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扎伊德和安苏拉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能干,宅邸内仆从大多是费尔南多亲自挑选后留下侍奉的,此前他们战战兢兢地工作,需要如何安排,每日要做什么事情,我对此可谓是一窍不通。
可以说,基本上是靠着费尔南多此前留下的影响和骑士那凛然恐怖的存在感压着,如此才保证了城主府勉强的正常运转。
而在安苏拉接任我的贴身女侍后,她也随之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许多工作,把这里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一度以为这是一段轻松日常的开始。
可每当我穿过走廊、经过花园,途径那些有人呆着的地方,总会有些惶然无措的目光紧张兮兮的看着我,而每次我循着直觉转头望去,要么是一双泫然欲泣的眼,要么便是身边呆着的安苏拉或者扎伊德,先我一步过去询问问题。
那些年轻仆人的目光往往会掠过他们,眼神中带着某种潮湿的幽怨,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看向我。
一到这种时候, 扎伊德总会似笑非笑地错开半步距离,挡住那些奇妙的视线。
于是仆人们又欲言又止地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含糊答道:“……什么事情也没有的,主人。”
类似的事情经过几次后,就连安苏拉的表情也变得冷淡起来了。
……
“大概是因为我和扎伊德作为后来的外来人,却能这样跟在您的身边听您吩咐的关系吧,想来应该是想歪了什么,连带着自己也想碰碰运气。”安苏拉的目光短暂掠过扎伊德的身上,又转头对我温温柔柔地提醒着,“您别太放在心上。”
这位见惯世面的女士耐心与我解释道。
“我们这样出身的人,若是不甘心一辈子只过这样的日子,又没什么能让主人家眼前一亮的本事,便只能想些旁的捷径了。”
至于是什么东西让这群原本老老实实干活的升起别的心思、觉得自己说不定也能在这方面碰碰运气……安苏拉眉头一抬,已经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扎伊德。
扎伊德很配合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统一发放的暗蓝色窄袖收腰长袍,不过领口敞开,隐约可见阴影下的锁骨轮廓,腰带也是松松垮垮地,随意挂在线条流畅的一把窄腰上。
倒也称不上没规矩,顶多就是让人忍不住停下来咂摸几下,莫名就能品出几分被主人家偏爱的纵容。
——若不是被特别偏心的对象,谁家仆人日常打扮都是这幅……模样?
扎伊德一脸无辜的眨眨眼,最后又将求救的目光转而看向了我。
我眨眨眼,还有些状况外的迷茫。
这种事情你看我做什么。
安苏拉幽幽叹口气:“所以说呀,您不觉得您对扎伊德有些偏心太过吗?”
“有吗?”我随口应了一声,“我倒是觉得这种程度还不算偏心呢,如果这种就算的话,那我应该也很偏爱安苏拉才对。”
……诶?
温柔的女侍闻言哽了一下,她抬手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好一会才轻轻“唉”了一声。
“您呀……”
女人轻轻叹息起来,此时她看向我的目光也和之前的许多人一样,带上了几分甜蜜又不满的幽怨嗔怪。
她如今的主人,大抵是这世上最不适合做“主人”的那一个了。
总是溺爱太过,温柔太过,纵容太过……这样的脾气要怎么担任一城之主呢?不够威严,也不够锋利,太容易让人觉得,啊,这个人好像没有我就不太行的样子。
但是,但是那应该不是什么错觉吧?
安苏拉有些迷茫地想着,难道现实不就是这样吗?乱糟糟的城主府,完全没有主母——啊这里不是在说她年轻的女主人——负责管辖约束这些愈发没有规矩的仆从们。
这里唯一的主人是个太过温柔好脾气的,好到随意走过哪个仆人的身边,与他多说几句话,都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不是得到了一份机会,一份额外的偏爱。
……所以,确实是没有我就不行吧。
安苏拉安静的垂下眼,看着桌边那杯已经被喝完的蜂蜜酒,脸上也随即静静抿开一抹隐秘而甜蜜的笑意。
“蜜酒的味道还好吗,主人?”她柔声问道,我下意识点点头,随口夸了一句:“甜甜的,好喝。”
“那我去帮您再取一份甜品,也请您也顺便休息一下吧。”她微笑着颔首行礼,离开前往厨房之前,还不忘瞪了一眼在书架旁边打哈欠发呆的扎伊德。
“说起来,你们两个不是轮班制吗,今天怎么都呆在这儿了?”
“我好心的主人,也稍微多分给我一点注意力怎么样?”扎伊德一脸苦哈哈地和我抱怨起来,“小的这段日子天天被您院子里那只疯狗盯着啊……现在已经是晚上不敢睡觉的程度了,也就是在这儿能简单闭会眼,简直要惨死了。”
哦,真可怜,我分给他一点敷衍的同情,同时也有些不解:“如果你是指恩里科,你有招惹他?”
扎伊德没急着回应,只笑眯眯的看着我。
“谁知道呢,”他意味不明地感慨起来,“只记得小的发烧那天,您亲自过去照顾我,在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好了呢。”
当然,“态度不太好”,这可以说有点委婉过头的修饰说法了。
要是让扎伊德明确形容一下,那么他毫不怀疑,但凡这里不是城主府而是什么无人关注的荒郊野外,那他现在说不定连个全乎样子都拼不出来。
双手沾染盗窃的罪,就要因此砍掉小崽子的手——
那么,若是有人在用一副还算合格的皮相勾引他尊贵的主人呢?想来结局怕是挫骨扬灰也不够用的吧。
扎伊德漫不经心地想着,即使知道骑士此刻应当就在花园徘徊,时刻等待着自己脱离视线单独行动的那一刻,他也实在是生不起多少忌惮恐惧的心。
——因为自己还在被他亲爱的主人认真看着的嘛。
男人收回发散的心思,忽然忍不住轻笑一声。
说起来,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角度上的“恃宠而骄”?
……
我认真打量了一会扎伊德的态度,倒也不像是个被拎着刀架在脖子上威胁的焦急样子。
不过么,恩里科要是真的干出来这种事情我也不奇怪就是;最近城主府的人又多了些,骑士的身上也多了些肉眼可见的焦虑反感。
此前的感觉尚且不明显,但恩里科其实很讨厌有人随意打乱他的日常,他将这片土地规划成自己的领土,所以理所当然地抵触包括伊莲娜在内的所有人。
这些人在他眼中,全部都是“外人”。
精灵对恩里科的印象一向不太好,我身边有了安苏拉负责接手照顾后,她更多的精力就放在了盯着骑士上面,索性在这儿的话,恩里科还算是有坚持的底线,不会真的直接动手。
这让伊莲娜多了些游刃有余的从容,每日和我总结情况的时候,神色也要比我想象中更轻松些。
……
但是,近期似乎有些奇怪的变化。
我说不好空气中变化的气味究竟代表了什么,直至不久之后,伊莲娜帮我带回了外界的消息。
“这几天的恩里科消失次数变多了,他联系的对象没见过,我找了扎伊德帮忙去查,也说是没在卡洛斯出现的人。”
“目前有猜测方向吗?”我问。
伊莲娜摇摇头,但还是给出了一种可能:“普通人的概率不大,王都那边的可能性更高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需要注意一下,”精灵抬眼看向我,眼中藏着一抹少有的肃然凝重:“城外的最近情况不太好,附近活动的佣兵递来的消息,附近安静了很久的一些魔族和兽群最近不太老实,冒险家协会已经增加了对应的侦察委托,但是清缴魔物的委托难度提高了许多,已经是很多人处理不了的程度了……目前看起来,不算乐观。”
我低着头,手中的笔跟着转了几转。
“……有多不乐观?”我又问。
伊莲娜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带着几分为难的神色,慢慢答道:“……真出事的话,我只能保证带你安全离开。”
扎伊德也好,安苏拉,这里的认识的所有人,甚至于这座城本身——
精灵的怜悯心没有那样多,她总归还是私心更重,只想保护自己唯一想保护的这一个人。
我看着眼前尚未批阅的文书,反问一句:“然后就在这个时候,行事风格一向过度刻板的王庭骑士离开了我的身边,消失了?”
“薇薇安……”伊莲娜低声叫我,眼神里已经多了些隐秘的焦急,“那种不靠谱的走就走了,咱们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只是相信,那样性子的人,不会突发奇想的做什么事情。”我对她露出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随即又吩咐道:“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安排。”
扎伊德和手下的联络没有彻底断开过,有些事情由他来做冲突更少,我也更能放心,这种时候不适合大范围宣扬负面情绪引起人心惶惶;□□是相当重要的一步,除此之外,城外还有些蜂农和花匠,以防万一,这些人也需要先让他们返回城中。
伊莲娜日日跟在我旁边,偶尔也会呆呆看着我,然后唉声叹气一小会。
“金毛还在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这么提心吊胆。”
“就算是奥兰多也没可能一下子救下一座城吧?不过他升级之后什么样我还真不太清楚……但是,要是什么事情都指望勇者来拯救,那这世界早就要毁灭啦。”
“我在这儿说的又不是卡洛斯,”伊莲娜无奈的看着我,最后也还是很任命地垂下脑袋,重重叹口气,“算了,都听你的吧。”
……
这一切的变化于无声无息之间展开,对于城中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日子与过往没什么区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顶多就是城外的商队数量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越来越少,市集上可供挑选的货物也不如过去花样繁多。
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许多人的精神都开始变得松弛而麻木,一些属于普通日常的琐碎抱怨就这样轻飘飘地融入风中,无人在意,也就这样随意地散去了。
与之相对的,是扎伊德再次忙碌起来的身影。
他偶尔也会用软绵又轻佻的调子和我抱怨几句,要盯的地方太多,能用的人又太少,但这一般也无需我给出回应,比起抱怨,更像是一种方式温吞的、小心维持分寸的示弱撒娇。
我仍坐在城主府的书房里,调动手边一切的资源,维持着这座城里来之不易的,朴素又平凡的“日常”。
许多人在这里生活,期待着今天的晚饭,期待明天的日出,期待着每一天的开始,期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出现。
我现在能做的很少,仅仅是希望他们这样的梦,可以维持地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是,在卡洛斯这样的地方,想要维持一城人的安稳梦,仅仅靠现有的这点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我还能拿出什么呢?
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摸索着,我的心里生出几分模糊的思绪,却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开口,如何准备下去。
……
【既然如此的话,薇薇安来同我们许愿就好了嘛】
【要不要试试呀?试着许下一个足够伟大的愿望,如果是现在的你,说不定可以试试看……? 】
倏然浮现在耳边的声音嬉笑着提醒我。
缥缈轻盈,听着陌生又熟悉,然而还没等我捋顺思绪,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敲响,伊莲娜难得认真敲门才推门而入,一脸认真地看向我,说道:“有人拜访,城主大人。”
我瞧她的反应,下意识便跟着绷紧神经,脑内迅速联想到了一个让她如此严肃的对象:“恩里科……难不成是从王庭那边过来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整支圣裁军,还有我。”
那是一道完全陌生属于男性的清朗声线,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越过精灵径自推开了半掩的大门,就这样大大方方直接走进书房,出现在我的面前。
精灵动作一顿,少有的主动后退一步,垂眉敛目,做出一副恭敬模样。
男人披着一件白狐裘底镶嵌蓝宝石的华丽大氅,容貌俊美,宛如烈阳融金般耀眼华贵,他的目光直接捕捉到我的身影,随即对着我露出一抹灿烂又亲切的笑容。
“薇薇安,对吧。”
炽烈又明丽的青年就这么站在我的面前,瞧着倒是十分的明媚又亲切。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初次见面比较好?嗯……”他声音突兀停顿了一瞬,那双分明不曾沾染半分笑意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好一会,才慢悠悠地对我吐出了一个太过陌生的称呼:
“你觉得呢……爱卿?”
第67章
下跪吧。
臣服吧。
在至高的金血之前低下你的头颅, 在亲吻那枚象征至高王权的戒指时,一同献上你全部的忠诚。
王子微笑着将佩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递到我的面前,而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卡罗尔享受着自己创造出的纯粹的安静,他垂眸看向我,十分满意于我此刻的配合与温顺的姿态,并坦然地直接开口夸奖:“不愧是能创建密教的人才,也不枉费尔南多在这儿折腾了这么久——”
他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瞧着也是真心满意地补充了一句:“这一路走来的风景我也看到了,你将卡洛斯治理的很好。”
我不知如何回话,只好低下头, 回了几句软绵绵的客套场面话。
此时门外走入另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黑底金纹的袍子,宽袍之下垂着的一双手清瘦而苍白,费尔南多无声地站在我的旁边,同样谦卑地低下头,恭敬回道:“按着您的吩咐,圣裁军已经在城外驻扎完毕,随时等候您的命令。”
“以及, ”他停了停, 又问:“您的护卫队要如何安排?是继续与圣裁军一同留在城外, 还是与您一起?”
卡罗尔心不在焉的应道:“现在的卡洛斯不是很安全?用不着护卫队吧。”
“确实如此,殿下, ”费尔南多不紧不慢地回着,“可您了解恩里科的脾气,若是没有您的明确指令,即使如今回到了您的护卫队中,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
听到这里,卡罗尔轻轻挑了下眉,他看着下方状若恭顺的费尔南多,表情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卿这是在做什么?”他微笑着,慢条斯理的问,“就这么在我的面前,和另一位爱卿暗示什么额外的情报信息吗?”
费尔南多没有任何挣扎或是辩解的痕迹,他依旧温顺如束颈的羔羊,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头颅垂得更低。
“臣只是据实回答而已,殿下。”他如此回道。
王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颗脆弱苍白的脑袋,好一会,才兴致缺缺地挪开了目光。
“先让他进城吧,”他随口吩咐着,目光似是短暂略过我,在我身上停驻了片刻。 “这儿毕竟不是我的封地,客随主便,还是要他听卡洛斯城主的安排比较合适。”
费尔南多垂眸,温和应是。
*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好像也能稍微捋清一点思路了。
好消息是卡罗尔没有长久折腾人的意思,在书房短暂露面后,就懒洋洋地表示自己走了一路早就累了,要人在宅邸里另外安排了房间让他休息——这便是随之而来的坏消息了,他要住在城主府,合情合理,只是让已经习惯了我散漫风格的仆人们大惊失色,不得不跟着战战兢兢绷紧神经。
“那也是因为你此前对下的风格实在太过松散了,女士。”依旧留在书房的费尔南多万分自然地拿起了我书桌上属于城主府内务的一小摞文件,皱眉快速翻阅之后,又放到了自己手边的位置,与我温声道:“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段日子的内务就先交给我处理吧,你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呢。”
涉及到一位王子,我没觉得这安排有什么问题,倒是终于能进来站在我身边的伊莲娜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费尔南多,瞧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含义微妙的打量。
费尔南多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男人反应淡淡,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满:“有什么问题么,这位精灵小姐?”
“问题倒也称不上,”伊莲娜慢吞吞地回答,“只不过您再怎么说也是位尊贵的大贵族,就这么直接上手处理人家的自家内务,是不是太委屈您了?”
“能说出这个疑问,就说明你对你家主人不擅长处理内务也是很清楚的,”费尔南多平静应道,“如今这里多了位王子需要侍奉,除非你还能找到除我之外其他更合适的对象,那我无话可说。”
“……”伊莲娜抿着嘴唇不说话了,只默默向我靠近半步,投来沉重而忧郁的目光。
“说真的,再这样我真的要忍不住偏心奥兰多了……”她喃喃念了一句,主语缺失,完全意味不明。
我转头看着她,满脑袋都是问号。
这孩子冷不丁说什么怪话呢。
“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费尔南多轻飘飘的一句话,我的脑袋立刻毫不犹豫地转了回去,他睨我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子,开始和我分析情况:“卡洛斯附近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王子亲自带着圣裁军出现,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捂着脸,刚刚有点放松的脑袋禁不住又绷紧了神经,开始隐隐作痛。
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但是卡洛斯附近魔族动乱的时间和圣裁军出现的时机,这两者是不是有点太过同步了?若是再加上些更大逆不道的话,那几乎是我刚刚准备开始头疼的时候,王子就已经带着这支军队,仿佛神赐的救赎一般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费尔南多看向我,安静地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
于是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只能永远保持缄默。
我只能向上看,温顺仰望君主恩赐的慈悲。
我应当庆幸,应当感激。
按着正常的逻辑来讲,接下来我应该开口同殿下祈求帮助,而按着王子此前表现出的慷慨姿态,他极大概率会选择亲自出面替我解决这次城外动乱。
代价又如何呢?
严格意义上,或者于千万人的眼中,这几乎没有代价。
这本就是君主早早准备好的荣耀与恩赏,我阴差阳错地被卡罗尔一手扶上这个位置,外人眼中理所当然地与他关系最为亲密;接下来我只需要安静等在原地,并在对方凯旋归来时献上我的敬慕与感激,从此让我的名字与君主的名字牢牢捆在一处就好。
在我发呆怔愣的功夫,费尔南多忽然伸手敲了敲桌面,同我指了指窗外。
我迟钝地看着他的动作,终于慢半拍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哦,对了,对了。
还有一位呢,那位被单独提起的黑色骑士,不知为何离开,又不知为何返回,不过正待在军中的骑士现在倒是像极了流行小说里的标准主角形象,正期待着带给我一场真正的救赎。
“恩里科很快就会回来,说起来,这次圣裁军行动能如此迅速,也是多亏了他的主动邀请,殷勤到家族封地也帮忙出了不少力气,”费尔南多轻描淡写地补充说明,随即又看向我,平静提醒:“您想好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要怎么和他开口了吗?”
什么开口?什么怎么开口?
我的表情渐渐从平淡转为不可名状的扭曲,万分惊恐地看向一脸淡然的费尔南多,心想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绝对不要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就是您现在想的意思,女士。”费尔南多的眼中掺杂了几分柔软的怜悯,“所以您接下来是准备先和恩里科聊聊,稍微和他说点什么;还是早早去联系殿下,请他尽快行动?”
我张张嘴,愣愣问道:“……非选不可?”
费尔南多点点头,冷静附和:“非选不可。”
“……费尔南多,卡洛斯现在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倒吸一口冷气,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依旧一派镇定姿态的文臣,轻声反问:“足以灭城的危机近在咫尺,而您同我提出的疑问,却是要问我接下来选择率先安抚哪一边?”
费尔南多看着我,他依旧足够清醒,却也早已习惯麻木。
“圣裁军动身之前的故事,我不会多说一个字,”他轻叹一声,已经先一步收回了视线,少见流露出几分逃避般的狼狈:“但军队已至,卡洛斯所谓的危机不过是让您仔细划分天平的横梁,从这一刻开始,您应该明白哪边才更重要,女士。”
骑士的风格一向如此,他现在的全部所为,也不过是在回应他心中既定的剧本,希望完成一场命定的理想救赎;至于他们必须效忠的主君,他在这方面与历史上的上位者没有任何不同,无比任性地要求臣下献上不被玷污的忠诚。
他要看见骑士不被优先选择的画面,他也要看见自己被放在唯一的首位。
他要我彻底地依附而生,再也无法从他垂下的影子里剥离自己的血肉与灵魂。
我看着费尔南多苍白的侧脸,忽然生出了几分并不陌生的凉意。
……真熟悉啊,这感觉。
和他当时用贫民窟提醒我,要我必须要去做些什么的画面对比,真熟悉啊。
“我又是必须要选了,是不是?”我低声问他,也是意料之中的,没有捉到对方坦然回望的目光,费尔南多垂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要是不选择的话,殿下也是真的不会行动,对不对?”
对方沉默着,僵硬地一动不动。
“……”我长舒一口气,在伊莲娜不安的目光中慢慢绕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
“我得想想,”我喃喃道,“你让我想想。”
他看向我,眼中生出一瞬短暂地挣扎。
“你其实可以不必想这么多的,薇薇安。”他给了我最后一句的叮嘱,“只要你不去想某些东西,让你头疼的这一切就可以变得非常简单了。”
我想,我并不意外他会给我这样的提示。
这是一条更轻松、更简单,也更好走的路。这条路哪里都好,唯独不是我一直在选的那一条。
所以我依然只是回答他:“请让我想想吧,大人。”
……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伊莲娜蹲在我的旁边,忧心忡忡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问她,你觉得我也应该不去想那么多吗?
她眨眨眼看着我,不点头也不摇头,老老实实的说,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的,薇薇安,我总希望你能让自己好过些……所以我想,我是希望你不要想的,可我又觉得,不去想这些的话,可能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了。
这种时候,精灵又忍不住想要怨恨起远在天边的昔日同伴们了,自顾自地跑的那么远,自说自话的觉得自己在拼命做着什么努力,可真到她需要帮助,一个个地却又是连影子都瞧不见的。
女孩子无视氛围的可爱抱怨让我的脑子稍稍从过分紧绷的气氛中挣扎出来一点,我摸摸她的脸颊,和她表示自己应该还是需要一点纯粹的安静。
她温顺配合了我的请求,我一个人在书房里面,能听见门口的安苏拉轻声吩咐着要人放轻脚步行动,盛着温热小食的托盘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同样体贴地没有进来打扰。
……
我以为我应该能维持这份安静直至第二天清晨的到来,但午夜时分,另一道慌张凌乱的脚步伴随着粗鲁的推门声,打破了我珍贵的清净。
“薇薇安……!”自从我认识拉斐尔开始,他的声音就没有这样充斥着慌张的恐惧,他第一次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到我的面前,双手伸过来捧着我的脸,细细打量过后又扶住我的肩膀,一路颤抖着捏过手臂,用力握住了我的双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我手指缩起,能够感受到对方混乱的湿热吐息,那几乎像是一个落在指尖的吻,慌乱而短促,被迫在即将完成的瞬间便戛然而止:“我听到了卡洛斯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城外驻扎的军队,我也看到了,”他低声说着,眉眼间染上几分阴沉戾气,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掩在了忧虑不安的神色之下,温声细语的同我说道:“卡罗尔的脾气我比你更了解些,他是不是和你提出了一些别的要求?别担心,我来帮你想办法。”
我放缓语气,平静问道:“你来的很匆忙,拉斐尔,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会很为难?”
他看着我,眸光微动,很温柔的摇了摇头。
“不会的,”神官柔声回答,“我同主教们借用了纯净祷言,由你亲自施展的话,那么足够发挥与圣裁军同等的效力——至少即使这次真的魔族动乱,只要祷言存在,你也能和所有人保证卡洛斯无人伤亡。”
“那么,代价呢?”我问他,“教会总不可能让我随意使用这种级别的祷言,代价是什么?”
“……一次公开的受洗仪式就可以,”神官深吸一口气,回答了我这个问题,“如果丰壤真的选择信仰光明的诸神,那么你能直接得到所有主教的支持,如此一来,你甚至可以拿到与王庭对抗的资本……”
拉斐尔应该还说了些什么,可我的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了他身后本该空白的地方。
——妖精正坐在那里,静静地对我微笑着。
【你已经知道要许下什么愿望了,对嘛? 】
第68章
不过一瞬的短暂颤抖之后,我缓缓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从拉斐尔的桎梏中抽了回来。
然后,在他神色变换的前一秒, 重新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我知道的,在这种事情上我永远都可以相信你,拉斐尔, ”我低下头, 他意欲开口之前摇了摇头,此时声音中的低落之意越重,被我握住的那双手生出的颤抖就越清晰:“……但也正因如此, 我不能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处理。”
拉斐尔倏然一怔,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慌乱焦急之色:“这又是为什么!?薇薇安,现在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和我说这种话……!”
神官端丽俊美的面容有一瞬变得戾气十足的狰狞扭曲,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是真的不懂有什么好拒绝的,只需要一次单纯的表态就可以,那么,是她依旧不愿意彻底相信他……
——还是因为, 比起自己这个所谓的“同伴”, 她依然想要依赖另外一个远在天边、对她此时此刻的危难一无所知的无用混血种! ?
“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 轻声回应道。
“不是这样的呀, 拉斐尔。”
我握紧他的手,低声重复着,“在这种事情上,你依然是我最信任的同伴,我知道你总会独自离开去处理一些事情,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也只会轻描淡写的和我们说,没事了,事情都解决了。”
“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知道的事情,大概也可以比之前更多一点。”
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双怔愣之后稍稍生出几分犹豫动摇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这所谓的受洗仪式,你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要想骗我,拉斐尔。”我握紧他的手,紧盯着他的眼睛,平静提醒道。
毕竟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懵懂无知的乡下村姑,而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呆了很久的卡洛斯城主。
“我相信你的心,相信教会的力量,可你应当也清楚卡罗尔殿下的脾气,所以我只问你:教会当真做好和他正面对抗的准备了吗?”
“不会到那一步的……”拉斐尔下意识反驳道。
他意图用那些上层们心照不宣的规矩来安慰我,可那双眼在与我对视的瞬间,便已经生出了掩盖不住的狼狈。
卡罗尔从来都不是那个会配合着一直坐着老老实实下棋的对象,他会不会单纯因为觉得无聊就掀翻棋盘?他会不会因为我的选择而直接对着教会动手?
“……”
神官僵硬着,被迫沉默下来。
而我要的就是他这一刻的沉默。
“真到了那一刻……”我喃喃低语,慢慢放开了握住许久的手,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我想,教会内的主教们优先想要清算的对象,就会是你了吧。”
“这样不好,拉斐尔,”我对他摇摇头,低低道:“我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想尝试。”
“可是……”我低着头,看见那双僵在半空许久的手终于慢慢伸过来,神官慌张地想要牵住我,哑着声音与我询问:“可是这样的话,薇薇安,那你……”
我在他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再次仰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镇定自若的微笑。
“殿下现在还需要卡洛斯的存在作为竞争王位的筹码,我如今还算得上有用,他不会随意动我的。”
拉斐尔垂下眼睫,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重哀凉。
“所以,我还是没能帮到你,是不是?”他张了张嘴,又鼓足勇气与我开口:“可是薇薇安,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哪怕是你说的这种代价,我也——”
“好了,不要再多说了,”我若无其事地打断了他的再次告白,低声提醒道,“那位现在可就住在城主府呢,你要是一不小心要他生气了,这身好不容易换回来的衣服怕是又要脱下去了。”
拉斐尔的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埋怨,他似乎还想就这个问题和我抱怨几句,已经被我不由分说地推搡着送出了书房的大门。
夜色寂静,这一片的走廊上也没什么巡逻走动的声音,拉斐尔最后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看了我一眼,和我暗示说他会在之前的旅馆等着以防万一,这才万分不安地从我的视线中离开了。
直至他的身影,他的气息,他最后一点的存在感从我的感知中消失,我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沉默了太久的影子。
“您不太擅长隐藏自己,对嘛?”我开口,“费尔南多先生?”
在一片僵滞的死寂中,苍白的文臣慢慢踱步而出,他换了件纯黑色的袍子,许是之前的心思慌乱,也或是因为城主府的气息本就是混乱而驳杂的,拉斐尔并未察觉到这里多出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影子。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难言的复杂。
“接下来,你想要做点什么?”
我想了想,很坦然的回答说:“应该是要去找卡罗尔殿下,给他一个交代。”
费尔南多不算委婉地提醒我:“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女士。”
“可我想,殿下应该没有休息,对嘛?”我轻飘飘的应着,“就和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一样。”
大臣闭上眼,寂静的走廊深处回荡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
“我会去和殿下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清楚的,这样一来,您就不用急着回去汇报了吧?”我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费尔南多神色微妙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才轻声问道:“……确实如此,节省了很大的工作量呢。”
他仿佛对此早有准备,没怎么停顿地便接着问我:“那么为了报答您的这份人情,我能帮您分担点什么工作呢?”
“恩里科。”我说。
“我不太擅长处理贵族之间的麻烦呢,特别是我也不知道这一次又让他主动送上了什么代价,”我有点无奈地表示,现在的卡洛斯还没来得及存下什么钱,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我怕是不太好接。
“所以请您帮我转达我的意思吧:这次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情况没那么夸张,至少不需要用他赔上自己的家族作为代价。”
费尔南多看向我的眼睛,既没有立刻行动,但也没有开口拒绝。
“你为什么觉得,”他额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问我,“我会帮你?”
我有点苦恼地看着他。
“……您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要是还想走这条路、要是还想坚持靠“丰壤”巩固的人心来稳定卡罗尔的权柄,最好的选择,就是确保现在的“丰壤”还是个可以正常对话的对象。
——他最好保证我在卡罗尔那里不会翻车,同时也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地理由,在其他人那里翻车。
在一段短暂地沉默后,我听见了费尔南多近乎松弛的笑音。
“确实如此,”他温声附和道,又与我点点头,平静表示:“好在刚刚看过了您和那位神官的对话,要如何和恩里科交流,我现在心里大致也有个方向了。”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这位大臣意味深长地在我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您比我想象得更擅长这个,女士。”
我绷着脸,没有当场对他翻个白眼。
*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宁愿永远不开窍,永远不擅长。
和王子的对话显然要比此前更加费神、也更加麻烦,意料之中的卡罗尔没有休息,虽然换上了睡袍做出一副休息架势,然而眼神清明,饶有兴趣地听了我半天的汇报。
有关拉斐尔的出现我没有隐藏太多细节,稍稍有些超出预期的是,卡罗尔对我委婉拒绝光明教会的过程没什么兴趣,反而十分好奇我与他交谈过程中流露出的那些过量的亲密。
“他喜欢你。”这位王子听了半天,只十分笃定地留给我这么一句话。
“……”我站在他的对面,脸上适时露出几分不解的迷茫。
这和我们现在在讨论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没有,”卡罗尔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他此时侧身卧在软榻上,金发随意散落,过分宽敞的睡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肉饱满的赤裸胸膛,王子心不在焉地抛接着一枚未经打磨的蓝宝石,随口应道:“不过我对这种事情更好奇而已。”
“要是因为这种理由,教会最看重的天才一路风尘仆仆就为了帮你的忙,好像也能理解了。”
他挑眉看向我,饶有兴趣地问我:“所以呢?你要因为感激就嫁给他吗?”
我摇摇头,平静回答:“我身上另有婚约,殿下。”
“哦,真可惜,”他极敷衍地应了一句,瞧着对此完全没有半点好奇,只顺势又感慨起来:“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嫁过去呢,这样一来,之后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变得理所当然了诶。”
我没有应声,卡罗尔反而慢悠悠地调整一下姿势,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向我:“所以呢?卿接连拒绝了几条可以选择的路,接下来是不是要在这儿祈求余的垂怜了?”
“可以哦,”他看起来极痛快,十分慷慨地对我许诺道:“只要爱卿亲自开口,处理一些不老实的魔族而已,简简单单的事情。”
我低下头,温顺否认了这个念头。
“……我想这不是个很好的契机,殿下。”我能察觉到对方投来的视线,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打量,却还远远不到被冒犯触怒的程度。
于是我接着又说:“拉斐尔还没有离开,他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教会的视线,即使我是属于您的臣子,但刚刚拒绝了教会、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就跑来同您开口请求帮助,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教会的一种轻慢。”
卡罗尔闻言轻笑一声,声音听着十足愉悦,连带着那点审视带来的细微凉意也一同散去了。
“麻烦的虚空社交,”他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咕哝着,“不过算了,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再等几天吧。”
……用了非常无所谓的态度表示,可以再等几天呢。
我安静垂下目光,选择恭顺应是。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接连拒绝了教会和贵族的援助,这算是一种委婉的自证清白,同时也微妙取悦到了眼前这位金血的王储。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丰壤与密教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营造声势拉拢人心的噱头——也许就连卡罗尔的心中也同样如此。
“那么,请您赐下这几日的自由,”我低声央求,“卡洛斯如今人心惶惶,哪怕是为了迎接更久之后的凯旋,现在也需要稍微稳定一下局面。”
卡罗尔垂眸看向我,在一段几乎令我心脏绷紧的压抑沉默后,他终于笑眯眯的应允了我的请求。
……
到这一步为止,我终于可以稍微松了口气了。
那些无法忽略的世俗影响暂时愿意配合着消停一会,有了费尔南多私下里的帮忙,一些不必要的声音也跟着减少了许多;不过要如何安抚城中人心这件事,似乎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头绪。
扎伊德倒是提议让他的小崽子们在城里晃悠晃悠,被我否决了。城外的圣裁军还没离开呢,这么大的阵仗,哪里是几个人说几句话就能冷静下来的?
好在我还有一张底牌能用。
好在为了送我坐上城主的位置,许多人已经提前宣传了太久“丰壤”的存在;只不过在此之前,这更像是个花俏的名头,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人物们玩闹时随意鼓捣出来的无聊名声。
——而现在,“丰壤”要登上高处,为了这座城的安危去祷告了。
……
【你已经知道要许下什么愿望了,对嘛? 】
我想,是的。
正如你们所言,我会许下一个足够伟大的愿望。
可是,冰冷的妖精,无心的妖精,因为厌倦了我此前束缚他们的愿望,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我许下其他愿望的妖精……
我在高台上,蓝切斯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殷切地等着我的祈愿。
许愿吧,许愿吧。
为了这座城的生灵,许下你那“想要保护一切”的伟大愿望……那么,我们就会为你重构城墙,张开结界,构建出足够防卫所有入侵的牢固壁障——
我看着妖精写满期待的眼睛,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呀?妖精们嬉笑着,有些嗔怪的看向我,哪里还有什么然后呀?当我们满足了薇薇安的愿望,我们就可以离开了呀?
……啊,这也是意料之中。我想。
——要是真的单纯任由妖精们随意回应愿望的话,那这所谓的屏障究竟还能认真存在多久呢?或者说,即使许下了永恒的愿望,那么为了达成对应的需求,祂们又会怎么回答我呢?
会把人变成石头吗?
会一劳永逸地把卡洛斯变成再也无需担心魔族入侵的地方吗?
可这一切对妖精们来说,仅仅代表着祂们确实回应了愿望,对吧。
哦,这样可不行。
在我的预期之中,卡洛斯应当筑起人类最坚韧的一道城墙,我要这壁障坚如磐石,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单单看着这座城的存在便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安稳;
这座城一定不会成为妖精构建的如泡沫般美丽易碎的梦,在未来的某一天,城破,梦碎,于是所有人便被迫从宁和美好的梦境中猝然惊醒。
——即使这是一场建立与虚无之上的梦,我也要这梦永恒不朽。
“好巨大的愿望,好麻烦的愿望!”妖精们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抱怨着,蓝切斯特漫不经心地晃荡着腿,人类总是好容易就许下“永恒”的愿望,可是又能坚持多久呢?几年?几十年,最多也不过就是人类的一辈子罢了。
哪怕是眼前这个人类也一样,当她永远的闭上眼,当她的心停止跳动,她许下的所有愿望也就会和她的思想一同死去的。
“……不会的。”
我看着面前对我的愿望毫不在意的妖精,平静地提醒道。
“我的死亡只代表我此刻时间的停止,我的意志依然存在,且会比你们存在的时间更长。”
妖精们发出满不在意地嬉笑声,但还是遵从本能,开始构建属于我的“愿望”。
于是属于妖精构筑的结界开始缓慢升起,矗立城的尽头,一如幻梦般的泡沫,晶莹剔透,美好又易碎。
台下的人们尚且不知这场祈祷代表着什么,对于现在更多人来说,圣裁军的存在总归是要比妖精们的结界更值得信赖的,但他们同样愿意祈祷,愿意心生感激,我站在台上,远远看见了卡罗尔看向我的眼神。
那目光凉薄,带着饶有兴趣地冰冷笑意,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说起来,我现在这行为在王子殿下的眼中,是不是也算得上一种委婉的挑衅了?
无视了贵族、圣裁军、教会的援助,现在也是把做好准备的王子殿下给耍了一圈呢。
他看起来稍微有点生气,但是依旧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毕竟依靠妖精满足的愿望又能存在多久呢?
……嗯,确实是个好问题。
我这样想着,顺便和妖精们提起了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情:“你们会死吗?”
脱离了上一个愿望束缚的妖精们现在心情不错,高高兴兴地回答说:“回应愿望的妖精是不会死的。”
我点点头,放心了。
那没事了。
第69章
返回城主府的卡罗尔看起来有一点点的生气。
这份不算隐秘的怒气直接挂在了王子俊美的脸上,眉峰之下垂下一片冷凝郁色,让无数同行的仆从都为之战战兢兢。
被小女孩耍了一通呢。他想着,漫不经心地侧卧在软榻上,随手把玩着身边的一个小摆件,这样懒散随意的姿态即使费尔南多进来也没有任何改变。
这位还算忠诚的大臣观察了一会主君的反应,随即低下头主动开口,谦卑无比的询问道:“您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今天的故事。”
卡罗尔挑了下眉, 他的目光望向依旧恭敬的费尔南多,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我们的城主大人在执行仪式的时候意外很流畅呢,”他慢悠悠的说着,声音里犹带几分散漫笑意,不紧不慢的提醒着:“就连恩里科都没反应过来,你说说怎么回事呢,费尔南多卿。”
大臣没有回答,只安静地将头垂得更低。
他不说话,卡罗尔却也没急着要他必须回应。
那么,大臣的行为算是背叛吗?
可以扣这个帽子,不过现在还没什么必要。卡罗尔兴致缺缺地想着,眼下的卡洛斯气氛正好,好到他也愿意拿出些额外的好心情,配合着这样和平又和谐的气氛再多维持一阵子。
妖精的结界么……
倒也并非不能理解对方的念头,依靠这神秘的唯心力量从世俗的权力争斗中撕扯出一条新的自由路,这期间她需要付出的代价最小,偏偏换取的收益也能最多。
近乎死寂的室内, 费尔南多忽然听见上方传来王子轻慢愉悦的笑音。
“到底还是乡下姑娘,即使有些反叛挣扎的念头,亲自实施起来也是软绵绵的可爱, ”他笑眯眯的评价道,“不觉得吗,费尔南多?明明也算是个聪明的,还知道撺掇你去帮忙拦着恩里科,可自己实际做起来,居然也只选择了这样的路子。”
绕了那么大一圈,他还以为要集结密教的力量顺便做点什么呢——毕竟他现在也没带着护卫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这儿坐着呢,不是么?
结果看看她做了点什么吧。
放弃一切直白但好用的方法,转而去和妖精们许愿,试图以一己之力抵抗一切可知与不可知的苦难……
天哪,天哪。
最初的气恼过后,卡罗尔甚至都要忍不住想要夸奖这位卡洛斯的城主了。
多伟大的愿望。
……多天真的妄想!
她是觉得自己的意志能坚持多久?这天真的祈愿只需要她的内心产生一瞬的不安动摇,那她亲手准备的一切都要就此付之一炬了——
卡罗尔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脸上的笑意仍然是真切而愉快的。
她知道拒绝教会,这很好;
她放弃了骑士的帮助,这也很好。
她选择将一切告知自己,并委婉表达自己愿意献上忠诚,这自然值得夸奖。
那么作为她的主君,当然也有义务维护臣子那一点渺小又可爱的天真念头,于是卡罗尔挥了挥手,对着费尔南多随意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撤兵吧。”
他说的太过坦荡,大臣反射性抬起头,脸上的错愕慌张也没来得及完整收敛。
“可是,殿下……”
“可是什么?”卡罗尔懒洋洋地反问,“是在担心撤兵之后的卡洛斯对付不了后续的魔族骚动?没关系的嘛,我们的城主小姐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吗?”
“还是说——”他顿了顿,不等费尔南多反应过来,便又慢条斯理地笑着问道:
“卿其实也觉得,这依靠妖精张开的结界,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费尔南多重新低下头,轻声回答:“臣没有这样说过。”
有没有直接说过,真的重要吗?
卡罗尔对此毫不在意。
他只继续下吩咐,撤兵,返程,也不要再多绕圈子了,直接返回王都吧。
*
——王子撤离的消息,对城中的许多人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这座城如今能维持这样稳定的气氛,除了早早做好了准备,城外长久驻扎的圣裁军同样也是让人安心的理由之一,如今骤然撤离,城中的氛围也在如水下暗涌,发生着细微且不可控的变化。
卡罗尔离开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费尔南多告诉我,若是有什么额外的需求,只要我亲自前往王都寻求殿下的帮助,他依然愿意为了我再次出兵。
……而从卡洛斯前往王都,来回往返至少也需要两个月的行程。
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我要面对的不仅是卡罗尔最后留给我的透出血腥味的委婉警告,也有城中许多人对我此前祷告仪式的不信任,我尚未来得及积累足够的信任,而这里的更多人,早已习惯了不去交付太多的信任。
……
“您会不安吗,主人?”安苏拉这样问我。
我说,不会。
“您会觉得孤独吗,主人?”扎伊德这样问我。
我说,不会。
“你还好吗,薇薇安?”伊莲娜看向我,依然是满眼真心的忧愁,“我依然可以带你走,只要你开口……”
我对她微笑,然后说,我还好。
偏偏只有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难,说白了后台挂个永久buff ,顺便无视掉妖精们嘀嘀咕咕的聒噪抱怨就可以了……至于被一些外因影响到动摇心愿,倒也还没到那种程度。
妖精的祈愿对我来说成本最低,毕竟总不能指望我真的凭空扯出来一支军队出来,那就有点太夸张了。
卡洛斯其实是具备一定的自保能力的,这也是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会在最开始选择怀疑我的底气之一;至于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给予我更多的信任、不再对城外的结界抱着半信半疑心态呢……
——我想,应该是卡洛斯的结界第一次完美抵抗了魔族动乱开始。
那一次的细节我已经遗忘太多,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常消耗了我的许多耐心,但安苏拉仍然喜欢拽着我回忆那天的画面:漆黑的兽潮自山顶倾斜而下,如呼啸的海潮般即将吞没一整座孤城,在他们的身后是各种不同魔族势力集结的小型队伍,祂们等待着一场注定的血腥狂欢,这座繁荣又美丽的城市,即将成为他们的下一个战利品。
“……然后,兽潮撞上结界,猩红的血绽开成风中最美艳的花朵,您为我们张开的结界抵挡一切,庇护一切,没有一支军队成功踩上卡洛斯的土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场动乱失去自己的生命……”
在他们的口中,卡洛斯的妖精结界几乎要可以媲美教会高层才允许使用的纯净祷言了。
这其中有多少艺术加工的成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拉拢来教会的单独仇恨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引起王都更多人主意之前,“拥有完美防护的卡洛斯”已经引起了不少魔族的注意力。
……
我也不懂,我也不明白。
——除此之外,我也是实在很想问,魔族的脑子里是不是都有一根犟种的筋绷着智商,要不然的话,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魔族开始对着卡洛斯不信命地死磕?
低等的魔族和不具备灵性的兽群抗性很低,撞上来基本字面意义上地被撞成花或者花肥……更高级的倒是不会被瞬间净化,但是根据城墙上巡逻的护城官汇报,碰瓷卡洛斯的结界顺便在这里测试实力等级,好像成了部分高阶魔族的奇怪竞争方式之一。
……就,有毛病。
总归城中无人伤亡,结界依然靠谱,除了碰瓷的魔族越来越多之外,基本上可以说是无事发生。
我听了几次汇报完全没有头绪,让人发布委托出城清理也没什么效果,索性也就干脆不管了。
这段日子王都意外的安静,而根据拉斐尔的委婉传信,卡洛斯结界的稳定存在也侧面提高了密教的地位,其他地方的密教徒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教会内部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纯粹的拉拢,渐渐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
有人能分割光明教会的影响力,至少王庭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
仍身处王都的卡罗尔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态,我暂且不清楚。
这段日子,耳边絮絮叨叨的不信任声减少了许多,难得有些清净时间,来自王都费尔南多的传信在书桌的角落里堆成小小一摞我也懒得看。
本季度的作物即将收获,卡洛斯的居民已经迅速从最初的惶惶不安变得习惯了城外隔三差五的骚扰,总归结界靠谱,城主靠谱,外面再怎么地震也不耽误他们过日子,便又继续忙忙碌碌地投入新一轮的劳作中了。
*
这日清晨我正准备去温室待一会,回头看见庭院之中的扎伊德忙忙碌碌,地上堆着几个豪华又沉重的箱子,完全不是本地的家具风格。
他瞧见我,立刻凑过来,毕恭毕敬地递了一套长长的礼单给我:“有人给您送礼,主人。”
“真稀奇,这半死不活的乡下小地方也有人挂念。”我翻开礼单,被那上面一长串的奢侈珠宝晃得有些眼睛痛,随口问道:“谁送来的?”
扎伊德低下头,温顺回答:“十三王子,说是庆祝您接任城主之位的迟来贺礼,请您务必收下。”
我:“……”
国王子嗣众多,前前后后实际登记在册的就有二十几个,卡罗尔只是其中之一。
我没预料到此前连出场都没有的王子还能在这儿刷个存在感。
我更没料到,那份长长地礼单和厚到能当书看的告白信仅仅是一个预告的开场,在那之后,来自各地的贺礼和告白信如雪片般出现在了卡洛斯,是能烦到我强行抓着扎伊德让他直接代班的程度。
安苏拉在旁侍奉,看着扎伊德被迫在书桌旁边抓耳挠腮的样子便忍不住咯咯直笑。
“哎呀,谁让现在的卡洛斯已经是帝国最富庶的城市了呢?”她眸光流转,脸上露出真切温柔的笑意,“只要有了您的帮助,几乎就等于可以重构手中的权利筹码,那么那些大人们想要拉拢您,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端着安苏拉递来的茶杯,坦然无视掉身后扎伊德幽怨的目光。
他不会盯着我太久的,往往是坚持一会,便自顾自地叹口气,又露出一副无奈的头疼样子。
“……算了。”男人小声咕哝着,很快就认命地重新拿起笔,替我回复那些令人牙酸的肉麻告白信。
“要这么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
这场漫长的闹剧持续了相当一阵子,正当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从外地流浪而来的吟游诗人带来了新的故事。
他们提起更远的地方,远到卡洛斯铺开的商路也抵达不到、远到最优秀的猎人登上最高的山峰也看不见的尽头处,在那里出现了一位不知名的勇者。
他强大,坚韧,勇武,聪慧;他手中的大剑所向披靡,他所过之处无一败绩;他曾靠一己之力夺回十五座被魔族入侵的城镇,将他们重新交付人类手中;他曾不止一次地深入魔族的阵地,只是为了带给他们绝对碾压的失败与死亡……
他们说,在许多地方,勇者已经成了希望与勇气的象征。
他们说,在更多地方,魔族单纯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心生恐惧。
无数的贵族与领主们对这位年轻的勇者伸出了橄榄枝,但他毫不犹豫的全部拒绝,并表示自己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约定,正等着他前去赴约。
那他去了哪儿! ?伊莲娜急急追问道,他要来卡洛斯了吗?
当然不会,女士。被莫名其妙打断了故事的吟游诗人并不气恼,依旧好脾气的解释着,国王陛下宣布要赐给他独一无二的封赏,勇者自然是要率先前往王都呀。
精灵的脸瞬间就扭曲了。
……
可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年轻的勇者为帝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胜利,为了庆祝一个崭新的和平时代即将到来,各地的贵族与领主们都收到了来自王都的邀请函,卡洛斯自然也名列其中。
伊莲娜一脸杀气腾腾,选择以护卫的身份跟在我身边。
“我要看看那只混血的金毛狗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绕开卡洛斯直奔王都,”她狞笑着表示,“他但凡要说一句不爱听的,我就刮了他的皮去给你铺城墙。” ——
作者有话说:故事一不会写太长的啦。
顺带一提,后面两个故事的主角本体其实还是这只菇,但是换了id建模和游戏背景,所以日常风格也会有点变化,提前预警一下~[猫头]
第70章
抵达王都的当天阳光灿烂, 而前来迎接我们的对象稍稍有些出乎意外,是费尔南多本人。
用这位大贵族的话来解释,就是我毕竟是个半吊子的贵族, 这种国王亲自举办的特殊重大场合,最好还是要做些准备,避免在宴会上出问题。
我非常认真地问这事儿有商量的可能吗?好歹卡洛斯每年交那么多税呢。
费尔南多温柔且残酷的表示,大概是没得商量,因为平日里讨好我的那群人和宴会之后可能嘲笑我的家伙,大概率不会是同一批人。
……唉。
繁文缛节,坏文明。
于是被费尔南多带走教了好一阵子的礼仪必修课,伊莲娜本来跟着凑了一阵子热闹,但这种束手束脚的宫廷礼仪对风格肆意野性的暗精灵来说与酷刑无异,掺和没几天就跑没影了。
对此, 费尔南多又是叹气。
“以卡洛斯如今的地位来说,城主大人要是对身边的护卫依旧这样过度溺爱,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不算委婉地提醒我,顺便亲自上前,帮忙调整我手臂的角度。
“会吗?”我看着这位自始至终参与我礼仪教导的大贵族,他一直站在这里,期间更是无数次越过礼仪老师的动作,主动上前帮我调试纠错。
男人修长的手指会轻轻掠过手臂和腰肢的部分,没有任何眷恋缓慢的暧昧流连,他的动作依旧是克制而小心的,仿佛仅仅是为了帮我细心纠正那些微小的错误,同时轻描淡写地配合一句,放轻松,女士,这里的角度有些不对。
“会的。”费尔南多语气平平地回答。
“王都的贵族和卡洛斯那种情况不同,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只看重血统与家传,你是哪里的城主、你的政绩如何、能力如何,每年又能为帝国带来多少税款……这些对他们来说,全都无关紧要。”
费尔南多长长叹口气,温声提醒:“在王都生活,就免不了要和这些家伙打交道了。”
唯独这句提醒,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既然如此的话,我回卡洛斯不就好了。”
“……”费尔南多静静地看了我一会,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目光,语气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平静:“……我想,您怕是很难想走就走的。”
“——因为这次的宴会,会持续很久,很久。”
*
……唉。
又是话里藏话。
我总觉得费尔南多看着我的时候一直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可身处王都,即使是卡洛斯的城主在这儿也和当年的乡下村姑初次进城没什么两样:
做事处处小心,说话字斟句酌,就连精灵跑了几天后都悻悻跑回来,安安静静缩到我的旁边,不再如过去那样,随心所欲的到处乱跑。
这场盛大的宴会除了用来庆祝勇者带来的胜利之外,大概还会有些隐藏的其他意思,只不过这种更高位的博弈与我关系不大,没看我在这儿呆了这么久,即将晋升主教之位的拉斐尔却连一封打招呼的信都没给我送过吗?
提到这个,靠着我打盹的伊莲娜表情又变得有些古怪了。
“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她抬起手,和我一边比划一边小小声地嘀咕:“不是他没写,是你什么也收不到?”
“你现在可是住在费尔南多的别馆诶,薇薇安。”
我点点头,心平气和地认可了这个说法:“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伊莲娜看着我平淡的反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事实上不仅是我现在能保持冷静,就连费尔南多本人对这个问题也没什么隐藏的意思:“您不会想要花心思对付王都贵族们送来的邀请函的。”他转手递给我几封署名给我的信函,第一眼就被繁复的花体字折磨得眼睛痛。
耐着性子看了一遍,总结,王都贵族们送来的花里胡哨的鸿门宴邀请,不会死人,但是大概率会造成高额的精神损伤。
见我一脸嫌弃地把东西扔回去,始终观察我动作的费尔南多似乎露出一抹短暂而柔软的笑意,但这笑容转瞬即逝,他很快便神色自若地将信件收回去,重新拢进了手边一摞亟待处理的文件中。
我在一旁看着他继续低头工作,若有所思:“为什么主动帮我?”
男人的笔尖一顿,不曾抬起头,只依旧语气如常地回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擅长这个,至少在这些事情上,我有关照你的义务。”
最初的最初,一切的一切……这个人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自己又是为什么坐在这里,所有人都不记得,他却是必须要记得的。
是因为在后悔吗?
大抵不是的。因为哪怕到了现在,名为成功的甜蜜滋味仍然占据上风,理智在告诉他,看看王子稳固的地位吧,看看卡洛斯的故事吧,这一切都在证明,当初用一把种子“邀请”她加入己方的选择真的是再恰当不过了;
——如果不是后悔,不是愧疚,不是心虚与不安,那此时此刻徘徊在自己舌根深处的那一丝细微却又不容忽略的苦涩,又是因为什么?
“……”
我不曾应声,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房间内,某种微妙的压抑沉默开始缓慢扩散着,费尔南多手中的笔安静地转了转,又转了转,不知几个呼吸的停顿间隔后,他终于仿佛鼓足勇气一般,再次轻声开口:“除了这些,你在这儿住着若是还有什么不习惯、或是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可以和我说。”
我摇摇头,“没什么,这里东西很全,我没什么额外需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费尔南多忽然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很久都不曾挪开视线。
“大人?”我轻轻叫了一声,有些不解。
费尔南多眨了眨眼,好一会才慢悠悠地回神。
我看着他,男人的嘴唇动了动,罕见有些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必和我这样客气的……”
“我没有客气,”我摇摇头,认认真真地和他解释着,“我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的地方,这样就很好了,真的。”
是吗?
……啊,是吗,是这样吗。
他有些局促地点点头,终于转开了凝视我的目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费尔南多其实是想要直接说点什么的。
——明明他也是见过的,真心渴望着什么、跃跃欲试地想要从自己手中讨要什么的眼神的。那样热烈的、明媚的、鲜活又生动的样子。
……他见过的呀。
在他第一次拿出种子的时候,他也曾见过那双眼睛是如何笑意热烈地看着自己,溢满好奇与惊喜。
仅此一次可以触碰的机会,就这样被当时的自己无视着、被当时那颗溢满傲慢自得的心覆盖着,如此悄无声息地从他面前静静消失了。
*
在那短暂地交谈之后,费尔南多又委婉几次提起了类似的询问,但我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大多也都匆匆敷衍着略过。
直至王庭的宴会准备开始,这隔三差五的殷勤询问才暂时告一段落。
……
王都的宴会虽然盛大,但也称得上一句风格宽松,远远不如正式会面那样一板一眼规矩冗多,只不过在一堆衣着华贵珠宝耀眼的名门贵族之前,我这随意挑了件裙子就大咧咧进来的样子,看起来当真像极了哪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小领主。
躲在人群之中随意吃吃喝喝,如果无视掉身边投来的那些隐秘委婉的轻蔑目光,那王庭宴会的待遇还真的算得上相当不错;费尔南多出身尊贵,又是卡罗尔身边最受宠爱的近臣,早早就被另外一群人簇拥着围绕起来,许久不能脱身。
在角落里左右观望一会,没看见任何一位熟人的影子,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对上了王座之上沉默观望的老国王的目光。
须发皆白的老国王,安静端坐在王座之上,明明一派温吞软绵的和蔼老人模样,偏偏眉峰之下的那双眼依旧透出几分令人寒颤的深切凉意。
他睨望众人的姿态,像是只褪去爪牙却依旧威严的老狮。
然而下一秒,国王的目光倏然转向了我的方向,是错觉吗?老人对着我和和气气地弯了弯眼睛,仿佛此前所见一切,不过是我微醺之下的恍惚错觉。
……
宴会行至一般,气氛最为热烈的时刻,国王终于拍了拍手,在无数期待好奇的目光中,叫来了那位宴会真正等待的主角。
金发的勇者披甲执剑,孤身一人穿过猩红长毯,慢步上前。
他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高大,俊秀,金发如残阳般耀眼温暖,只不过漫长的战斗与无尽的厮杀磨去了他身上那些最容易惹人心怜的部分,他变得冷静太多,也沉稳太多,金织的披风,雪色的铠甲,勇者在国王面前恭敬屈膝下跪,大殿内倏然无声,只回荡着老国王沉稳的声线。
“余要夸奖你,年轻人,你带给帝国前所未有的伟大胜利,于情于理,应当赐予你你最高级别的封赏。”老人微笑着,询问道:“你想要什么?”
“黄金?封地?贵族的头衔,还是什么其余的恩赐?”
无数殷切的目光落在身上,勇者只是温顺地将头垂得更低,平静应道:“感激您的慷慨,陛下 ,可是在下不需要这些。 ”
在这句不算委婉的拒绝后,人群之中便碰撞出了一阵激烈的窃窃私语声。
勇者对此全然无视,只平静诉说着自己唯一的恳求,我选择走上这条路并非众人眼中的救世,仅仅是为了想要回应一人的愿望,如果您真的要为我赐下恩赏,就请您应允我去完成我的婚约吧。
——请您,请这帝国唯一至高无上的君主,祝福我的婚姻,请您祝福我和我的妻子永不分离……这便是我唯一的请求。
王座上的老人大笑起来。
“还真是只有年轻人才会许下的愿望啊,”老国王笑吟吟地应着,声音里掺杂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快,“不是坏事,不是坏事!那么你那可爱的未婚妻在哪儿呢?索性宴会准备了这么久,多加一场年轻人的婚礼想来也不费什么事情。”
勇者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坦然地直接望向这边,在无数惊讶的惊呼声中,我看见奥兰多的脸上再一次扬起我最熟悉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着这边走来——
我看着这个人金织的披风在空中荡开,仿佛一条轻盈流动的金河,破开拥挤的人群与窒息的空气,带着暖阳般灿烂的微笑,来到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是换成他对我伸出手了。
然而当奥兰多握住我的手,我的脑子里慢半拍想起来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啊。
应该换一条更好看的裙子来的。
勇者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我身上挪开,此时他的蓝眼睛也禁不住生出几分柔软的苦恼,他笑着,也万分无奈地看着我:“这种时候也要走神吗……?还是说我这身挑的不够好,应该换一身更好看的来?”
即使气氛不对我也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这小子今晚的存在感强得简直是断层级别,还想在这儿摇尾巴和我装什么可怜呢?
他眨眨眼,依旧是我万分熟悉的示弱姿态。
此时,老国王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年轻的勇者啊,这就是你的未婚妻?”
他握了握我的手,语气认真:“是的,陛下。”
“……哦。”老人单手托腮,他看着我,又有些意味深长地感慨起来:“那这么一来,你开口讨要的封赏,可就要比余之前许诺的那些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了。”
奥兰多没有说什么,握着我的手却无声地用了些力气。
“不过,这样也不错。”老国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随即笑眯眯的表示:“这依然是一场值得祝福的婚礼,可以,当然可以。”
刚刚还一路气场强大的勇者立刻垮下肩膀,十分清晰的松了一大口气。
这幅姿态引来了旁边许多带着善意的调侃笑声,其中以老国王的存在感尤为明显;而在这无数人投来的目光中,又有那么一道极特殊的视线,带着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左右。
我的肩膀有些无意识地绷紧,但很快就被奥兰多牵扯着,向他更靠近了一步。
勇者微笑着低下头,他的手臂顺势揽住我的肩膀挡在金织的披风之下,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短暂又温暖的吻。
嘘,嘘……
别担心,我亲爱的。
他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化开了我紧绷的神经,奥兰多低下头,对我轻声说道。
“无论你在担心什么,我来处理。”