将他铲倒在地。

事已至此,那南诏勇士也心知自己必败无疑,可他左右不甘心败在这种手段上,当即将举起弯刀朝赖成毅的头重重砍去。

这招若是中了,赖成毅就算有十个脑袋都得当场开花!他顾不得其他连忙侧身将弯刀用力挑飞,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声,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看见林丞相仿佛要把肺吼出来一样。

“护驾!护驾!”

赖成毅一愣,转过头只见那被他挑飞的弯刀以迅雷之势直朝龙椅上飞去,而身后的南诏勇士根本不管那些,从地上爬起来便立刻将他扑倒在地。

赖成毅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云烈腾空而起,身法轻盈地落在龙座前。金黑色的长袍下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他将赵承璟护在身后,一脚将弯刀踢飞了,而那飞来的方向……

赖成毅连忙将身体紧贴在地面上,他身上的南诏勇士察觉到时已经晚了,银亮的刀光堪堪从他头顶掠过,他直觉头皮吹过一道凉飕飕的风,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从脑门中心处到头顶的头发居然都被刀刃给剃掉了!

他顿时怒从中起,在打斗时被人剃了头无异于被砍了脑袋,是一个武士一生的耻辱!他愤怒地抬起头,却见战云烈站在高台之上,下颌微微抬起,冷冽的目光如同冰刺一般将他定在原地,仿佛没有要他的命便已是格外开恩——

作者有话说:赖成毅:好气!还是让他装到了!

第33章 联姻

南诏勇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他久违地想起了当年与战云轩的那场马上对战,当时他早已因同伴的死而怒火中烧,即便在对战中频频吃招也毫不退让,染血的头盔之下那人容貌冷俊,毫无感情,仿佛根本没将他当成一个活人看待。

而此时的战云轩比那时更甚,那时他在战云轩的眼中根本看不出情绪,现在却是满满的杀意。

“你的刀如果不知道该往哪丢,不如我来帮你?”战云烈冷冷地说。

月使连忙上前请罪,“刀剑无眼,失手冒犯了皇上,还请恕罪!”

赵承璟定了定神,刚刚当真是吓了他一跳,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若非战云烈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战云烈便先讥讽道,“又是失言又是失手,你们南诏人如此冒失,怎么不连江山都失手丢了?”

月使又急又恼,可偏偏他们无礼在先,根本无法辩驳。南诏勇士也吃了个哑巴亏,虽说挑刀的人是赖成毅,可刺向皇上的刀毕竟是他的。

“起开!”赖成毅用力将他从身上甩下,理了理衣角才重新跪下,“微臣救驾来迟,皇上可有伤到龙体?”

战云烈笑容一转,顿时朝他开火,“赖将军还真是脸比城墙都要厚,依我看西北战事不是被城墙拦住的,是被你的脸皮拦住的吧?若没赖将军推波助澜,还当真没有在下救驾的机会。”

赵承璟在身后偷偷地拉了他的袖口,他当然知道战云轩这一开口不把人损得无地自容便不会停下的性子,只怕他骂的太狠了会招致祸患。

然而战云烈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他的,反倒扯过衣袖双手抱肩,倨傲地道,“赖将军,您这般行事,就是再给您十块丹书铁券也不够保住您头上这颗脑袋的,不过左右是块榆木疙瘩,备不住再长出来一个还能好用些。”

战云烈嘲讽人时总是笑盈盈的,说话一套接着一套语速又快,往往他都骂完了,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赖成毅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气得当即站起身,“战云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呵,皇上还没恕你无罪,你就擅自起来,看来是早就不想跪了,不如直接上这龙椅上坐坐?”

赖成毅顿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恼怒道,“本将军是赌上大兴的荣誉在与南诏使臣切磋!”

战云烈轻蔑地笑了一声,“这也称得上是切磋?菜市场斗鸡都比这要精彩。”

赖成毅顿时被气得语无伦次,他现在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又有皇上御赐的丹书铁券,朝堂之上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便是宇文靖宸为了他手上的兵权,也得掂量几分,这战云轩却如此口无遮拦出口侮辱!

他怒极,只恨不得攻击对方最痛苦的伤疤,“我赖成毅再怎么样也有资格站在这里与使臣较量,你战云轩便是叫嚣得再猖狂,也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谁说他没有?朕让他有,他就有。”

赵承璟终于从龙位上站起来,也顺势将战云烈拉到了身后,“赖成毅,云侍君是侍奉在朕身边的人,你连朕的人也敢置喙?若是朕想让他比,他就有资格比。”

赖成毅一顿,赵承璟今日几次护着战云轩,他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说自战云轩入宫,皇上就变了。赵承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竟也敢这般对自己这个手握兵权之人,他日他们成就大业,他定要让赵承璟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

但眼下,他还不敢得罪,只得跪下道,“臣知罪。”

“好了,”宇文靖宸再次开口,“不过是一场比试罢了,闹得如此难看!皇帝既然龙体康健,此事便罢了吧!”

赵承璟不觉紧了紧握着战云烈的手,他深深地为战云烈感到不平,自己身为皇帝,本应掌管天下大权,却连维护他的利益都做不到。

但很快他便感觉到对方也捏了捏他的手,仿佛在安抚他不要放在心上。

那南诏勇士这时总算有了几分眼力,忙说道,“云侍君武艺远在臣之上,臣不敢再在殿前献丑。”

这话倒是不假,两人武艺孰高孰低看他被剃掉的头发便知晓了。

南诏使臣就这么退下,之前的晚稻和进攻百越之事都不了了之,宇文靖宸淡淡地扫了赵承璟一眼,“继续吧。”

没有人问赵承璟的意见,其他国家的使臣便立刻上前奉上礼贡品,只是有了刚才的插曲,大家的注意力也都不在这些东西上,直到暹罗使臣送上一颗通体黑色的夜明珠才引起大家的注意。

寻常的夜明珠都是淡淡的碧色,可这颗夜明珠却是浓重的黑色,可当使臣用烛火靠近夜明珠时,那珠子竟显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如火焰一般从珠底徐徐升腾,与珠子原本的黑色像两种势力对抗一般,直到逐渐将黑色彻底吞没。

众人都惊叹于眼前看到的一幕,此物的价值更是无需多言。

暹罗使臣介绍道,“此物原只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是我暹罗佛寺一百岁高僧日日捧着诵经的东西,直至前些时日高僧圆寂,寺中僧人将此物与高僧尸骨一同火炼,高僧的舍利竟将此物浸染成独一无二的至黑夜明珠。我国国王听闻后便差我来将此物进献给大兴皇帝,愿此物可庇佑皇上福寿万年。”

赵承璟自然知道这东西,前几世暹罗使臣也都献上过这颗黑色的夜明珠,这珠子深得宇文静娴的欢心,每一次都被她讨要了去。

“此物本宫甚是喜欢,皇上可否差人送到我宫内?”

宇文静娴说这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颗夜明珠,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哪怕是第一世还颇为顽劣的赵承璟也不会和自己的妃子抢东西,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可是此物朕也十分喜欢。”

宇文静娴面容一僵,压根没想到赵承璟会与她抢。

赵承璟当即使出杀手锏,“好姐姐,你就让给朕吧!”

满朝文武:“……”

老臣派的人更是摇头叹气,皇帝这一晚上表现都很稳重,他们还以为皇上当真成长了,结果还是这般孩子气。

宇文静娴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满朝文武的视线更是让她羞愤难当。她入宫时已有21岁,相较寻常女子已然婚配得非常晚,可即便如此那时的赵承璟也才13岁,根本不知情爱,且赵承璟与她本就是表姐弟,赵承璟便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更是叫得她烦闷不已。

如今当着众臣的面,又听见赵承璟叫她“好姐姐”,宇文静娴只觉得无比丢人,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在宴会上消失。

此时便是再稀世的宝物都再无兴致,她当即摆手,“皇上喜欢拿走便是。”

赵承璟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不忘“感谢”她。

“多谢姐姐!”

「哈哈哈,感觉静娴皇贵妃想死的心都有了!」

「原著里她就最讨厌赵承璟叫她姐姐,只要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回宫里大发雷霆。」

「毕竟对她来说嫁给皇上就跟守寡没有区别哈哈哈。」

赵承璟:“……”

这些刁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对宇文静娴的确没有兴趣,可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敢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有兴趣吧?!

不过,女子不似男子,若嫁了一个不称心的夫君,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救赎。若是这一世,宇文静娴不主动害他,待他解决了宇文靖宸,倒也不是不可以放她自由。

赵承璟这么想便不觉多看宇文静娴几眼,一个声音便忽然在耳旁响起,“皇上这是又惦记上好姐姐了?”

赵承璟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一直拉着战云烈的手,使臣继续进献贡品后,战云烈也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站在了他身后。

赵承璟白了他一眼,在他眼中自己是那种色令智昏的皇上吗?

这会的功夫,各国使臣的贡品都一一献完,不料北苍使臣忽然起身说道,“皇帝,臣此次前来,除了稳固两国友谊,我北苍皇帝还交给臣一件事,希望皇上能够成全。”

赵承璟一顿,前几世北苍族进献礼物后似乎并未提出过其他请求,“何事?”

使臣朝坐席上的呼延迟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这是我北苍的大皇子,如今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我北苍皇帝希望能巩固两国的关系,与贵国永结同好。”

赵承璟笑笑,“贵国有这份心,朕十分宽慰。然朕登基时尚且年幼,至今仍膝下无子,宫中更无适龄未婚配的女子。北苍族与我大兴同盟情谊朕谨记于心,倒是也无需用联姻来亲上加亲。”

他本以为解释一番便可将此事揭过,岂料宇文靖宸却忽然开口,“皇帝的年纪比贵国大皇子还要小上一轮,便是有子嗣,与大皇子恐怕也并不合适,不过宫中倒也并非没有其他皇嗣……”

赵承璟眸子一紧,一瞬间便明白了,北苍族之所以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都是宇文靖宸的授意,而他这么做是想以此来威逼……

女人严厉的声音顿时响起,“谁敢打我儿的主意?!”

慧太妃一手紧紧地搂着昭月,目光如炬地盯着宇文靖宸——

作者有话说:宇文静娴(发疯中):本宫正值妙龄!他竟敢叫本宫姐姐!!

第34章 谈话

赵承璟立刻瞥了宇文靖宸一眼,只见他端坐在桌前,看上去云淡风轻,即便正面撞上慧太妃的怒火,也丝毫没有放在眼里。

他深邃的眸子看向慧太妃,轻笑着,“慧太妃莫要紧张,臣只是随口一提。长公主殿下年纪尚小,还不宜婚配,但小孩子一晃就会长大,若等到了适婚年纪再去寻找良人,怕是就耽搁了。”

北苍使臣看到靠在慧太妃怀中的昭月,也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在我们北苍,女子十三便可成亲嫁人,我们大皇子正值壮年,深得我王喜爱。若真能与贵国联姻,大皇子必定会百般珍惜,不会让贵国公主在北苍受到委屈。”

慧太妃目光冰冷,一手紧紧地搂着昭月,另一只手几乎要将手炉捏成两半,“多谢大皇子抬爱,我儿身子弱,受不得北苍的寒凉,大皇子既深受北苍国王喜爱,更当慎重挑选王妃,莫要耽搁了前程。”

赵承璟也立刻道,“舅舅,昭月是朕唯一的妹妹,朕还不想让她出宫。”

宇文靖宸笑笑,旋即道,“长公主配大皇子殿下确实太小了些,此事还是来日再议吧!”

好在北苍使臣并未强求,很快便下去了。宴会开席歌舞升平,陆续有人离开席位相互敬酒,大臣们也会象征性地敬赵承璟几杯,不过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了宇文靖宸身上,毕竟他现在才掌握着大兴的实权。

慧太妃送过礼,很快便带着昭月离开了,似是怕再呆下去会多生事端。

赵承璟一时还走不了,装样子也很累人,想了想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战云烈斟了一杯酒,随即笑盈盈地拿起一杯,“云轩,请。”

「这是在补合卺酒吗?」

「囍!」

赵承璟脸一红,与战云烈匆匆碰杯便一饮而下。

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在这雪夜之中便似一只落单的小白兔,眸光也惊慌失措地瞥向另一边。

战云烈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也抬袖饮下。

乱世朝堂,众人追名逐利,各奔前程。他们相视一笑,周围的嘈杂声,一切勾心斗角便仿佛在此刻淡去。

“这次有你在真好,”赵承璟抚摸着酒杯,轻声说,“虽然你总是喜欢捉弄朕,但看到你,朕便会觉得没有那么累了。”

战云烈挑眉,“等你收回大权,能夙兴夜寐批改奏折的时候再说这话才比较让人信服。”

赵承璟笑了笑,那笑容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凄美,“你不明白,朕斗得太久了。”

战云烈自是不知赵承璟究竟斗了多久,在他看来左右不过他登基后的这九年,战云烈微微俯下身低声道,“那你真该庆幸有我在,毕竟本将军从不打败仗。”

赵承璟这才开怀大笑,机会难得,战云烈想去敬林丞相父子一杯,赵承璟应允了。

战云烈刚和赵承璟聊完,心情甚好,端着酒壶和杯子走下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叫住他,“云侍君。”

宇文静娴靠在凭几上,眸子浅浅地看向他,随后举起酒杯。

战云烈心情正好,便隔空与她敬了杯酒,随即才走到林丞相那边。

他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毕恭毕敬地朝林丞相作揖,“丞相,云轩敬您一杯,愿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林柏乔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战云烈,想到他刚刚救驾时利落的身手,临危不乱的模样,不禁感叹如此好的男儿郎却因他的决定耽误了一生。

他想去拉战云烈的手,又想起对方如今的身份已是于理不合,便转而握住他的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你在宫内过得可好?若有不顺,定要告知伯父啊。”

战云烈笑笑,“伯父放心,一切安好。”

随后他又转到林谈之那,林谈之拍了拍他的肩,“这算我们第一次敞开心扉喝酒吗?战兄弟?”

战云烈的眸子亮了些,晃了晃他的酒壶,“这点酒是够你敞开心扉了。”

林谈之轻咳一声,他过去只知战云轩的酒量时好时坏,现在得知真相也就知道了战云烈的酒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他有没有把我的事都告诉你?”

战云烈懒懒地道,“谁?是兰……”

林谈之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他果然告诉你了!哎,也是,若是你不了解我,怕是早就穿帮了。”

他只比战云轩大了两岁,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年幼时自是什么事都要与战云轩讲一讲,尽管每次结尾都会加上一句千万莫与外人道,但谁能想到这中间还有一个不得不知晓一切的战云烈呢?

战云烈见他一筹莫展的模样,难得为战云轩说句好话,“唯独你的事,他极少同我讲。那些都是你与我敞开心扉时,自己说出来的。”

林谈之一愣,看看自己的酒杯,更是懊恼不已,“也是了,他每次回京我们难得一见,自是要说上好多。”

战云烈碰了碰他的酒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莫拘于情爱。”

林谈之露出一丝苦笑,很快便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我是不想努力了,你们多努力些,好让我能早日辞官种地。”

林谈之说到这忽然朝他使了个眼色,战云烈早就余光瞥到宇文靖宸离席,“林学士,下次在叙旧吧!今夜月色不错,你难得进宫赏月,不如四处转转。”

说完不紧不慢地回到席间,还隔空朝他举了举杯。林谈之注意到他身后的穆远早就不见了,不觉一阵叹气,自己是什么命啊,天天被这兄弟俩使唤。

他只好放下酒杯,又叫了两个年纪相仿学士,以赏月作诗为由去了后花园,一路上他专挑御林军稀少的地方走,两个学士见他越走越深,虽觉得有些不妥可又不敢言说。

“此事若能成,我自可将营下两万骑兵赠与大人。”

“呵,两万骑兵能做什么?我要的是此处成为第二个百越。”

两道声音从假山后隐隐传来,其中一个带着异国口音,一听便知是刚刚宴上想要求娶长公主的北苍皇子!至于另一个声音则是他们刚刚得了丹书铁券,正是意气风发的赖成毅!

百越是岭南以南的三不管地带,山贼横行,毫无法纪,严重阻碍了大兴南部的商队往来。虽不知赖成毅说的此处是哪里,可既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去做的,定然是大兴的土地!再联系到赖成毅负责镇守北方,此处是北方的可能性极大!

把大兴北方的地块变成无主之地,岂不是从南北两处把大兴的商路给封锁了?

一个学士身子一僵,低声问,“林大人,您可有听到什么?”

“不曾。”林谈之好似没事人一般继续朝前走。

“大人!不能再走了啊!”

学士忙去拦,结果假山之后两人的对话却更加清晰,句句都是能要他掉脑袋的程度。

“但攻下此处后也须有我北苍一半,否则我们岂不是白白牺牲兵力做了他人的垫脚石?”

“本将军自会放行,又何来牺牲一说?”

那学士吓得连连退步,险些掉进湖里,这这这,身为将军居然要给敌人放行,这分明就是通敌叛国啊!真不敢想象大兴的北疆居然捏在这种人手里!

林谈之伸手扶了那学士一把,“看来大人身子乏了,夜晚风大,大人先回去吧。”

两名学士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离开,林谈之在原地沉默片刻,随即直接朝假山走去,“何人在此谈话?可是赖将军?”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听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林谈之进去时只看见赖成毅一人。

赖成毅目光阴冷,“林大人怎会来此处?”

林谈之笑笑,“赖将军为何来此,林某便也是为何来此。”

赖成毅的脸色更加冰冷,但他随即轻哼一声,仿佛根本没将他看在眼里,“林学士,这里四下无人,你就不怕……”

他步步靠近,手紧紧地压在剑柄上,直到两人几乎脚尖贴着脚尖,林谈之都没有丝毫退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压下赖成毅的剑柄,“赖将军,杀人,太简单了。若是人死了,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这朝堂之上大家又何须斗得你死我活?赖将军直接将不听话的人全杀了岂不更痛快?”

赖成毅自然知道林谈之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这只会更让人心疑,“呵,但你可能会某日突然暴毙身亡,或是失足溺死在河里。”

林谈之摇了摇头,“赖将军,您没明白在下的意思。在下不是说林某不能死在这,而是林某就不能死。”

赖成毅一愣,目光狐疑地打量着他,只见他手无寸铁,更是连个随从都没有。

“赖将军,你是说不过他的。”一个女声忽然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步子也缓慢平稳。

静娴皇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走来,姿态雍容华贵,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寡淡的女子,她今日难得穿了绣纹华袍,头上也多了些发簪,看着比往日艳丽许多。

林谈之看到赖汀兰的身影便立刻移开,倒是赖汀兰目光落在他身上,古井无波的眸子也生出几分波澜。

“臣见过贵妃娘娘、兰妃娘娘。”他立即低头作揖。

宇文静娴扫了他一眼,似是轻笑一声,“赖将军,林大人已让同行之人回到宴席上,想来赖将军之前所言不日便会传遍朝堂,别说林大人今日莫名其妙死在这,便是某日在千里之外暴毙,世人都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本宫说的对吧?林大人。”

赖成毅脸色一沉,当即问道,“同行者何人?”

“无论何人,将军也来不及斩尽杀绝了。”宇文静娴抬手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倒不如……求求本宫?本宫看你们谁求得快,本宫就帮谁,怎么样?”

赖成毅立刻拱手,“求娘娘赐教。”

宇文静娴十分享受地笑了,眼底随即划过一抹厌恶,“兰妃,跪下。”

林谈之顿时深吸一口气,怒目看向宇文静娴。

宇文静娴却仿佛更得意了,只是语气冰冷严厉,“本宫叫你跪下,你听不到吗?”

赖汀兰面无表情地说,“贵妃娘娘,外臣在此,于理不合。”

林谈之当即怒道,“贵妃娘娘,兰妃位居妃位,还不至毫无缘由便要任你责罚吧?”

宇文静娴莞尔一笑,无辜地眨了眨眼,“林大人误会本宫了,本宫与兰妃情同姐妹,怎会忍心责罚?本宫是叫她跪下好好求求林大人放她亲弟弟一条生路啊!”

林谈之霎时攥紧了拳头,赖成毅后知后觉,顿时有恃无恐,“贵妃娘娘若是不提,本将军差点忘了,林大人之前不是还哭着喊着想做本将军的姐夫吗?”

林谈之气的声音发抖,“兰妃娘娘品德高洁,怎会被你等小人裹挟?”

宇文静娴笑得更是猖狂,她走上前竟抬手帮林谈之理了理领口,“林大人,本宫只是开个玩笑,大人莫要同女子计较。林大人才华横溢,心思玲珑,本宫甚是钦佩,若能跟随家父一起筹谋大业,何愁将来不能抱得美人归?”

林谈之反倒冷静下来,“圣上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林某怎可能与贼子为伍?”

宇文静娴笑着拍了拍他,“看到没,林大人爱江山,不爱美人。”

她后半句说得极为缓慢,仿佛刻意要赖汀兰痛心才快活,林谈之自知自己再呆下去只会让赖汀兰更加难堪,当即作揖,“林某告辞。”

两人并未阻拦,宇文静娴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真是个俊逸潇洒的男儿郎,也不知将来会娶谁家的姑娘。”

赖汀兰默默垂下头,敛去眼底的情绪。这些年她早已明白,越是挣扎反抗,越会带来更大的伤痛,她此生已了无生趣,好在圣上并非昏庸之人,定能让谈之过得好好的。

“本宫乏了,赖将军做事如此不小心还望好自为之,若坏了家父的事,你赖家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娘娘所言甚是。”

宇文静娴转身欲走,赖成毅却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娘娘如此早回宫有何急事?听闻娘娘素爱热闹,宫中歌舞升平,不知成毅可否前往一观?”

他说到后面竟毫不避讳地凑到宇文静娴身前,目光游离,语气更是毫不掩饰的暧昧。赖汀兰眉头紧锁,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立刻后退几步。

宇文静娴却是未曾移开半步,这让赖成毅更是有了信心,竟抬手抚摸宇文静娴的耳珰,沉声道,“娘娘乃当世少有的美人,却被赵承璟那心智残缺之人藏于宫中,未免暴殄天物。听闻娘娘酷爱让人伺候,不知成毅能否入得娘娘帐下?”

宇文静娴笑了,眼角上扬,凌厉的眸子直盯着赖成毅的眼睛,“本宫喜欢听话的狗,赖将军若是愿意从此处爬着随本宫回宫,本宫便不弃将军容貌平庸,收入宫中。”

赖成毅顿时面露怒意,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宇文静娴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你们赖家的人,真是个个贱皮子。”

第35章 试探

林谈之整理好情绪才重新回到宴席,赵承璟和战云烈还坐在那没走,林谈之看他们两个眉来眼去隔空举杯,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自诩博学广识,洞察人心,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可偏偏碰到赖汀兰的事便总无可奈何。

他想到刚刚赖汀兰在宇文静娴身后逆来顺受的模样,只觉心中烦闷,又埋头喝了几杯。

“如林学士这般风光霁月般的人物也会有烦心事?”

林谈之转头看去,邻桌的月使目光看向中间翩然起舞的歌女,话倒是对自己说的。林谈之心情不好,也不想搭理她,便继续闷头倒酒。

月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刚刚我为林大人卜了一挂。”

林谈之冷声道,“我林某可没碰过你的稻谷。”

月使露出一了然的微笑,“林大人果然有所防范,殊不知这米卦并非只可用稻谷,熟米亦可。”

林谈之立刻看向自己的碗,之前掉在碗边的米粒果然不见了,他心情更加不悦,“堂堂月使,居然还有偷别人碗中饭粒的习惯!”

月使悠然喝酒,不再多言,仿佛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询问,但林谈之偏不,他既不信命,他人算了又能如何?

“走水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林谈之的酒醒了大半,今夜真乃多事之秋,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居然还有事。

众人立刻朝火源处去,着火的地方是后花园的一片林木,所以才会有那么重的浓烟,众人赶到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并未造成伤亡,只是烧毁了一座小拱桥。

赵承璟十分不悦,“今日是各国使臣到访的大日子,怎么好端端就起了火?各处不是都有御林军把守吗?怎么还会烧成这样?谢洪瑞何在?”

谢洪瑞连忙上前跪下,“启禀陛下,臣的确率御林军负责宫内巡逻,但此处并非臣负责啊!是赖将军的部下在把守,臣并不知情!”

赵承璟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怎这般推卸责任?赖将军的部下皆是镇守我大兴西北的将士,自然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怎可能犯这般错误?你自己玩忽职守,还要怪到别人头上?”

“皇上冤枉啊!您若不信,可把负责前院的侍卫叫来一问便知!”

谢洪瑞很快便叫上来一个侍卫,“臣负责在前院巡逻,赖将军的部下把守此处不准御林军们通过,大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臣巡逻路过时曾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之声。”

谢洪瑞为了脱罪,连忙说道,“那就对上了啊!皇上,刚刚御林军灭火时也曾看到地上有破碎的酒坛,定是赖将军的部下在此处饮酒作乐,不小心打碎了酒坛,又碰巧到了掌灯时分,宫人路过摔倒便点燃了此桥!”

赖成毅姗姗来迟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赵承璟气得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走了两圈才怒道,“赖成毅,你到底怎么统兵御众的?居然纵容部下在巡逻时喝酒,难道朕驻守西北的将士也都是这副模样吗?”

他说着凑近赖成毅低声道,“你的部下如此作为,北苍人看到怎会不萌发举兵来犯的念头?朕才刚赐予你丹书铁券,不愿责罚,你自行回去闭门思过。但若他们大举来犯,便是失了巴掌大的土地,朕也决不轻饶!”

赖成毅当即一凛,连忙叩谢。

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分明没有给下属送酒,可那酒又是哪来的?

林谈之却已全然明了。难怪战云烈只是引导自己偷听赖成毅的谈话,却并无揭穿之意。他当时还在想,赖成毅是宇文靖宸的人,如今宇文靖宸只手遮天,自己即便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说出来也难以使人信服,根本是毫无用处。

赖成毅敢明目张胆地答应给北苍的军队放行,仰仗的是他现在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的身份。他战功显赫,威名远扬,又有丹书铁券在手,若是找个理由说自己不敌,大家也很难找出破绽。

可若是他刚刚被冠上御下无方的之罪,北苍大军便举兵来犯,他又恰巧输了,便会让人联想到他在西北也是如此纵容部下寻欢作乐,才引得敌军进攻,再加上自己刚刚还偷听到了他的计划,届时这统帅无能之罪他便是无论如何都开脱不了了。

如此一来,赖成毅若想自保便不仅不能败,甚至不能让北苍进军,否则失了兵权是小,失了在百姓中的名声和信誉,便是宇文靖宸也不会再用他,到时他便真是一无所有了。

林谈之不禁佩服这计谋之精妙,先是丹书铁券以示厚爱,而后让自己“误打误撞”抓到他的把柄,最后以御下无方这等可大可小的罪精准击中他的命脉。若非他早已知晓赵承璟并非草包,今日之事怕是只会当成歪打正着。

只是……

他偷偷将战云烈拉过来低声问,“之前宇文靖宸为难南诏使臣的事,还要赖成毅要与北苍里应外合割让土地的事都是你查到的?”

战云烈当即否认,“不是。”

“那皇上是如何得知?难道皇上在宫外也有眼线?”

“不知道。”

林谈之顿时无语,“你天天与皇上在一处,怎连这都不知道?信不都是你传给我的吗?”

战云烈的目光遥遥地穿过人群,落在正“卖力表演”的赵承璟身上,“他是如何得知关我何事?只要他需要我,我便去做了。”

一个自幼在国舅的监视中长大的皇帝,怎么可能有能力在宫外培植眼线?便是连他身边的那些侍卫、奴才都是自己入宫后才打发掉的,赵承璟每日在寝宫内闲着,却偏偏对宇文靖宸的动作了若指掌。

这些战云烈都知道。

可赵承璟身上的谜团又何止这一点呢?

堂堂九五至尊,9岁便登基的皇帝,居然懂得如何铺被褥,如何为自己梳洗,如何包扎伤口,甚至是懂得去体谅弱者的处境。

一直养尊处优的人不可能明白这些。

但战云烈并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好像他也有对赵承璟的难言之隐,但只要赵承璟需要他,他便一定会做到。

闹腾了一晚上,宴会终于在这片火苗中结束了,诸位使臣纷纷离宫,赵承璟也战云烈也准备回去,只是才离开中庭便看见了等在那的宇文靖宸。

宇文靖宸仍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的蟒袍,但夜深了,他的身影也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偌大的中庭空旷无人,远处便是威严屹立的金銮殿,身侧则是呼啸而过的寒风。

“臣来送皇上回宫。”宇文靖宸的目光淡淡地从战云烈身上扫过,“云侍君先回吧。”

战云烈看了赵承璟一眼,随即作揖道,“臣回去也无事可做,便远些跟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后走去,直到两人的距离隔了五六十米,宇文靖宸才道,“走吧,皇上。”

两人肩并肩朝太和殿的方向走,宇文靖宸缓缓道,“璟儿,你登基至今已有九年,今日见你在宴会上泰然自若,临危不乱,已有颇具帝王英姿,你母妃九泉之下也定欣慰不已。”

赵承璟早已料到今夜之事宇文靖宸必定会来试探他,所以今日说话做事都留了几分余地,料想宇文靖宸也不会立刻断定自己有问题。

“璟儿只是强撑着罢了,那南诏使臣忽然发难,璟儿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宇文靖宸笑了几声,“舅舅也是当真没想到我们璟儿也能说出‘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国之大者’这种话,如此为穷苦百姓着想,当真是大兴百姓之福。”

“都是舅舅教导得好,璟儿自幼便常听舅舅说国库吃紧,身为皇帝当以身作则,节俭用度。今日那月使说晚稻产量高周期短时,璟儿当即便想到舅舅曾说宫里一日的开销便抵得上穷苦百姓一年的粮食。所以,便想让月使能将此农技留在大兴,造福于民,可没想到南诏竟贪得无厌。”

宇文靖宸沉默了,或许是想通过这番话来判断自己究竟成长到何种地步,赵承璟自认说得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宇文靖宸的这番沉默却还是让他有些摸不清。

“舅舅可还记得母妃?”

“自是记得。”

赵承璟叹了一声,“可惜璟儿登基时,太过年幼,对母妃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妃薨逝前曾拉着璟儿的手说,今后一切都要悉听舅舅安排,舅舅是璟儿唯一的亲人,唯有舅舅不会加害于我。”

宇文靖宸抬起头,月亮隐藏在云层中依稀朦胧,他眼底也难得染上几分暖意,“你母妃温柔贤良,又是深明大义之人。若非走得早,也定会好好教导你,舅舅毕竟不如女子那般心细,对你也多有疏忽。”

“舅舅不曾疏忽璟儿。”

宇文靖宸笑笑,“若不是舅舅疏忽,令奴才们怠慢,我们璟儿自幼在皇宫之中长大,又如何知道米有外壳,且大兴种植的稻谷外壳更厚?”

赵承璟一怔,夜里的风更加寒冷刺骨,宇文靖宸也就在此时转过身看他,他目光慈爱,唇边的弧度便像一个看着顽皮孩童的长辈。

他拍了拍赵承璟的肩,帮他收紧厚重的裘皮大氅,“夜里风大,皇上早日歇息,莫要着凉。”

赵承璟怔愣在原地,甚至不知道宇文靖宸何时走远。

战云烈见宇文靖宸离开便大步走来,他本想问问赵承璟谈的如何,却在看到赵承璟的一刻立刻攥住他的手。

“他与你说了什么?”

战云烈自入宫以来还从未见过赵承璟如此模样,他面色惨白,微微颤抖的嘴唇毫无血色,便连被自己攥紧的手都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而那双总是温润柔和的眸子此刻竟写满了恐惧。

第36章 天命之人

赵承璟想起了自己每一世的结局。

第一世,等他意识到宇文靖宸的阴谋时,对方已完全掌控了所有大权,不费吹灰之力便率军包围了御书房,宇文靖宸重刑逼迫自己写下传位诏书,最后又手起剑落,亲手砍掉了他的项上人头。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头被砍掉还会觉得痛。原来人头落地时还能看到,还能思考。他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死得那么快,疼痛传遍脑海时,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首。那画面恐怖如斯,重生后几乎频频梦到。

第二世,他幼年便被下毒,他能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却又无能为力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至最后不甘地闭上眼。

上一世,他虽是自己了结的生命,可宇文靖宸攻入紫禁城后亲手将他从龙位上拖下来,又亲手割了他的舌头。

赵承璟本以为他已什么都不怕了,便是死都死过了三次。可当刚刚宇文靖宸状似无意地问他如何得知“米有外壳,大兴的稻谷外壳偏厚”的时候,久违的恐惧感还是瞬间袭上四肢百骸。

他根本回答不了。

他很怕,宇文靖宸从不会给他个痛快。

其实他真的已经惧怕了重生,有时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逃不掉的轮回,上天偏要让他一次次惨死在宇文靖宸手中。

这一世他也一样没有瞒过,他不禁想如果此时与宇文靖宸开战,自己究竟有几分把握?这一世,又会如何痛苦万分地死去?

他禁不住想这些,也禁不住害怕。

战云烈眯起眸子,自入宫以来,他从未见过赵承璟如此模样,他的肩膀在寒风中轻轻颤抖着,便似一枝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的寒梅,纤细的脖颈好像随时都会折碎在冷风中。

“赵承璟?”

赵承璟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他,可却没有说话,战云烈看到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然后微微发颤,渐渐变得湿润泛红。

他垂下眼睑,冷风吹过他湿润的睫毛,拂过他紧咬的下唇。

“赵承璟!”战云烈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赵承璟的眸光看向一处,喉结动了动,努力整理好情绪,“云轩,你还需帮朕做一件事。”

战云烈却不愿再听了,他一直觉得赵承璟不想言说之事他也不愿刨根问底,可若是这些事会让赵承璟动摇至此,他便要知道,然后才能一一铲除。

“你到底还想让我帮你做多少事?”心中的烦闷脱口而出。

赵承璟从未听过对方如此不耐烦的语气,甚至像极了上一世在大狱中自己口不能言,对方又频频追问的模样。

他也不愿帮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防御堡垒便瞬间崩塌,他呆呆地看着战云烈,如白玉般瓷白的脸颊倏地划过一道泪痕。

战云烈一愣,他总喜欢看赵承璟难堪,看他耐着性子哄自己的模样,可他并不想真的看赵承璟这样,他只是气对方什么都不说便一再使唤自己,过去的他可以什么都不问,可眼下的赵承璟与过去明显不同。

他想知道,可又不想如此伤赵承璟的心。

他的眸子沉了又沉,随即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珠,“好了,无论多少事,我都愿意。”

赵承璟如获救赎,他立刻抓住战云烈的手,“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我知道,”战云烈轻叹一声,又柔声重复道,“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

“带我出宫,我要去丞相府。”

这宫内尽是御林军和赖成毅的部下,出宫何其凶险,但战云烈未言只字片语。他迅速带赵承璟回到太和殿,让姜飞如往常那般守好宫殿,令四喜守在殿门前不准任何人入内。他做出与赵承璟已经歇息的假象,随即换上夜行衣从窗户离开。

他身手敏捷,以石子引开赖成毅的部下,又令姜飞提上好酒假意找昔日的御林军喝酒,此时正是各国使臣离宫的时候,宫门大开,战云烈趁守卫不备成功将赵承璟带出了宫。

这一番行动顺利得让赵承璟觉得不可思议,他更是深信了这深宫高墙从来都困不住战云轩,他不禁看向战云烈,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这人是为自己留下的。

战云烈注意到他的视线,难得安慰道,“宫里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你不必担忧。”

对方没有看自己,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那双黑亮的眸中没有一丝动摇,平白让人觉得安心。

两人抵达丞相府时,府内竟也灯火通明,似乎知道他们今晚会来一般,林丞相已经屏退下人带着林谈之在书房门口迎接,屋内还有月使以及一名侍从。

“老臣恭迎皇上,吾皇……”

“丞相不必多礼。”赵承璟立刻过去搀扶住他,“时间紧迫,正事要紧。”

“请——”

眼前的赵承璟与平时判若两人,说话平稳有力,给人一种颇为可靠的感觉。

战云烈停在门口,“我便不进去了。”

赵承璟停下来,“怎么了?”

战云烈哂然一笑,“我今日刚刚得罪了南诏使臣,此时进去怕是会与你们谈话不利。”

赵承璟想想,战家军对于南诏来说的确有些敏感,于是点头道,“好,那你稍候片刻,我一会出来寻你。”

林柏乔惊讶于赵承璟的称呼,他竟没有自称朕,两人谈话时距离很近,仿佛关系颇为亲密。

战云烈笑笑,“好。”

但他的笑容在房门关上后便骤然消失了,只余下一片阴冷。

他扫了穆远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候,若赵承璟出来时我还未归,就先带他回宫。我已吩咐姜良接应,务必在宫门关闭前护送他回宫。”

穆远点头,“将军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