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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点喜欢 “或许,有一点吧。”……

从山上下来时, 天色尚早。

姜渔拍了拍衣摆沾染的枯草屑,和梅棠分别。

转头一抬眼,便看见傅渊立在道旁那株老榆树下。他今日未着戎装, 披了玄色大氅, 墨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倒有几分寻常书生的文气。

“殿下怎么在这儿?”她走了过去。

“等你。”他道, “今日闲暇,刚好带你去尝尝凉州城里的特色菜。”

“现在?”

“现在。”

年关将近,凉州城内热闹了不少。

虽比不上长安的繁华, 但街市上行人络绎,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冻梨的,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商人, 在寒风中搓着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傅渊带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老店前。

店门挂着厚厚的毡帘,掀开时,暖意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店面不大, 只摆着几张方桌,坐满了人,有几个兵士模样的年轻人, 正高声说笑着。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 眼睛一亮, 忙招呼他们坐下。

掌柜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空桌,麻利地擦净桌面:“今儿有刚宰的羔羊,炖得烂烂的,要不要来一锅?还有新做的酿皮子, 酸辣口,开胃,王妃爱吃吗?”

姜渔点头,傅渊道:“都要。再来一壶热黄酒。”

“好嘞!”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羊肉用陶锅盛着,汤汁浓白,羊肉酥烂,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的辣子。酿皮子切得细细的,浇了蒜泥、醋和辣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烤馍烤得外酥里软,掰开来,热气腾腾。

傅渊将羊肉夹到她碗里。

姜渔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好香!”

确实香。羊肉没有膻味,只有浓郁的鲜香,汤汁醇厚,喝下去浑身都暖了。酿皮子酸辣爽口,正好解腻。

两人吃得慢,边吃边聊。傅渊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掌柜的祖传手艺,羊肉要精挑细选,火候要炖足六个时辰。

“那岂不是要熬通宵?”姜渔问。

“是啊。”傅渊又给她夹了块肉,“所以每日只卖十锅,来晚了就没了。”

正说着,旁边桌几个兵士认出了傅渊,纷纷起身行礼。傅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吃。

那几个年轻人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军中趣事,引得满堂笑声。

吃得差不多了,姜渔想起什么,摸了摸袖袋,然后看着傅渊:“殿下,我没带钱。”

傅渊挑眉:“那怎么办?”

姜渔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你也没带钱?”

傅渊说:“没有。”

姜渔愣住了。她看看桌上空了的碗碟,又转向傅渊,似辨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可他看上去像是在说真的。

姜渔抽了口气:“能赊账吗?”

总不会要留下来洗碗抵债吧?

她胡乱想着,忽然听得对面一声轻笑。

随即一只钱袋被抛了出去,落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

傅渊好整以暇把玩钱袋上的穗子,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果然又在耍她!

傅渊笑得更开怀了,拿起钱袋掂了掂:“不备钱,怎敢带王妃出来吃饭?”

姜渔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去抢钱袋,傅渊笑着躲过,起身去结账。

她看到掌柜的连连推辞,说道:“不可不可!上回我家小子生病,多亏您派了军中大夫过去,我也没什么能回报您,这顿饭就当我请您和王妃的!”

傅渊不再坚持,道了声谢,和姜渔走了出去。

街边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寒风依旧凛冽,傅渊伸手过来,将她披风的兜帽戴好。

他低着头,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夜渐深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回的寒意。姜渔脱了厚重的外袍,沐浴过后,便只着一身素白寝衣,懒懒地靠坐在床头。

傅渊洗漱完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她顺势一歪,枕在了他腿上,顺手拿起床头的书接着看。

傅渊手里拿着地图,在研究些什么,房间内一时静悄悄的。

“殿下。”姜渔想到什么,清了清嗓子,“听说我喜欢了你很久,非你不嫁?”

傅渊闻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渔:“……这是问句,我在问你问题。你在诽谤我知道吗?”

“为何?”傅渊扔开地图,垂眼看她,“我说的话有假?”

姜渔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撑起身子,说:“当然了,如果不是陈王威胁我,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嫁给殿下。”

傅渊:“他威胁你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姜渔:“……”

好像还真是。

被他绕进了圈子里,姜渔不由抵住额头:“我们当时才见过几次?成亲当天我问你还记得我吗,你都说不记得。”

傅渊:“我忘记了。”

姜渔:“谁让我没忘呢?等下次我也诽谤你,说你是‘喜欢已久,非我不娶’。”

傅渊:“你觉得这是诽谤?”

他语气平淡,姜渔浑然无觉:“不是吗?从前我们只见过几次,若一直那样,你的王妃肯定不会是我了。”

“……”

傅渊:“在我们成婚前,你是这么想的?”

“对呀。”

“你对陛下说倾慕我已久。”

姜渔叹道:“当时那种情况,我当然只能这么说。”

傅渊蓦然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见他纹丝不动,姜渔这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生气啦?”

傅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姜渔忍不住笑起来:“你那时候也不喜欢我吧?我都没生气呢。”

傅渊依旧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姜渔心里忽地一动,有些从前没注意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我听和贞说过,出征前,你拿起过我的画像,该不会……”

傅渊断然道:“没有。她记错了。”

“真的没有?”姜渔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那你不喜欢我?一点点都没有?”

她的气息拂在他唇边,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明亮纯粹,带着好奇。

傅渊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不再回应。

或者说,用行动作为回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同时环住她的腰,把她锁进怀里。

接着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渔被他带着仰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后颈微微发烫,然后她闭上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开始回应。

良久,傅渊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姜渔也喘着气,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殿下。”她声音发软,却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发出,带着未散的喘息,他重新吻上去,这次轻了些,却也更深更缠绵。唇舌交缠间,他含糊地在她唇畔低语。

“这样还不够明显?”

……

数年前的盛夏。

长安学宫里蝉鸣聒噪,槐花正盛。彼时傅渊未及弱冠,毛遂自荐,前往学宫兼授策论与兵法两门课。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萧寒山刚练完枪,正用布巾擦汗,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去授课?太傅同意了吗?你可别误人子弟啊。”

傅渊年轻气盛,冷笑一声,抄起旁边的锄头扔向了他。

不管怎样,他还是去了。

第一堂课设在水榭旁,敞亮通风,座位上挤满了人。

傅渊站在讲席后,目光扫过堂下。倒数第三排的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讲课开始没多久,她就垂着头,一手支颐,眼睛半阖,非常不加遮掩地打起瞌睡。

傅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从那以后,他时常能在课堂上看见她。策论课她还勉强能听进去,但一到兵法课,就恢复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仿佛他讲的是天书。

这副模样,倒让他不知道她为何还要坚持来上课。

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秋天的曲水流觞诗会。

学宫休课,一群年轻人在曲江河畔设宴。

傅渊刚打了场胜仗,恰好被拉着去到紫云楼中饮酒作乐。

他登上临河的楼台,凭栏下望。河畔柳荫下,摆着数十张席案,才子佳人分坐其间,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然后又看见了她。

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上,穿一身淡青襦裙,撑着下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神色平淡得近乎疏离。

有人上前与她搭话,她礼貌回应几句,待人走后便又垂下眼,偶尔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

傅渊索性倚着栏杆,看了起来。

他看见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糕点,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看见她被旁边的喧闹声吵到,自觉隐蔽地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案上虚画,像在写什么字。

当她被宣雨芙等人有意为难,架在人群中央无法脱身时。

他回头,冲萧淮业道:“今天父皇给你那幅前朝画圣的《望春图》呢?”

萧淮业道:“在我这儿。你做什么?这是圣上赏我的,我没说要借你……”

“你个粗人,拿着也是浪费。”

傅渊不由分说,夺过画轴大步下楼。

身后依稀可闻萧淮业询问邵晖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怎么就是粗人了?”

……

——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傅渊在黑暗中点了点她的眉心,低声道:“或许,有一点吧。”

第72章 永不食言 我相信你。

营帐内。

长条木桌上摊着巨大的北境地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被朱砂墨笔勾画得密密麻麻。

主帅段晟一身玄甲未卸,双手撑着桌沿,须发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这位老将此刻眉头紧锁, 盯着地图上被红圈重重标记的一处——石上峪。

“殿下, 宗政息部已断粮三日, 石上峪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不假,却也极易被围死。夜国主力正从东、北两路压来,我军若分兵救援, 正中其下怀。”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傅渊。

“为帅者, 当知取舍。宗政息部万余将士,本帅痛心。但若因救这一万人, 致使凉州防线崩溃,让夜国铁骑长驱直入,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万了。”

傅渊立在桌对面,一身墨青劲装, 未着甲,只在腰间悬着无憾生。他闻言神色不变,手指正轻轻点在地图石上峪的位置。

“段帅所言不无道理。”傅渊语气平静, “但宗政息部并非孤立无援的孤军,他们扼守石上峪七日, 毙敌逾三千, 为我等争取了布防时间。如今他们粮尽援绝,却仍未弃守,是在等我们。”

他抬眼,迎上段晟的目光:“若此时弃之, 寒的不只是这一万将士的心,更是凉州、乃至整个北境戍边将士的心。往后,谁还肯死守待援?”

段晟面色一沉:“殿下!战局如棋,岂能因一时意气——”

“非是意气。”傅渊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段帅请看,夜国主力为何分兵两路?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却绕向石上峪,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吃掉宗政息这一万人,而是逼我军分兵救援,然后以逸待劳,在途中设伏,重创我军主力。”

他指尖重重点在石上峪与凉州之间的一片谷地:“若我军主力被困于此,凉州防务空虚,东路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才是真正的全线崩溃。”

段晟凝眉道:“殿下既知是计,为何还要坚持救援?”

傅渊道:“他们算准了我们会顾忌凉州安危,不敢全力救援。既然这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段晟追问。

话音刚落,帅帐门帘从外被人掀开。

姜渔的身影踏入其中,她向两人打过招呼,就旁边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跟在身后的徐知铭。

段晟自然认得他,心神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段晟自入朝为官,从不与任何派系深交,即使和徐平鉴一同征战过几次,也只谈论兵情,不谈私事。

所以他能认出徐知铭,却不了解其为人。

“殿下,段帅。”徐知铭抱拳行礼,“在下有要事禀报。”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地图,最后停在石上峪的位置,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气氛一变:

“石上峪有条古道,可通其后。”

段晟猛地抬眼:“什么古道?舆图上为何没有标注?”

徐知铭说:“因为那条路是三十年前,家父徐平鉴任督军时,命当地山民秘密开凿的。知道的人极少,舆图也未曾收录。”

姜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桌上展开给段晟细看。

徐知铭接着说:“这是家父手绘的路线图,古道入口在石上峪西南十里处的断崖下,极为隐蔽。出谷后,可直插夜国北路军的侧翼。”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若我军派一支精兵由此道潜入,不必与北路军正面交锋,只需在其侧翼制造混乱,烧其粮草,断其补给线。北路军必乱,届时宗政息部可趁机突围,与我军主力汇合。”

“而凉州这边。”徐知铭转向段晟,声音沉稳,“段帅可率主力坚守不出,或可佯装中计,派小股部队出城,诱使东路军深入。待北路危机解除,我军两路汇合,便可对深入的东路军形成合围。”

说完,他就退到一旁,其他人也没有说话,留给段晟反应的时间。

段晟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又看向徐知铭,眼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深思。

“不愧是徐老将军的后人。”半晌,他感叹了一句。

傅渊看向段晟:“段帅以为如何?”

段晟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好!就依此策!”

*

长安。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夜寒意。

淑妃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置着一张古琴,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

暖阁中央,成武帝与傅盈对坐于棋盘前。

皇帝今日未着龙袍,身着赭黄常服,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他执黑子,正凝神看着棋局。

傅盈坐在他对面,一袭鹅黄宫装,发间簪着绒花,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成武帝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女儿。

“边关的新消息,你可知道了?”

傅盈:【收到了,皇兄说他肩伤已愈,战况尚在掌握中,请父皇宽心。】

“宽心?”成武帝低声道,“朕也想宽心,但夜国来势汹汹,宗政息已连失数城,你皇兄带伤北上,朕实在不能放心。”

傅盈:【段元帅经验丰富,会带领将士们取胜的。】

成武帝道:“段晟过于守成,朕本不愿用他,倒是你皇兄喜好奇兵制胜,在他头次出征,就敢孤身深入敌军腹地,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傅盈:【儿臣曾问及皇兄此事,皇兄说,他并非有意将自己置于险地,只是觉得这样,就能少一些人牺牲。】

她与成武帝对视,一时都没人再开口。

周围流淌的琴音在此刻转了个调,从空灵转为沉静。淑妃垂眸抚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女间的对话恍若未闻。

不知多久后,琴音悄然止息,而棋局仍未结束。

淑妃起身,温声道:“陛下,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成武帝恍然回神,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傅盈道:“和贞,在你皇兄回来前,你便住在宫里吧。”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年关将近,宫中冷清,你来多陪陪朕。淑妃,好好照料公主。”

淑妃起身,柔顺地应道:“是,陛下。”

傅盈抬起头,看向父皇。

成武帝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盯着棋盘上未完的那局棋。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

傅盈沉默了片刻。

她俯下身,额头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儿臣遵命。】

*

不出所料,领兵潜入古道的计划,最终交给了傅渊。

这日雾气蒙蒙,正是破晓前最冷的时刻。

凉州城北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外,三千轻骑已列队整齐,人马静默,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团团雾霭。

徐知铭负责带路,已换上轻便的皮甲,正与几位将领最后确认古道路线图。姜渔走到他面前,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舅舅,这里面是止血散和驱寒丸,崔先生说遇水即服,能抵御寒气。”

徐知铭接过,看着外甥女冻得发红的鼻尖,心疼道:“放心,舅舅走过的山路比你走过的平路还多。这条古道虽险,但定能出奇制胜。”

姜渔应声,徐知铭最终翻身上马,加入队列。

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姜渔转身。

傅渊一身玄甲,走至她面前,手里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白马银鞍,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未戴头盔,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掠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姜渔把剩下的包袱递过去:“崔先生配的伤药,还有御寒的膏贴。”

傅渊接过包袱,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抬手想碰,却因戴着铁甲手套而顿住。冰冷的金属在离她肌肤寸许处停住,他道:“回去吧。”

姜渔说:“我想看着你走。”

她语气并不沉重,如同在府里送他上朝时一样,还有些许笑意。

傅渊轻勾唇角,故意问:“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晨光在她眼底跳跃,清亮如洗,她理所当然道:“我知道你会赢。”

傅渊说:“因为在你那个梦里,我战胜了夜国?”

“不是。”姜渔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如碎冰落入静湖,“因为我相信你答应我的话,不会食言。”

寒风吹过,扬起她狐裘的毛领,扬起他玄甲的披风。三千骑兵静默等待,战马偶尔踏蹄,发出沉闷的声响。徐知铭在队列中望来,眼神关切。

傅渊缓缓抬起手。

这次他没有迟疑,用那只戴着铁甲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金属冰凉,触感坚硬,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当然。”他说,“承诺你的,永远不会变。”

在她的注视下,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照夜玉狮子扬蹄长嘶,声震晨空。

三千轻骑随之而动,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整齐的轰鸣,如闷雷滚过大地。

傅渊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城门下站着,狐裘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影挺直。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然后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北方那片尚在沉睡的旷野,涌向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战场。

第73章 我回来了 如期将她接住。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北地的寒风与三千铁骑远去的蹄声。

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团晨雾彻底吞没最后一道玄甲的背影, 连马蹄踏过冻土的余震都从脚下消散, 她才缓缓转身, 朝城中走去。

狐裘上还沾着破晓前的寒气, 指尖冻得发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炊烟从院落中袅袅升起。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在冷清的街市上摆开物什。

一切如常。姜渔走得很慢。

路过羊肉铺子时, 老板正将热气腾腾的锅子端到门口, 浓郁的香气混在寒气里,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凉州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之后几天, 姜渔没有闲着,除了帮赫连厄做些算账、点筹类的后勤工作,她还命人在城中腾出地方做医馆,方便崔相平师徒一同看诊施药。

凉州缺医少药,又值寒冬, 患冻疮风寒的人多,从阵前下来的伤兵也多,医馆前常常排起长队。

初一和十五被留了下来, 傅渊不想让他们上战场,所以也来帮姜渔的忙。

这日午后, 难得出了太阳, 姜渔刚出医馆,就看见梅棠提着一篮新烤的馍站在外头。

她迎上去,梅棠把篮子递过来:“刚出炉的。”

“有劳姐姐。”姜渔拿到医馆里,让陶玉成等人分了, 自己与梅棠走到一旁闲聊。

“有消息吗?”梅棠问。

姜渔摇头:“才走了三日,怕是刚到石上峪外围。”

正说着,崔相平从医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见两人站在风口,上前道:“王妃,该服药了。”

姜渔身体本就畏寒,后来虽调理得好些,但最近连日操劳,崔相平还是坚持每日为她把脉开方。

姜渔面露难色,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不得不屏住气一饮而尽。

“一定要做得这么难喝吗?”

“当然,良药苦口。”崔相平道。

他走后,梅棠也告别离开,姜渔正准备回府邸,却见初一眉飞色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王妃,给您的信!”

姜渔心头一跳,第一时间接过。信封无署名,只盖着一个简单的火漆印。

她走到避风处拆开,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傅渊的,却比平日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一切顺利,勿念。天寒,保重。”

最后四个字,笔锋微微加重。

她眉头舒缓,含笑朝初一点了点头,收起信朝府邸走去。

*

腊月廿六。

临近除夕,凉州城却没有半分过节的气氛。

傅渊率军出城后不久,段晟也按照计划,率小股部队出征,诱敌深入,随后展开周旋。

城墙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每个人都紧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城内街道冷清,百姓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匆匆跑过的传令兵,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帅府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姜渔与赫连厄对坐在长案两侧,案上堆满了粮草账簿、药材清单、军械损耗记录。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偶尔爆出的火星微微晃动。

“东门粮仓还剩多少?”姜渔手中朱笔在账册上快速勾画。

“七千石,够守军半月之用。”赫连厄说着,手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但若战事延长,需从西州紧急调运。我已传信过去,最迟初五可有第一批粮车抵达。”

姜渔点头,在账册上做了标注。

“伤兵营那边,崔先生要的药材和麻沸散备齐了吗?”

“齐了,陶玉成今早亲自押送过去的。”

两人边聊边埋头处理公务,偏厅内只剩算珠碰撞声和纸张翻动声。

两日后,捷报终于传来。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浑身是血,却高举着沾满尘土的军旗,嘶声喊道:

“胜了!段帅大胜!夜国东路军溃退三十里!”

满城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动地。城墙上的士兵激动得互相拥抱,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姜渔与赫连厄冲出帅府,在人群中心见到了被亲兵搀扶下马的段晟。

段晟玄甲残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还在渗血,眼中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向她抱拳道:“老臣幸不辱命!”

“段帅辛苦了。”姜渔连忙上前,“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段晟摆手,随即道,“梁王殿下那边,也成了。石上峪大捷!”

段晟眼中满是钦佩:“殿下率三千轻骑,借古道潜入,烧了夜国北路军的粮草大营。宗政息部趁机突围,两军汇合,已歼敌逾万!”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欢呼声更甚。

姜渔注意到段晟话中未尽之意:“段帅,殿下和我舅舅现在何处?”

段晟笑容微敛,道:“殿下及徐大人率部断后,让我先带主力回城。算时辰,最迟明晨也该到了。”

姜渔轻轻颔首,扶他前去养伤。

翌日早,城外果然迎来徐知铭的部队,傅渊并不在其中。

徐知铭受了轻伤,崔相平替他包扎开了药,他愧疚道:“抱歉,小渔,殿下替我撕开包围,让我先回来传信,但他和剩下五百精兵还没有消息。”

姜渔安慰道:“舅舅,你平安就好,殿下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吗?他以前作战就经常这样,但每次都能取胜。”

走出房间,她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赫连厄已去清点城中可战之兵,准备接应殿下回城。

姜渔只能继续等待。

然而直到除夕当天,傅渊仍未归来。

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夜国北路军虽遭重创,却仍有万余残部,正疯狂反扑。傅渊率部据守一处无名山头,已血战一日一夜。

帅府内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赫连厄不断调整着接应方案,却一次次被前线传回的噩耗打乱——夜国增兵了,山头被围了,箭矢用尽了。

而为了凉州防务,大部队必须留在城内。

姜渔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小山头,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城楼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数倍,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姜渔披着厚厚的狐裘,登上城楼,替戍卫将士送去年夜饭。

而后静静立在垛口前,望着北方。

依然没有消息。

连赫连厄都开始坐立不安,唯能强作镇定安抚众人。

姜渔握紧了手中的暖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这北境的寒风凿出了一个洞,冷飕飕地灌着风。

远处的连绵山脉隐在夜幕之后,露出模糊的暗影,天地间黑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姜渔抬头看着星星,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数到不知第几百下时,脚下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风雪太大,而她站得太久。但那震动越来越明显,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整个城墙。

城楼上的士兵也察觉到了。

“有动静!”有人低喝。

所有火把瞬间转向北方。守卫的将领快步走到垛口前,眯眼望向黑暗深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冻土上,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而来。大地在震颤,城墙在轻颤,连空中的寒风都仿佛被这声势惊得乱了方向。

渐渐的,黑暗深处出现了点点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雪夜中游弋而来。

瞭望台上的哨兵高举千里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旗……是咱们的旗!”

话音落,城楼上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姜渔的呼吸仿佛一滞。

她紧紧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盯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猎猎飞扬的旌旗。

队伍阵型严整,前锋轻骑开道,中军步卒齐整,两翼弓弩手戒备。虽人人染尘,甲胄破损,但那股历经血战、得胜归来的肃杀之气,却穿透黑夜,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骑白马如雪中闪电,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甲,肩披墨氅,弃了头盔,长发在风中飞扬。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夜风模糊了视线,姜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待多看,她立刻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冲出城门时,守军正要拦,看清是她,又慌忙让开。

嫌狐裘碍事,她索性扔到地上,大步跑出城门,跑到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土地上。

傅渊已勒马停在军阵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军阵,火光,欢呼,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褪去了,只剩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至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一步步朝她走来。墨氅在身后翻飞,他冲她轻轻扬起眉梢,那张被风沙与血火磨砺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姜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向前冲去。

傅渊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他身姿稳稳站在原地,如期将她接住。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

第74章 新年安康 他亦在看着她。

回到府邸后, 姜渔立马让傅渊坐到榻边,伸手便要检查他的伤口。

最明显的伤在肩膀上,血色淋漓, 她指尖尚未触及鲜血, 便被一只手摁下。

“崔相平呢?让他来。”傅渊捏了下她的掌心, 笑道。

姜渔手指停住, 看着他,没说话。

“听话。”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渔担心碰到伤口容易感染,终是点头, 转身出了内室。

院中灯火通明, 仆役早已备好热水及汤药,见她出来, 崔相平微微颔首,提起药箱走进内室。陶玉成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门合上了。

傅渊褪去外袍,肩上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血迹在白色布条上晕开, 触目惊心。

崔相平用剪刀剪开绷带。

最里层的纱布已黏连在皮肉上,揭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在撕扯什么。伤口暴露出来, 比想象的更糟。

不是简单的裂开,而是皮肉翻卷, 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隐隐有溃烂的迹象,深可见骨。

崔相平眉头拧紧,用银镊子小心查看,道:“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腐草?还是……”

“枪。头上淬了毒。”傅渊说, “不致命,但会延缓愈合。”

崔相平闻言,从药箱中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连下数针。银针入肉,傅渊依旧端坐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刀。”崔相平吩咐。

陶玉成连忙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烤过,又用烈酒擦拭,这才递给师父。

崔相平接过刀,目光专注:“殿下,会有些疼。”

“无妨。”

刀刃贴上腐肉,开始一点点清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陶玉成在一旁递工具、换布巾,动作麻利。

他看见师父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显然极为费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崔相平直起身,将银刀放入烈酒中浸泡。伤口已清理干净,虽依旧狰狞,却不再有那股异样的暗红。

他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呈淡绿色,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接着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娴熟。

做完这一切,他才严肃地嘱咐:“伤口需每日换药,七日内不可再动武。那箭毒虽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服药调理。”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清余毒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连服三日。”

傅渊点头:“有劳。”

崔相平收拾药箱,顿了顿,补充了句:“殿下此次归来,军心大振。但身体是根本,望殿下珍重。”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陶玉成退了出去。

姜渔在外间等候许久,终于看见崔相平出来。

“崔先生,殿下如何?”

“伤口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崔相平不紧不慢说,“药方已开,按时服用。今夜若发热,用温水擦身即可,不必惊慌。”

姜渔道过谢,松了口气,这才推门走进内室。

炭火暖融,傅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靠在榻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有种难得的松弛。

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姜渔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

“让你担心了。”傅渊笑着道。

姜渔看他新换的绷带,不敢碰,轻声说:“疼吗?”

“疼。”傅渊悠悠地道,抬起了下巴,朝案上那碗刚煎好的汤药一点。

这是崔相平事先命人备好的,姜渔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小心喂到他唇边。

药很苦,傅渊却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药喝完,他又靠回榻上,眼睛望着她。

姜渔说:“什么?”

“喝完药,不该有糖吗?”傅渊看着她,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